太子厌蠢,满京城皆知。
据说有大臣在朝堂上说错一句话,太子三日没再看他一眼。
而我爹,偏偏是那个被太子怼得最惨的大臣。
他不服。
他觉得自己不行,女儿一定行。
于是我这个连算盘都拨不明白的人,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才女"。
还被他硬塞进了太子的选妃宴。
我本想装病逃跑,却被我爹亲自扛上马车。
宴上,太子问我:"你觉得孤如何?"
我紧张得脱口而出:"挺贵的。"
全场死寂。
我已经准备跪下请罪。
没想到太子轻轻一笑:
"眼光不错。"
我:???
不是,殿下,你不是不跟蠢人搭话吗?
01
我爹下朝回来,当场摔了三个茶碗。
他在堂屋来回踱步,官靴把青砖踩得咯吱响。
太子今天在文华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我爹折子上的字狗爬一样,废话连篇,毫无条理。
太子原话是:退回去,重写,别拿废纸脏了孤的眼睛。
我爹气得胡子翘到天上。
他指着房梁发誓:"太子厌蠢,老夫偏不信这个邪。老夫是不行,老夫的骨血一定行。"
说完,他猛地扭头看我。
我手里正抓着半个酱猪蹄,嘴上油亮一片。
我爹三步跨过来,夺了猪蹄扔进垃圾桶,双手拍我肩膀。
"晓晓,明日东宫选妃,你去。"
我愣住了。
我打了个饱嗝:"爹,我连千字文都没认全,账本都看不懂。"
我爹大手一挥:"无妨。"
"京城那些闺秀,整日之乎者也,太子早就腻了。"
"老夫连夜给你造势,你现在是归隐名士的关门弟子,腹有诗书气自华。"
半夜,我收拾包袱,系在腰上,搬梯子爬后墙。
墙头刚冒头,管家带着家丁提着灯笼在下面站成一排。
我爹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马鞭,冷笑一声。
"拖下来,塞进马车。"
天亮时分,我被四个嬷嬷按在梳妆台前。
套上八层厚的云锦罗裙,头发上插满金钗,脑袋重得抬都抬不起来。
马车一路颠簸,停在东宫门口。
文武百官的女儿站得笔直,个个低头敛目,步子迈得尺子量过一样准。
我被推到大殿正中。
太子萧景珩坐在玉阶上,玄色暗纹蟒袍,手腕垂在膝头,手指节骨分明。
他脸色冷淡,眼皮耷拉着,看底下的人如同看一堆木头桩子。
前头两个姑娘,一个作了半首回文诗,太子抬手打断:"平仄不调,滚。"
另一个抚了一曲古琴,刚弹了三个音,太子按了按太阳穴:"指法浮躁,抬出去。"
大殿鸦雀无声,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管事太监喊了我的名字:"户部侍郎苏光显之女,苏晓晓。"
我走上前,绣鞋踩在金砖上,裙摆太长,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站定,不敢抬头。
头顶传来冷玉一样的声音。
"抬起头来。"
我硬着头皮抬头。
萧景珩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底全是不耐烦。
他打量我两眼,嘴角勾起讥讽。
"苏侍郎昨夜托人递了三篇锦绣文章,说是你作的。"
我心里一哆嗦。
我爹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萧景珩站起身,走下玉阶,靴底停在我面前半步远。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全是审视。
"孤且问你,你觉得孤如何?"
全殿的人屏住呼吸,连太监都缩了脖子。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领口绣着的金丝暗纹,腰间挂着的那块羊脂白玉,还有靴头上镶嵌的东珠。
这些东西,折成银子,够买三千头大肥猪。
我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挺贵的。"
满殿的太监宫女扑通跪了一地。
我爹要是知道了,祖坟都得连夜迁出京城。
我双腿发软,刚想跪下认罪求饶。
萧景珩愣了半晌。
他突然低头笑了,肩膀微颤。
"眼光不错。"
他转身走回座榻,挥了挥衣袖。
"赐座,坐孤旁边。"
02
我坐在红木大椅上,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椅子摆在太子座榻左下方,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礼部侍郎的女儿赵清婉站在台阶下,手里的绢帕绞成了麻花。
宫女端来红漆木盘,上面摆满各色糕点和冷切熟肉。
我早饭没吃,肚子适时发出一声闷响。
咕噜声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开。
萧景珩偏过头看我:"饿了?"
我点头如捣蒜:"饿。"
萧景珩把面前那盘酱牛肉往我这边推了推:"吃。"
我不再客气,抓起象牙筷子,夹起两片大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底下传来细微的嗤笑声。
赵清婉迈步出列,朝玉阶盈盈下拜。
"殿下,今日乃选妃雅集,苏姑娘既然才情过人,何不先由臣女向苏姑娘敬茶讨教?"
萧景珩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准。"
宫女立刻端上两盏热气腾腾的青瓷茶。
赵清婉端起其中一盏,步步生莲走上玉阶,停在我面前。
她面带微笑,眼底全是冷意。
"苏姑娘,此乃今年的极品雪顶含翠,需三沸之水冲泡,先闻其香,再观其色,后品其韵。请姑娘品评。"
她把茶盏递过来,手指微微抖动,分明想把滚烫的茶水往我衣襟上倾倒。
我盯着那碗冒热气的茶。
我渴极了。
没等她摆好姿势,我伸手握住茶盏托盘,直接夺了过来。
我嘴唇凑上去,吹了吹浮沫,咕咚两口,整杯茶全倒进了肚子里。
茶汤顺着嗓子滑下去,热烘烘的。
赵清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固了。
"苏姑娘,你……你竟如贩夫走卒一般牛饮?名茶风雅,全被你糟践了。"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把空茶盏放回托盘。
"水太烫,茶叶发苦,泡老了。"
赵清婉柳眉倒竖:"胡说八道!此乃御赐贡茶,天下名品,怎会苦?"
我伸手指向她手里的紫砂公道杯。
"你那茶壶嘴堵了,倒水倒了半天,茶叶在滚水里焖透了,肯定苦。不信你自己喝。"
赵清婉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萧景珩在旁侧拿过公道杯,垂眸看了一眼。
壶嘴处确实卡了一枚厚茶叶,壶底积了厚厚一层茶膏。
萧景珩放下杯盏,脸色骤冷。
"茶道粗疏,器具不洁,也配登殿献艺?退下去,闭门思过。"
赵清婉浑身发抖,扑通跪地磕头,哭着退出了大殿。
我嘴里还嚼着牛肉,茫然看着门外。
萧景珩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沾着油光的嘴角。
"你懂茶道?"
我老实交代:"不懂。"
"但我娘以前开茶馆,水开了倒不出,茶叶焖久了,喝着就像黄连。"
萧景珩盯着我,目光变幻莫测。
"大巧若拙,直指本源。苏侍郎果然教女有方。"
我嘴里的牛肉差点喷出来。
03
殿内气氛变了。
剩下的名门贵女看我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忌惮。
坐在对面的礼部尚书之女周佩兰站起身。
周佩兰是京城公认的才女,三岁能诵诗,七岁能作文。
她朝萧景珩行礼,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殿下,方才茶道不过小道。"
"今日春光明媚,殿前海棠盛开,臣女不才,作七言绝句一首,请殿下与苏姑娘斧正。"
萧景珩抬手:"念。"
周佩兰清了清嗓子,迈开三步,朗声吟诵:
"东风夜入玉兰堂,浅拂朱阑点淡妆。莫道芳菲零落早,自留清气傲严霜。"
念罢,满殿太监宫女纷纷点头赞叹。
连坐席边缘的几个老宫嬷都露出笑意。
这诗表面写海棠,暗里夸自己高洁傲岸,不与俗流同道。
周佩兰微微扬起下巴,转头看我。
"苏姑娘乃高人门下,想必胸有丘壑。臣女抛砖引玉,请苏姑娘赐教。"
两个小太监抬来案几,铺开洒金宣纸,磨好了浓墨,笔架上悬着三支狼毫。
我坐在大椅上没动。
我爹要是看见这一幕,肯定已经开始在家里找白绫了。
萧景珩手肘支在桌案上,饶有兴致看着我:"苏晓晓,轮到你了。"
我站起身,走到案几前。
我提起狼毫笔,笔尖蘸饱了墨汁。
周佩兰冷眼旁观,眼底藏着讥诮。
我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一两银子一锭的徽墨。
写坏了怪可惜的。
我把毛笔啪嗒一声放回了笔搁上。
周佩兰皱眉:"苏姑娘这是何意?"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我不会写诗。"
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周佩兰冷笑出声:"苏姑娘方才在大殿上应对自如,此刻却推脱不会?莫非是看不起殿下与臣女,不屑动笔?"
大帽子扣下来,换做常人早就跪下磕头认罪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直视周佩兰。
"真不会。"
"春天的树长叶子,秋天的树掉叶子。"
"树自己都不急,人替它写什么诗。"
"吃饱了撑的,不如睡个晌午觉。"
周佩兰脸色煞白,手指着我,气得嘴唇哆嗦。
"粗鄙!简直是市井泼妇的言论!有辱斯文!"
底下的贵女们纷纷低头,生怕萧景珩雷霆震怒波及自身。
太子最厌愚蠢无礼之人。
满殿的人都在等萧景珩下令将我拖出去斩首。
我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
大不了回大牢蹲着,总比在这装神弄鬼强。
龙椅扶手上,萧景珩的手指轻敲了三下。
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萧景珩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几旁,低头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宣纸。
"春生秋落,顺应天道。无病呻吟,确实是吃饱了撑的。"
萧景珩转头,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周佩兰。
"周佩兰,你的诗匠气太重,矫揉造作。苏晓晓的话,虽无文采,却有真趣。"
周佩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萧景珩转头看向掌事太监。
"苏晓晓率真纯粹,甚合孤意。传孤旨意,留宿东宫,赐居听竹轩。"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等等,殿下,你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04
听竹轩的床板硬得硌骨头。
我躺在雕花楠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刚擦黑,后窗被木棍轻轻顶开。
一个圆滚滚的小太监探进脑袋,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在我的被褥上。
"苏姑娘,苏侍郎托奴才送来的,救命物件。"
太监说完,缩头缩脑关上窗户,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坐起身,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厚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我爹的飞白体,标题朱笔批注:《东宫保命对策上中下卷》。
我翻了两页,全是什么"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顺应天道以安黎庶"。
字迹又密又小,晃得我眼珠子发胀。
屋角那张红木方桌,右边一条腿短了半寸,风一吹,上面的青瓷烛台就晃荡。
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桌面,吱呀吱呀直响。
我抓起我爹那本万字对策,对折两次,再对折两次,叠成一块硬纸砖。
我弯腰把纸砖塞进桌腿底下。
我拍了拍桌面,结实了,一点不晃。
我满意吹熄蜡烛,缩回被窝睡大觉。
半夜,外间门栓咔哒响了一声。
我睡觉沉,直到冷风灌进脖子,才猛地睁开眼。
萧景珩站在床前,手里提着一盏八角宫灯,玄色披风上沾着夜露。
他没出声,凤眼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窗边那张桌子上。
他走过去,提起灯笼,视线落向桌脚。
我吓得连滚带爬滚下床,鞋都来不及穿。
私带夹带进宫,按律杖责三十。
我扑过去,萧景珩已经伸手把桌底下的厚纸抽了出来。
桌子砰的一声歪倒,烛台滚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景珩就着灯火,抖开纸卷。
最上头一行赫然写着我爹的大名:户部右侍郎苏光显顿首拜上。
内容全是如何迎合太子喜好、如何伪装清高名士的作伪手段。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哔剥声。
萧景珩一页一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眼底泛起冷光。
"苏晓晓,你爹教你的安身立命之策,你就拿来垫桌脚?"
我低头看着光脚丫子,老实回答:"桌子晃,放水碗会洒。纸厚,垫着正合适。"
萧景珩盯着手里的纸,又低头看那条短了半寸的桌腿。
他修长的手指攥紧宣纸,骨节发白。
"上面写着天下大势,写着治国之术,写着如何夺得东宫正妃之位。"
"别人视若性命,你拿它当废纸?"
我挠了挠后脑勺。
"上面的字拆开我都认得,凑一块我一句不懂。"
"我不懂的东西,硬背下来骗人,迟早要掉脑袋。不如垫桌子有用。"
萧景珩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底的冷光散开,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松开手,宣纸散落满地。
萧景珩弯腰,亲手捡起那叠纸,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火舌卷起,瞬间把字迹烧成灰烬。
萧景珩拍了拍袖口尘土,转身朝外走。
"苏光显蝇营狗苟,钻营半生,倒生了个心如明镜的女儿。"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吩咐外头的内侍。
"去内库换一张平整沉香木桌,再送两床云丝软被过来。"
我站在炭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那堆纸,花了我爹五十两银子找枪手润色,就这么烧了?
05
天不亮,听竹轩的门被砸得山响。
三个穿酱色对襟长袄的嬷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六个托着漆盘的小宫女。
领头的嬷嬷姓孙,尚宫局管事,下巴尖得能扎死人,眼皮耷拉着看人。
周佩兰的亲姑姑是宫里的尚仪,这孙嬷嬷显然是来替人出气的。
孙嬷嬷站在堂屋当中,手里的戒尺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苏姑娘,东宫有东宫的规矩。"
"后宅女眷,需通钱粮算学,管束内库。"
"今日老奴奉旨考校姑娘理账之能。"
小宫女上前,把三本比砖头还厚的账册重重砸在桌上。
沉香木新桌被震得晃了晃。
一个铜算盘递到我手边,算珠油亮,晃起来哗啦乱响。
孙嬷嬷冷笑一声。
"此乃去年东宫膳房上半年的采买账目。"
"姑娘只有半个时辰,若算不清亏空出入,便是欺瞒主上,依宫规要受戒尺三十。"
我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只觉得脑门血管突突直跳。
小时候我娘教我打算盘,我拨一下珠子能漏掉三颗,账本被我画满王八。
底下的宫女嘴角挂着讥笑,孙嬷嬷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皮翻向屋顶。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炉里的沉香燃了半截。
我合上账本,把算盘往前一推。
孙嬷嬷嘴角勾起冷笑,抓起戒尺走上前。
"苏姑娘,算不出来?那就请伸手领罚,东宫容不得无用蠢人。"
戒尺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抽下来。
我伸手一把抓住了戒尺。
孙嬷嬷用力抽了抽,没抽动,脸色涨成猪肝色。
"你敢抗旨?"
我松开戒尺,顺手夺过来扔在地上,翻开第一本账册,指着最上面一页。
"账不用算,全是假的。"
孙嬷嬷尖叫起来:"满口胡言!尚宫局三十个老账房核过的御用账目,岂容你信口雌黄!"
我翻开第二页,指着朱砂记号给她们看。
"大白菜,二月采买,一两银子十颗。"
"四月采买,还是一两银子十颗。"
"六月采买,居然变成二两银子十颗。"
孙嬷嬷冷哼:"六月炎热,菜蔬难运,价贵理所应当。"
我冷笑一声,把账册拍得震天响。
"你欺负我不进菜市?二月春寒,京郊大棚菜贵,十颗一两算合理。"
"到了六月,满大街全是夏白菜,两文钱一板车。"
你们东宫的采买太监是去天上买的菜,还是把银子全吞进了自己的腰包?"
满屋子宫女全僵住了。
我又翻开另一本账册,指着猪肉那一栏。
"生猪肉,每斤三十文,到了后厨出账,每斤变成六十文。"
"注水猪肉也没这么能涨!"
"一头猪进门,骨头肉全算上,折损不到两成,你们账上写着折损六成。"
"剩下的四成肉,喂了狗还是进了你们兜里?"
孙嬷嬷额头渗出大颗冷汗,身子开始打摆子。
这些糊涂账,是内务府沿用多年的油水旧例。
谁来查账都是拨弄算盘算总数,从没人像市井杀猪贩菜一样,按斤按两抠时令差价。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萧景珩负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甲侍卫。
孙嬷嬷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成筛子。
萧景珩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被我拍折了角的账册。
他随手翻看两页,目光落在我脸上。
"市井物价,你倒门清。"
我垂着头:"我舅舅在西市摆肉摊,我从小帮他称肉剁骨头。谁少给我一钱肉,我能追他三条街。"
萧景珩把账册扔给身后的侍卫。
"拿去刑部,按账抓人。膳房上下,一个不留。"
孙嬷嬷瘫软在地上,被侍卫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萧景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天下之弊,起于隐微。"
"朝堂诸公成日空谈赋税,不如你算一斤猪肉看得明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其实我刚才只是心疼那几十文钱的肉价差额,真没想什么天下大弊。
06
三日后,听竹轩外摆开迎驾仪仗。
皇帝微服巡视东宫。
凝晖殿内摆了家宴,席间不仅有各部重臣,连我爹苏光显也被特旨召来作陪。
我坐在偏席,远远看见我爹坐在下手末位。
他脸色煞白,官帽歪了半寸都没敢扶,端着酒杯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炮仗。
礼部尚书周大人坐在上位,旁边坐着眼眶微红的周佩兰。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象牙筷,面容威严。
"听说日前东宫雅集,侍郎苏光显之女夺得头筹,性情纯善,深合珩儿心意?"
我爹吓得直接从软垫上出溜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小女无状,乡野粗鄙之身,当不得圣上谬赞!"
周大人冷笑一声,出列跪拜。
"圣上明鉴,臣弹劾户部右侍郎苏光显欺君罔上。"
"苏侍郎前日呈报京城,称其女精通经史子集、有宰辅之才。"
"然昨日微臣听闻,苏姑娘在东宫不读诗书,反与市井奴仆计较葱蒜猪肉之价。"
"此等做派,何异于瓦釜雷鸣?东宫正位,岂能容市井村妇居之!"
大殿内空气骤降,百官噤若寒蝉。
皇帝转过头,目光深沉,看向站在中央的萧景珩。
"珩儿,你怎么说?"
萧景珩起身,长袍微拂,声音不疾不徐。
"回父皇,儿臣以为,周尚书所言大谬。"
周大人抬头,争辩道:"殿下莫非要指鹿为马?"
"今日圣上在此,何不当殿考校农桑大政。"
"若苏姑娘真有治国安邦之才,老臣愿辞官谢罪!"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爹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几乎要晕过去。
皇帝微微颔首:"苏氏女,上前答话。"
我提起裙摆走上大殿正中,跪下行礼。
皇帝垂眸打量我:"边关春旱,北方流民渐起,国库粮饷不济。"
"周尚书主张加征漕粮以充国库,众臣争执不下。"
"你既然通晓民间生计,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种军国大事,平时都是朝廷一品大员争得面红耳赤的题目。
抛给我一个连府门都很少出的闺阁女子,摆明是要看我爹的笑话。
我爹把头埋在金砖上,已经准备等死了。
我抬起头,迎着皇帝的视线,大白话脱口而出。
"加税就是找死。"
殿内传来数声抽气声,几个老御史吓得胡子直抖。
皇帝眉头微皱:"为何?"
我直挺挺跪着,扳着手指头数。
"我家城外的庄子,去年遭了虫灾,收成少了三成。"
"里正跑来要加收秋粮,佃户当场砸了量斗,带着锄头直接跑进山里当土匪去了。"
大殿鸦雀无声。
我接着说道:"地里长不出麦子,你就是把农户拆骨熬汤,也榨不出油水。"
"北方旱了,南方粮食运不过去,是因为大运河上的关卡太多。"
"运粮的船,过一个关卡盘剥一层皮,一百石粮食运到北边,路上喂官差吃掉六十石。"
"你们不查沿途吃关税的蛀虫,反而跟地里刨食的百姓要粮,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周尚书脸色剧变:"黄口小儿,满口胡言!运河税收乃朝廷正税!"
"正税不正税我不知道。"
我打断他,"我只知道,我舅舅从江南运一船风干肉进京,路上孝敬巡检司的银子,比肉钱还多两倍。"
"朝廷要是真缺粮,把运河关卡的贪官抓三个砍了,省下来的买路钱,够北方流民吃半年稠粥。"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户部尚书目瞪口呆,几个年轻谏官面面相觑。
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神从冰冷逐渐变得深不可测。
他猛地一拍龙案。
"好一个抓三个砍了!"
皇帝霍然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满朝朱紫大臣。
"满朝文武,食俸禄数万石,每日在文华殿引经据典、扯皮推诿,竟不如一个女子看得透彻!"
周尚书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我爹趴在地上,悄悄抬起眼皮,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皇帝转过头,看向萧景珩。
"珩儿,你挑的人,甚好。不慕虚名,不饰伪辞,知民间疾苦。"
萧景珩撩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响亮传遍大殿。
"儿臣萧景珩,请父皇明旨,立户部侍郎之女苏晓晓为东宫太子妃。"
皇帝抚掌大笑:"准奏!"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高呼万岁。
我爹噗通一声,彻底厥了过去。
我跪在地上,看着身旁神色自若的萧景珩。
等会儿,殿下,我刚才说的……全是真话,没留伏笔啊!
07
我爹是被人用门板抬回苏府的。
第二天下午,他又生龙活虎爬了起来,揣着两个热馒头,坐着宫里的青篷马车来东宫谢恩。
偏殿没有外人,我爹一进门就反锁了房门。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大腿,眼泪鼻涕全蹭在我新换的锦缎长裙上。
"晓晓,咱家祖坟当真冒了青烟,可这青烟太冲,要呛死全家了。"
我正坐在红木矮凳上吃刚出锅的肉包子。
面皮白胖,里面包着大葱和肥瘦相间的黑猪肉,咬一口满嘴是油。
我递给他一个包子。
"爹,东宫的厨子手艺真好,肉馅里搁了香油。"
我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把包子推开。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满朝文武都觉得你深不可测,连圣上都夸你有王佐之才。"
"可你自己几斤几两,老子能不知道?你连三字经都能背串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黄皮册子,硬塞进我手里。
"这是为父连夜找国子监老秀才抄的《宫规集成》和《烈女传》。"
"从今天起,你给我不吃不睡,全背下来。"
"在太子面前,少说话,多低头,装哑巴。"
我拿起那本厚册子,翻了两页。
纸质粗糙,油墨味呛鼻子。
我顺手扯下一页,垫在桌子上,把咬了一半的肉包子搁在上面。
"不背。记不住。越装越假,累得慌。"
我爹急得从地上跳起来,伸手要抢包子。
"逆女!这是圣贤书,你拿来垫油包子?要是让太子看见,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门轴突然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栓咔嚓断成两截。
萧景珩单手推开门,玄色常服的袖口卷起半截,身后跟着捧着文书的侍从。
我爹身子一僵,扑通一声重新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头顶的乌纱帽。
"殿下恕罪!小女无知,老臣正在训诫!"
萧景珩迈过门槛,眼神扫过桌上垫着肉包子的黄皮纸,又落在我爹颤抖的背脊上。
他走上前,撩袍坐在我对面的木凳上。
他伸手拿起那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撕下一半放进嘴里。
"苏侍郎何必惊慌。"
萧景珩细嚼慢咽咽下包子,拍了拍掌心的油沫。
"圣贤书写在纸上,是给凡夫俗子看的规矩。"
"知行合一,利民济世,才是大道。"
"苏晓晓拿来垫包子,说明在她眼里,充饥的粮食远胜过虚饰的教条。"
"苏侍郎教女,果然处处透着玄机。"
我爹趴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僵硬得转不动。
我看着萧景珩手里的半个包子,忍不住开口提醒。
"殿下,那纸上全是墨,沾在包子底下,吃多了肚子疼。"
萧景珩动作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沾着墨迹的面皮,嘴角微微抽动。
他随即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
"无妨。墨香与肉香相合,别有一番风味。"
我爹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声音发颤。
"殿下高见,殿下海涵,老臣告退!"
我爹爬起来倒退着跑出偏殿,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屋里只剩下我和萧景珩。
萧景珩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忽然问我:"还有包子吗?"
我摇头:"没了,下顿得等天黑。"
萧景珩站起身,掸了掸长袍,神情极其自然。
"吩咐膳房,晚膳加做三十个大葱猪肉包,送来凝晖殿。"
08
立妃的旨意明发天下,后宫的帖子跟着送到了听竹轩。
贵妃在长春宫办赏花宴。
贵妃是周尚书的亲姐姐,周佩兰的亲姑姑。
我换了身艾绿色的宫装,带着两个小宫女穿过御花园。
水榭里坐满了各宫嫔妃和宗室女眷,周佩兰坐在贵妃下首,眼睛通红,狠狠剜了我一眼。
贵妃斜靠在紫檀软榻上,手指上戴着两寸长的金錾花护甲。
她没叫我免礼,任由我跪在地砖上。
"苏侍郎的千金,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
"只是东宫主母,不仅要通晓农桑大计,更需深谙妇德女工。"
"本宫这里有一匹进贡的云锦,三日之内,请苏姑娘绣一幅百鸟朝凤图出来,也好让宗室看看你的手段。"
两个掌事宫女捧着一大匹滑不溜手的红色丝绸走上前。
丝线是极细的金丝和银线,绣花针细小得几乎捏不住。
周佩兰掩嘴轻笑:"姑母有所不知,苏姑娘志向高远,恐怕看不上这些闺阁细活。"
我跪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匹云锦。
料子又薄又软,风一吹就飘。
金丝太细,稍微用力一扯就崩断。
我抬起头直视贵妃:"我不会绣百鸟朝凤。"
水榭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贵妃脸色沉了下来,护甲在小几上重重一磕。
"不会?皇家选妇,琴棋书画女红规矩缺一不可。"
"你连针线都不会拿,如何母仪天下?来人,教教苏姑娘后宫的规矩。"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应声上前,挽起袖子要按我的肩膀。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
嬷嬷吓得后退半步。
我咔嚓几剪刀,把那匹名贵的云锦剪成整整齐齐的八块长条。
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大骂。
"疯了!御赐贡品,你竟敢当众毁坏!"
我扔下剪刀,转头看向站在外头侍立的禁军侍卫。
"去内务府拿十捆粗麻绳,再要两把补鞋用的大号生铁弯针过来。"
水榭里的女眷全愣住了。
小太监不敢违抗,片刻后真的抱来粗麻绳和两寸长的大弯针。
我扯过剪碎的云锦,里面裹上厚厚一层干硬的毡布,用粗麻绳穿过生铁针,手脚麻利地缝合。
我的手劲大,针脚又密又沉,生铁针扎穿厚毡布,发出笃笃的闷响。
不到半个时辰,八块碎布变成了两副绑腿和四个防风护膝。
针脚粗粝,毫无美感,但结实得像铁板。
我把缝好的护膝摔在软榻前。
"百鸟朝凤挂在墙上,既不能御寒,也不能挡刀。"
"北边边关送来的急报,将士们在雪地里巡逻,膝盖全冻烂了,连马都骑不上去。"
"你们用这么厚的料子绣鸟,不如拿去缝护膝。"
"穿在裤子里面,刀砍不透,雪水浸不湿。"
贵妃脸色铁青,嘴角抽搐:"强词夺理!粗鄙无知!"
"说得好!"
水榭外传来萧景珩的声音。
萧景珩大步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卷刚拆封的兵部公文。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粗线护膝,伸手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萧景珩转身看向贵妃,眼神锋利冰冷。
"北境定北军急缺防寒甲胄,户部与兵部推诿扯皮半个月未决。"
"苏晓晓一介女子,身在深宫,却时刻挂念边防将士冷暖。"
"贵妃娘娘,你还要教她什么规矩?"
贵妃瘫在软榻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景珩把护膝递给身后的统领。
"送去兵部,照这个样子,调拨内库生绢与粗麻,三日之内赶制三万副送往北疆。"
萧景珩拉住我的手腕,大步朝外走。
走出长春宫老远,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攥紧的手腕。
"殿下,我的手没洗,刚才摸了粗麻绳,全是灰。"
萧景珩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无妨,孤的手也不干净。"
09
平静日子过了不到五天,大祸临头。
那天清晨,听竹轩的门被刑部差役直接撞开。
领头的是刑部左侍郎,周尚书的门生刘大人。
刘大人一身官服,手里拿着盖了朱印的驾帖,面容阴沉。
"奉旨查办户部侍郎苏光显贪赃枉法案!来人,搜!"
我站在庭院里,看着差役翻箱倒柜。
我爹被两个衙役押在门外,官服被剥了,披头散发,嘴里塞着核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刑部差役从正房床底下拖出一口大铁箱子。
铁锁被刀劈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大通钱庄的银票,厚厚三扎,足足三万两。
底下还压着两封苏光显亲笔签押的私盐盐引。
刘大人冷笑一声,拔出腰刀插在箱盖上。
"人赃俱获!苏侍郎勾结江南盐商,倒卖官盐,受贿三万两。"
"苏晓晓,你这太子妃的位子,怕是坐到头了。"
我爹翻了个白眼,当场晕死过去。
大殿周围聚满了围观的宫人和禁军,指指点点。
周佩兰站在人群最前头,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走上前,从箱子里抽出一张银票。
一千两面额的大通钱庄飞钱,纸张硬挺,上面盖着大红的汇通官印。
我把银票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刘大人皱眉:"你干什么?死到临头还想装疯卖傻?"
我指着银票的右下角,大声质问他。
"这银票是今天早晨从钱庄刚提出来的,油墨味还没散。纸角上有一股生姜和烂猪肉的臭味。"
刘大人脸色变了变:"休得胡言乱语!"
我把银票举到众人眼前。
"全京城的大通钱庄有十二家,但只有西市羊角巷那家分号。"
"隔壁是孙屠户的杀猪作坊,后院连着生姜地窖。"
"那家钱庄掌柜是个结巴,盖印的时候喜欢把朱砂印泥往左偏三分。"
我指着银票上的红印。
"这印偏了三分,纸上还带着孙屠户家的姜臭味。"
"我爹昨晚被扣在户部值房抄账本,整夜没出来,他怎么去西市钱庄提的三万两银票?"
刘大人头上冒出冷汗:"休要狡辩!定是他指使家奴所为!"
我一步跨到刘大人面前,眼睛直视他的鼻梁。
"我舅舅管着西市三十六个肉摊,整个羊角巷每天飞过几只苍蝇我都知道。"
"今早天没亮,西市钱庄后门停了一辆青顶双骡马车,拉走了沉甸甸三个黑木箱子。"
"赶车的人左脚微跛,穿的是刑部牢头的皂靴。"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萧景珩带着黑甲东宫卫队分开人群,步步生风走上台阶。
他身后压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跛脚车夫,旁边还扔着两个刚从泥里挖出来的木箱。
萧景珩冷冷看着刘大人。
"刘侍郎,孤的东宫卫队半个时辰前,在城南你别院的枯井里抓到了这个人。"
"他是你内弟的贴身长随。"
"箱子里装着大通钱庄提取银票的底根账本,上面签的是你刘侍郎的大名。"
刘大人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落叶。
"殿下饶命!微臣一时糊涂,受人指使……"
萧景珩拔出侍卫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在刘大人的喉咙上。
"指使你的人,孤自会去查。"
"诬陷朝廷重臣,栽赃东宫储妃,按律当斩。"
禁军一拥而上,将刘大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我爹嘴里的核桃被取了出来,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老夫清白了!老夫不用砍头了!"
萧景珩把长剑还入鞘中,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凤眼里全是遮掩不住的波澜,手掌轻轻落在我肩膀上。
"闻味辨物,明察秋毫。"
"苏晓晓,你到底瞒了孤多少本事?"
我诚恳看着他:"殿下,我真没瞒你。"
"我家后院以前就是腌姜的,那股烂姜味,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三里地。"
萧景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动了整座听竹轩。
他收起笑意,目光灼灼看着我。
"好一个烂姜味。传孤口谕,三日后举行大婚典礼,谁敢再议废妃,立斩不赦!"
我爹在旁边听到大婚两个字,刚爬起来的身子又直挺挺倒了下去。
10
大婚前一天下午,尚仪局八个老女官抬着沉甸甸的朱漆金盒进了听竹轩。
领头的孙尚仪是贵妃当年的陪嫁,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红布揭开,里面露出一顶九龙九凤翠盖冠,点翠嵌宝,金光耀眼。
孙尚仪双手交叠在腹部,下巴扬起。
"苏姑娘,此乃祖制东宫正妃大冠,重二十二斤四两。"
"大典之上,姑娘需顶着此冠,从奉天门徒步走过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步幅不可逾寸,冠上流苏不可摇晃。"
"若有失仪,宗人府依律问责。"
二十二斤四两。
这玩意要是扣在脖子上走半个时辰,脑袋非得折断不可。
四个小宫女合力捧起凤冠,颤颤巍巍递到我面前,作势要往我头上扣。
我伸手一把抓住了凤冠顶上的金凤尾巴。
掌心猛地一沉。
手感不对。
我从小在西市肉摊帮我舅舅挂肉排,十斤的猪后腿、二十斤的半扇猪,我单手抓起来不用过秤,掌心一颠就知道差不差二两。
这顶凤冠,拿在手里沉得发坠,但分量全偏在后半截。
而且金子的沉,发绵;这东西沉得生硬,手背青筋直跳。
我手臂用力,直接把凤冠从宫女手里夺了过来。
孙尚仪厉声喝止:"放肆!御用冠冕,岂容你单手乱抓!"
我没搭理她,转身在屋里扫了一圈。
窗台下放着切腊肉用的小铜刀。
我走过去,拿起铜刀,刀尖对着凤冠后侧的一枚掐丝金云朵,用力划了一道。
外层的金箔当场卷起,露出里面灰突突、沉甸甸的死灰色金属。
我用刀尖挑出一星碎屑,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可见,发软发腥。
孙尚仪脸色大变,冲上来要夺刀:"你疯了!竟敢损坏大典吉服!"
我反手将厚重的凤冠砸在实木桌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角被砸出个深坑。
我指着那道刀痕,直视孙尚仪的眼睛。
"纯金一两合银十两,生铅一斤只值八文钱。"
"这凤冠外头裹了半两金泥,内膛全浇铸了死铅。"
"二十二斤四两?内库造办处拨了五百两纯金打这顶冠,剩下的金子进了哪个贼胚的腰包?"
屋里七八个宫女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孙尚仪浑身颤抖,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休得……休得胡言!这是造办处依循古法所制!"
我拔出铜刀,当啷一声扔在金盘里。
"我舅舅以前收过私铅铸铁锅,铅有毒,见汗就渗黑水。"
"明日大典日头毒辣,我戴着这顶铅帽子走九十九级台阶,汗水顺着脑门流进眼睛,我当场就得瞎在这大殿上。"
"你们不是想看我失仪,你们是想让我死在阶下。"
偏厅屏风后头传来铠甲叶片碰撞的脆响。
萧景珩大步迈出,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执长戟的东宫宿卫。
他脸色阴鸷,眼神冷冽如刀。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孙尚仪一眼,抬手指向门外。
"查。查造办处、查长春宫私库。今日经手此冠者,全部下昭狱。"
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去,将孙尚仪拖出门外。
孙尚仪疯狂挣扎,指甲在地砖上抓出几道血痕。
萧景珩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顶划破的假凤冠,五指发力,凤尾瞬间被捏得扭曲变形。
他转过头看我,凤眼微微下弯。
"手腕酸不酸?"
我甩了甩手腕:"酸。这铅疙瘩太沉,比猪头还难拎。"
萧景珩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轻巧的累丝金簪,轻轻插在我散乱的鬓角上。
"明日大典,戴这枚轻的。谁敢说半句祖制,孤削了他的脑袋。"
11
大婚清晨,天色泛灰。
奉天门外金水桥畔,百官按品级排开,朱红与青绿官袍连绵成片。
我换上了换过内衬的轻薄喜服,头顶只插着三支赤金步摇,走在萧景珩身侧。
刚踏上汉白玉台阶第一级,正前方的礼部尚书周大人突然发难。
他撕扯开自己的官服外袍,头戴白绫,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正中,挡住了御道。
御史台十几个老言官跟着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周尚书手捧一卷泛黄的麻纸,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嘶竭。
"圣上!老臣今日拼死进谏!"
"苏氏女粗鄙无德,目无纲纪,毁坏御赐冠冕在先,毒害尚仪女官在后。"
"老臣手中握有江南盐道按察使血书,力证苏光显勾结外敌,此女实乃乱邦祸水。"
"若立此女为储妃,大周社稷必亡!老臣愿血溅阶前,以死谢祖宗!"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撵上,眉头紧锁,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未动。
我爹从后排官列里连滚带爬滚出来,帽带子都扯断了,趴在地上使劲摆手。
"冤枉!圣上明察!臣连府库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臣通什么敌啊!"
萧景珩拉住我的手,将我挡在身后,腰间长剑出鞘半寸。
"周尚书,口出狂言构陷储妃,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
周尚书仰头狂笑,满脸是泪。
"殿下被妖女蒙蔽双眼!"
"今日便是杀了我,天下公理自在人心。"
"诸位同僚,请看这通敌密信上的红印,江南按察使官防赫然在目。"
几个御史跟着高喊:"请圣上收回成命!严查苏氏!"
周围太监禁军面面相觑,场面僵持不下。
我甩开萧景珩的手,两步跨下三级台阶,走到周尚书面前。
周尚书瞪大眼睛瞪着我,眼神凶狠。
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那份所谓通敌密信。
周尚书大叫:"大胆!竟敢当众抢夺罪证!"
我把那张发黄的麻纸抖开,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又对着东方的日头照了一眼。
我伸手刺啦一声,把密信撕下一道口子。
全场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冷气。
我把撕下来的纸屑放在指尖搓了搓,揉成一个小纸团。
"周大人,你这密信是从西市棺材铺买的黄藤纸吧?"
周尚书脸色一抽:"休要血口喷人!此乃官用澄心堂麻纸!"
我把手里的碎纸屑扔在他脸上。
"官用麻纸用生石膏浆面,闻着有一股清苦味,日头底下透光均匀。"
"你这纸是用臭稻草混着破渔网沤出来的,透着一股咸鱼烂泥味。"
"最可笑的是这上头的红印。"
我指着右下角鲜红的按察使大印。
"真正的官印用的是徽州朱砂调蓖麻油,遇水不褪色。"
"你这印是用红菜头汁混了猪皮胶盖上去的,印泥边上还黏着两粒碎大米。"
"做假账我都嫌你手艺糙,你拿这种垃圾来死谏?"
我转身朝向御前的禁军统领大声开口。
"拿一碗热茶来,泼在这纸上。"
"要是印不化,我当场从这九十九级台阶滚下去。"
萧景珩单手端过身旁侍从的金盏,想都没想,兜头泼在那张信纸上。
热茶淋漓而下。
朱红色的官印瞬间化作一摊粉红色的稀水,顺着汉白玉台阶淅淅沥沥流淌,露出底下空白粗糙的烂纸。
全场死寂无声。
周尚书瘫坐在水渍里,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萧景珩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闪过,剑锋直接停在周尚书咽喉半寸处。
萧景珩冷冷俯视着他。
"伪造官防,陷害重臣,逼宫谋逆。"
"来人,卸了周尚书顶戴花翎,打入死牢,按律诛三族。"
禁军甲士轰然领命,反剪周尚书双臂拖下玉阶。
御史台跪着的老头子们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往后缩,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御撵上的皇帝放声大笑,长袖一挥。
"吉时已到,行大礼!"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我爹趴在地上,眼泪鼻涕全糊在胡子上,双手颤抖着高呼万岁。
萧景珩走回我身旁,紧紧握住我的右手,指节交扣。
他低声在我耳边开口,语气带着温热的笑意。
"走吧,太子妃。"
12
夜色深沉,东宫寝殿红烛高燃。
房门关上,将外头百官敬酒的喧闹声彻底隔绝在院子外面。
我头上盖着的红巾早就被我扯了下来,扔在桌角。
凤冠沉,喜服厚,勒得我喘不上气。
我脱掉沉重的中衣,只穿着一身大红丝绸寝衣,盘着两条腿坐在桌案边大嚼冷切猪头肉。
从早晨折腾到半夜,除了喝了两口冷茶,我肚子里空得打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景珩走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他换了一身常服,玉冠微偏,凤眼在红烛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反手插上门栓,目光落在我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
我嚼肉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嘴里还叼着半片肥瘦相间的耳朵脆骨。
我看着萧景珩,脑子里转过这几天经历的生死大劫。
满朝文武都觉得我是智勇双全的女诸葛,是算无遗策的旷世奇才。
可现在门关上了,仗打完了。
我是个连账目都要数手指头、大字不识一斗的草包。
这要是以后过日子露了馅,欺君的罪名还得落下来。
我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身,规规矩矩在喜床前跪下。
萧景珩脚步停住,眉头微挑:"这是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地面,老老实实交代底细。
"殿下,我跟你认错。"
"我根本不是什么名士传人,我也不会治国安民。"
"那天的文章是我爹花银子买的,算账是因为我帮我舅舅剁猪肉,看破假银票是因为我闻过烂姜,懂农桑是因为我家庄稼绝收佃户造过反。"
我吸了一口气,干脆闭上眼睛大喊。
"我就是个大笨蛋!你厌蠢,满京城都知道。"
"你要是觉得受了骗,现在把我废了送回西市,或者把我关进柴房都行,别杀我爹脑袋就成。"
屋里极静,只有烛芯爆开的轻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伸过来,握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萧景珩坐在床沿上,伸手把我拉到他身旁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从容不迫。
"你觉得,孤是真蠢,还是假蠢?"
我愣愣看着他。
萧景珩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我的眼睛,凤眼深处全是笑意。
"你在凝晖殿说孤挺贵的时候,孤就知道你没读过烈女传。"
他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抹掉我嘴角沾着的酱汁。
"满朝文武,人人都在孤面前装圣人、装纯臣、装经世济民的大才。"
"满嘴仁义道德,袖子里全装着捞银子的算盘。"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孤厌蠢,厌的是那些自作聪明、弄虚作假、祸国殃民的蠢货。"
"而你,苏晓晓,你知饱知暖,知民间疾苦,知真伪黑白。"
"你的眼是亮的,心是正的。"
萧景珩倾过身,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东宫冷了二十年,全是木头人和毒蛇。"
"好不容易钻进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孤凭什么放你走?"
我眨了眨眼睛,脑子转了半天才消化完这段话。
"那……以后我不学作诗,也不用背女戒?"
萧景珩笑了,眼角眉梢全是宠溺。
"不用。想吃肉吃肉,想睡觉睡觉。天塌下来,孤替你顶着。"
我的心咚咚直跳,肚子适时又发出一声咕噜巨响。
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拉着我走到桌前坐下。
他抓起一个刚出锅的大葱猪肉包,掰开一半递给我。
"吃吧,太子妃。"
红烛摇曳,照着两张沾着油光的脸。
这深宫高墙里的日子,好像当真没有我想的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