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没志向,爹娘让我挑夫婿,看谁都觉得好。
嫡姐坐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妹妹可真好打发,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眼。"
下一刻,她从袖中抽出庚帖扔到我面前。
"既然你这么知足,不如跟我一起嫁去将军府。"
爹娘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姐姐得有个帮衬,你陪她去,也算你的福气。"
我攥紧那张庚帖,一句话没说。
嫡姐俯身贴到我耳边,笑声冰冷。
"妹妹,你不是最知足吗?"
"是啊,我知足。"
可他们不知道,那位少将军真正想娶的人是我。
01
我爹把五张画像摊在桌上,让我挑。
"都看看,慢慢选。"
我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第一张,县丞家的老三。
第二张,布商王家的长子。
第三张,学堂里的秀才。
第四张,隔壁镇上的药铺掌柜。
第五张,庄子上管事老周的儿子。
我指了最后一张。
"他行。踏实,本分,我愿意。"
我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娘,不对,我该叫她夫人,她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倒是嫡姐先笑出了声。
她坐在夫人身侧,帕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妹妹可真好打发,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眼。"
我没吭声。
她这话说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从小到大,我穿她剩下的衣裳,她说我不挑。
我吃席面上撤下来的菜,她说我不挑。
现在选夫婿,她还是这句话。
我确实不挑。
庶出的女儿,在这个家里能有人问一句"你想嫁谁",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我不挑,是因为没得挑。
嫡姐笑够了,忽然收了笑。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帖,啪地甩到我面前。
庚帖。
我盯着那张帖子,上头的字迹工整,写的是嫡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男方那一栏,镇远将军府,沈家三子,沈铮。
沈铮。
整个漳州城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十七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少将军,杀人不眨眼。
坊间传得更邪乎,克妻。
还没过门的未婚妻,病死了一个,落水死了一个。
没人敢把闺女往那府里送。
可我爹敢。
漳州守备,正五品,往上爬不动了。
将军府递来的庚帖就是一把梯子,他不可能不接。
嫡姐把帖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既然妹妹这么知足,不如跟我一起嫁去将军府。"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眼底全是打量。
我又看向上首。
我爹和夫人对视了一眼。
我爹先开口。
"你姐姐身子弱,嫁过去得有人帮衬。你陪她一起去,也算是你的福气。"
福气。
他说的是福气。
让庶女给嫡女当陪嫁,当使唤丫头,他管这叫福气。
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比我爹还温柔。
"你姐姐在将军府站稳了,还能亏待你?到时候给你寻个好人家,比那管事的儿子强百倍。"
嫡姐俯下身,贴到我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妹妹,你不是最知足吗?"
我闻到她身上的冷梅香。
这味道从小闻到大。
每次她从我手里拿走东西的时候,都是这个味道。
我把庚帖拿起来,叠好,搁在桌上。
我笑了一下。
"是啊,我知足。"
嫡姐直起身,脸上全是得意。
我爹松了口气。
夫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三个人都很满意。
没人注意到我攥在袖子里的手。
也没人知道那位暴戾克妻的少将军,真正下帖子要娶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02
出嫁定在九月十六。
还有十二天。
嫡姐把我叫到她院子里,让我站在门槛外头。
丫鬟搬了把椅子出来,嫡姐坐着,我站着。
她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从头念到尾。
"到了将军府,你住后罩房。没传唤不许到正院来。吃穿用度由我这边支,每月初一来领。"
我点头。
"你在外头,旁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带去的远房表妹。姓什么都行,别提咱爹。"
我又点头。
嫡姐翘着脚看我。
"你倒是爽快。"
我没必要不爽快。
反正这些规矩到了将军府一条都用不上。
嫡姐念完了单子还不放人。
她打量我半晌,忽然招手让丫鬟端了盆水过来。
"你把脸洗洗。"
我没动。
"洗脸做什么?"
嫡姐哼了一声。
"我听人说那沈铮虽然暴戾,但好歹是个男人。你这张脸白白净净的往他跟前一杵,回头惹出什么事来,耽误的是我。"
她从妆匣里拿出一盒黄粉递给丫鬟。
"往后出门抹上这个,显老相。"
丫鬟捧着黄粉站到我面前,一脸为难。
我伸手接过来。
"行。"
嫡姐这才挥手让我走。
我捧着那盒黄粉穿过抄手游廊,路过夫人的院子。
院门敞着,夫人正跟我爹说话。
"嫁妆单子我拟好了,六十四抬。"
"够排场了。"
"那丫头那边呢?"
"给她收拾一个包袱就行了,又不是嫁过去当少夫人的。"
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一个包袱。
嫡姐六十四抬嫁妆风风光光进将军府的正门。
我一个包袱从角门进去。
这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回到我住的小跨院,奶娘赵妈妈坐在床沿上等我。
她一看我手里那盒黄粉,眼圈就红了。
"姑娘。"
"别哭。"
我把黄粉搁在桌上,坐到她旁边。
赵妈妈压低声音。
"要不咱不去了。逃出去,我娘家在乡下。"
"去哪?逃出漳州城,我爹的人半天就能追上。"
赵妈妈攥着我的手。
"那姑娘就这么认了?给她当丫鬟,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下?"
我拍了拍赵妈妈的手背。
"你信我。"
赵妈妈不说话了,盯着我看。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成色极好,雕的是一只小兽,形制不是漳州本地的手艺。
赵妈妈认得这东西。
"这是三年前那个。"
"嗯。"
三年前。
漳州城外山上的猎场。
我爹带全家去秋猎。
嫡姐骑马跑在前头出风头,没人管我。
我一个人在林子边上走,踩到了一只兔夹子。
铁齿咬进小腿,我疼得说不出话。
是一个少年折回来把夹子掰开的。
他穿着一身猎装,袖口沾了血,脸上也有。
我以为那是兽血。
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的,他刚在林子里徒手杀了一头野猪。
他蹲下来给我上药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走的时候把这块玉佩塞到我手里。
"拿着。回头有人来找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铮。
再后来,将军府来了庚帖。
可那庚帖到了我爹手里,嫡姐看见了将军府三个字,一把抢过去。
庚帖上的名字被换了。
我的名字被划掉,嫡姐的填上去。
我爹知不知道?知道。
他装不知道。
嫡女嫁将军府,比庶女嫁过去体面。
我把玉佩握在掌心。
赵妈妈的眼睛越瞪越大。
"姑娘,你的意思?"
"九月十六,我跟着进将军府。"
我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该认的人,会认我。"
赵妈妈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我和赵妈妈同时噤声。
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赵妈妈脸色发白。
"有人偷听?"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地上落了一片冷梅花瓣。
嫡姐院里的冷梅。
03
九月十六,天没亮,嫡姐就开始梳妆了。
整个正院灯火通明。
六个丫鬟围着她转,夫人亲手给她描眉,我爹在外厅来来回回踱步。
我在跨院里自己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袄子。
赵妈妈帮我挽了个普通的髻,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黄粉。
我拿起那盒黄粉,对着铜镜往脸上拍了两层。
镜子里的人蜡黄、寡淡,跟灶房烧火丫头没两样。
赵妈妈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我放下粉盒。
"走吧。"
出门的时候嫡姐的嫁妆队伍已经排开了。
六十四抬,红漆描金,从正门一直排到街尾。
街坊邻居全出来看。
嫡姐坐在花轿里,盖头是苏绣的凤穿牡丹。
我跟在嫁妆队伍的最后头。
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
没人看我。
没人在意队伍最后头多了一个灰扑扑的丫头。
唢呐声震天响,一路吹到了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
朱红大门,铜钉兽首,石阶上站了两排人。
门口最前头站着一个老妇人,穿藏青褙子。
管家婆子。
她身后站了一排丫鬟小厮,个个垂手低眉。
嫡姐的花轿落在正门台阶前。
喜婆搀着嫡姐下轿。
嫡姐一身大红嫁衣,盖头遮脸,走得端端正正。
管家婆子迎上去。
"少夫人请。"
她的目光忽然越过嫡姐,落在队伍最后头。
落在我身上。
只一瞬。
她收回目光,重新堆起笑脸,引嫡姐进门。
我跟在最后头,从角门进去。
进门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拦住我。
"你谁啊?"
赵妈妈刚要开口,里面传来管家婆子的声音。
"让她进来。后罩房已经收拾好了。"
小丫鬟愣了一下,让开路。
我跨过角门的门槛。
将军府比我想的大。
光从角门到后罩房就走了两刻钟。
后罩房在最西北角,三间小屋,带一个巴掌大的院子。
比我在家里的跨院还不如。
赵妈妈进屋放下包袱,四处看了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连个炭盆都没有。"
我坐到床沿上。
"不急。"
前头正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拜堂了。
隔着半个府邸,那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后罩房里,听着那些鞭炮声。
赵妈妈站在门口往正院方向望。
"姑娘,你真不急?"
"不急。"
赵妈妈回头看我。
我脸上的黄粉在烛光底下更显憔悴。
但我的眼睛是定的。
"他要是认不出我,那这桩事到此为止,我就在后罩房安安分分过日子。"
"他要是认出来了呢?"
我没回答。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
拜堂结束,接下来是入洞房。
嫡姐在正院的新房里等着,等那位传说中暴戾克妻的少将军去掀盖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赵妈妈坐不住了。
"怎么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按规矩,新郎掀了盖头要放炮,然后开席。
可外面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有人敲后罩房的院门。
赵妈妈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管家婆子。
她手里端了一碗热汤面,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床新被褥。
管家婆子把汤面递给赵妈妈,又让小丫鬟把被褥放下。
然后她看向我。
目光沉了沉。
"姑娘先歇着,明日再说。"
她转身要走。
我开口了。
"他没去正院?"
管家婆子脚步一顿,背对着我。
沉默了几息。
"少将军说了今晚不入洞房。"
她走了。
赵妈妈端着汤面站在院子里,手都在抖。
"他没去掀盖头。"
我端起那碗汤面。
面还热着,上头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
将军府的下人不会给一个陪嫁丫头做荷包蛋卧面。
这碗面是管家婆子特意端来的。
我吃了一口。
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然后是嫡姐的哭声,隔着半个府邸,尖利刺耳。
赵妈妈缩了缩脖子。
我把面吃完,放下碗。
该来的,明天就来了。
04
第二天一早,嫡姐就派人来叫我。
正院。
我到的时候,嫡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
嫁衣还没换,头上的凤冠歪了一边,脸上的妆哭花了。
一夜没睡的样子。
她面前的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盏。
两个丫鬟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我进门,站在门槛内侧。
嫡姐的目光扎过来。
"你过来。"
我走到厅中间,站定。
"昨晚你在后罩房,有没有人去找过你?"
我摇头。
"没有。"
嫡姐死死盯着我的脸。
我脸上还抹着黄粉,蜡黄一片,眼窝都显得凹进去了。
她看了半天,目光里的戒备松了一点。
也是。
这么一张灶房丫头的脸,谁会去找。
嫡姐扯了扯嘴角。
"他没来正院。一整晚没来。"
她声音发哑,手指把扶手掐出印子。
"喜婆说他回了书房,把门关了,谁敲都不开。"
她忽然把桌上的茶壶扫到地上。
"他什么意思!"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碎瓷片。
嫡姐喘了几口气,压住了火。
她看着我,忽然换了个语气。
"你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他身边的人,他的习惯,他忌讳什么。你不是从角门进来的吗?下人堆里混着,总能听到点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盖头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凤冠上的珠子掉了两颗。
"你给我打听清楚了,我有赏。"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要拿捏住那个男人。
我点头。
"好。"
嫡姐这才挥手让我走。
我出了正院,沿着夹道往后罩房走。
走到半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管家婆子。
她像是专门在这等我。
"姑娘。"
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少将军请姑娘去趟书房。"
我脚步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管家婆子领着我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书房院子外头。
院子里很安静,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
管家婆子在院门口站住了。
"姑娘自己进去吧。"
她退到一边,不跟了。
我推开院门。
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低,沉,像石头擦过石头。
三年了,这声音没怎么变。
我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四面墙全是兵书和舆图。
一张黑漆大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沈铮。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一圈。
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着划到颧骨。
穿一身黑色常服,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上另一道疤痕。
他没看我。
他在看桌上摊开的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和我枕头底下那块一模一样。
不对,就是同一块。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昨晚我把玉佩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了枕边。
"你。"
"你屋里的窗栓是坏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把脸上那层东西擦了。"
我没动。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帕子,起身走过来。
两步。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帕子递到我面前。
"自己擦,还是我擦。"
我接过帕子,转身对着窗子擦了脸。
黄粉蹭到帕子上,一层又一层。
等我转回来,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去了。
"庚帖上的名字被人换过。"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没接话。
"我下帖子的时候,写的是沈家三子沈铮,求娶漳州守备苏家庶女苏蘅。"
他的声音平得像刀背。
"帖子到了你爹手里,苏蘅两个字变成了苏婉。"
苏婉。
嫡姐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块帕子。
"你知道?"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帖子送出去第三天。我的人回来报的。"
我攥紧了帕子。
"你知道被换了,为什么不去质问我爹?"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我质问了,你爹会把你交出来?"
我没说话。
不会。
我爹不会。
他把嫡姐的名字填上去,就是铁了心要送嫡女进将军府。
就算沈铮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说"庶女配不上将军门楣"。
沈铮看着我。
"所以我没声张。帖子换了就换了。管她嫁谁过来,我要的人在就行。"
他把玉佩推到桌沿。
"拿回去。窗栓我让人修了,以后不从窗户走。"
我拿起玉佩。
指尖碰到桌面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缩回去了。
速度很快。
我把玉佩收进袖子。
他已经低头去看舆图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去吧。在这边待久了她会起疑。"
我转身走到门口。
"沈铮。"
他抬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点头。"
我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很好。
管家婆子还在院门口等着。
她看了一眼我擦干净的脸,什么都没说。
领着我原路回去。
走到夹道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正院方向传来嫡姐的声音。
"少将军呢?叫他来正院用午饭!"
丫鬟哆哆嗦嗦回话。
"少将军说今日不得空。"
又是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
管家婆子脚步没停,嘴里冒出一句。
"摔了八个茶盏了。正院就这么点家当,再摔就得喝西北风。"
我差点没绷住。
回到后罩房,赵妈妈守在门口。
一看我的脸干干净净,黄粉全擦了,她愣住了。
"姑娘,你的粉。"
"不用了。"
我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
赵妈妈跟进来。
"出什么事了?"
我坐在床沿。
"赵妈妈,你把我那件鹅黄的褙子翻出来。"
那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赵妈妈用自己攒的钱给我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穿过。
赵妈妈眼睛亮了。
"姑娘。"
"别问了。翻出来,明天穿。"
门外,正院的哭闹声还在继续。
我躺下来,闭上眼。
嫡姐,你嫁进来的这桩婚事,从根上就是我的。
你摔多少茶盏都没用。
05
第三天,嫡姐没叫我。
第四天也没叫。
第五天,管家婆子来后罩房传话,少将军晚上设了家宴,请府里所有人到前厅用饭。
赵妈妈拿着那件鹅黄褙子在我身后比了比。
"姑娘今天穿这件?"
"穿。"
我换上褙子,赵妈妈给我重新挽了头发,拿了根银簪子别上。
铜镜里的人跟前几天判若两人。
不是多好看,但至少不像灶房丫头了。
赵妈妈吸了吸鼻子。
"本来就该这样的。"
我到前厅的时候,嫡姐已经坐在了主位左手边。
她换了身水红色的衫子,头上重新戴了整套头面,妆容精致。
看得出来花了大力气收拾。
她要在沈铮面前挣回面子。
我进门的时候,嫡姐先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定了一瞬。
鹅黄褙子,银簪子,干净的脸。
她的眼神变了。
"你把黄粉洗了?"
"天冷,粉结块了,糊脸上不舒服。"
嫡姐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坐那边。"
她指了指最末尾的位置,靠门口,跟丫鬟的位子挨着。
我走过去坐下。
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我和嫡姐,都是将军府的管事和几个旁支亲戚。
管家婆子站在侧门边上,手里端着托盘。
等了一刻钟。
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沈铮从正门进来。
今天他穿了件深蓝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更显眼。
他进门先扫了一圈。
目光没在嫡姐身上停留。
径直落到最末尾。
落到我身上。
只一瞬比呼吸还短。
然后他移开目光,坐到主位上。
嫡姐没注意到那一眼。
她站起来,端起一杯酒,走到沈铮面前。
"将军,成亲五日了,今天总算能一起吃顿饭。妾身敬将军一杯。"
她的身段摆得很好看,声音也柔。
在家里的时候,夫人专门请了嬷嬷教她这些。
沈铮看了她一眼。
端起酒杯,喝了。
一句话没说。
嫡姐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圆回来。
"将军公务繁忙,妾身理解。往后妾身在内院好好操持,不让将军分心。"
沈铮放下酒杯。
"府里的事,周嬷嬷管着就行。"
周嬷嬷就是管家婆子。
嫡姐的意思是她要当家做主。
沈铮一句话堵回去了,用不着你管。
嫡姐的脸色变了一变,退回座位坐下。
席面上没人敢说话。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所有人闷头吃。
吃到一半,管家婆子走到沈铮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铮点了下头。
管家婆子转身走到我面前,把托盘里的一只小瓷瓶放到我桌上。
"少将军吩咐的,给姑娘的药。"
嫡姐的筷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我看着那只瓷瓶。
白瓷,青花纹,瓶口封着蜡。
"什么药?"
管家婆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在座所有人都听得见。
"活血化瘀的药膏。少将军说姑娘腿上有旧伤,入秋了会疼。"
安静。
整个前厅像被抽走了声音。
嫡姐慢慢放下筷子。
她扭头看沈铮。
沈铮在喝汤,头都没抬。
嫡姐又看向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是打量了。
是警觉。
"将军怎么知道她腿上有旧伤?"
沈铮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以前见过。"
三个字。
嫡姐的脊背一点一点绷直了。
"以前?将军以前见过她?"
沈铮终于看向嫡姐。
他的目光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摆设。
"你吃你的。"
嫡姐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沈铮那个眼神太冷了。
宴席草草收场。
我拿着那瓶药膏回后罩房的时候,走到夹道转弯处,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嫡姐拦在我面前。
她的丫鬟举着灯笼,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站住。"
我站住了。
嫡姐盯着我手里的瓷瓶。
"他什么时候见过你?"
"三年前,猎场上。"
我没撒谎。
嫡姐的瞳孔缩了一下。
"猎场,三年前的秋猎?"
她在回忆。
她当时骑着马跑在最前头,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帮我开了个兔夹子,上了个药。仅此而已。"
嫡姐死死盯着我。
"就这些?"
"就这些。"
嫡姐咬着牙看了我半天。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药瓶抢过去。
"这药我收着。你腿上的伤我让赵妈妈给你找膏药贴,不用将军费心。"
她转身走了。
丫鬟跟在后面,灯笼的光一晃一晃。
黑暗重新合拢过来。
我站在夹道里,看着嫡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抢走了药。
上次抢的是庚帖。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抢。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抢不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屋顶上瓦片被踩到的声音。
有人在房顶上。
我没抬头。
那个人在房顶上待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出来了。
是沈铮。
他全程都看见了。
06
药被抢走之后,嫡姐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事情来了。
将军府要办一场小宴,请漳州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太太来坐坐。
管家婆子来跟嫡姐报备的时候,嫡姐眼睛一亮。
这是她正名的机会。
成亲快十天了,沈铮没进过正院,外面的风言风语她不是不知道。
漳州城就这么大,将军新婚不入洞房的事早就传开了。
她必须在那些官太太面前撑住少夫人的排面。
赵妈妈是从正院的丫鬟嘴里听来的消息。
"大姑娘把库房里的好茶好器全搬出来了,说这场宴席她亲自张罗。"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没接话。
"还有。"
赵妈妈压低声音,"大姑娘让你那天去正院伺候茶水。"
我抬头。
"伺候茶水?"
"就是端茶倒水,当丫鬟使唤。她说要让那些太太们看看,她带了个庶妹过来当帮手,显得她宽厚贤惠。"
我笑了一下。
"行。"
宴席那天,我穿了件灰蓝的旧衫子,头发挽了个最普通的髻,站在正厅角落里。
嫡姐坐在主位上,穿的是出嫁时陪嫁的一件织金缎面褙子,头上钗环齐全。
来了六个官太太。
知府太太坐首席,其余按品级落座。
嫡姐应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
夫人花了那么多银子请嬷嬷教的规矩,这时候全用上了。
茶过三巡,知府太太忽然笑着问了一句。
"沈少夫人,听说你家里还带了位妹妹过来?"
嫡姐笑容不变。
"是我庶妹,从小跟在我身边,舍不得分开,就一起带过来了。"
她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过来,见过各位太太。"
我端着茶盘走到厅中间,低头行了个礼。
六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知府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位妹妹长得倒是。"
她没说完。
嫡姐笑着接过话头。
"妹妹从小体弱,不怎么出门见人,各位太太别见怪。"
知府太太收回目光,笑了笑,没再说。
茶水点心流水一样送上来。
我在角落里站了大半个时辰,腿上的旧伤开始隐隐发疼。
入秋了。
沈铮说得没错。
我换了个脚使劲,扛着。
又过了一刻钟,正厅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婆子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少夫人,少将军来了。"
嫡姐一愣。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铮来了,在这么多官太太面前露面,那些风言风语不攻自破。
"快请!"
沈铮进来的时候,厅里的官太太们齐齐站起来。
少将军的名头在漳州城太响了。
沈铮摆了摆手,让她们坐。
嫡姐迎上去。
"将军怎么过来了?可是前头衙门散了?"
沈铮没看她。
他扫了一圈厅里的人。
目光找到角落里的我。
然后他走过来了。
嫡姐的笑凝在脸上。
所有官太太的目光跟着沈铮移动。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腿。
"腿疼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
他直接转头看向管家婆子。
"谁让她在这站着的?"
管家婆子张了张嘴,目光飘向嫡姐。
嫡姐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沈铮不等人回答,对管家婆子的语气极短极快。
"搬把椅子来。"
管家婆子立刻让小丫鬟搬了把椅子过来。
沈铮把椅子搁在角落的窗户边上。
"坐。"
我坐下了。
整个厅里鸦雀无声。
六个官太太面面相觑。
嫡姐站在厅中间,手指捏着帕子,关节发白。
沈铮这才转向嫡姐。
"她腿上有旧伤,不能久站。你不知道?"
嫡姐的嘴唇抖了两下。
"妾身不知道妹妹的腿。"
"现在知道了。"
沈铮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我还有事,不坐了。"
他走了。
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喝一口水,没跟嫡姐说一句多余的话。
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知府太太先开口,打了个圆场。
"沈少将军对家里人倒是上心。"
这句话听着是夸。
但"家里人"三个字,指的是谁,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嫡姐坐回主位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茶杯。
茶杯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片。
丫鬟赶紧上去擦。
宴席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里散了。
官太太们走的时候,知府太太特意在我跟前停了一步。
"姑娘好生养着腿,沈少将军难得心细。"
我低头行礼。
"谢太太关心。"
知府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上轿走了。
人一走光,嫡姐摔了今天的第一只茶盏。
"苏蘅!"
我站起来。
嫡姐走到我面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到底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搬椅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坐在主位上他看都不看一眼,你站在角落里他就心疼了?"
我看着她。
"姐姐,我没让他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三年前猎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勾?"
"少夫人。"
管家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嫡姐猛地松开我的手。
管家婆子站在门槛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将军让我转告少夫人一句话。"
嫡姐咬牙。
"什么话?"
管家婆子看了看嫡姐,又看了看我。
"少将军说府里的人,都是他的人。谁要是委屈了不该委屈的人,他不介意亲自过问。"
嫡姐的脸彻底白了。
管家婆子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嫡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我,眼底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变。
惊疑,恐惧,还有一样我很熟悉的。
恨。
她恨我。
从小就恨。
恨我比她白,恨我比她安静,恨我存在本身就碍了她的眼。
只不过以前她赢得太轻松,恨得不明显。
现在她觉得有可能输,恨就兜不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苏蘅!"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给我记住他是我的丈夫。庚帖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现在他姓沈,我姓苏,我才是沈家的少夫人。"
我回了一下头。
"姐姐说得对。"
我走了。
身后传来第二只茶盏碎裂的声音。
回到后罩房,赵妈妈迎上来。
"怎么了?我远远看见少将军去了正院。"
"没事。"
我坐到床沿上,撩起裤腿。
小腿上那道三年前的旧伤疤,入秋后泛着淡淡的青紫。
赵妈妈蹲下来看了一眼,心疼得直抽气。
"药膏被她抢了,这可怎么办?"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赵妈妈去开门。
门外没人。
门槛上放着一只白瓷瓶。
和上次一模一样,青花纹,蜡封口。
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我展开看了一眼。
沈铮的字。
"擦药。"
07
药膏的事过去三天,嫡姐没再找我。
但她没闲着。
赵妈妈从厨房打听来的消息,嫡姐连着三天往正院外头的书房送吃的。
炖盅、糕点、补汤,变着花样送。
没有一样被端进去。
全被书房门口的小厮原样退回来。
"少将军说了,不饿。"
嫡姐的丫鬟每次端着东西灰溜溜回来,正院都要传出一阵摔东西的声响。
将军府的茶盏已经换了三套。
第四天,事情变了。
管家婆子一早来后罩房找我。
"姑娘,苏家来人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谁来了?"
"苏老爷和苏夫人。"
我爹和夫人,亲自上门了。
我换了衣裳跟管家婆子去了前厅。
进门的时候,我爹和夫人已经坐在客位上了。
嫡姐坐在他们对面。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嫡姐眼圈红着,帕子攥成一团。
夫人握着嫡姐的手,嘴唇紧抿。
我爹看见我进来,目光沉了下来。
"蘅儿,过来。"
我走过去,站到一旁。
我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鹅黄褙子,银簪子,脸上干干净净,气色比在家里的时候好了不止一点。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人冷冷开口。
"你姐姐说,你进了将军府之后不守本分。"
我看向嫡姐。
嫡姐没看我,低着头用帕子擦眼角。
夫人接着往下说。
"将军府是你姐姐的家,你是跟过来帮衬的。你姐姐让你端茶倒水,那是给你露脸的机会。你倒好,攀上了少将军,让人当着外人的面给你搬椅子?"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刺。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都说沈家少将军不稀罕正妻,倒跟个陪嫁的庶妹眉来眼去。你姐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站着,没出声。
我爹咳了一声。
"蘅儿,爹不是来骂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放低了声音。
"你跟爹回去吧。将军府这边,你不适合再待了。"
嫡姐终于抬起头。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得意压在泪水底下。
她告了状,把我爹搬来了。
只要我被带走,将军府就剩她一个人。
沈铮再冷淡她,总也要面对她。
我开口了。
"爹要我回去,回去做什么?"
我爹愣了一下。
"回家。回你的跨院。爹重新给你寻一门亲。"
"管事的儿子?还是灶房的伙夫?"
我爹的脸色变了。
夫人站起来。
"苏蘅,你什么态度?"
"该有的态度。"
我看着夫人,又看向我爹。
"我在家里住了十六年。穿姐姐剩的衣裳,吃席面上撤下来的菜,跨院里冬天连炭都不给烧。这些我认了。"
我爹张了张嘴。
"庚帖送到家里,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的名字。姐姐抢走了,你们把我的名字划掉,填上姐姐的。这件事,我也认了。"
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嫡姐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庚帖上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我声音不大,但嫡姐闭了嘴。
我爹退了一步。
"蘅儿,你怎么知道?"
"重要吗?"
我看着他。
"爹,你知不知道,换庚帖这种事,要是让将军府查出来,那是欺婚。漳州守备的乌纱帽够不够赔的?"
我爹的脸从白变到青。
厅里一片死寂。
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嫡姐愣在那里,嘴唇哆嗦,半个字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们。
转头看向门口。
"周嬷嬷。"
管家婆子从门外走进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
"劳烦跟我爹说说,少将军今日在不在府里。"
管家婆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
"少将军一刻钟前回来了,就在书房。苏老爷要是想见,老奴可以去通报。"
我爹的身子晃了一下。
见沈铮。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见沈铮。
万一沈铮当面问起庚帖的事。
"不必了!"
我爹一把拽住夫人的手。
"我们走。"
夫人急了。
"老爷,蘅儿还没。"
"走!"
我爹几乎是拖着夫人出了前厅。
嫡姐呆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我爹和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她搬来的靠山,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嫡姐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
"姐姐还有什么要说的?"
嫡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蘅,你变了。"
"我没变。"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我一直是这样的。只不过以前姐姐赢得太容易,没注意过。"
我出了前厅。
管家婆子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走到夹道拐角,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少将军不在书房。他今天一早出城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我脚步一顿。
"你刚才说他在书房。"
管家婆子笑了。
"老奴说的是一刻钟前回来了,可没说现在还在。"
她是故意的。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是要吓走我爹。
我看着管家婆子。
这个老太太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帮我。
端汤面,搬被褥,传话,现在又替我唱了一出空城计。
"周嬷嬷,少将军怎么跟你说的?"
管家婆子收了笑,神色认真了。
"少将军只说了一句话,她在这府里,谁都不能带走。"
08
我爹走了之后,嫡姐安静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她没叫我,没摔东西,也没往书房送吃的。
正院的丫鬟说,大姑娘每天就坐在窗户底下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赵妈妈说这叫憋大招。
我觉得也是。
第六天夜里,赵妈妈急匆匆推门进来。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大姑娘给老家递了信,今天下晌收到了回信。"
"谁的回信?"
赵妈妈咽了口唾沫。
"夫人的。信里头夹了一样东西,厨房的张婆子看见了。"
"什么东西?"
"一纸文书。官府盖了印的那种。"
我坐起来。
赵妈妈凑到跟前。
"张婆子没看清写的什么,但她认识那个章,漳州府衙的骑缝章。"
漳州府衙。
我爹是漳州守备,跟知府衙门抬头不见低头见。
能从府衙弄出来的带章文书。
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可能。
过继文书?不对,没有过继的理由。
认罪书?不至于,还没撕破脸。
还有一种。
"卖身契。"
赵妈妈脸色变了。
"姑娘。"
"我出生的时候,我亲娘就是个通房丫头。她的卖身契一直捏在夫人手里。夫人手里还有一份连带文书,上面写的是:通房所出之女,随母籍。"
赵妈妈呼吸急促起来。
"随母籍,那就是说。"
"对。只要夫人把那份文书拿出来,再让我爹在府衙补一个手续,我就不是苏家的庶女了。"
"那姑娘是什么?"
我没说话。
答案太难听了。
奴籍。
连庶女都不是。
一个奴籍的丫头待在将军府,就算沈铮想护,名分上也站不住脚。
嫡姐找到了最狠的一招。
她在家里没能把我带走,现在要用身份把我踩进泥里。
我握着被角,指节发白。
赵妈妈急得直转圈。
"怎么办?姑娘,要不要去跟少将军?"
"不行。"
"为什么?"
"这是苏家的家事。我拿苏家的丑事去求沈铮,就算他帮了我,我在他面前也矮了一头。"
赵妈妈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面子!"
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赵妈妈过去开门。
管家婆子站在外面,手里没端东西,脸上没挂笑。
她走进来,关上门。
"姑娘,我是来送个信的。"
"谁的信?"
"少将军的。他今晚在军营没回来,让人带了口信。"
管家婆子看着我。
"少将军说:你娘的卖身契,三年前他就派人赎了。漳州府衙的底档已经改过了,你娘是良籍,你也是。苏家手里那份文书,是废纸。"
我呆住了。
三年前。
他三年前就把这件事办了。
那时候我们不过是在猎场上见了一面。
一面。
他回去之后就开始查我的身世,查到我娘的卖身契,查到那份连带文书,然后他把所有的洞都堵上了。
赵妈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管家婆子递完口信,转身要走。
"周嬷嬷。"
我叫住她。
声音有点哑。
"少将军还说了什么?"
管家婆子在门口站了一瞬。
"还有一句,他说让姑娘别怕,该来的他都想过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握着那块玉佩。
三年。
他用三年的时间,把我身上每一道可能被人拿来伤我的口子全补上了。
庚帖被换了,他不声张,因为声张了我爹不会把我交出来。
他等着嫡姐进门,因为嫡姐进门就意味着我也会跟过来。
他让管家婆子铺路、守门、传话,把整个将军府变成我的安全网。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有来找我说过一句:我做了这些。
赵妈妈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蹲到我跟前。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嫡姐拿那张废纸出来。"
第二天一早。
果然来了。
嫡姐让人把我叫到正院。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正院厅里坐了四个人,嫡姐、管家婆子、将军府的二管事、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皂吏的衣裳。
府衙来的。
嫡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展开的文书。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点笑。
那种笃定的笑。
"妹妹,你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文书上的字我认识:"通房苏赵氏所出之女苏蘅,随母籍,归奴档。"
下面盖着漳州府衙的骑缝章。
嫡姐的声音慢悠悠的。
"妹妹,你在将军府住了快二十天了。你也不想想,你什么身份,配住在这?"
她抬手点了点那份文书。
"我让人查过了,你娘当年就是苏家买来的丫头。你是丫头的女儿,你自己也是奴籍。我把你带进将军府,那是抬举你。"
她看向那个皂吏。
"这位是府衙的文档房胡书办。他今天来就是确认一件事,苏蘅,奴籍在档。"
皂吏站起来,展开另一本册子,正要开口。
管家婆子忽然咳了一声。
"等一下。"
管家婆子走到那个皂吏面前。
"胡书办是吧?劳驾,您那本册子能让老奴看看吗?"
皂吏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管家婆子翻到其中一页,扫了几眼。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
她转向嫡姐。
"少夫人,这份册子上写的是苏赵氏,良籍。三年前由将军府出资赎买,改档在册,府衙底档已经更正。"
嫡姐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
管家婆子又拿起桌上那份文书,看了看。
"至于少夫人手里这份文书,底档既然已经改了,那这张就是过期的废件。没有任何效力。"
嫡姐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她一把抢过皂吏手里的册子翻开。
白纸黑字,漳州府衙的红章,苏赵氏,良籍。
嫡姐的手开始抖。
那个皂吏脸色也变了,他是被苏家花银子请来走过场的,没想到底档早就被改过了。
他看了一眼管家婆子,扑通跪在地上。
"小的不知情,小的就是跑个腿。"
管家婆子看都不看他。
"胡书办回去吧。顺便跟府衙的人说一声,将军府的事,外人最好别掺和。"
皂吏连滚带爬跑了。
厅里只剩嫡姐和我。
还有管家婆子。
嫡姐把那份文书攥在手里,纸都被捏皱了。
她盯着我。
"是沈铮。"
不是问句。
"三年前他就赎了你娘的卖身契。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苏蘅,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拿起桌上那份被捏皱的文书,展平,叠好。
"姐姐,这张纸我收着了。"
嫡姐盯着我的手,浑身发抖。
"回头爹要是问起来,我可以拿给他看看。"
我把文书揣进袖子里。
"让他知道,他和夫人做的那些事,都留着证据呢。"
嫡姐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茶盏碎裂的声音。
这一次,嫡姐连摔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09
文书的事过后第三天,沈铮回来了。
他在军营待了六天,回来的那天傍晚,管家婆子来后罩房传话。
"少将军请姑娘去花园。"
花园在府邸中间,正院和书房之间隔着一道回廊,回廊外头就是。
不大,一个池子,几棵桂花树,两把石凳。
我到的时候,沈铮站在桂花树底下。
九月末的桂花开到了尾巴上,满地碎金。
他背对着我,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
我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找我。"
他转过身来。
手里拿着一根桂花枝,上面还挂着两三朵花。
他看了我一眼,把桂花枝递过来。
"路上折的,快谢了。"
我接过去。
桂花的香气很淡,快败了。
沈铮在石凳上坐下来,没说话。
我在另一把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桌。
沉默了一会儿。
"你收到口信了?"
"收到了。"
"卖身契的事,我没提前跟你说。"
"嗯。"
他顿了一下。
"我怕说了你不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枝。
"三年前你就开始做这些事。查我娘的身世,赎卖身契,改档你那时候才十六岁。"
"十七。"
"你在猎场上见了我一面,回去就做了这些?"
沈铮没直接回答。
他抬头看着桂花树。
"你踩兔夹子那天,我蹲在你跟前给你上药。你疼得脸都白了,一声都没吭。"
"夹子不深。"
"铁齿咬到骨头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
"我上完药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说。我问你哪家的,你也不说。你就坐在那,腿上流着血,自己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跟我说多谢公子,不用管我,回头自己能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杀过人,见过战场上断胳膊断腿嚎叫的兵。没一个像你那样。"
"那样是哪样?"
"疼到那个份上,还要把伤口遮起来,不让人看见。"
池塘里的锦鲤翻了个花。
沈铮沉了一会儿。
"我后来让人去查。查到你是漳州守备苏家的庶女。你娘是通房丫头,生下你没两年就病死了。你从小在跨院里长大,嫡母不管你,嫡姐踩你,你爹当你不存在。"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攥紧了。
"我还查到你娘的卖身契一直捏在嫡母手里。那就是一颗雷,什么时候想炸你就炸你。"
"所以你先拆了。"
"嗯。"
"然后你下了庚帖。"
"嗯。"
"庚帖被换了,你也没追究。"
"追究了没用。你在你爹手里,他不点头你出不来。不如让他自己把你送过来。"
"所以你等嫡姐带我进门。"
"嗯。"
我握着桂花枝,指尖被枝条上的小刺扎了一下。
"沈铮。"
"嗯?"
"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可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
桂花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掉进池塘里。
"我怕问了,你说不愿意。"
"为什么怕?"
"因为你太能忍了。你要是不愿意,你不会说不愿意,你会说'好',然后自己扛着。我分不清你的'好'是真的好,还是又在遮伤口。"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
那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烛光底下又凶又冷。
可他的眼睛不冷。
"所以我不问。我先把所有能伤你的东西都拆掉,等你自己站稳了,你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愿不愿意。"
风吹过来,桂花碎瓣落了我一肩。
我低头看着那根桂花枝,最后两朵花摇摇欲坠。
"你刚才说这枝花快谢了。"
"嗯。"
"你折下来给我的时候就知道它要谢了。"
"嗯。"
"那你还折。"
"再不折就没了。"
我笑了一下。
很轻。
从进将军府到现在,第一次笑。
"沈铮。"
"嗯。"
"我愿意。"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什么都没说。
但他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石凳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隔着衣裳,热度传过来。
"你腿还疼不疼?"
"抹了药,好多了。"
"明天让大夫来看看。"
"不用。"
"不是问你。"
我没再说话。
桂花一瓣一瓣往下落,铺了满地。
远处传来管家婆子的声音,在吩咐厨房备饭。
再远处,正院的灯亮着。
嫡姐不知道,后花园里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最怕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灯火通明,隔着回廊,看得见窗户纸上映出的人影。
嫡姐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我收回目光。
"她迟早要知道的。"
沈铮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份庚帖。
新的。
我拿起来展开。
上面的字是他亲手写的,沈家三子沈铮,求娶苏氏蘅娘。
男方那一栏填了他的八字。
女方那一栏空着。
"你自己填。"
他的声音很低。
"这一回,谁也换不了。"
10
新庚帖的事,我没声张。
沈铮也没急。
他把帖子留给我,说什么时候填好了,什么时候交给他。
"不催你。"
他说完就回书房了。
那晚我把庚帖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赵妈妈看见了,嘴张了半天。
"姑娘这是?"
"嗯。"
"那大姑娘那边?"
"快了。"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漳州知府的夫人。
上次在宴席上见过面的那位。
她没走正门,从侧门进来的,只带了一个丫鬟。
管家婆子把她引到花厅,然后来后罩房找我。
"姑娘,知府太太点名要见你。"
"见我?不见少夫人?"
"她说先见你,再见少夫人。"
我换了件衣裳去了花厅。
知府太太坐在客座上喝茶,看见我进来,笑了。
"苏姑娘,又见面了。"
她让丫鬟关上门,招手让我坐到跟前。
"我今天来,不是走动,是送个消息。"
"太太请讲。"
知府太太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收了。
"你爹前天去府衙找了我家老爷。"
我没出声。
"他递了一封呈文,说将军府里有人行为不检,败坏苏家名声,请知府衙门出面协调,把人领回去。"
行为不检的人,说的是我。
知府太太继续往下讲。
"呈文里写的很难听。说你以庶妹身份混入将军府,攀附姐夫,勾引少将军,败坏门风。要求府衙出公文,勒令将军府交人。"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知府太太看着我的脸色。
"我家老爷没批。"
我抬头。
"为什么?"
知府太太笑了一下。
"我家老爷是文官,不是傻子。沈铮的少将军是朝廷封的,正四品。你爹正五品。低品阶告高品阶,拿什么告?何况呈文里写的那些话。"
她顿了顿。
"什么攀附、勾引、败坏门风。我家老爷看完就说了一句:这不像是父亲告女儿,倒像是一家子在泼脏水。"
知府太太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呈文的抄件。我让人誊了一份。你拿着,说不定用得上。"
我接过来。
展开看了一眼我爹的笔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他管我叫"苏家庶出孽女"。
孽女。
我把呈文折好,收进袖子。
"谢太太。"
知府太太站起来。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上次宴席上,沈少将军进来那一趟,我全看在眼里。那个男人眼里有你,不是一般的有,是只有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爹糊涂,你别跟着糊涂。该争的争,该断的断。"
她走了。
我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沈铮在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是我,他把笔搁下了。
"怎么了?"
我把那份呈文抄件放在他桌上。
沈铮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变。
从头到尾,一点波动都没有。
看完之后,他把呈文折好,放在桌角。
"你爹比我想的还蠢。"
"他不蠢。是夫人在背后推的。"
"一样。蠢的人让更蠢的人推着走,结果就是这个。"
他站起来。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填好庚帖,慢慢来。现在等不了了。"
"你要做什么?"
"你爹不是要让知府出面交人吗?知府没理他。下一步他一定会找别的路子,要么走御史台告我一个强占民女,要么直接带人上门抢。"
他看着我。
"在他走下一步之前,我要把事情定下来。"
"怎么定?"
沈铮走到书架旁边,拉开一个暗屉。
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书。
我凑过去看最上面一张是将军府的聘书,盖了沈家的章。下面是几份田产文书,写的是我的名字。再下面是一份官府的婚书底档,男方沈铮,女方那一栏空着。
"这些是我陆续备的。就差你的名字。"
他把那叠文书整整齐齐摞好,推到我面前。
"苏蘅,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填。明天一早我派人去府衙存档。你爹再来闹,拿出婚书,夫妻关系,他管不着。"
我看着那叠文书。
聘书、田产、婚书底档。
每一份都是提前备好的。
和卖身契一样,和庚帖一样。
他永远比所有人快一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备的?"
"庚帖被换的那天。"
三年前。
他用三年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地砌了一堵墙。
挡在我和那些想伤我的人之间。
我拿起笔。
蘸墨,落字。
苏蘅。
两个字写在婚书上,写在聘书上,写在每一份需要我名字的文书上。
沈铮看着我写完最后一笔。
他把文书收起来,放回暗屉。
"明天存档。后天。"
他顿了一下。
"后天我会把你嫡姐的事一并处理了。"
"怎么处理?"
"退回去。"
我看着他。
"退回苏家?"
"她跟我没有婚约。庚帖是换过来的,名字是假的。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不成立。"
他说得平淡。
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在这府里住了快一个月了,吃我的用我的。就当我请她住了一个月的客栈。退回去的时候,嫁妆一抬不少地还给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走的。"
"那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沈铮关上暗屉,落了锁。
"你回去歇着。明天开始,这府里会很热闹。"
11
第二天一早,管家婆子带着两个人去了府衙。
一个是将军府的文书师爷,一个是沈铮的亲兵队长。
师爷去存档。
队长去送帖子给漳州守备苏家的帖子。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将军府沈铮,定于三日后设宴,请苏守备携家眷赴宴,有要事相商。
我爹收到帖子的时候大概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但当天下午,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就到了将军府。
嫡姐在正院见的她。
赵妈妈蹲在正院外面的矮墙根底下偷听,回来学给我。
嬷嬷传的是夫人的话:"三日后的宴席不能去。去了就是沈铮的地盘,任他拿捏。"
嫡姐问:"那怎么办?"
嬷嬷说:"夫人让你先稳住。不管沈铮做什么,你就咬死一条庚帖上是你的名字,拜堂的是你,你就是沈家的正妻。就算他要休妻,也得有三书六礼上的凭据。他拿不出来的。"
嫡姐安静了一会儿,问了最后一句:"庚帖换名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嬷嬷没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她们知道沈铮已经知道了。
但她们赌他没有证据。
庚帖上的名字是苏婉,拜堂也拜了,花轿也坐了。就算原帖上写的是苏蘅,可原帖在苏家手里,只要苏家不认,这桩婚就拆不开。
嫡姐稳住了。
嬷嬷走之前还叮嘱了一句:"这几天千万别闹。少说话,多低头,拿出正妻的样子来。只要拖过这一关,沈铮再不情愿,也不能把明媒正娶的妻子退回去。"
嫡姐答应了。
赵妈妈学完,一脸担心。
"她们赌少将军没有原帖。可是少将军真的没有吗?"
我想了想。
"他没跟我说过。"
这一点我也不确定。
庚帖原件一直在苏家。沈铮手里有没有留底,他没提过。
当天晚上我去了书房。
沈铮在擦一把刀。
不是佩刀,是一把短刃。
刀身很薄,上面有干涸的血渍。
"你擦刀干什么?"
"今天下午在城外剿了个匪窝,顺手的事。"
他把短刃插回鞘里,放在桌角。
"你来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
"问。"
"庚帖原件在苏家。你手里有没有留底?"
沈铮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什么都提前备了。但这件事你没提过。"
他把帕子搭在桌沿。
"庚帖从媒人手里送出去的时候,我让人抄了一份底帖。上面有媒人的签押和日期。"
"这份底帖能不能证明原帖写的是我的名字?"
"能。媒人还在。他亲手写的帖子,亲手送到苏家的。苏家收了帖子之后换了名字再送回来,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媒人清清楚楚。"
我松了口气。
沈铮看着我。
"你怕什么?怕我拿不出证据?"
"我怕你铺了三年的路,最后被一张纸绊住。"
他笑了。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那一下足够了。
"绊不住的。"
三天后。
宴席设在将军府前厅。
我爹来了。
夫人也来了。
嫡姐从正院出来,妆容齐整,坐在客位上。
我坐在另一侧。
沈铮坐在主位。
管家婆子守在门口,两个亲兵站在廊下。
前厅的门关着,外面没有别人。
沈铮先开口。
"今天请苏守备来,就一件事。"
他拿出那叠文书,放在桌上。
聘书,田产,婚书底档。
还有一份媒人的证词,按了红手印。
"三年前,我托媒人向苏家求娶庶女苏蘅。庚帖上写的是苏蘅的名字。帖子送到苏家之后,被人换成了苏婉的名字,再送回将军府。"
我爹的脸色一瞬间灰白。
夫人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嫡姐咬紧了牙。
沈铮把媒人的证词推到桌中间。
"这是媒人的亲笔证词。他可以到任何一个衙门当面对质。苏守备要是觉得这份证词有假,我现在就让人去请知府过来。"
我爹没伸手拿那份证词。
他看了一眼夫人。
夫人没看他。
夫人在看嫡姐。
嫡姐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
"这不可能,庚帖上明明。"
"明明什么?"
沈铮看向她。
"明明写的是苏蘅,被你换成了苏婉。你要不要我把原帖底样拿出来?笔迹鉴一鉴,谁改的,一目了然。"
嫡姐的身子晃了一下。
夫人终于开口了。
"少将军,这件事是有误会,当时帖子送来的时候,我们以为。"
"苏夫人。"沈铮打断她,"你以为什么,我不关心。我只说结果。"
他站起来。
"苏婉跟我没有婚约。拜堂不算数,婚书没存档。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将军府的人。"
"嫁妆六十四抬,一样不少,原样送回苏家。今天之内搬完。"
嫡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
"你不能这样!我是你拜过堂的妻子。"
"拜堂用的是假庚帖。"
沈铮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厅都安静了。
"苏婉,你顶着你妹妹的名字嫁进来。你拜的堂,用的是你妹妹的八字。这桩婚从头就是假的。"
嫡姐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12
嫡姐瘫在椅子上,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
夫人冲过去扶她,回头看我爹。
"老爷,你说句话啊!"
我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看了看沈铮,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媒人证词。
最后,他看向我。
"蘅儿。"
我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
"爹叫我什么?"
我爹噎住了。
"半个月前您去府衙递呈文,管我叫苏家庶出孽女。今天又叫蘅儿了?"
我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夫人尖声开口。
"苏蘅,他是你爹!你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我跟他说话?"
我把那份呈文抄件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他跟知府衙门说的话。苏家庶出孽女,攀附姐夫,勾引少将军,败坏门风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他白纸黑字写的。"
夫人的脸白了。
我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嫡姐捂着脸在哭,哭得直打嗝。
"爹,你从小到大,给过我什么?"
我站起来。
"我穿的是姐姐剩的衣裳。我吃的是席面上撤下来的菜。冬天跨院不烧炭,我裹着赵妈妈的旧袄子扛过来的。"
"有人来提亲,你让我挑。我挑了管事的儿子,你嫌丢人。将军府来了庚帖,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让姐姐抢了。"
"抢了就抢了,你连句公道话都没有。你说她嫡出,嫁过去体面。"
我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庚帖抢了不算,还要我陪嫁过来当丫鬟。进了将军府,你又要把我拖回去。拖不回去,你就去衙门告我。"
我拿起那份呈文。
"爹,你知道这份呈文要是递到了朝廷,会怎样吗?"
我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漳州守备苏衡,伪造庚帖,欺骗将军府,以嫡女冒充庶女代嫁。这是欺婚。按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沈铮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插。
他端着茶碗喝茶,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但他不需要说话。
该说的话,我自己说。
我爹的腿开始发软,扶着椅背才没倒下去。
夫人彻底慌了。
她松开嫡姐,快步走到我跟前。
扑通一声,跪下了。
"蘅儿,是我的错。是我起的头,是我让婉儿换的庚帖。你爹他不知情。"
"他知不知情,我不在乎了。"
我低头看着夫人。
这个女人跪在我面前。
从小到大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赏我一口饭吃都要让我谢恩。
现在她跪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没有痛快。
也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空。
十六年了。
这一跪补不回来什么。
"起来吧。"
我退后一步。
"今天的事,到退嫁妆为止。呈文的事我不追究,欺婚的事沈铮不追究。苏家守备的位子保得住。"
夫人愣住了,不敢相信。
我爹猛地抬头。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苏蘅跟苏家再无关系。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我的父亲。婉儿的嫁妆你们抬走,我的不需要。"
我爹的嘴唇抖了几下。
半晌,他点了头。
嫡姐忽然从椅子上冲过来。
她扑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袖子。
"苏蘅,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姐姐。"
"你是。"
我低头看着她。
"你是我姐姐。从小到大你拿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每一次都理所当然。"
"衣裳、吃食、银子、庚帖。你觉得这些都该是你的,因为你是嫡出。"
"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掰开。
"你拿走的那些东西里,有一样不是你的,是这个人。"
我没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沈铮放下茶碗。
嫡姐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全是不甘。
"他凭什么就认定了你?猎场上见过一面而已,凭什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不是我能给的。
沈铮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没牵手,没搂肩,什么亲密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站到了我旁边。
然后他看着嫡姐。
"凭她值得。"
三个字。
嫡姐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尖利的哭,是一种认了命的、闷在嗓子里的哭。
管家婆子适时推开了门。
"少将军,嫁妆已经清点完了。六十四抬,一样不少。车马在门口备好了。"
沈铮点了下头。
我爹扶着夫人站起来。
夫人去拉嫡姐。
嫡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不走,我是将军夫人。"
夫人咬着牙,硬把她拽了起来。
嫡姐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扭头看我。
"苏蘅,你赢了。"
我看着她。
"姐姐,不是我赢了。是你从头到尾就没在这场里。"
嫡姐被架出了前厅。
我爹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迈过门槛,走了。
前厅里空了。
只剩我和沈铮。
管家婆子识趣地把门带上了。
沈铮站在我旁边,偏头看我。
"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
干的。
"没有。"
"眼圈红了。"
"风吹的。"
他没拆穿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根簪子。
不是银的,是金的。
很细,簪头雕了一只跟玉佩上一样的小兽。
"什么时候做的?"
"三年前。本来想跟庚帖一起送的。"
他顿了一下。
"帖子被换了,这根簪子就一直搁在我这。"
他把簪子插进我的发髻里。
手指碰到我的头发,微微顿了一下,收回去了。
"以后不用戴银的了。"
我伸手摸了摸簪头上的小兽。
前厅外面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六十四抬嫁妆正从将军府的大门口一抬一抬地搬出去。
来的时候敲锣打鼓。
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管家婆子在外面喊了一声:"车走了!"
沈铮推开前厅的窗。
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最后一茬桂花的尾香。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我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街上有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知道将军府出了什么事。
"明天整个漳州城都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
他看着我。
"明天我请媒人重新走一趟。三书六礼,一样不缺。"
"不用那么麻烦。"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你等了三年。我欠你一场正正经经的婚事。"
我没说话。
风把桂花瓣吹进前厅,落在我的袖口上。
我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沈铮。"
"嗯。"
"我不是知足。"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知足才答应陪嫁的。也不是因为知足才在这个家里忍了十六年。"
我抬头看着他。
"我是在等你来接我。"
他的眼神变了。
那道疤在阳光底下不那么吓人了。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来。
我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了。
掌心干燥,带着薄茧。
握得很紧。
一个月后,将军府重新挂红绸,贴喜字。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走的是正门。
漳州城里的人全出来看。
这一次花轿里坐的人,盖头底下的脸,是对的。
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赵妈妈站在门口哭成了泪人。
管家婆子递给她一条帕子。
"哭什么,好日子呢。"
赵妈妈擦了把脸,又哭了。
花轿落地的时候,沈铮在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了大红的吉服,脸上的疤被红色衬得没那么凶。
他掀开轿帘。
我坐在轿子里,盖头遮着脸。
他伸手进来。
"到了。"
我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他握住,把我扶下轿。
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我隔着盖头看见门楣上挂的红绸。
风一吹,红绸飘起来。
他牵着我往里走。
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
这条路,我终于是自己走的。
不是跟在谁后面。
不是当谁的陪衬。
就是我自己的路。
一步一步,走进将军府的正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