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柜门后面是我的脸
手指卡在柜门底下,林飞没看清,先把门往外拽了一下。
那只手跟着翻过来,虎口上露出一道旧疤。
他松手,门板弹回去,夹着的手指却没有缩。疤尾有粒黑点,去年装展柜,玻璃渣就扎在他这个位置。林飞将自己的手搭在柜沿上,两道疤离得不到半尺。
“周诚?”
他弯腰去看。柜门后仰着一张脸,下巴刮破一小块,左眉尾那根没剪的长毛翘着。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见过。
林飞一把推开柜门。那张脸偏向旁边,碰到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的手悬着,几乎要去接,又突然撤回来,蹭在自己衣服上。
“周诚,你他妈把门打开。”
他一只手还蹭在裤缝上,另一只已经压住把手。门朝外开,他把肩膀也抵上去,用了力,胶条里面连一丝光都没透进来。
这间屋子刚租下来,周诚当着他的面在手机上给人回过话:“高窗的事我师傅到了,今晚给你准信。”放下手机又跟他嬉皮笑脸:“对外给你长长脸,别真跟我收师傅的钱啊。”
林飞说:“谁是你师傅。把包拎着,等会儿我报数你记。”
包还在外面。他侧耳听门外有没有那堆扳手相互磕碰的响动,没听见。反倒是脚下又踩住了一截裤脚。他松开门低头一看,灰鞋,左边烫了个洞,鞋带上还粘着一滴硬了的热胶。往旁边找,也有。一双灰鞋连着两条腿,再往上,一张朝墙歪过去的脸。凳子脚下还横着双鞋,挤在窗底的更多,鞋尖鞋跟朝哪儿的都有。
他得弄清究竟有几个人。脸叠着看不清,他就数左鞋上的洞,一直数到十九。第十九只半压在别人屁股底下,稍稍露出一点白衬布。林飞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个洞,挪了挪脚,给自己腾出一块干净地面。
他拨周诚的电话,屏幕上跳出无法连接。紧急呼叫也没通。门边躺着那人手里有部手机,他弯下腰抽了出来,说了声“借用下”,说完才觉得自己脑子不对,竟还等了等。
拿过来还是自己的手机壳。水泥地磨出来的三道白印,横着两道,斜着一道。林飞的拇指按上去,手机震了一下,直接解了锁。他在通话记录里看见周诚的号码,往上还有一个没拨通的求救电话,竟跟自己刚干的事一样。他退回桌面,那盆叫他养得东倒西歪的葱就出来了,盆底垫着外卖盒盖。周诚上次还说这张图看着埋汰,叫他换掉。
他把两部挨到一块,屏幕上一个二十一点十分,一个二十一点四十四分。才进门这会儿工夫,没道理连晚饭的点都错过去半个多钟头。林飞按灭旧手机又点亮,数字还在。他把它搁回门边,屏幕朝上。
矮柜侧面贴着张方格纸,开头写了个“找”,划掉,改作“右下裂屏,窗下压住的那个”。字是他的。边上竖着另起一行,写得比正文还大:“99秒。别等灯灭。”
墙上那只计时屏从门闩落下就走了字,现在四十多。纸说的地方也的确漏出一点光,屏幕右下角碎得发白,剩下大半块让人的肩膀压着。林飞走到跟前,发现要想往外抽手机,非得把那个人翻个面不可。
他宁可继续跟周诚生气。死死跟门较劲,总比蹲到下面去看谁压着自己强。他朝凳边伸手,那儿躺着个人,手里握了截挺趁手的金属,拿来敲几下,隔着墙也该能听见。
第一下没敲下去。那人握的是个断把手,后头还扣着圆饰盖。林飞把断的那头和门上完好的一头凑在一起。两只饰盖右边各有一颗花了口的螺钉,批头打滑时豁出去的小口,都冲着五点钟方向。
2 灯灭以后轮到我了
林飞用断把手撬开了门上饰盖的边。里头是转轴,往里面捅,空的一段,再往深处就碰不到了。锁在门外,铰链也在门外,他这边只有一整块厚壳。
“周诚,拿包过来!”
喊完他便知道没用。隔着这扇门,周诚能不能听见还是两说。他又撞了一次,肩窝疼得抬不高,断把手上缠的一片纸被他掌心的汗贴住了,摊开才看见:“外锁,别撞。”
他低头看拿着它死去的人。连这个都替他试过了?
门外忽然敲了三下。林飞猛地把脸贴过去:“听见没!别走,叫人!报警!”他用断把手回敲,外面又响,轻重快慢都乱,里面像夹着一句话。他让自己闭嘴,咬住牙去听,反而听到胸口砰砰的声音。
他退到柜边,手机光扫亮脚旁另一个屏幕,一段视频停在半面墙上。他原本没打算碰,封面上那人抬着的右手却让他认出了自己的表。
他点开视频,镜头躲在柜后,先能听见喘气。西角有个黑轮廓动了,拍摄者往回缩,画面跟着歪过去,柜板被撞得一声响。林飞的手也抖了一下,把视频按停了。
他现在就站在那个人躲过的柜边,鞋尖下面有两道白色划痕。手电移到西角,只照见水泥和脱皮的吸音板。他不放心,又沿着墙根扫了一趟,光没遇上任何能遮人的东西。
计时七十多。他去看那张纸,“99”两个数字写得很大,后面几乎没有标点。
九十九秒以后呢?
林飞打开自己的录像,想把屋里拍下来。转到前置时,他被屏幕里的脸惊了一下,想关,手又停着。万一外面终于把门弄开了,总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是……”他只说出两个字,嫌慢,删了。再录时只留下六秒:“十九个我。门打不开。解锁往回画。找右下裂屏。”
他把音量拧满,设成重复播放。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往屋里送,烦得他想摁掉,最后还是留着。至少来人能听见,不会一脚踢开这些拍摄道具。
高窗是周诚让他来看的地方,太高了。他抓凳面想拖到那边,锚栓卡得死,底下连晃都不晃。矮柜也固定着。他松手,去找有没有别的垫脚物,门外却刮起金属声。
“对,就这儿!我在门口!”
他往回扑,眼角掠过九十七。门板传来一点震动,他把手掌摊上去,正要再喊,顶灯全灭了。
手机的光还照着墙,西角有只手从光边上伸出来,按在地上。
林飞没看清它怎么站的,先看到那条弯下来的腿,已经迈到他这边。他把手里仍在播放的手机塞紧胸袋,绕着柜子跑。它撞在柜角上,手从上面探过来,刮出刺耳的响声。林飞趁这一下往尸体间钻,脚底却拖住一截袖子。
他去蹬,没蹬开,后领一紧,整个人向后扬了起来。
“松开!”
他两只手都抠上去,指甲刮到硬面,抓不出一个着力点。脚尖刚碰地又被提起来,他还想往门那边甩,拍一下也好,让外头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手机还在响,林飞已经敲不动门了。他的掌心贴住门板,指头试着弯,指节却挨不上去。门外有人敲了一下,他也想回一下,手慢慢滑下来。
咔哒。
“十九个我。门打不开。”
林飞压着把手,一只脚往前探,踩到了地上的衣角。他缩回来,背靠门站住,不知道先看哪一张脸。只有脚底下这个还在说话。
3 第二十具替我说了话
声音说到“找右下裂屏”,停一下,又从头开始。林飞蹲下来,才发现那人的嘴没动,响的是胸袋。他将手机抽出来,画面里的人正看镜头外,右肩抬得很高。他看一眼自己的肩,再看画面。自己一丝疼也没有,那个人却一直缩着肩,衣服也不敢贴上去。
他先叫周诚,叫了三声,才去捡柜子下面那本。纸上画个圈住的八,旁边写“去翻八号兜”。他没照做,继续站着等外面回答。手机那六秒钟反复响,始终没有第二个活人出声。
八号躺在柜后,袖子上也有数。衣袋里一张折纸,问的是邵工那柜子拿什么垫的。
“名片。”林飞低声说。
纸背真写着两层名片。他捏着那道折痕,忘了把纸放回去。那次柜底翘了一角,甲方要验收,他就将自己的名片叠着塞进去,再封边。原想完事换板,后来一忙没管。邵工当面摇柜子,他在旁边一直冒汗,生怕里面两张卡片掉出来。这事他连周诚也没说。
下面还有几行:“我来的时候七个。七号那页我没写过。你也别只顾叫老周,先看完。”
他回头看门边。那个人录这六秒时,也只知道刚才自己关了门吗?录完又发生过什么?他将纸翻到正面,重复读了一遍问题,才沿旧折印压好。
柜底本子另记了关灯,后来被划去,边上画只表,指向三号。林飞本来伸手就能碰到开关,先去拿了那部旧手机看。画面早就黑了,手电照着表,秒针走到九十九附近,西角仍有东西撑住地往上起来。
他的手从开关边收回来。电箱旁五号攥着保险丝,手机里拍着空保险座,也没人逃出去。柜后那部是六号留下的,刚绕过柜角,指头就从柜顶搭下来,拍摄的人只好往空处跑。他按灭屏幕,忽然不想再靠着面前的柜板。
本子叫他找十八号,那段短。镜头里那人嘴角破了,话没说完就得吸气:“去看高窗。外头敲门的像老周。手机往回画,你拿哪部都开得了。”
他将十八号手机收回衣袋,跪到裂屏的光旁。上面压着肩背,拉胳膊没动,改抓衣服向旁边推,布先勒紧了。林飞托住肩膀,在挪开的缝里垫进膝盖,手指去夹手机,夹住又滑掉。最后用指甲扣住镜头边,才勾出来。
灯就在这时灭了。他将裂屏揣进裤袋,爬出空隙,起身往柜边冲。明明刚在视频里看过柜后不能躲,身子还是先过去了。腰撞中柜角,他疼得矮下去,用手在地上撑,急着绕到另一头。
手机硬壳还顶着袋口,他一掌按到底,腾手去扶柜子。肩膀忽然被攥回来,整个人贴着地退,鞋跟拖得刺耳。
先是凳脚从眼前退开,接着连柜沿也够不着了。他把手探到肩后去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自己都听不懂在喊什么。
4 墙上的字会没死人不会
林飞拧把手时,脚边响起一声“门打不开”。
“我试着呢!”林飞扭脸冲声音来的地方嚷。手机接着说“解锁往回画”,他这才住了口。
柜底那本子上画的屋子四四方方,门里头特地留了一块,旁边写“这儿别堆”。林飞站的白砖恰在那一块里。他依着图找到八号,把衣兜里那张折纸看到背面,两层名片的事除了他没第二个人知道。他把纸沿原先的印子折回去,怎么也没对齐。
图上没画门边这个放录像的,也没画柜角那个。柜角的人一只手弯在肩膀后,好像还要从身上撕下什么,裤袋却让一块硬壳撑得鼓起来,右下裂纹扎眼。纸条叫他往窗下找的东西,怎么叫人带到了柜边?
他把手机抽出来,手背贴着那人还没凉透的大腿。第一段视频拍的窗子,左下已让出一指宽,拍摄的人拿肩膀使劲挤,右上始终钉死似的。后来镜头掉在地上,正拍到那个人朝上看的脸。林飞按住进度,来回挪了两下,把窗框放大。右边有条窄缝,大半叫灰胶泥盖着。
下一张是手写的十九。林飞盯着这个数,才明白裤袋里揣手机的跟拍窗子的还不是一个。有人爬了那么高拍到这儿,有人又把它从下面掏出来,最后才轮到他蹲着看。他把手机放在膝上,退回窗框那一格,放大右边。灰胶泥下面像还压着金属,拍得不够清楚,得上去再摸。相册往前还有几张表与旧手机合拍的钟面,旁边记了差值,他先跳过,按本子上的图找路。
九号照片正对北墙,箭头墨涂得很浓。林飞顺墙找,对准露砂石的位置,那里却干净。他抹一把灰,没有墨。柜侧的纸仍贴着,他来回看了两眼,去找十号记录的搬运。
录像中一双手抓着衣服往窗下拖,鞋跟一顿一顿地擦过砖缝。十一号拍的是落地之后。握断把手的那个人,肩膀贴凳脚,鞋跟压着砖缝头,现实里就还那么躺着,裤角也没落下来。
墙变回去,人没有。他想动窗,总得先弄清哪样能留下,便各取一角纸。自己的本子是新的,打叉放在凳面;旧本子的松纸画圈,放墙根。他拍下两处,记上“新纸凳面,旧纸墙边”,把笔收起来。判断错了,至少拿到手机的人还能看照片。
十四号袋口卡着自拍杆,那人曾拍过窗外护栏。林飞抽长杆子,将裂屏夹上去。夹子有些松,他始终用拇指扣着,举到胳膊发酸,镜头才越过窗沿。
外面有维修挑台,一截锈栏杆,栏杆以外是停车场。正倒库的小轿车停了停,又退一点,远处时屏转到二十一点四十八分。车灯灭了,驾驶位开门,出来的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连头也没抬。
“喂!”
林飞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喊完才记起只是在拍。那个人当然听不见。他摸出自己带进来的手机,仍然是二十一点十分之后。门里门外差了这么久,周诚会不会已经把他忘在这里?
他把杆头往旁边移,护栏下面的挑台一直连到窗外,宽度虽然窄,能落脚。右侧窗框包着胶泥,十九号视频里的窄缝也在。这个人爬上去过,几乎碰到了外面的空气,最后仍没能出去。
放下杆子时,脚旁一件衣服上有鞋底印,缺角与他的鞋一样。他沿着印子去看,身体横过一层又斜垫一层,靠墙留出一条坡。
5 那堆身体原来是一架梯子
林飞还是想搬凳子。他扣住凳面,撑脚往后用力,四颗锚栓钉死在混凝土里,最后只有自己向后坐了一下。矮柜也固定着,螺钉埋在板底,没有工具拆不下来。
半坐的人领口夹着图,签十二,窗沿三米一五。几个方块挤在下面,有勾有圈。他将纸转过来,跟那些肩背一一比,鞋印正通向最上层。拿鞋尖试压低处,外侧肩膀跟着滑,上层也歪,林飞赶紧把人抵回去。图上这里恰是圈,底下缺一侧支撑。
他收起自拍杆,还回十四号兜里,选择最近那具侧卧的身体。向内挪半米就能顶住缺口。
缺口旁有个人侧卧着,往里挪半米,背能卡住外翻的肩。
衣服后背一提便绷住,躯干还摊在地上。他换到脚边,抱着小腿往旁边拖,死者后脑碰了砖,他脱口“哎”了一声,立即撒手,像等着对方抬头骂他。
那张脸当然没有动。
林飞把衣领下面整块布抽起来兜后颈。这回不敢一下使力,腿弯顶着地,每次只后挪一点。那个人沉软,刚抓紧,重量又偏到另一边,他几乎抱不住,只好让身体始终贴着地滑。
挪进缺口时,双臂已经酸得发抖。他没有再起身,用肩膀抵着上层试压,原来向外滚的那一边被顶住了。他这才松手,低头喘气,嘴唇就在死者的衣领旁,连忙别开脸。
纸图另有一小箭头指十三。那人侧卧在底层边,衣袋卡着铝压条,三十厘米长,端头压扁。林飞抽出来,刮掉上面粘的线头,看见墙边道具背板上同样的压条仍好端端扣着。
他没时间去想又多出来一根是怎么回事。十五号手机壳背面写“别砸玻璃,左下找暗销”,配着一张被砸出白点的窗玻璃照片。眼前玻璃一点没损,他将旧压条咬在嘴里,扶墙上去。
鞋底起先是软的,压下去才实。他尽量踩在图上勾过的肩背交接处,碰到脸就绕一点。到最上层,左脚有处落,右脚只能侧搁,腰刚想伸直,身子就向外倒。他贴住墙,等那股晃动停了,才抽出嘴里的铝条。
左下角封边里藏着短销舌。他拨开,窗扇松了一点。他赶紧推,右上不动,又推,玻璃闷闷地响,左侧的缝却不肯再大。他把本子抵在框边勾下左销位置,肩膀还顶着窗,顺势去刮右侧胶泥。
才刮掉几粒,脚下就软了一下,顶灯也灭了。
林飞两手按住窗框,硬把人稳回来。那东西撞到了凳边,绕过锚固的凳脚往这儿来。他用肩膀再推窗,嘴里反复挤着“开、开”,右上角仍牢牢扣着。
他不想下去,底下有东西在等他,可站着也没有路。他把笔、本子塞回胸袋,握牢压条转脚,想从侧面退到柜子后。右脚落进两条腿之间,一抽,身子已经往前扑了。
凳沿重重磕中他的手掌。手机硌着肋骨,他翻身去踢,踢到那只逼过来的手,没踢开。凳脚从他胳膊底下溜过去。林飞反手去抱,掌心里还攥着铝条,手指怎么也合不拢。
灯亮了。窗四边贴得严严实实,缺口那具身体却仍在原处,领子卷到颈后,接着上层。
6 我已经把窗打开过一次
林飞照照片摸了两遍凳面,没有纸。他从死者胸袋拿出的本子缺角,随身那本第一页却齐整。照片上的叉就画在撕下那角里,眼前连纸边都找不着。他再去墙根,画圈的旧纸还在,拈起能走,放开又落回地上。
他读到位置记录下面,左销图末尾拖着一道长线,右边记个“卡”。能留下的已经给了他,窗上动过的却全回去了。他想起十六号那枚铁楔,先取下来,再看录像。
第一段在窗缝中卡住楔子,两只手撤开,窗也没关。第二段窗合严了,楔子尖头朝屋内,落在地面。捡起的人特意翻出锉歪的那道白印。林飞用拇指摸,手底下就是这一道。
“挤出来的,不是掉的。”那人指框边,“别跟我一样再弄一遍。”
他原想留半寸,下回可以少退一道销。现在只好将楔子别回去。窗恢复时会把挡在中间的旧物挤开,关了还是得重新开。他把裂屏收进裤袋,拿起死者手中的铝条,去看十七号画的结。
袖子得绕住上臂,只绑袖口会抽脱。他拿膝盖压住两人交接的地方,将布摊开绕一圈,试拉,扣松了。他重新解开,把宽面压平,长头从下面穿回来,收紧再试。这回两条胳膊同时绷住,没滑。他换另一处照着捆,布头总缩回去,只好一手压住,一手往外抻,末了拿牙衔住那点余头。
捆好第二处,他吐掉线头,墙上那白字快走到八十了。
他没有再去拖最外侧那个人。先得看看那销能不能动,要是工夫全费在底下,上去才发现窗外还有把锁呢?他把压条横咬在牙间,扶墙踩上去。袖结兜住他的重量,最上面还有点斜,右脚始终找不到整块落脚的地方。
十七号拍过的那个凸包就在眼前。他拿条子沿边蹭,头两下都在胶泥上打滑,第三下才磕到铁。露出来的是一截朝下的滑槽,挡片还压着左销的余量。林飞用扁头往下一揿,左边随之空出来一线。他没敢再松手,两边的先后总算摸明白了。
得先退右上,再去松左下。他立即在自己的本子上画箭头,写下顺序;站着这一会儿,左脚下面已经缓缓偏了,右脚却找不到可以并过去的地方。他用肩膀挨住墙,在图边补两条并排的短线,又添“脚要并排”。
末字被笔尖戳破,只留半边。他刚把本子、笔收紧,灯灭了。
它踩着外侧身体上来,手扣住一截工作服,连坡面都带得一歪。林飞抡铝条打过去,手掌震得发疼,趁它停一瞬向侧面退,脚下却空了。
他摔到坡外,铝条磕在手边,顾不上膝盖,向凳后钻。裤腿被攥住时,他已经摸到一条袖带,整个人都压上去抓。那带子勒进手指,后面还在拖,他往前挪了一点,刚想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忽然滑了。
那截袖带从他手里抽走。他用指甲去抠地砖缝,没抠住,又往前够,自己听见指尖在地上刮的声音。
7 请不要再问我是谁
林飞的两只胳膊勒在那人腋下,抱了两次都没能抱起。
“别往这边倒……”
他改用膝盖顶住腰,身体还是往臂弯外滑,衣服缝噼地裂开一小段。他吓得松手,将那人放回去,连忙捋平卡在脖子上的领口。
那张左销图就放在旁边。另一个人的图上写“先右后左”,还画了两条并排的线。林飞从门口走到这里不过一会儿,私人暗号、那几段视频已经把他认定的常理撕得没法收拾,可两张图摆到一起,他却真能接着往下干。
地上二十三个人,他没时间一一编号。他只拣离窗最近的两份图看。一张把左下圈了出来,另一张多了两个脚印。林飞用鞋并在地上比宽,顶上还差半只鞋能踏平的地方。光再往高处垫不行,他得有地方换重心,才能松手。
最近那人能挪进缺口。他抓着后背布,跪地往后蹭,不到半米,肩背过来,领口却抵住了下巴。他停手,托住后脑将衣领向下理开,再让那人慢慢落平。
旁边一具只需侧转。他扶手腕翻过来,指甲缝中全是胶泥,跟图上标的右角同色。他把手放到胸前,空出位置,托肩转过半身。两人挨住,刚才凹下去的地方才补上。
他能拿来绑的只有袖子。旧扣松了,他重新将布理好,两个侧肩托住中间凹下去的地方,一压,再没往边上翻。他拿裂屏手机贴地拍了一张,站起来伸伸腿,黑乎乎的鞋底正好落在照片里那块平处。
四十多秒了。他要是进门就能看见这张照片,刚才少说能省下十几秒,何至于坐在地上从第一张纸翻起。他从那本子上抽出并脚图,顺着图已有的箭头往下添。门口、拿手机、拿条子、踩黑点,到了上面先右上再左下。纸向右侧过去一点,那条线刚好能画出窗外。
写到“翻出”时,笔停了:多久能翻出去,他不知道。窗沿会不会卡鞋,挑台够不够转身,眼前这几十张照片没一张能告诉他。
林飞在后面空了条线,写上“秒”,不填数。顶端加“柜底两层名片。邵工不知道”,背面添“出去后再看”。
这页纸最好用不上。他急急折好,塞进胸袋,手还捂在那里。真出了门,邵工那点事爱怎么说怎么说,他给人补一块底板都行。
门外响起拖动金属的长声。林飞回头,想喊周诚催一催,话到嘴边换成了:“看着高窗!我从这儿试试!”
不知道能不能传出去。他拾起死者手边的铝条,别进腰侧布带,将裂屏手机从裤袋取回,点开录像,卡在胸袋口。
8 第二十四个我差一点出去
他到坡顶才想起胸袋里的手机。袋沿盖了半个镜头,他往下掖了掖,画面里终于能照见自己的手。五十七秒,他两只脚都落在补好的站位上。试着离开墙,腰没再向外倒,他才将工具送到右上。
胶泥边缘能抠进扁头。他沿缝刮下一条硬皮,露出金属,顶不准便收手扶稳,换角度再来。铝条有点软,不能用力撬,他只好将工具抵着销头,左手握右手腕,一点点往下推。
起先没动,再送一些,挡片落了。窗扇向外松,却仍被左下牵着。他用肩留住这一点松动,把工具换过去。
销头擦过封边,退到底。他转过手腕时,秒针已经走到九十三。
胸袋露出一角图纸。笔还挂在袋口,他在右上那个箭头旁加了个“先”,笔尖隔着布在胸脯上扎了个小点。他顾不上疼,把纸塞好,两手从下面托住窗框往外送。这一下格外沉,他最怕外面也焊了东西,牙都快咬酸了,胶条才啵的一声从框上脱开。
汗湿的领口叫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九十七才开。”他对着胸前那部手机说了这几个字,探出头去大喊,“高窗!我在高窗!”
楼下有人答了一声,接着是踏在金属台阶上的脚步。他把铝条往腰带里一插,手臂撑住窗沿,将右腿往外送。膝盖磕了一下,他来不及管,大腿已经过去了。
灯在身后灭了。
林飞知道那东西出来了,没回头看。护栏就在前面,上面缠了半截旧胶带,他伸手,没够到,便使劲往前挪。检修凳被撞得发闷,底下又有衣服拖擦声,它正绕过凳子爬上来。
腰忽然让什么挂了一下。
林飞再往前挣,衣襟撕开一道口,铝条的翘角从腰间横出来,硬生生顶在他和窗框之间。他试着退一点,想把工具抽掉,站在屋内的那只脚又滑了,支撑它的肩部被他转身时带偏。
外面脚步越来越急。他用一只手撑住,另一只扯布带,整条腿仍拖在里面。
“我看见了,你别——”
脚踝被攥住了。
他两手重新扣住窗沿,踢,往外送腿,鞋跟在脚上松动一点,袜子却勒住了。他怎么也脱不出那只鞋,急得骂了一声,抬头对着外面喊:“拉我一下!”
窗外的人影晃过来。他拼命往那边伸手,手指离护栏还有一截,前襟先裂开了。他半个身子滑回框内,腰撞上边沿,连着胸口被刮得发疼。
胸袋里的纸露出一半。他低头抵住袋口,收手按回去,随即再去扒窗沿,指腹滑过金属边,只抓下一点旧胶皮。
他掉回屋里时,看见周诚就在外头。不是屏幕里的人,是真正的周诚,正侧着身往窗口找他。
“这儿!”
喊声被落地的冲击撞在喉咙里。他吸不进气,还撑着胳膊向北墙爬,脚反复蹬住拖他的东西。胸前镜头歪过去,先对着高窗,再被工作服盖住,领口漏的光只剩细细一线。
林飞伸手去抓那点亮处。
门闩落下,白灯亮起。门口又站了一个林飞,掌心握着自己的手机,正吃惊地看着地上。
北墙窗扇已经关好。
9 这一次不许回头
地上的手机说了声“十九个我”,林飞便贴住门,不敢往前。窗下却露着一张纸,最上面写“柜底两层名片”,他隔了两步看清,心里一紧。
两张都写过字。一张背面记货款,一张记邵工电话,垫进去时他怕墨蹭脏板材,还特意翻了面。那人怎么会知道,连邵工都不知道。
扬声器继续说“解锁往回画”,林飞跟着念出了后半句密码提示。他没见过地上的人,没录过这段话,可那几张和他一样的脸,让他没法真把手机里的声音当成另一个人。
他避开脚边的手,蹲到窗下。那人领口裂着,嘴角擦破,纸塞在胸袋里,刚一抽就松出来了。路线从门口一路画到高窗,落脚的黑点特意涂重,右上箭头旁添了个“先”。最下面写着“翻出”,空一条线,后面才是“秒”。
背面有句“出去后再看”。林飞低头,目光险些停在死者脸上,忙将纸翻回来。手表已经过了十八秒,他不明白这十八秒怎么这么快。
同一个胸袋还装着裂屏手机。他照标记把录像拖到后面,窗已经开了,一条腿抬出去,紧跟着衣襟被扯歪,画面边缘横出一截铝条。
“拉我一下!”
这声音不像刚才的短片,尖得他手心一麻。林飞急忙停掉,握着手机缓了一下,才去抽那人腰边的工具。翘角上挂着断线,他顺手抚过自己的前襟,布料还完整。
腰侧带尾垂在衣服外面。他把它塞平,没往那儿放工具,而是攥在掌心,裂屏手机收进右裤袋。图上两条袖带画了圈,最外面那条果然松,他去拉,布边卷了,越急越勒不住,只好退回半扣,用拇指把布抹展开,重新压紧。
他向下推了一下,被固定的人没有再翻。卡片贴胸放好,自己带进来的手机还在左裤袋。他隔着布摸到硬壳,才撑着墙往上走。计时已近四十五秒。
图里画的交接位置不好踩,软布底下沉一截才实。他走得又急又小心,一只脚偏在上层边缘,他不敢直接踩过去,用鞋尖先拨回支撑处,试了力再压上去。两边一齐沉了沉,他僵在那里,等到脚底不晃,才敢把腰直起。
窗外有人冲他张嘴,是周诚。林飞手已经往玻璃上伸,想让他帮忙,又看见纸上那个涂黑的位置,便转去找右上角。
胶泥盖得平整,摸不出有人刮过。他用铝条顺着图里的槽线往下剔,碰见金属就停,不再刮旁边。扁头压进窄缝,向下退销,指关节却撞中窗框角,疼得工具差点脱手。
林飞用拇指抵牢,咬着牙等那一小片挡片退开。他忍着没推窗,又转去左下,沿短槽把另一道销推到底。手抖得厉害,他把手腕贴住窗框才看清表,七十六秒上下。
不能把铝条往腰上插。他再看一眼翘角,将它顺着前襟收平,尖头压进衣服内侧,才伸出两只手,托住窗往外送。
胶条涩了一下,窗子开了。外面周诚扑过来半步,又停住:“这回你先——”
“别进来!”
林飞顾不上问“这回”是什么意思。他抬膝盖,手表在玻璃上碰了一下,八十四秒。窗框凉得刺手,他把右腿送过去,鞋底探到挑台,再侧肩挪胸口,衣襟顺顺地滑出窗沿。
左脚还在里面。他弯腿去抬,鞋跟撞了边框,第一次没过去。林飞急得想甩掉鞋,周诚也伸着手,两个人偏够不着。他不敢往外扑,只好抓住护栏,把另一只手回撑在窗框上,硬把膝盖抬高。
掌心被金属刺划开,热流顺着手指往下淌。他顾不上换手,咬住后槽牙把身子再往上送一点,鞋跟总算越过了沿。
往下坠的那一瞬,周诚从外侧抱住他。护栏被两个人撞得闷响,背后锈铁硌得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林飞低头去找左脚,看见它踩在挑台上,才敢偏过手腕。
一分三十六秒。
他抹了把脸,手上的血蹭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擦,屋里便灭了灯。周诚朝窗里探头,林飞赶紧攥住他袖子,把人往回带。
屋内拖擦几下,那东西攀着尸堆过来,手压在窗框内缘,肩背全挤在黑里。林飞退到护栏上,身后已没有地方,那只手若伸出来,他连躲都没处躲。
风从敞开的窗往里灌。它向前抵,抵着内侧那道沿,指尖始终没碰到外面的锈斑。又抵一次,还是在那里。
林飞不敢相信,盯了好一会儿。周诚已经扶住他的肩,摸到一手血,赶紧扯自己的袖子去压:“走,别站这儿。脚能抬吗?靠我,往我这边来。”
林飞这才把压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吐出来。
“别让人进去。里面那些……也别扔。”
10 里面有二十四个人等着我
从挑台下到室外通道,林飞用了很久。
楼梯还没走完,腿就撑不住了。周诚半架着他,想说几句“没事了”,每次开口,又都只剩一声喘气。
有人从下面迎上来,接住林飞的胳膊:“坐这里。手先别碰别处,我看看伤口。”
林飞照做,眼睛仍盯着上头那扇窗。他不肯让别人沿通道上去,反复说里面有东西。来人问他人数,他张嘴,没能答出。
二十四。
这个数字是后来从窗外拍进去的影像里数出来的。他听见负责记录的人先数一遍,又把遮挡的位置换角度核了一遍,才在纸上写下去。
一旁的周诚扶着膝盖,胃里翻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进去的时候,没有别人。”林飞说。
记录的人笔停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镜头里的脸,没有接一句“你看错了”。
周诚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机递给他,手指一直点着通话记录:“这个是我打的,这个也是。后面这个就叫人了,没等。”
二十一点十二分,他发过一条问尺寸的留言。再往下是没接通的电话、求助记录和定位。林飞往上滑,手指碰到屏幕边,伤口一抽,又停住。周诚赶紧接过手机,替他往下翻。
“我当门轴卡了,叫你别硬拽,没人应。我还去拉过总闸。后来查明白,这门压根没接电动锁……”
“门呢?就没别的法子?”林飞把胳膊挪开一点,抬眼看向楼上。
“切了。你看。”
周诚找出视频。镜头里门板上咬出一道亮口,拍摄的人侧了侧身,亮口就不见了。那人骂了句,凑近去找,指甲顺门皮划过去,仍是平的。
林飞的手停在手机边上。周诚又翻一段,另一个下刀位置,同样刚割进去一点便恢复。他用指尖戳着视频的那一帧,想点暂停,点了两次没点中。
“我就在边上。人家叫我离远点,我不肯,怕你在这面贴着,割伤你。结果刀还没进去,印子先没了。”他终于停好,抬头去看林飞,“你在里头听得见吗?”
林飞只能摇头。他能回答的,不过刚才那一分多钟。
周诚把手缩回去,屏幕朝下按在腿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北边检修通道堆满旧铁架,外栏焊死了,清开东西又从侧面弄开护栏,耽误到最后才上挑台。
“你喊高窗,我听见了。我都看见你了,差那么一点……”
“我喊过?”
周诚看着他,嘴还张着,好像没听懂这句。他又去翻手机,翻到一半停下,低头搓了一把脸:“你被拽回去了。窗当着我面关的。我还想跳过去,边上人把我扯住了。”
他没再往下说。林飞也没问,那段录像还在右裤袋里,他不想现在再放一遍。过了很久,周诚说:“是我让你来的。对不住。”
林飞动了动受伤的手,想让包扎松一点。刚才爬窗的劲已经散了,两条腿还止不住颤,掌心一阵阵发烫。周诚等着他说话,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别再开这个场子了。”
“不开。什么都不开了。”
“门别让人推。留个人看着。”
周诚连着点头,转身去说,又回来蹲在他旁边。林飞没有赶他走。
他越出窗框的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十四分三十三秒。距第一次关门,四十四分三十三秒。
离开房间,他自己的手机连上网,钟面一下跳到外面的时间。林飞急忙拿出裂屏那部,点开相册,原始片段都在,录制时留下的时间也没变。他把它们一张张翻过,才让周诚帮忙收好。
后来从窗外拍到的门边旧手机,时间一直跟外界对得上。那些从二十一点十分重新起步的片段,加上旧钟面照片,被他并排存着,按编号慢慢核。空下来的那四十四分多钟,才有了东西可以往里填。
编号一到十九的遗物,拼出他一点也不记得的三十三分四十九秒。
后面五个人,先后又用了五百四十八秒。
最后才是属于他的九十六秒。
到医院以后,林飞又看了一遍第二十四个人的录像。
这回他没有停在开窗的地方。画面被衣服挡住,能听见风、布带绷紧的声音,和那个人急得变调的求救。
那个人反复喊“拉我一下”,最后还能听见他蹬地的声音。
林飞停了录像。他已经知道哪声后面人会摔下来,手仍旧在那之前按暂停。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母亲回电话。
她接通就问:“在哪儿划的?周诚只说划了手。”
“厂房,帮他看个窗。出来蹭的。”
“从高处摔下来了?”
“没有。手包好了。”
“医生怎么说?”
他看看绷带,一句也没想起。刚才只盯着手机,周诚在边上听的。他说没留神听。
“电话给周诚。”
“他买饭去了。”
“回来让他给我打。自己的事都不知道问,我现在过去,你把楼号病房发来。”
林飞答应,母亲又问手机电够不够,听说够,才放低声音:“还有别处不舒服吗?”
“没有。”
“真没有?”
他应了一声。听筒那边柜门响,母亲跟人说要出去一趟。他想再劝别来,最后只问钥匙带没带。
“带了,你先吃饭。”
“到了再给你打电话。”她说。
他应着,直到电话那头断了,还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床旁纸袋装着从屋里带出的东西:他的手机和裂屏那部,一根铝条,一张折过的卡。窗内还有二十三部手机,和二十四个人一起留着。他不肯把那些遗物的照片混在一个文件夹里,能辨认的各自存了编号。
第二十四份里有那张卡。林飞把折痕摊开,拍下“翻出,____秒”,拍完就照原样折好。空着的那格,没有补。
周诚拎饭过来时,站在门外叫他:“帮我接一下,袋子快勒断了。”
林飞起身撑住门,左手接过一只。周诚想拿脚跟抵门,又收了回去,贴着门边挤进来。一个饭盒漏了点汤,他把袋子垫在底下,先找纸擦桌。
门在林飞身后慢慢回合。他的目光跟过去,周诚也停了擦桌的手:“给你留条缝?”
“不用。”
锁舌轻响,门关上。林飞等了一下,走过去按下把手,把门拉开。
走廊正过推车,车轮碰上砖缝,里面的瓶子轻轻一撞。推车的人看了他一眼,挪开些,继续往前走。
林飞收回手,回到桌旁。周诚已经拆好筷子,将没有沾汤的那双递给他。他用左手接了,试着夹了两下,终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