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一天,我老公在我的照相馆下了个单。
【单人写真,九十九元。】
备注写了两行。
【拍得好相处一点。】
【摄影师指定许照。】
我给他打电话:“这么着急找下家?”
“不急。”贺闻说,“我还没学会怎么跟上一个好好说话。”
“那你拍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眼里的我。就剩一天能用家属价了。”
我把后台的订单拉到最下面。
他没有家属家。
九十九块,实付九十九。连满九十减五的券都没领。
1 重逢拍单人照
贺闻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八分钟。
他带了两件衬衫,一件白的,一件蓝的,全套在干洗店的透明袋子里,手上还拎着一袋我爱吃的豆沙烧饼。
“客人可以给摄影师带早饭吗?”
“可以。摄影师有权拒收。”
他把袋子口拢起来。
我伸手:“没拒收。”
他这才笑了。
我跟贺闻分开住了二十六天。早晨七点四十再没有人从卧室门口探个头,问我他这件衣服配哪条裤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最烦的一件小事。
直到自己买了一周的早饭,才发现我也有一件事不会。
豆沙烧饼隔夜怎么热,才不会把皮烤得像瓦片。
“去换衣服。”我指了指帘子,“蓝的。”
“你不是喜欢我穿白的?”
“你自己喜欢哪件?”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把白衬衫挂到门边。
蓝衬衫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白印。他干电梯维保,有次凌晨进机房,袖子蹭上了油。他拿家里洗锅的东西搓了半晚上,油没了,颜色也没了。
“这件可以不修袖口吗?”他问。
“可以。”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可以?”
“你给钱了。”
他从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那我再给九十九,明天能不去吗?”
我没出声。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
“这句不好笑。”他说。
拍单人照,最怕客人找不到手放哪。贺闻正襟危坐,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等我念处分。
“手松一点。”
他松了右手。
“两只都松。”
他把左手也松了,然后问:“可以看你吗?”
“看镜头。”
第一张拍完,我让他自己过来看。
屏幕上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肩背端正,嘴角抿着,右边眉梢有道很淡的疤。结婚前我总叫他皱眉给我看。那道疤短,眉毛一挤就不见了,像有人藏了条小尾巴。
现在我看着屏幕,只想说这张照片也许能让他当选优秀楼栋长。
“你当年跟我相亲,”贺闻忽然说,“看到的也是这样?”
“差不多。”
“那你怎么看上我的?”
“你吃了我碗里的香菜。”
那次是我姨安排的。吃牛肉面,我把香菜全挑到碟子上,他问我还要不要。我以为他嫌我浪费,刚准备讲两句,他已经把碟子端过去,全倒进自己碗里。
“我喜欢。”他说。
我妈去世以后,家里总有人劝我改掉各种毛病。别挑食,别留长头发,工作别一天到晚跟人约在外头。那碟香菜有人吃得挺高兴,我就也挺高兴。
“早知道就多要两碟。”贺闻说。
我举起相机。
他这回笑出了牙。
我按下快门,看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机器稳住了,我没稳住。
门口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师父!你那个八十多岁的大客户,带着全家来了!”
我徒弟小满挤进来,举着一件还滴水的雨披。
她身后是福安巷的罗奶奶,手里托着一只红绒相框。再后面是她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一人抱着一捆旧相册。
罗奶奶把相框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四十年前的黑白照片。七个人站在巷口,最右边那块已经受潮,黏在了玻璃上。
“小照,”她说,“我今天才发现,上头少了你妈。”
2 离婚说漏嘴
我答应给福安巷的二十七家店拍照,赶在大家搬走前挂出来。
巷子下周要修排水,沿街二十七间门面统一腾空。等重新开张,有人回来,有人跟子女搬走。社区借了间空铺,说大家要走了,给每家留一张照。
活是我自己争取的。
我妈以前在巷口开照相馆。她走了以后,我给店商拍了四套衣服。后来有天夜里,对着电脑把同一块抹布修了十七次,我想,我还是愿意回去拍人。
店是我用自己的积蓄盘下来的。门面漏过水,后墙长过霉,第一个月正经客人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来借厕所,觉得欠我人情,出来拍了一版一寸照。
福安巷这活有钱,正好够我交下个月的房租和小满的工资。罗奶奶那张旧照是后来加进来的。她跟我妈是街坊,想把巷子旧景也挂上去。
“是你妈抱着你吗?”小满问。
“我那会儿还没出生。”
玻璃上粘着一小片照片。看得见半截浅色袖子,袖口卷了两道。
我认得那个袖子。我妈干活老怕弄脏衣服,衬衫无论长短都要往上卷。她冬天给我做长寿面,胳膊冻得红红的,也是这副样子。
我问罗奶奶:“底片还有吗?”
她摇头。
“同一批洗了几张?”
“不知道。拍完分给谁,我都记不住了。小照,能不能找个跟她差不多的,把脸补进去?”
我盯着那片袖子看了一会儿。
“我先找原件。”
罗奶奶的儿子赶时间,进门没坐,接了三通电话,说相册让我们慢慢看。临走他看见贺闻,问:“你们两口子明天要不要过来吃饭?我妈买了半扇排骨。”
“明天有事。”我说。
贺闻在给自己的蓝衬衫叠袖口,没抬头。
“上午我们办手续。下午我有空,可以过来搬桌子。”他说。
罗奶奶的儿子点了下头,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味,脑袋又伸回来。
“办什么手续?”
“离婚。”
贺闻说得很平常,跟说电梯下午检修差不多。
我用布把相框包起来。布角折了两次,怎么都折不平。
等人走光了,小满把相册抱进里屋。我问贺闻:“非得现在说?”
“你不想让人知道?”
“我不想接下来两天,去谁家拍照都要交代一遍我为什么离婚。”
“好。我跟他说,别往外讲。”
他掏手机,我按住他。
“知道就知道了。总要知道的。”
贺闻低头看我摁在他手腕上的手。我的婚戒没戴,食指上贴了块创可贴,昨天开道具箱划的。
他以前一定已经问了。什么时候划的,怎么不说,等我去拿碘伏。
今天他只问:“碰这里疼吗?”
“不疼。”
他也就没再动。
我把手收回来。
“照片还拍吗?”
“你要忙,改天吧。”
“改天你可就真单身了。”
“那不是更适合拍?”
他说完这句,把自己的白衬衫拿下来,挂到我店里那根有点歪的衣架上。
“先放你这儿。”他说,“我晚上来取。能帮忙就帮,不能帮我就把衣服拿走。”
门铃响了一下,他出去了。
衣架承重不好,白衬衫很轻,还是把它压得向我这边歪了一点。
我把衣服往另一头挪了挪。
小满从里屋探头:“师父,他怎么知道你晚上缺人?”
“因为我原本叫他来的。”
“什么时候?”
“结婚的时候。”
她没听明白。
我也花了三年,才明白我当时跟贺闻说的那句话有多傻。
我说,以后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有件事我忘了接着说。
先让我自己做主。
3 婆婆上门求助
照相馆试营业那天,贺闻瞒着我装了一块新招牌,说是个惊喜。
原来的招牌是我从仓库里翻出来的。红底白字,写着「许芳照相」,右下角缺了一块。我想留着,打算自己刮掉脱落的漆,再补一个新字。
新招牌叫「贺家照相馆」。他妈请人做的。红布一揭,几个来捧场的亲戚鼓掌,我拿着剪彩的剪子,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剪。
他看见我捏着剪子没动,就把红布盖了回去,当天找人拆了招牌。可晚上回家,他看我没吃饭,说了一句:“字也换回来了,你别一直生气。”
我当时还有力气跟他吵。
后面没力气了。
两个月前,外地一家纪实摄影工作室有个周末班。我报上名,花了两千三。上课前一天,我婆婆说舅舅摆六十大寿,想让我去拍照。我说我去不了。
贺闻替我答应了,觉得都是亲戚,露个面,拍二十分钟就能走。他特地请了假开车送我,怕我误了课。
开席从十一点拖到一点,寿星一桌一桌敬酒,第二轮敬到我这桌的时候,贺闻还在楼下替他妈找落在车里的红包。
我收起相机,叫了车。赶到车站,只看见检票口的灯灭下去。
他晚上来找我,说以后这种事他会替我推。
我说:“你为什么总有事可以替我做?”
他愣了一下:“你以前也替我答应过。”
这话很伤人。
因为他是对的。
他想转去做公司带教,少跑夜班,工资会降一截。他第一次提的时候,我正拿计算器算店租,说你现在干得不是挺好吗。第二次,我说等我生意好点再聊。后来他单位安排培训,他说不去了,我还夸他考虑得周到。
我们替对方做决定,都觉得是在过日子。
直到有一天,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谁都不知道对面那个还想吃什么。
我提出离婚时,贺闻正在吃一碗泡软了的面。
他问我想了多久。
“三个月。”
他说好。
答得太快了,我回卧室的路上踢翻了洗脚盆。里头没水,声音还是大得吓人。
然后他问我:“那你这三个月睡得好不好?”
我关了门。
那天夜里我把结婚戒指摘下来,塞进了店里的零钱盒。第二天有小孩拿五块钱来换钢镚,我一开盒,戒指滚了出来。
小孩问:“姐姐,这个换不换?”
我说不换。
他把五块钱往回拢:“我再去找点。”
我把戒指拨回盒底,当着他的面,把盒盖扣上。
“你有多少钱我都不换。”
今天下午,我为了找福安巷的旧照片,把一张张旧底片铺在灯板上,翻出了我妈给一只公鸡照的全家福。
小满把底片倒过来:“这还接?”
“接。我妈拍一只鸡收三块。”
“那咱们店第一单人不多,也别太沮丧。可以从家禽做起。”
我正要让她去给公鸡发优惠券,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是我婆婆。
她戴着袖套,手上提一只铝锅。锅盖用橡皮筋捆了两道,热气还在往外冒。
“我来给你们送饭。”她说。
我起身拿碗。
她把锅端上来,盖子却没揭。
“小照,”她看着我,“你能不能帮妈最后一个忙?”
4 冒雨寻旧底片
我以为她要说,能不能别离了。
她说:“给我拍张照片,我要去学游泳。”
我看了她一会儿。
“游泳要交照片?”
“不用。我想把照片贴在游泳包上。教练说我们这班十二个人,十一件黑包。我要让她们一眼就知道哪个是我的。”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让我看一张泳衣的截图。宝蓝色,一圈白边。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闻闻说我眼睛不好,最好买个亮色的。我没理他。”
“这个好看。”
“我也觉得。”
她解开锅上的橡皮筋,给我盛了一碗豆腐肉丸。她做的丸子有个毛病,大小差太多。一只比汤勺大,还有一只,像从大丸子身上掉下来的扣子。
我捞了颗小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明天去?”我问。
“他说的。前几天就说了。还说他要去申请带徒弟,往后工资少拿,让我不要来找你劝。”
她把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我说我能劝得住谁?我自己儿子想学个电工,我当年都摁不住。”
她从锅底又捞出一颗大丸子,放进我碗里。
“你舅六十大寿那事,他告诉我你有课,我还说一节课能有多要紧。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要学游泳,你舅昨天叫我帮他带孙子,说一节课能有多要紧。”
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说好不好笑。”
我拿筷子戳开那颗丸子,里面有一粒没搅开的胡椒。
“挺难听的。”我说。
“嗯。我讲出来才知道。”
她没再问我明天的事。吃完饭,我让她把袖套摘了,到白墙前坐好。她说袖套先留一张,她在菜场戴了二十年,几个老熟客看见照片就认得。
拍到第二张,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去年刚换的门牙。
我拍完给她看,她喜欢有袖套的那张,问我现在能不能洗,明早头一节课就想带去。
打印机吐相纸的工夫,她站到灯板前,看那些摊开的底片。她拎起旧相框看了看,指着照片上一个穿背心的小男孩。
“这不小方吗?修钟表那个。你看他两只鞋颜色不一样,他那时候老把鞋穿反。我帮他绑一次,他能管到出巷子。”
小方师傅下午关门时,我刚拍过他。他坐在柜台里,旁边一只旧闹钟,秒针不走,玻璃面还贴着一朵褪色的贴纸。
我问他想带哪样东西进照片。
他说:“就我。东西都要装箱了。”
我那时没多问。
婆婆把相框往灯下移了移:“那阵子她店里洗照片的机器坏了,这卷是她带着我跑到火车站那边洗的。回来,小方帮她挨家挨户发照片,她留了一份给他。”
我拔腿就跑,到门口又转回来,把打印机旁边那张照片装进信封。
她双手接过去。
“相片多少钱?”
“等你学会了,请我去游一次。”
“行。”她把信封夹进腋下,“我先替你试试水凉不凉。”
外面已经下起了雨。小方师傅的卷帘门落到了底,门缝塞着一小块木头,锁已经扣好。我贴着门喊了两声,里面没动静。
对面菜店老板探头说:“刚走,去城北他女儿家了。走之前还来跟我借了一捆绳,他那些箱子,你现在让他拆,他也不知道哪箱在哪儿。”
我蹲下去,把裤腿上的泥擦了一下。
隔着半条街,挂展览的那间铺子里有人在搬长桌。我看见贺闻。他用肩膀顶着门,手里抱了三捆相框,最上头一捆歪了,他腾不出手,只好用下巴抵住。
小满跟在后面,手上举着手机照路。
我跑过去把最上面一捆接住。
她说:“师父,屋里漏水了。”
5 雨夜差点接吻
从天花板漏下来的一共三股水。
一股落在门口,一股落在纸箱旁边,还有一股正冲着已经挂好的两排照片。社区的小哥踩着凳子往下摘相框,水从袖口淌进去,他也顾不上抖。
我接过一张,隔着玻璃看见罗奶奶一家五口。两个孙子刚打完架,拍的时候谁都不肯靠谁。我让他们一人拽住奶奶一只袖子,那两张脸才朝中间转过来。
水已经进到框里,最底下那个小孩的一只鞋晕成了蓝色。
小满抱着一摞照片跟我道歉:“我看天气预报说小雨,以为先挂上去也行。”
“你是按我说的挂的。先拆。湿的和干的分开。”
三张要重洗,展板泡坏了一张,墙上还不能挂重物。社区的小哥抓着头发,说能不能推迟一个星期。
我们隔着湿漉漉的玻璃朝外看。对面糖水铺的老板正在撕门上的营业时间。她抻了半天,那个「周」字粘得最牢,只撕下来半截。
我说:“人都要走了。推不了了。”
贺闻放下相框,去看漏水的位置。他往前两步,又转过来。
“许照,我有个想法。你现在想听吗?”
我从相框里抽出湿照片,放到毛巾上。
“你说。”
他指给我看两边的旧铁架。以前这铺子修自行车,墙上不能挂东西,架子能挪。雨再下,也只影响屋子中间。他说可以把铁架移到门两边,照片立在上面。坏掉的展板拿走,中间留出一条道。
“就是跟原来效果不一样。”他说。
我站到门外,按他说的位置看了一眼。
铺子拢共三米宽,两边的照片会比墙上的更近,罗奶奶得弯腰看,两个小孩倒能平着眼睛看到自己。最里头原来打算放一张桌子,让大家签名,现在可以搬把长凳,让看累的人坐。
“铁架太丑了。”我说。
“我擦。”
“擦完也丑。去借点旧布,下面用夹子夹住。要白的。”
“我去问糖水铺。”
“贺闻。”
他停下来。
“旧布可以借。别给人钱。”
他把已经摸到裤兜里的手抽出来。
“知道了。”
糖水铺老板给了两张格子桌布,一红一蓝,贺闻拎回来给我看,像交了份做错的作业。
我展开比了一下。红格子上有一块圆圆的印子,跟她家装双皮奶的碗口一样大。
“就用这个。”我说。
“你不是要白的?”
“我现在要这个。”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桌布铺平。
小满那边也有了消息。她从罗奶奶儿子那里要到小方师傅的号码,打过去,老人说相片应该在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他可以让女儿明早送钥匙来,九点到。
我问能不能放到中午。
“她中午上班。要不你明天早上去店门口等她?”
我看向贺闻。
我们约好明早九点见。
“我去拿钥匙。”小满说。
我想说那锁年头久,开的时候得提着点门,里面抽屉好几个,你也不知道找哪一个。话到嘴边,我看见小满手里有一张便签,已经写好了收银台底下,黑袋子,找不到再打电话。
“好。”我说,“九点你去。我把小方师傅电话发你。”
贺闻把桌布边往里面折了两折。
他没有趁机问,明天的事还要不要办。
弄完已经十点多。社区小哥走之前把门口的灯留给我们。雨小了,檐下滴水,贺闻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把伞撑开,雨珠一下子落到他头发上。
我伸手替他拨掉,手指碰到了那道眉疤。
他没动。
“拍照的时候想亲你。”他忽然说。
我把手收回来。
“你现在也想。”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差一点就凑过去了。那会儿离我们最后一次接吻已经快两个月。上次也是下雨,他早班回来,我没睡醒,他亲我,嘴唇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我还嫌弃他把雨衣蹭到被子上。
我是真的想他。
也是真的想起那天我对着关上的检票口,第一反应居然是给他打电话,问他吃上饭没有。
我握住伞柄,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今晚不行。”
贺闻抬手,把伞递给了我。
“好。”
他说完就去开车。走出去两步,我叫住他。
“你也过来。你没伞。”
他回来,蹭掉鞋底沾的一片树叶,低头进了我的伞。
我们一起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车门,我没上去,问他:“你明早会来吧?”
他把车门关上。
“会。”他说,“许照,你不用为了刚才那句话,明天再来哄我。”
6 领证后留任
第二天早上,我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七分钟。
贺闻比我早一分钟。
他穿了白衬衫。我以为那件还在我的衣架上,他说是昨天晚上趁我洗照片的时候拿走的。就这一件白的,平常都舍不得穿,领口有点硬,蹭得他想挠。
我说:“你结婚那天也穿这件?”
“那件你嫌硬,我第二天就洗软了。这件是单位培训发的。”
我低头看了看。
他的左胸口果然绣着一行小字,某某电梯,安全第一。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笑过之后,我们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里面叫号的声音隔一道门传出来。我手上拎着文件袋,怕自己弄丢,攥得太紧,把封口那块捏出了一道白痕。
贺闻问:“你想先在这儿站一会儿吗?”
“我怕进去了,又在心里等你拉住我。”
他说:“我昨晚也想过。要是我告诉你我申请带教了,你可能觉得我终于听进去一点,说不定今天就愿意回头。”
“你没告诉我。”
“我今早收到的回复,下个月去试岗。”他把手插进兜里,目光落在前面台阶一条新补过的缝上,“你回不回头,我都去。”
我在那一刻,突然很想祝贺他。
他夜班回来,曾经把沾了机油的鞋脱在门外,怕吵醒我,光着脚站在客厅接电话。我在床上听见他教新来的小孩先看哪个指示灯,来来回回讲了三遍,一次比一次慢。电话挂了,我问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要讲三遍。
他说:“他一个人在机房,害怕。”
我从来没问过,那你一个人的时候呢。
“贺老师。”我说,“恭喜你。”
他眼睛一下就红了。也没躲,站在那儿让我看。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拽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进去吗?”他问。
“进去吧。”
出来的时候快十点。我把自己的证件装进包里,找了半天拉链。原来拉链一直就在我手边。
贺闻站在台阶下面问:“你下午还缺人吗?”
我以为他会说,那我走了。
他又问了一遍:“挂照片,缺人吗?”
我想了想今天要做的事。
“缺。两点,你有空吗?”
“有。”
“你是来干活的。”
“我知道。要给我管饭吗?”
“有水,自己拿杯子。”
“行。”他走出去几步,回头,“许老板,我的订单还没交付。”
“你不是说改天拍?”
“今天就行。”他说,“我现在有证了。”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
我在台阶上愣了一秒,笑出声来。笑得太突然,胸口疼了那么一下。
他也笑。然后他把袋子放进车里,关上门,自己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过去。
我们各自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