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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5:23

第1章 重生回到抵债前三天

我死的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

继母刘彩凤把我从床上拖起来,骂我不烧水就躺着,灶台边的柴火湿了一半。我烧完水,眼一黑,栽进灶膛里。死之前我听见她在堂屋跟人说话,说的是温宝根又输了三百块,得赶紧把我这个赔钱货用出去。

那三百块,是我前世一辈子没还清的账。

再睁眼,屋顶的椽子是黑的,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我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十七岁的皮肤,绷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窗外的日头是夏天的那种白。

镇广播在放歌,唱的是东方红。

一九八〇年。我重生了,回到温宝根欠债、继母拿我抵债的前三天。

灶间传来动静。我趿着鞋出去,就看见刘彩凤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对面站着个歪戴帽子的男人,斜眼看我,像看一筐能称斤论两的猪肉。那是镇上的债主胡三,赌桌上的老油条。

"人我带来了。"刘彩凤笑得满脸开花,"老胡,温宝根那三百块,就换你家不打上门。这丫头手脚麻利,能烧饭能喂猪,亏不了你。"

我爹温有粮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锅又一锅,头埋在膝盖里。

前世这一幕我也见过。那时候我哭着求,刘彩凤把我按在地上骂白眼狼,温有粮一声没吭。三天后我被胡家的人领走,烧饭、喂猪、挑水,三年就累死在灶台边。

今生我笑了一下。

"娘,"我走过去,声音又软又甜,"我嫁胡大哥也行,就是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

刘彩凤愣了。她准备好的那套"不从就打骂"的戏码,落了个空。

"胡大哥欠赌债吧?"我掰着手指头,"赌债这东西,还了这回还有下回。我嫁过去,明天温宝根再输三百,您拿什么抵?拿我们家这房子?"

胡三的脸垮下来。这话戳到他心窝里了——他上个月刚把收账的利息让了半成,就为堵温宝根那个无底洞。

"那你说咋办?"刘彩凤压着嗓子瞪我。

"换个人抵呗。"我说,"镇西头顾家,前脚刚托王媒婆给顾家二小子说亲。顾家出的彩礼是八十块,外加两担谷。您把我嫁过去,拿了彩礼,先给胡大哥堵上窟窿,剩下的给宝根弟留个本钱翻身。这不比拿我去填赌债强?"

顾家二小子顾海生,镇上出了名的病秧子,咳嗽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前世他活到哪年我不记得了,反正媒婆都说那是个活不长的人,没人肯嫁。

可是我也没打算长命百岁地过日子。我要的只是离开温家这个火坑,八十块彩礼到手,我凭什么不挑个清净人家?

胡三一听彩礼八十块,眼睛亮了:"老温家的,要不……就这么办?"

刘彩凤脸上的肉抖了抖。八十块彩礼她能截下来一大半,这笔账她算得比我快。

"成。"她一拍大腿,"明日就叫王媒婆上门!"

温有粮在门槛上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吭声。

我心里冷笑。爹,前世你不吭声,今生你还会不吭声。不过没关系,我等着你,能吭一声是一声。

夜里我躺回床上,脑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前世我死得不明不白,老天爷让我回来,总得给我点什么当赔礼。

我下意识往床底摸了一把。

手心里忽然一沉。

一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篓,凭空出现在我手里,篓口还冒着丝丝凉气。我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四个白胖胖的麦穗头,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掐下来的——这可是七月,麦收早过去俩月了。

我盯着那篓子看了半晌,又试着把麦穗放回去,掀开篓盖,篓里又多了一把带露水的野草莓。

只进吃的。我心想,试一把肉。心里刚转完念头,篓里躺上来一块腊肉。

我攥着小篓,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老天爷,你这赔礼,我收下了。

第二天一早,王媒婆挎着篮子进了温家的门。相看的日子定在后日。我躲在门帘后头听她说话,说她回话了,顾家二小子应了,就一个条件——得先相看相看,两厢情愿。

刘彩凤撇嘴:"一个病秧子,还挑上了。"

我捏着门帘的手紧了紧。

后日相看。前世我没见过这个顾海生,今生,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肯在相看之前提"两厢情愿"的病秧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第2章 相看

相看那天,顾家来的人是王媒婆和一个高个子的姑娘——顾海生的妹妹顾海棠,性子风风火火,进门就自来熟地帮我剥毛豆。

顾海生本人没来。

"我哥病着,走不了远路。"顾海棠挠挠头,"他说要是秀水姐不嫌,改日他登门赔罪。"

刘彩凤的算盘当场就响了:病得连相看都来不了,彩礼还能不能再压一压?她拉着王媒婆去堂屋咬耳朵,把彩礼从八十块往五十块上磨。

我没跟进去。我在院子里跟顾海棠剥毛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哥的病,是怎么起的?"我问。

"三年前。"顾海棠剥豆的手停了停,"落过一回水,救上来就落下了病根,走两步就喘,入秋就咳。大夫看了十几回,药灌了几箩筐,好一阵坏一阵。"

三年前,落水。我记下了。

刘彩凤跟王媒婆磨了半个时辰,彩礼定在六十五块。她出来的时候满脸红光,冲我扬下巴:"秀水,人家既然应了,你还有啥说的?"

"有的。"我放下毛豆盆,擦了擦手,"人没来,我没见着,这门亲不算数。"

刘彩凤眼一瞪:"你——"

"娘,彩礼是六十五,我值不值六十五,总得让买主亲眼看看货吧?"我笑眯眯的,"让顾家二小子后天来。他病着,来不了,我去顾家。顺道把他的身子瞧一瞧,大夫我懂一点,我爹在粮站,我自小跟人学的号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真实的理由只有一个:我要亲眼验验这个"病"。

顾海棠眨眨眼,忽然笑了:"行啊,秀水姐来,我哥肯定高兴。"

后天,我提着一包红糖上门。顾家三间大瓦房,院里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斧头刃口雪亮。顾海棠把我让进堂屋,我哥从里屋出来。

我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他的手。

虎口和食指第二节,一层黄茧。那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干农活的茧,是常年握刀、拉绳、扣扳机磨出来的。再看他走路,脚跟不沾地,落步无声——庄稼人走路,脚跟是砸地的。

然后他咳了。

咳得很凶,弯着腰,脸白得像纸。可是我看得清楚,他咳的时候肩膀纹丝不动。真咳到那个份上,胸腔是要震的。

喘是喘的,不过喘得有节奏。咳是真的咳,我凑近了听,喉咙里确实有痰音——药没少吃,嗓子咳坏了,索性拿真咳嗽当幌子用。

有意思。我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装病,装得很敬业。

"温家妹妹看什么?"他咳完,直起身,眼睛很亮,"我这病,可看不好。"

"看不好就不看。"我把红糖放在桌上,"我来看看你妹妹。海棠妹子手脚勤快,跟你处得好,说明你这人不难处。亲事我应了,但是我也有条件。"

他挑了挑眉:"讲。"

"彩礼六十五,一分不能少,这是给我爹的体面。我的嫁妆单子我自己写,我娘家陪什么、顾家回什么,白纸黑字,都写上,谁也别想事后抵赖。"我顿了顿,"还有,成亲之后,我的日子我做主,你的钱你的事,我不打听,你也别管我。"

屋里静了一瞬。

顾海棠的眼睛在中间滴溜溜地转,看看我又看看她哥。

顾海生忽然笑了。这一笑,那点病气全散了,眉眼干净得晃人:"成,都依你。"

"但是,"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隔着桌子推过来,"我也有一个条件。这包东西你收着,成亲那天再打开。"

我捏了捏,纸包里硬邦邦的,像是一包糖。

"行啊。"我收进兜里,"但是丑话说前头,要是里头是让我守寡的遗嘱,我扭头就走。"

顾海棠噗嗤笑出了声。顾海生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当晚回到家,刘彩凤已经把彩礼的用处分好了:三十给胡三堵债,二十给温宝根翻本,剩下的十五,进她的私房。我爹的六十五块体面,一分没落着。

半夜,院墙外头轻响一声。

我披衣出去,墙根下放着一只竹篮,篮里码着二十个红鸡蛋,个个染得匀净鲜亮,篮子把手上还拴着根红绳。

按镇上的老讲究,红鸡蛋是定亲的男方送的,退不掉。

我拎起篮子,抬头,墙外黑影一闪就没了,脚步落地轻得像猫。好家伙,翻墙的功夫比病秧子的演技好十倍。

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瘦硬:

"钱我照付,规矩你立。顾海生。"

第3章 过门

成亲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六,赶在秋收前,图个仓里有粮的好彩头。

婚礼简办。刘彩凤把我的嫁妆克扣得只剩两床棉被和一口木箱,箱子还是打了我娘陪嫁家具的主意凑出来的。温有粮闷了半天,把攒了三年的四十八块钱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闺女,受了委屈就回来,爹的粮站……爹给你留着床。"

我鼻子一酸。爹,你前世也是这么说的。说完这话,你扭头照样一声不吭地看着我被拖走。不过今生不一样了,我不打算再受委屈。

顾家的迎亲队伍就一辆板车,拉车的骡子戴了朵大红花。顾海生坐在车辕上,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朵红绢花,一路咳了三回,围观的人啧啧摇头,说温家丫头嫁了个药罐子,命苦。

我坐在板车上晒着太阳,心里舒坦。药罐子好啊,药罐子没人惦记,清净。

进了顾家门,我四下里看。

三间大瓦房,院里干净得反常。屋里的桌椅不见一件旧物,全都是好木料,漆面亮得照人。灶间一口大水缸,缸沿磨得溜光。最打眼的是堂屋角落那盘石磨,磨盘的沟槽都快磨平了,一看就是常年转的。

我爹娘都是过日子的手,我一眼就看出这家的蹊跷:这院子里的活计痕迹,不是病人干得出来的。劈的柴、磨的米、码的柴垛,样样都是壮劳力的手笔。

夜里,洞房。

红烛烧到一半,顾海生坐在床沿,把那身中山装的外褂脱了。我看见他左腿裤管底下绑着一层布,缠得厚实。

"好了。"他先开的口,声音放得很低,"该交底的交底。温秀水,我先认个错——我的病,装了三年。"

我盘腿坐在床里侧,剥了颗红鸡蛋递给他:"我知道。装得不错,就是喘得太均匀,咳的时候肩膀不抖。"

他捏着鸡蛋,半天没动,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相看那天就看出来了?"

"嗯。还有,你的手。"我指了指他的虎口,"这茧,庄稼汉磨不出来。"

屋里静了静。烛花爆了一声。

"一九七七年入伍,侦察连。"他把鸡蛋搁在桌上,一条一条地说,"七九年左腿替战友挡了弹片,落了残疾,阴雨天疼得钻心,不能久站,跑不了急行军。去年冬天退下来。装病,一是不想让人知道我领抚恤金,招闲话;二是媒婆踏破门槛,我怕她们冲着我的抚恤金来,一装,清净了。"

我点点头:"腿是伤,病是装。行,这个底我收了。那你夜里翻墙干什么?收红鸡蛋用不着翻墙。"

他喉结动了动:"跑点买卖。山货、水产,县收购站那条线,有我一份。"

跑买卖,可大可小。那个年头,个人跑买卖是要担风险的。我没追问,只说:"行。你的事你不细说,我不逼。但是丑话在前,出了事,你得让我知道怎么接。"

"好。"他答得干脆。

然后我看着他,笑了笑:"该我了。我也有一样东西,你看了别害怕。"

我从嫁妆箱底摸出那个竹编小篓,掀开盖子。篓里躺着一把水灵灵的青菜,七月末的清溪镇,谁家菜园子都找不出这么鲜的青菜。

顾海生凑过来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

"老天爷赔我的。"我说,"别问来路,只进吃的。往后咱家的鸡蛋、白面、反季菜,你只管吃,只管帮着数钱。"

他盯着那把青菜看了足足有十息,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没料到的事——他把篓盖轻轻合上,推回我手里,郑重其事地说:"藏好。这个家,从今天起,它是头一号的秘密。"

我心头一热。

正要说话,院墙外忽然传来响动,铁器磕碰墙头的声音,紧接着一条黑影翻进来,落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根麻绳。

顾海生一个箭步挡在我前头,随手抄起了门后的扁担。

"别动手,别动手!"黑影压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抖。月光下我看清那张脸,胖乎乎的,惊惶里透着虚——

是温宝根。

我爹的继子,刘彩凤的亲儿子,那个欠了三百块赌债、把我抵出去的男人。

他半夜翻墙进的,不是我娘家的门,是我这个"姐姐"的婆家门。

"姐……"温宝根扑通跪下了,眼泪横流,"胡三他们要卸我的腿,三百块不够填了,他们现在管我要八百!你救救我,你现在是顾家的人,你有钱——"

我还没答话,顾海生的扁担先落了地。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家的账,你说了算。可这一回,是别人半夜翻进咱们家——这笔账,怎么算?

第4章 摆平债主

温宝根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八百块,前世他没欠过这个数——看来赌桌上没有最输,只有更输。

"起来。"我说,"进屋,把账本带上。"

温宝根哆哆嗦嗦爬起来。顾海生把扁担放回门后,顺手把院门闩了,又警惕地朝墙外看了一圈,确认没有跟班的,才让这个不速之客进堂屋。

账本摊开在八仙桌上。温宝根的字歪歪扭扭,账倒记得清楚:三百的本,滚到八百,利滚利,借据按了手印,中间还有两笔"茶水钱"。

我一行一行看完,心里有了谱。

"宝根,我问你,"我把账本合上,"胡三这钱是从哪来的?他一个放贷的,手里能有多少现钱?"

温宝根发懵:"他、他就是有钱,镇上谁不知道……"

"他有钱放债,是因为有人托他放。"我敲了敲桌子,"你想想,八百块的账,他要真靠你这点利钱,猴年马月回本?他图的是拿你们这些烂账去吓唬别家,收进来的粮、猪、甚至房子。他是刀,背后还有握刀的手。"

温宝根张大了嘴。顾海生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光,像是想说什么。

"这样。"我站起来,"明早我跟你一起去见胡三。你有借据,我有话。"

"姐!你千万别去,胡三那人手黑——"

"他要的是钱,不是命。"我说,"再说了,你现在能倚仗的,也就我这个'顾家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挎着篮子出门,篮子里三层布盖着。顾海生要跟,我想了想,点头:"跟吧,你咳嗽两声,先声夺人。"

胡家在镇东头,门口蹲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闲汉。胡三斜躺在竹椅上,牙签剔着牙。

"哟,温家闺女,"他眼皮都没抬,"嫁了人就替赌鬼兄弟出头?八百块,一分不能少。"

"钱可以给。"我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掀开篮子布——底下是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一股卤香冲出来,"但不是八百。"

胡三的鼻子动了动。

"卤猪耳朵,我自己的手艺。"我切了一片递过去,"胡老板先尝尝,尝完咱们谈生意。"

胡三将信将疑地嚼了。嚼完,他把牙签扔了,坐直了。

"什么生意?"

"温宝根的债,我认一半,四百,今天现钱结清。"我说,"剩下四百,抵我一批货——往后每月给你供二十斤卤味,四个集,你拿去酒馆茶楼铺货,抽头归你。只一年,债清货断。"

"你拿什么保证?"胡三眯起眼,"赌鬼的姐姐,卖卤味的,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温宝根的借据,我让他在背面写了字据:他欠你的账,从此跟温家、跟顾家两清。往后他再赌再欠,你直接去温家找刘彩凤——她是他亲娘,她娘家在邻县,跑不了。"

胡三捏着借据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小娘子,你这一手,是把你后娘卖了啊。"

"是让她管教亲儿子。"我纠正他,"娘管儿子,天经地义。"

胡三笑够了,伸出手:"成交。不过我添一条——你这卤味要是真能卖开,价钱咱们另谈,我要长货。"

三天后,四百块现钱送进胡家,温宝根的借据当面烧了。温宝根千恩万谢地磕了头,被我一脚踢起来:"滚回去,往后你要再上赌桌,我第一个送你去见你姐夫的旧战友——他们在派出所上班。"

温宝根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天傍晚,刘彩凤风风火火地杀到顾家,叉着腰站在院门口骂:"温秀水!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宝根的债凭什么算到老娘头上!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我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等她骂累了,才慢悠悠开口:"娘,胡三手里有温宝根的新借据,八百那张是旧的,他手里还有一张四百的,写着您的名字做的保。"

刘彩凤的声音戛然而止。

"您要是不信,可以试试不认。"我吹了吹茶沫,"胡三说了,不认账就上门抬猪。他看上咱家那口猪了。"

刘彩凤的脸当场就绿了。她拗不过温宝根的死缠烂打,前天确实在一张纸上按过一个手印——她当时以为只是"作个见证"。

"温秀水,你、你等着!"她撂下这句话,一扭身跑了。

我爹温有粮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闺女,那四百……爹给你凑。"

"不用,爹。"我说,"账已经清了。您往后只记一件事——她要再打您钱的主意,您就说,钱在闺女这儿存着,利息比信用社高。"

温有粮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好,好,爹记住了。"

我送他出门。走到院门口,迎面来了一辆自行车,车头上挂着收购站的布牌。骑车人跳下车,看见顾海生,快步上前,腰微微弯着,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袋:

"顾老板,这个月的货款,您点点。"

第5章 小粮仓开张

"顾老板"三个字,在院子里响亮地落了地。

顾海生的脸没变,接过纸袋,慢条斯理地说:"老周,跟你说过多少回,厂里人多眼杂。"

"哎哟我的顾老板,"老周一拍大腿,"你猜我怎么着?我把车停王屠户家了,步行过来的!"

俩人对视一眼,一起大笑。笑完了,老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收了笑,规规矩矩喊了声:"弟妹。"

当天夜里,顾海生把这事挑明了:他退伍之后,靠着战友的门路和自己的腿脚,做起了山货水产生意。山里的笋干、蘑菇、野味,江里的鱼虾蟹,收上来卖给县收购站,三年做下来,县收购站小半的货源走他的手。所谓"病秧子",白天咳给镇上看,夜里走水路山道,脚程快过骡子。

"抚恤金是真的,腿伤也是真的。"他说,"生意也是真的。三样凑一块,我这病秧子才装得下去。"

"我能帮你什么?"我问。

"你的卤味。"他眼睛发亮,"今天胡三收你那批货,茶楼酒馆抢着要。镇上的馆子我知道,只有下酒菜,没有像样的卤味。秀水,这生意能做大。"

于是"小粮仓"正式开张。

我给它起的这个名,顾海生听了直乐。粮仓里进的只限于吃食,我试过一回,心里念着"给我一块布",篓子纹丝不动;念"一斤盐",第二天篓里就多出一包雪白细盐——盐算吃的,行。粮仓最妙的是保鲜,夏天存的鲜肉,隔半月拿出来照旧冒凉气。

靠着这个,我做成了三件事。

头一件,反季鲜货。八月初,我给供销社孙主任送去一篮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对秤砣似的茄子。孙主任捏着黄瓜不敢认:"八月?秀水丫头,你这是从哪变出来的?"我说我娘家粮站后头有口老井,井底凉气养菜,师傅是外乡人,传了我法子就回了乡。孙主任将信将疑,还是收了,第二天补来一句话:"有多少,收多少。"

第二件,卤味作坊。我家灶间支起两口大锅,卤汤是我拿三十七味料试了半个月配出来的方子,主料走顾海生的货——山里的兔子、野鸡,江里的鳝鱼,喂猪的杂碎下脚料,全在我锅里翻出新价钱。胡三的铺货线加上供销社的柜台,一天能出五六十斤。

第三件,堵人的嘴。镇上人多嘴杂,天天有闲汉蹲在我家灶间外头嗅。我大大方方挂牌子,就叫"顾记卤味",写明"原料购自县收购站,票据齐全",每一笔进货都留收条,每一笔出账都记流水。粮站出身的姑娘,账本比命金贵。

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顾海生的"病"照旧装着,我们两口子白天一个咳一个卤,夜里一个收货一个记账,配合得像使了多少年的一双手。

麻烦也跟着红火一起来了。

先是刘彩凤。她眼红我灶间天天往外飘钱,提着篮子上门要"借"十斤卤味去卖,被我拿话堵回去,怀恨在心。接着镇上起了风言风语,说顾家新媳妇不守妇道,天天跟收购站的男人打交道,还敢抛头露面做买卖;更有难听的,说那反季菜来路不明,是不是挖了人家祖坟的供果。

我一条没接。炒菜的手不停,账本照记。

可刘彩凤见我不接招,又出了第二招。这一招毒得多——她绕开我,直接奔着我爹去了。听温宝根传话回来,她在我爹跟前哭了一场,说他闺女发达了忘了本,连亲弟弟的婚房钱都不出,接着又递了一句:"纺织厂下个月招工,丽红的事,你当爹的得上心。"

温丽红,刘彩凤带来的闺女,比我大一岁,一天工没做过。

我爹没吭声。我知道他这次没吭声的意思——他不敢拦,纺织厂是铁饭碗,名额金贵。

半个月后,县里的招工名单在镇公所外墙公示。

那天我去镇上送卤味,人围了一圈。我踮脚一看,红纸上头一行,写的是:

温丽红。

可底下的报名底册编号那一栏,填的年龄、家庭成分、体检记录,全都对不上——那是我去年替镇上五保户登记时留档的信息,被原样搬了过去。

红纸最上头一行小字:招工单位,县纺织厂。拟定人员,温丽红,曾用名温秀水。

曾用名温秀水。

我盯着那六个字,站在太阳底下,忽然就笑了。

第6章 名额打脸

名单公示第三天,刘彩凤提着两瓶酒上了镇公所孙干事家的门。

这话是温宝根漏出来的。他现在见了我就矮半截,嘴巴却松,说娘买了酒,说丽红姐马上就是工人了,说"秀水姐你有顾家撑腰,可你总不能连铁饭碗都抢"。

铁饭碗。我嗑着瓜子琢磨了一夜。

前世的这个时候,纺织厂的名额也公示过一回。当时刘彩凤把温丽红的名字报上去,用的是我的档案——粮站职工家属,成分清白,体检合格。我那时正忙着在胡家灶台边累死累活,根本不知道自己让人顶了名。等我知晓,温丽红已经进厂领了三个月工资。

这一世,我提前半年就做了准备。

公示第五天,我去了镇公所。

孙干事正泡茶,见我进来,手一抖,茶叶撒了半桌。"温、温秀水,你来了。"

"孙干事,"我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来问问,公示单上那个'温丽红,曾用名温秀水',是谁的主意?"

孙干事擦着汗:"这个……材料是齐的,刘彩凤送来的,说你们家商量好的,改名换籍,家属顶替,手续……"

我把文件夹推开。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样,粮站的家属登记底册,我爹温有粮的亲笔,上头"温秀水"三个字后头缀着出生年月,跟"温丽红"的年龄对不上——差着整整一岁半,改都没法改圆。

第二样,镇卫生院的体检存根。春季体检,"温秀水"的胸透单子上有我亲笔签名,血压、视力,笔迹和底册一致。而刘彩凤交上去的"体检表",签名的墨色浮在纸上,一比对就是描的。

第三样,最狠的。我去年帮五保户登记时留的档案复印件,被他们直接涂改了名字。孙干事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半天,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涂改招工档案,这在八〇年是要坐牢的事。

"孙干事,"我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我不去告谁,我也志不在那个工位。我就要三样。"

孙干事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名单作废,重新公示,该是谁的是谁的。第二,刘彩凤和温丽红,在全镇社员大会上赔礼,赔礼词要当众念。第三,她们折腾这档子事,粮站这边误工、走动、误了我的生意,按镇上的规矩,赔偿三十块——不是给我,是给我爹。他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为这事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

孙干事一拍桌子:"应该的!这笔钱我亲自盯着!"

名额风波七天收场。新公示单贴出来那天,全镇都传遍了:温家后娘偷梁换柱,把自己闺女的名字安在继女头上,连体检都敢造假,被人家当场戳穿。

社员大会开在打谷场,黑压压几百号人。刘彩凤被推上台,捏着一张纸念赔礼词,念一句抖一句,念到"我不该起坏心眼"的时候,台下有人怪叫:"往后谁家闺女可不敢让刘彩凤管了!"哄堂大笑。刘彩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台的时候差点踩空。

温丽红没脸露面,躲在屋里哭。她哭的不是名额没了——她那份政审材料涂改得比她娘还离谱,孙干事留了复印件,将来要用的时候,够她喝一壶。

三十块赔偿,我一分没留,全数塞给我爹。温有粮捏着钱,手直哆嗦,浑浊的眼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闺女,爹对不住你……前世,呸,前些年,爹没能护住你。"

"爹,"我挽住他的胳膊,"往后你护得住就行。"

事情平了,日子照旧。我家灶间的卤味出了名,供销社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那天夜里,顾海生又"进山收货"。往常他走他的水路,我睡我的觉,夫妻俩一个装睡一个装咳,各自有数。

可这一回不一样。前几天他咳得格外卖力,咳给谁听的意味太明显——村东头的闲话这两天说疯了,说顾家男人夜里不睡觉,外头有人。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给我"出门"的借口。

可惜我不用借口。他前脚翻墙出去,我后脚也上了墙——小粮仓里摸出来一块腊肉当手电的干粮,循着他惯走的水路,一路跟到了镇外三里的码头。

月色底下,码头上停着两条货船。顾海生站在船头,跟几个人说笑,声音顺水飘过来,其中一个人的嗓门我认识——武装部的郑干事。

"海生兄弟,这批药材是给山里军工家属的,辛苦你了。"郑干事递过去一支烟,"回头武装部给你出个证明,往后这条水路,谁也不敢拦你。"

我蹲在芦苇丛里,听见顾海生咳了两声,压着嗓子答:"不用证明,我这就一个病秧子,谁拦我,我咳给谁看。"

船上几个人全笑了。

我蹲在芦苇里,也跟着无声地笑。笑完,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问号,落了地。

可是笑着笑着,我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

芦苇丛深处,另一道人影,也在月光底下蹲着,一动不动,正盯着我。

那道影子瘦瘦小小,梳着两条辫子。

是顾海棠。

第7章 装病真相

芦苇丛里,我和顾海棠四目相对。

"嫂子。"她先开的口,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会跟来。"

"你跟踪我?"

"我跟踪我哥。"她吐吐舌头,"他在船上说的事,我想让你也知道。省得你们两口子,一个装咳,一个装睡,装到哪年去。"

我们并肩蹲着,把船上的话听完了。郑干事坐小划子走了,顾海生指挥两个伙计卸货——山货、药材、还有两麻袋食盐。卸完了,他跳上岸,朝芦苇丛这边扬声:

"都出来吧。听够没有?"

海棠吐了吐舌头,拽着我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走在田埂上,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顾海生走在我外侧,忽然说:"海棠,你先回去,我跟秀水有话说。"

海棠一溜烟跑了,跑出十几步还回头喊:"哥,别欺负嫂子!"

田埂上剩下我们两个。他停了脚步,看着前面的稻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温秀水,我有一件事,瞒了你一个多月。今天,当着月老的面,一并交代。"

"说。"

"三年前,四月里,我在县城上游的渡口落水。"他说,"不是意外,是遭人推的。那时候我在部队,回家探亲,随身带着一笔抚恤金和立功奖章。有人盯上了,在渡口动的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落水之后,呛了水,往下游沉。有人跳下来救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扎两条辫子,把我拖到滩上。我呛糊涂了,只记得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塞进我嘴里,说,'含着,压咳。'然后她捡起我的包,看了一眼,又原样还我,跑了。"

我站在月光里,一动不敢动。

"后来我托人找过。"他转过头看我,"清溪镇、上游三个村、渡口附近,问遍了两条辫子的姑娘。找不着。三年了,我留在镇上装病,一半是为了生意,一半,是想着人海茫茫,说不定哪天……"

"说不定哪天,"他一字一字地说,"渡口给我塞糖的那个人,能从我眼前走过。"

风从稻田那头吹过来,稻叶子沙沙响。

我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他嘴边。

橘子味的硬糖,镇上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我兜里常年揣着两颗——从重生那天起就揣着,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存着一个念头。

他愣住了。

"顾海生,"我说,"三年前四月,我在渡口。我也呛了水——我救的不是你,我是下河摸我掉的一只鞋,顺道把你拽上了滩。你那包东西沉得要命,我扛不动,扔回你身边就跑了。一颗润喉糖,含着压咳——那是我娘活着的时候教我的土法子,我兜里就那一颗,给你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找错了三年。"我补了一句,"找我,你早该拿糖当暗号。"

他猛地伸手,把我攥进怀里,力气大得我肋骨发疼,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样。这个装了三年病、走山路水路不带喘的男人,抱着我,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稻子。

"温秀水。"他哑着嗓子,"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你上辈子怕是救过我的命。"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不然老天爷不能把咱俩凑一块儿。"

那晚回屋,烛火没点,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着,把各自的底牌全摊开了。我的小粮仓,他一笔一笔记下规矩;他的战友、抚恤金、货路、郑干事,一样一样交给我。他的腿伤,阴雨天疼,我记在纸上,贴在灶台边——往后一到阴天,卤汤的火候我来掌。

"还有一件事。"临睡前,我坐起来,"我重生的事,我瞒了你半个月。"

他睁开眼。

"我不是这一年的人。我活过一回,死在灶台边。老天爷把我送回来,还赔了个小粮仓。"我看着他,"你要是听着害怕,现在退,我认。"

黑暗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回枕头边,声音稳得像下了锚:"我怕什么。老天爷肯把你还回来,就是看得起我顾海生。"

顿了顿,他忽然又坐起来:"等等。你说你死在灶台边——那是哪一年的事?腊月廿三?"

我点头:"腊月廿三,小年。"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里那点睡意全没了:"秀水,你听我说。上个月郑干事给我递过一份水文通报,上游客水情异常,秋汛比往年大。我本想着秋收后把码头那两条船往高处挪。可你既活过一回——你仔细想想,你前世死的那年,清溪镇,是不是发过大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我死在小年之后,大水是在那年的秋天——八月末,连下了九天雨,山洪下来,清溪镇半个镇子泡在水里,死伤了几十口。那年我嫁给了胡三,人在胡家的灶间,听着外头的哭喊声,一瓢一瓢往外舀水。

"八月末。"我攥紧他的手,"还有二十天。顾海生,这一次,全镇的人都得活着。"

第8章 备汛

大水要来的话,不能空口说。

我说我梦见的,没人信;我说我算的,更没人信。顾海生替我把这条路铺平了——第二天一早,他"病发",咳得直不起腰,让郑干事上门探望。病榻前,他压着嗓子把"上游客商递来的信"递了出去:信上说上游连日暴雨,山塘水位逼近警戒,秋汛凶猛,清溪镇地势低洼,恐有大险。

信是他连夜仿的旧商号笺纸写的,火漆、折角,一样不差。郑干事是转业军人,一看信封就知道分量,当天下午骑车去了县里。

县里的回复两天后下来:情报告警,成立防汛小组,郑干事任清溪镇点长,即刻组织险户转移。公开的理由是"上游客商函告",谁也查不到头,也驳不倒。

防汛小点定在镇公所,我以"家属帮灶"的名义进了后厨,实际干的是另一件事——建台账。

粮站出身的人,做台账是本行。我把全镇三百多户按地势画了图:哪几条街海拔低于警戒线,哪家有老人娃娃,哪家有骡马大车,哪家院子里有高台,一条条列清。郑干事看完全本,倒吸一口凉气:"秀水妹子,你这脑子要是男同志,能考军校。"

"郑干事,"我说,"我这脑子在灶间,也一样能救命。"

接着是物资。

粮食是大头。供销社的储备粮要走调拨,远水不解近渴。我把顾海生码头上的两条货船腾空,装上干粮、咸菜、卤味、干柴,白天装作"进货压仓",夜里泊在高埠。小粮仓这边,我连着半个月天天"进货":干饼、炒米、腊肉、盐巴,一筐一筐往地窖里码。

地窖我早叫人加固过。顾海生当年挖的地窖带暗格,暗格里藏着他的抚恤金和奖章;这一回,暗格成了全镇的救命格。

刘彩凤嗅着味又来了。这回她学乖了,不哭不闹,拉着我爹上门,说要"帮闺女分担",主动请缨看家。我笑着应了,转头把她要看家的那间屋,换成了堆柴禾的偏房。

八月的最后一个集,我把镇上的妇女们都聚了一回。孙主任出供销社的场地,我出卤味和炒米,摆了三桌"备汛茶话",名义是教大家腌咸菜防潮。话传出去,全镇的男人都笑话:发大水?你们女人家操哪门子心。

女人们不笑。她们腌完咸菜,三三两两地来问我:"秀水,要真来水,往哪跑?"我给她们画图:顾家高院、镇北庙台、粮站二楼,三处高埠,各家孩子记牢。

我爹也动了。他没跟我说什么,只是悄悄把粮站二楼的旧库房腾出来,铺了六张板床,又把站里的两口大锅刷洗干净。他干了三十年保管员,库房的钥匙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碰过。这一回,他把钥匙留了一把在我这儿。

八月廿七,下午,天变了。

云从西北压过来,黑得像锅底,风一阵接一阵。镇上的男人还在打谷场晾谷子,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却先坐不住了,他们没信我的话,他们信自己的骨头。老人们说,这风不对,跟四九年的大水头一天一个样。

傍晚六点,第一场雨砸下来。

半夜,上游的锣声顺着水传到镇上——三短一长,紧急转移。郑干事带着民兵挨家砸门,高埠三处同时点火。

顾家高院第一个满。我家三间大瓦房地势全跟最高,院里的石磨盘上支起了大锅,我灶间那两口卤锅没闲着,干饼、咸菜、滚烫的姜汤流水一样往外送。女人们看孩子,老人们烤火,民兵们来回背人。顾海生的"病"彻底装不下去了——他站在雨里指挥,一脚踩上板凳,把墙上挂的地图指给民兵看:哪条巷子水深,哪堵墙后头是断头路。

我在灶间掌勺,抬头看了一眼他雨里的背影,忽然想起相看那天,我隔着桌子看他咳嗽的样子。

那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个人装不了几年病。天底下就没有能压住他的病。

后半夜,水漫进了镇子。水深到膝盖,漫到腰。哭喊声、锣声、雨声搅成一团,可是三条高埠的路都是通的——每条通路上,都有人打着火把站在水里指挥,火把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地传,孩子举过头顶,老人背着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小了。水停在顾家院墙根底下,往上涨半尺,就要进院。

院子里的三百多号人,惊魂未定,锅里的姜汤还冒着热气。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头传来拍门声,又急又乱,还夹着女人的哭嚎。

我提着马灯过去开门。墙头上先冒出来一个脑袋,湿淋淋的,是温宝根;紧接着,墙根下拽上来两个人——刘彩凤和温丽红,三个人跟落汤鸡似的,瘫在我家门口。

刘彩凤抓着我的裤脚,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秀水!好闺女!拉娘一把——家里全泡了,你兄弟拼死把娘和丽红驮出来的,就剩这一家三口了!"

温宝根跪在泥水里,嗑头嗑得咚咚响:"姐!我错了!我先前冲撞过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提着马灯,看看这三个人,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大锅。

锅里的姜汤,是给镇上逃难的人熬的。

第9章 收留与人心账

我把马灯举高了些,照着墙根下三个人。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过来了。避难的人里头,有被刘彩凤造过谣的,有跟她打过架的,有闺女名额差点让她顶了的。孙主任家的婶子当场就把筷子拍在了桌上:"这种人也配进这个院?"

刘彩凤的脸抖成了一团。

我回头,先给院子里的人作了个揖:"各位叔婶,大水天的,见死不救,过了这个院子,我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

然后我转身,看着泥水里的三个人,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进来可以。我这院里三百多口人,口粮有数,进来的都一样——干活换饭。能烧火的烧火,能洗衣的洗衣,老人孩子看火堆。刘彩凤,你和丽红,一人一口锅,一个管涮洗,一个管晾晒,从今天起,灶间的事归你管,管不好,明天姜汤里少了你的碗。"

刘彩凤连连点头,泥水里的头磕得更响了。

"第二,温宝根。"我看着他,"你不进院。你不是会水吗?郑干事那儿的民兵队正缺会水的,搬人、递绳、捞东西,按趟记工,一天管三顿干的。你要是想躲懒,墙外头有的是深水,自己掂量。"

温宝根愣了愣,忽然爬起来,抹了把脸就往外跑:"我去!我水性好!"

"第三。"我提高声音,冲着满院子说,"避难是暂时的,水退了各回各家。顾家这一院的人情,不收一分钱,但是往后镇上的卤味摊子要是再有人传闲话,就想想这三百碗姜汤是谁熬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不知谁先鼓的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大水持续了六天。这六天里,顾家高院成了半个镇的营盘。

我灶间的两口锅没熄过火。粮仓里的存粮见了底,我夜里进"货",天亮出灶;顾海生的货船从高埠的泊位一趟趟往镇里拉干柴和干净水。民兵队里,温宝根成了最出力的那个,他水性好,六天里从水里拽上来十一个人、两头猪,手上划的口子数不清。刘彩凤在灶间涮了六天碗,温丽红晾了六天衣裳,三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可他们没敢再起歪心思——这院里几百双眼睛盯着,谁偷懒,第二天姜汤就没他的碗。

第七天,水退了。

镇子一片狼藉,可人齐齐整整。三百多口避难的,一个没少,连病重的五保户老陈头都是担架抬着上的高埠,抬下来的时候还活着。

重建开始那天,镇公所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县里的干事,后面跟着粮站的老周,还有一个生面孔,戴眼镜,拎着公文包。

他们在顾家堂屋坐下,客气地倒茶,然后开口问的却是:"顾海生同志,防汛这几天,你家出的干粮、腊肉、干柴,还有那两条货船拉的净水,数目都不小。按规矩,我们要做个物资来路的核查,请你配合。"

我坐在门槛上,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这一天我早料到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小粮仓的东西来路说不清,顾海生的货路是私人的买卖,两条线一旦纠缠,谁也摘不干净。

刘彩凤在灶间听见"核查"两个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她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抢到堂屋门口,扯着嗓子喊:

"同志!你们查得对!我早就要说了——这家的东西来路不清不楚!她一个媳妇,天天往地窖里搬东西,大半夜的往里搬!哪来的?正经人家能有这来路?我说句不好听的,怕不是投机倒把!"

满屋子的空气瞬间僵住。

县干事皱起眉头,看向刘彩凤:"你是什么人?"

"我是她娘!"刘彩凤拍着胸脯,"亲娘!我看着她长大的!她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最有数!同志你搜,就搜她那地窖!一搜一个准!"

我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搜就搜。地窖我早等着这一天——暗格里藏着的东西,我半个月前就清了,如今地窖里码放的每一筐每一袋,底下压着的都是白纸黑字的票据:县收购站的收购单、供销社的调拨回执、胡三铺货的往来账。

我领着三个干事下了地窖,一筐一筐地翻,一张一张地对。

翻到底,县干事合上账本,扶了扶眼镜,转向门口的刘彩凤,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票据齐全,账目干净。这位大娘,你刚才说'来路不明''投机倒把'——空口无凭,是要负责任的。你有什么证据?"

刘彩凤张着嘴,半天挤出一个字:"我……我看她……"

"看她什么?"县干事把账本递给戴眼镜的同志,"看了半个月,就看出了造谣?"

就在这时,戴眼镜的同志忽然"咦"了一声。

他翻到了账本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所有人,落在我脸上:

"温秀水同志,你们这个地窖,最里头这一格的砖——为什么是活的?"

第10章 马甲危机化解

地窖最里头那格活砖,是顾海生当年的暗格。抚恤金和奖章早就移了地方,可砖还是那块砖。

"回同志,"顾海生从我身后走进来,蹲下身,一砖撬开,"这里头原先搁的是我参军时的东西,退伍证件、奖章。大水的头一晚,民兵上高埠,我怕水泡了,挪去了粮站保管室——我丈人那儿,钥匙在郑干事处备了案。"

县干事让戴眼镜的同志核对。半晌,同志合上笔记本,点头:"与防汛转移物资清单相符。顾海生同志,你退伍的档案,县里调过,伤残军人,立过二等功,没有问题。"

县干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先看了一眼顾海生,又看了一眼我,忽然笑了:

"顾老板的名字,收购站报备过,供销社备过案。温秀水同志的台账,是我们此次防汛救灾的样本。你家的地窖,救了半个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至于这位大娘的'检举'——"他转向门口的刘彩凤,"查无实据,纯属造谣。大水当前,你人在人家屋檐底下躲难,回头就往恩人的锅里泼脏水。这个账,怎么算?"

刘彩凤脸上的肉一阵乱抖,扑通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

哭声里,县干事没再理她,回头吩咐:"走,去镇公所。还有两笔账要当面清。"

那两笔账,一笔是温丽红的,一笔是刘彩凤自己的。

先清的是温丽红。大水一退,纺织厂人事科的人就到了镇上——招工政审复查,县里例行公事。当年那份涂改过的体检表和被搬用的五保户档案,孙干事留了复印件,这一回,全部摊在桌面上。温丽红顶替实锤,厂里当场除名,档案退回;涂改公文的事,镇公所按治安条例罚款、警告,全镇通报。

温丽红在镇公所的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这一哭,把刘彩凤也带哭了。

第二笔账,当场清。

县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温刘氏,防汛期间,顾家高院收留避难群众三百一十七人,你家三口人在列。避难期间,灶间失窃两回,丢腊肉四斤、干饼六斤,丢的东西后来在你们借宿的偏房床底下找着了。这块,怎么讲?"

刘彩凤"扑通"就跪了:"娘一时糊涂!娘当时是饿昏了头……"

"偷东西跟饿不饿没关系。"县干事把纸放回包里,"按规矩,退赔,加倍。再往后——"他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在大水头一天就见了干粮往外搬,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往后再有一回,就不是退赔的事了。"

刘彩凤被温宝根架出去的时候,全镇的人都在看。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衣裳还是晾衣裳那一身,手腕子上勒着晾衣绳的印子。有人小声说:这是遭了报应了。也有人叹气:累是累真了,坏也是坏真了。

当天下午,第二件事来了。

县广播站的广播车开进镇里,大喇叭一响,全镇人都聚到了打谷场。县里通报表彰:清溪镇"八·二七"防汛救灾,无一伤亡;顾海生、温秀水家庭,记集体一等功;温秀水同志的防汛台账,全县推广。

顾海生上台领奖的时候,把奖状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要把那朵大红花往我襟前别。我侧身躲:"你领的功,你戴。"

他按住我的肩,当着打谷场几百号人,把红花端端正正别在我的衣襟上,弯腰凑近了,声音不大,全场却听得清清楚楚:

"台账是你建的,粮是你出的,人是你的主意救的。这功,你领。"

台底下炸开了锅。郑干事带头喊了一嗓子:"顾老板装病装了三年,今天总算站直了!"哄堂大笑。

笑声里,我爹温有粮站在人堆最前头,抹了把脸,冲着台上喊:"闺女!爹给你存着的床,往后一辈子给你留着!"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刘彩凤独自一人,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不进门,也不哭闹。她把布包递过来,说了一句:"当年那三十块的彩礼差价,加上这些年对不住你的,都在里头。娘不求你原谅,娘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

布包里,是五十三块钱,一沓粮票,还有一张按了手印的字据,字据上写的是:温刘氏自愿退出温家一切家事,往后不得干涉温秀水婚产诸事。

我捏着那张字据,看了她很久。

"娘,"我说,"进屋喝口热水吧。灶上的卤汤刚开。"

她愣住,眼圈红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哎,哎……"

那顿饭后,刘彩凤回了自己娘家,逢人便说是闺女家脾气不好,回娘家住些日子。我知道,她是没脸在镇上待了,可她也知道,顾家的门往后开着,只要她不再作恶。

事情平了半个月,顾海生的腿伤复查的时候到了。

县医院的走廊里,他拄着拐,我拎着片子。大夫看完片子,扶了扶眼镜:"恢复得不错,阴雨天疼是后遗症,往后不能跑急行军,别的没大碍。那位装病……咳,我是说,咳嗽的老毛病,戒了吧,药别再吃了,嗓子咳坏的。"

出了医院大门,秋阳正好。顾海生把拐杖往腋下一夹,忽然说:"秀水,还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第11章 日子升级

瞒着我的那件事,他没在县医院门口说。

回家的路上,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拐杖点着青石板,一路把嘴闭得死紧。我逗他:"什么事,说出来我猜猜——莫不是外头有人了?"

"是我外头有人。"他脸不红心不跳,"郑干事,他给我介绍了两间铺面,临街的。"

到了家,他从里屋捧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纸房契。

镇东头,十字街口,两间连着的临街铺面,原先是镇上供销社的分点,撤点空下来了。房契上的名字,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温秀水。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什么意思?"

"卤味作坊要扩大,得有门脸。"他说,"铺面我买下了,写你的名。家里你的账你的功劳你的主意,铺子也该是你的。"

"钱哪来的?"

"货款里攒的,一年来零零碎碎,没动你的账。"他挠挠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挑个日子,铺子开张那天再给你,今天腿伤复查,大夫说你这些年熬药喂药伺候我,亏大了。我一想,等不得了。"

我把房契仔仔细细折好,收进围裙兜里,然后拍板:"铺面要开张,就得开个大的。光我两口子卤,卤不过来。"

铺面装修用了二十天,原先供销社的柜台拆了,砌了新灶,安了两口大锅,前头摆开四张条桌。开张那天,镇上炸了锅。

但真正让这个铺子立起来的,是我后来干的一件事。

开张第五天,我贴出告示:招计件女工,剥笋、择菜、卤制学徒,按件计酬,日结。

镇上的妇女眼都亮了。那年代,女人想挣个活钱难如登天,工分攥在男人手里,想扯块花布都得开口求。头一天来了十一个,第三天来了二十三个。第一个是孙主任家的婶子,第二个是村西头的寡妇周嫂,带着个吃奶的娃,把娃往灶间一放,手上麻利得像风。周嫂针线活好,我教她打包,她一双巧手包出来的卤味包四角周正,后来成了铺子的招牌。

还有几个姑娘,我单独教了卤汤的方子——不是全教,教了三成,按学徒工给钱。这方子是吃饭的根本,教会一个,就多一个跟铺子一条心的人。

一个月下来,铺子流水翻了三倍。女人们腰包里头一回有了自己挣的钱,买花布的买花布,给孩子买麦芽糖的买麦芽糖。供销社孙主任来看了三回,第三回拉着我说话:"秀水,你这个路子,比多开十个铺子都金贵。"

日子眼见着往蜜里走。可我夜里翻账本,心里头惦记起另一件事。

十月底,县医院复查,顾海生的腿恢复得好。我借着送片子的机会,找大夫问了一件事:他左腿的旧伤,阴雨天疼,可有什么法子根除?

大夫说难。旧伤进了骨头缝,天一潮就疼,只能养。

我又去问了老中医,讨了个药酒的方子:外敷内服,一冬一春,慢慢拔。药材铺的老掌柜认得我,听说是给我男人泡药酒,按进价抓齐了,又搭了一把枸杞:"给当兵的泡,不敢收整钱。"

入冬头一场雨的那天晚上,我把药酒坛子搬进了堂屋。顾海生一进门就闻见那股药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大夫说阴雨天疼,我记着呢。"我拧开坛盖,倒了一小盅,"外敷的抹腿上,内服的喝下去,一个冬天见效。别嫌苦。"

他接过酒盅,仰头干了,把空盅往桌上一放:"秀水,今晚上铺子交给我看,你回房睡个整觉。"

"你腿——"

"我腿今晚不疼。"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药酒还没起效,可我心里舒坦了。这半年你熬卤、熬药、熬我这条腿,我今天才咂摸过味来——你一直在还那颗润喉糖的情。"

我笑:"对,连本带利,还一辈子。"

"那不行。"他摇头,一本正经,"糖是我欠你的。药酒是你还的。两清了,往后,换我。"

我愣了愣:"换你什么?"

他没答,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我。纸包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揣了很久。

我打开。里头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糖纸都褪色了。

"三年前,渡口。"他说,"你塞我的那颗,我含了一路,舍不得咽。后来我去供销社照着样子买了两颗,一颗揣着,想着哪天找到你,还你;另一颗含着壮胆,找了三年。"

他顿了顿:"今天还你。剩下的情,我拿一辈子慢慢还。"

我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行啊。不过我这人嘴利,账算得清,你一辈子要还,我可记账。"

他笑出声:"记,你记。我这一辈子的账,全在你手里。"

窗外,入冬头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屋里药香、卤香、糖的甜味混在一起。

第二天,铺子里出了件大事。

一大早,周嫂就领着几个人堵在铺子门口,脸色发白:"秀水!出事了!村东头的王屠户,昨晚上……"

我心头一紧:"怎么了?"

"他昨晚上喝了酒,跟人打赌,说他见过你半夜往地窖里搬东西,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是挖了谁家的祖坟供果!"周嫂急得直搓手,"今早上这话就传遍了半个镇!孙主任来电话说,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县里!"

第12章 补个喜酒

王屠户的浑话,我一天摁死了。

我把铺子当天的流水账、进货票据、孙主任的证明一并摆上柜台,谁来看谁翻,又在打谷场支了口锅,当众卤了一锅兔子肉请全镇人尝——锅里什么肉,票据上什么肉,账上什么钱,笔笔对得上。王屠户蹲在锅前半天,脸涨成猪肝色,挤出一句:"我喝多了,胡咧咧,给温妹子赔不是。"我摆摆手:"赔不是就免了,往后打赌,赌点别的。"

县里的函第二天回话:票据齐全,账目干净,不予立案。这场浑水,一滴没沾到我身上。

倒是这桩事给了顾海生一个提醒。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半夜坐起来:"秀水,装了三年的病,装到今天,我装够了。"

第二天一早,镇公所的广播喇叭响了。顾海生站在喇叭底下,当着全镇的面把底子亮了个干净:退伍侦察兵,二等功,左腿伤残,做山货水产生意,票据齐全,照章纳税。末了他咳了两声,笑着说:"这回是真咳,嗓子装病装的,正治着。"

全镇先是鸦雀无声,然后炸了。三年病秧子,原来是个跑山货的二等功——大水天里扛沙包、夜里走水路的,就是这个"药罐子"!王媒婆当天就上门拍大腿:"我说呢!多少好人家姑娘一听病秧子扭头就走,独独你温秀水有眼光!"

这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镇上都说,两口子过成这样,当年那场板车婚礼办得太草率,如今得看补办的。

铺子开张满三个月,赶上腊月初八,补一场喜酒,摆在顾家高院,三十桌。

刘彩凤带着温宝根来了。温宝根如今在民兵队干得像模像样,入了冬还评了回先进,见了我就嘿嘿笑:"姐,帮忙的事包我身上。"刘彩凤袖着手在灶间帮忙,一句多话没有。温丽红没来,她在县里做零工,捎来两尺红布,附了张字条,字歪歪扭扭:"姐,对不住,这两尺布,给我当年顶你的名赔罪。"我把红布做了两个喜字,挂在堂屋门口。

我爹温有粮穿了一身新褂子,县城扯的布,孙主任家的婶子给裁的。他坐主桌喝了两盅,红光满面,拉着顾海生的手说了三遍"闺女交给你了",第四遍被顾海棠笑着按住。

婚礼上,顾海生没穿中山装,穿了身崭新棉布褂子,我裁的。他站在院子当中,腰板笔直,当着三十桌人举起一个红绸子小匣:

"诸位,三年前我娶温秀水,板车迎亲,一件像样的东西没置办,对不住她。今天补。"

匣子打开,一对素圈戒指,内圈各刻一个字。他那只刻的是"水",我那只刻的是"生"。

"水生。"他说,"咱俩的名字,凑一块,水生水长,日子长流。"

满院子喝彩。我爹眼眶红了,孙主任家的婶子带头起哄,让新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顾海生举着酒盅,想了一会儿:

"我这一辈子,打过仗,立过功,装过病,跑过船。最得意的一件——三年前那个四月,我在渡口呛了水,有个人把我拽上滩,塞了我一颗糖。"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高高举起:

"就这个牌子,供销社最便宜的。我找了她三年,找到了,娶回来了,如今她给我熬药、管账、开铺子、养我这条腿。诸位,这颗糖,我还要还一辈子。"

满院子笑倒一片。周嫂抹着泪喊:"少一天不行!"

热闹散开,顾海生把我拉到院里那口老井边,井台上晾着喜字红布。

"对了,"他压低声音,"你重生那天说过,老天爷赔你个小粮仓当嫁妆。那你算过没有——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赔你吃的?"

我愣了愣。

"因为你是粮站的闺女。"他自问自答,笑得眼睛弯起来,"你爹管了一辈子粮食,救过荒年的镇子。老天爷记着这份情,把本钱还给你,让你接着管。"

我顺着他的话往回想:粮站、卤锅、铺子、防汛台账——我重生这一年干的每件事,底底下压着的,都是一口吃的。

"所以说,"他把我拢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你这小粮仓,不是给你的,是老天爷借你的手,接着养这个镇子呢。"

井台边上,我含着他还我的那颗糖,橘子味的甜化在舌尖上:"顾老板,那这账怎么算?糖是你还我的情,粮是老天爷托我管的事,那我图什么?"

"图什么?"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图你男人腿脚利索,能跑山货能撑船;图你手艺好,全镇跟着沾光。不过还有一样,我打算开春就干——镇小学扩校舍,我认捐一半砖瓦;你那防汛台账,郑干事说全县推广,我说还得添一样:镇上家家户户的粮囤子,都按台账建。"

"行啊。"我说,"但是粮囤子的图纸,我来画。"

"必须的。"他握住我的手,"老婆说了算。"

院子里,喜字红布在风里摆。我爹在主桌上又开始了第四遍"闺女交给你了"。

我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口。

这一世,小粮仓满,锅里不缺,人围着一口热灶。

老天爷的账,我还清了;顾海生的糖,他刚起头。

一辈子,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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