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水必须喝九十九口。
校霸抢走我的杯子,在第六十七口。
我补了他三十二拳,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我被拉进一座精神病院副本。
别人哭着逃命,我在清点病人。
数到九十八,我踹开院长室:
少一个,给我补上。
两个一模一样的院长,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我又数了一遍。
一百。
【第一章】
我喝水,必须喝九十九口。
不多,不少。
多一口,我会吐。少一口,我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数天花板的格子,数到天亮。
心理医生说,这叫重度强迫症。
我说不对,这叫规矩。
高三下学期,晚自习前十分钟。
我拧开保温杯,开始数。
一,二,三。
教室很吵,我听不见。
耳朵里只有喉咙里的咕咚声,和我自己的数。
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
杯子没了。
赵虎捏着我的保温杯站在桌前,冲后排几个跟班挤眼睛。
赵虎:哟,数学家,数到几了?
后排笑成一片。
我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我:六十七。还我。
赵虎:六十七?多难听,我帮你凑个整。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到底,还打了个响嗝。
然后把杯子倒过来,悬在我头顶晃了晃。
几滴水掉进我衣领。
凉的。
我脑子里那串数,断了。
六十七后面,什么都没有。
太阳穴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
后排有人吹口哨。
赵虎:怎么,要哭?
我站了起来。
赵虎比我高半个头,一百八十多斤,校篮球队打中锋。他低头瞅我,拿手指戳我胸口。
赵虎:来,往这儿打,我让你先——
我没往他指的地方打。
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
他往后仰,撞翻两张桌子,捂着鼻子坐在地上,血从指缝往外冒。
赵虎:你他妈——
我骑上去。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我在数。
后排的跟班冲上来拽我胳膊,我甩开,接着数。
十五。十六。
有女生尖叫着跑出去喊老师。
二十九。三十。
赵虎已经不骂了,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呜呜的。
三十一。
三十二。
我停手,站起来,把地上的保温杯捡回来,拧好盖子。
整个教室没有一点声音。
班长缩在门口,嘴唇哆嗦。
班长:陈久……你、你为什么停在三十二?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成一团的赵虎。
我:六十七加三十二,九十九。
赵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鼻梁骨折,两根肋骨裂了。
他爸赵德海带着两个人冲进学校,一巴掌拍在校长办公桌上。
赵德海:开除!必须开除!不开除我让这学校开不下去!
我妈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在数校长办公室的地砖。
赵德海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赵德海:小畜生,你给我听好,我儿子少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
我抬起头。
我:他抢我的水。
赵德海:一杯水!你为了一杯水把人打成这样?
我:下次他再抢,我从一数到九十九。
赵德海的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伸。
最后我没被开除,记大过,赔了两万医药费。
我妈回家哭了一整夜。
我坐在她房门口,数她抽泣的次数,数到一百二十三,她还在哭。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半个月后的周五夜里,赵虎拄着拐回了学校。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照例喝水。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杯沿刚碰到嘴唇。
灯灭了。
不是停电。
是整个世界都黑了。
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
欢迎入院。
请遵守住院须知。
【第二章】
我睁开眼,躺在一片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头顶一盏日光灯,滋滋闪。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我的第九十九口水,没喝。
手里空空的。
我坐起来,喉咙发紧,指甲往掌心里掐。
周围躺着一圈人,陆陆续续爬起来。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掏手机,屏幕全是黑的。
我数了一遍。
十二个。
加上我,十三个。
不对,十三不好。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三。
一道身影从人堆里挤出来,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
赵虎。
鼻梁上还贴着纱布,左腿打着护具。他看见我,脸刷地白了,往后缩了半步。
下一秒,他看见站在大厅中间那个男人,腰杆又挺了起来。
那男人三十出头,寸头,冲锋衣,手腕上缠着绷带,站得很稳。
他拍了两下手。
宋骁:都别嚎了。想活命的,听我说。
大厅安静下来。
宋骁:这地方叫诡域,被拉进来的人,出不去,只能通关。我叫宋骁,这是我进的第三个。
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扑过去抓住他胳膊。
西装男:兄弟,怎么通关?你说,我照做!
宋骁甩开他,下巴往墙上一抬。
墙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红漆写字。
静安医院住院须知:
一、住院部共有病人九十九名。
二、每夜零点,持有查房册者为查房员,须清点全部病人。查房员点到的病人,必须回到床位。
三、人数不符时,请立即呼叫院长。
四、天亮复查时人数正确,非住院人员可以出院。
五、病人不会伤害查房员。如果病人伤害了你,说明你数错了。
六、不要相信穿白大褂的人。
我盯着第一条。
九十九。
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气,松了一截。
宋骁开始分配人手,谁去找查房册,谁去探走廊。
我没听。
我蹲下来,开始数地砖。
一,二,三。
赵虎一瘸一拐凑到宋骁身边,压着嗓子,但声音大得全厅都能听见。
赵虎:骁哥,那个蹲地上的,你离他远点。神经病,有精神证明的,半个月前差点把我打死。
宋骁扭头看我。
我在数第四十一块。
宋骁嗤了一声。
宋骁:数地砖?行,关键时候拿他探路。
几个人跟着笑。
笑声没持续两秒。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拖长的咯吱。
是铁床腿在地上刮的声音。
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从拐角挪了出来。
他很瘦,脖子往一边歪,歪成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手腕上套着一只塑料手环。
他咧开嘴。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西装男第一个崩溃,转身就跑。
病人动了。
四肢着地,速度快得看不清,眨眼扑到西装男背上。
咔嚓。
西装男的脑袋转了半圈,脸朝后,眼睛还睁着。
大厅炸了。
尖叫,推搡,有人往楼梯冲,有人往桌子底下钻。宋骁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孩,挡在自己身前,自己往后门退。
赵虎拐杖都扔了,单腿蹦着跑。
那病人叼着西装男的领子,抬头,歪脖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看向我。
我还蹲着。
我数完了。
一百四十四块地砖。
十二乘十二,还行,我能接受。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身后有人喊。
女孩:你疯了!回来!
我走到病人面前,弯腰,看他手环上的字。
零一七。
我:十七号。
病人的动作停了。
裂开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回床。
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两声。
然后松开西装男,四肢着地,倒退着爬回走廊,消失在拐角。
大厅里,没人喘气。
被宋骁挡在身前的那个女孩,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叫苏小满,大二。后来她跟我说,那一刻她以为我是这医院的医生。
宋骁的眼睛,钉在我夹在胳膊底下的那个东西上。
一本蓝皮硬壳本子。
封面烫着四个字:查房记录。
是我刚才进大厅之前,在护士站顺手拿的。
那摞病历一共九十九份,这本记录册压在最上面,多出来一本,碍眼。
我就拿走了。
【第三章】
宋骁走过来,脸上的笑挂得很稳。
宋骁:兄弟,有两下子。
我没理他。我在数走廊的门牌。
宋骁:这本子,你知道是什么吗?查房册。拿着它的人要在零点查房,数错一个,病人就会撕了你。
他往前一步,手伸过来。
宋骁:你状态不稳定,这东西交给我保管,对大家都好。
我侧身躲开。
我:不给。
宋骁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笑容没变。
宋骁:行,你拿着。
他转身,冲剩下那十个人招手,嗓门提起来。
宋骁:各位,我说句实话。这医院的病人为什么听他的?因为他跟它们是一类人。一个有精神病历的人拿着查房册,今晚零点,他要是发病,数错了,死的是谁?是我们。
赵虎捡回拐杖,第一个接话。
赵虎:对!他在学校就这样!为了一口水把我往死里打!
人群开始往宋骁身后聚。
苏小满站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宋骁,没动。
我没吭声。
我在数病房。
一楼十一间,二楼十一间,三楼……我往楼梯走。
赵虎冲宋骁使了个眼色。
我踩上第七级台阶的时候,他从背后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抠住查房册,往外拽。
我没回头。
七,八,九。
我松了手。
赵虎抱着本子摔下楼梯,拐杖砸到自己脸上,嗷一嗓子。
苏小满:你……你就这么给他了?
我:我在数楼梯。数完再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骁接过查房册,在手里掂了掂,冲我笑。
宋骁:谢了,兄弟。
我数完楼梯,二十二级,开始数三楼的床。
每间病房九张铁床,铁床上躺着人,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我一张一张看手环,一个一个数。
苏小满跟在我后面,贴着墙走,呼吸又浅又急。
苏小满:你不怕?
我:怕什么?
苏小满:它们……它们在看你。
我:它们不看我,我怎么数。
三楼第四间,靠窗那张床。
我低头看手环。
零三七。
那病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病号服底下露出一截衣领。
蓝白色,领口绣着一枚校徽。
一中。
我们学校。
我盯着那枚校徽,没动。
苏小满凑过来,捂住嘴。
苏小满:这是……校服?
我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一中高三有个学长失踪了,叫何川。那年全校都在找,布告栏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就是这张脸。
零三七号的眼珠转了一下,看我。
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漏着风。
何川:学……弟……
我没应。
何川:别……当……查房员……数错了……就……变成我们……
苏小满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进床底。
这医院的病人,全都是以前被拉进来的人。
楼下,忽然传来宋骁的一声吼。
宋骁:滚开!别碰我!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大厅,一个病人从墙角爬出来,抓住了宋骁的裤腿。手环上写着零六一。
那病人仰着头,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整栋楼都听见了。
周凯:骁哥……你上次说好的……回来救我……
宋骁一脚踹在他脸上。
苏小满在我身后,声音发抖。
苏小满:上次?他……他来过这里?
大厅里,那十个跟着宋骁的人,一个接一个,慢慢往后退。
宋骁手里攥着查房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第四章】
宋骁用了十分钟,把人心拉了回来。
他站在前台上,指着周凯。
宋骁:没错,我来过。上一次,十二个人,活着出去四个,我是其中一个。周凯是我兄弟,他数错了,我救不了他。
他眼眶红了,嗓子也哑了。
宋骁:我回来,就是要带你们出去。你们信一个数地砖的疯子,还是信一个通过关的人?
人群又靠了过去。
苏小满咬着嘴唇,扭头看我。
苏小满:他在撒谎。周凯说的是他说好回来救他。
我:嗯。
苏小满:你就……嗯?
我:他撒不撒谎,数不会变。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拽着袖子,站到了我身后。
零点。
整栋楼的灯同时灭掉,只剩走廊尽头一排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
喇叭里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查房开始。
宋骁举着手电,翻开查房册,手在抖。
宋骁:一楼,一号病房!
他推门,手电光扫进去。
九张床,九个病人。
宋骁:一,二,三,四……
第五张床是空的。
宋骁的声音卡住。
宋骁:五……五号床呢?
他身后的天花板上,一个病人倒吊着,脸贴着他的后脑勺。
有人尖叫。
宋骁回头,那病人张嘴就咬,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撕下来一块肉。
规则五。病人伤害了你,说明你数错了。
宋骁惨叫着把查房册往后一扔,撒腿就跑。
病房里所有病人坐了起来。
整栋楼,一百多道铁床腿刮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都在逃命。
两个男生被堵在楼梯拐角,我听见骨头断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苏小满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苏小满:跑啊!快跑!
我没跑。
我弯腰,把宋骁扔掉的查房册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我走进一号病房。
一只病人从床底下探出脑袋。
我:五号,回床。
它缩回去,爬上五号床,躺好。
天花板上那只也掉了下来,爬回原位。
我: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我走出去,推开二号病房。
我:一,二,三。
一个病人扑过来,指甲离我眼睛不到一寸,硬生生停住,浑身发抖,退回床上。
病人不会伤害查房员。
只要你数对了。
我从一楼数到五楼。
我不跑,不停,不看任何一张脸,只看手环,只报数。
苏小满跟在我身后,一路捂着嘴,一声没出。
走廊里的刮地声,一层一层地安静了。
五楼最后一间病房。
最后一张床。
我报出最后一个数。
九十八。
我站在原地。
我又从头数了一遍。脑子里过一遍,每个手环,每张床。
九十八。
零九九那张床,是空的。
我太阳穴开始跳。
一下,两下,三下。
苏小满:陈久?陈久你怎么了?你手……
我低头。
我的手在抖,指甲把查房册的硬壳抠出了四道白印。
少一个。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须知上写的是九十九。
它写了九十九。
我转身,走到走廊正中间。
墙上挂着一个老式呼叫铃,红色按钮,底下贴着一行字:院长室。
规则三,人数不符时,请立即呼叫院长。
我没按铃。
我一拳砸在铃上,塑料壳子碎了一地。
我冲着黑漆漆的走廊尽头吼。
我:少一个!谁的账?给我出来补上!
整栋楼,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走廊尽头那扇挂着院长室牌子的门,开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一左一右,走了出来。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金丝眼镜,同样的脸。
步子一样,连摆手的幅度都一样。
我脑子里那个数,往上跳了一格。
九十九。
又跳了一格。
一百。
【第五章】
双胞胎院长停在我面前三步远。
左边那个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温和。
左院长:这位查房员,辛苦了。
右边那个接上。
右院长:缺的那一位,由我们来补。
他们一起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苏小满。
苏小满腿一软,靠着墙往下滑。
苏小满:不……不要……
我懂了。
少的那一个,就是给人留的坑。
这医院每一轮都故意空一个位置,天亮前,从活人里挑一个,填进去。
周凯就是这么填进去的。
何川也是。
右院长朝苏小满走去,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我的鞋尖。
我伸手,攥住了他的领口。
右院长低头看我的手,又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右院长:查房员,你在干什么?
我:不对。
左院长:什么不对?
我:现在是一百。
两个院长同时一愣。
左院长:你数错了。病人九十八,缺一名。
我:加上你们,一百。
右院长笑了。
右院长:我们是院长,不是病人。
我没说话,另一只手抓住他白大褂的袖口,往上一撸。
手腕上,一圈褪了色的勒痕。
勒痕中间,隐隐约约三个数字。
零九九。
左院长脸色变了,往后退。
我松开右院长,一步跨过去,撸起左院长的袖子。
零九九。
一模一样。
我:一个号,两个人。
我抬头看他们。
我:多了。
左院长的温和挂不住了,嘴角往两边裂,一直裂到耳朵根。
左院长:你找死。
两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白大褂底下伸出的手,指甲又黑又长,一左一右,掏我的心口。
苏小满尖叫。
我侧身躲开左边那只手,抬膝,顶在右院长小腹上。
他弯腰,我一肘砸在他后脑勺。
左院长的指甲划过我肩膀,衣服裂了,血渗出来。
疼。
我没管。
我只知道,这里多了一个。
一个都不能多。
我抓住左院长的头发,往墙上撞。
一下。
墙皮掉了。
右院长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后勒住我脖子。
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声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往脑子里砸。
两下。
我反手抓住右院长的后领,弯腰,往前一甩。
他从我肩膀上翻过去,和左院长撞在一起,滚成一团。
我扑上去,左手按住一颗脑袋,右手按住另一颗。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尖利的嘶叫。
左院长:放开!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右院长:我是院长!这医院是我的!
我:你们两个,合成一个。
我:或者我帮你们合。
他们不合。
我帮。
我把两颗脑袋,往中间砸。
咚。
咚。
咚。
第三下,那两张脸碰在一起的地方,开始往里陷,像两块被捏在一起的泥——
不。
我不想这么形容。
就是陷进去了。
两个人挤成一个人,两件白大褂揉成一件,然后那件白大褂也碎了,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地上只剩一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蜷着身子,抱着头,哭。
手腕上套着一只崭新的塑料手环。
零九九。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鼻子流出来的血。
我:九十九号,回床。
他哆嗦着爬起来,一步一回头,钻进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爬上最后一张空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走进去。
从一号病房开始,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
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九。
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胸口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苏小满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楼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活下来的七个人,全都在。
赵虎扒着栏杆,裤裆湿了一大片,顺着护具往下滴。
宋骁站在最前面,肩膀的伤口还在淌血。
他没看我。
他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里那张零九九号的床。
【第六章】
凌晨两点,活下来的人都聚在五楼护士站。
没人再提宋骁那套话。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递给我半瓶矿泉水,手一直在抖。
眼镜男:大、大哥,喝口水。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刻度。
太少了,不够九十九口。
我没喝,放在手边。
有人开始问。
眼镜男:天亮复查,是不是只要人数对,咱们就都能出去?
苏小满:须知第四条,非住院人员可以出院。现在是九十九,对的。
眼镜男:那宋哥上次……
所有人扭头看宋骁。
宋骁坐在角落里,用撕下来的床单缠伤口,头都没抬。
宋骁:上次运气不好。
苏小满:不是运气。周凯说你答应回来救他,你们上次也差一个,对不对?那个位置,是你把他推进去的。
宋骁缠床单的手停了。
整个护士站没人出声。
宋骁慢慢抬起头,看着苏小满,笑了。
宋骁:小姑娘,推理挺好。那我问你,你亲眼看见了?
苏小满噎住。
宋骁站起来,扫了一圈。
宋骁:我是推过人。那又怎么样?不推他,死的是我们四个。换你们,你们推不推?
没人回答。
宋骁指着我。
宋骁:我再问一句,他为什么能跟院长打?为什么他一句话,那些东西就回床?你们真以为是数数数出来的?他要是这医院的人,天亮之前把你们一个一个填进去,你们找谁哭去?
眼镜男咽了口唾沫,往后挪了挪椅子。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挪了。
赵虎缩在门口,拐杖敲着地,声音拔得老高。
赵虎:骁哥说得对!他就是个疯子!疯子都跟疯子一伙!
我拧开那半瓶水,又拧上。
苏小满压着声音,急了。
苏小满: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他们坐哪都行。
苏小满:什么?
我:人数没变。
苏小满盯着我看了三秒,扶着额头,蹲了下去。
宋骁走出了护士站。
我看见他穿过走廊,推开了最后那间病房的门。
零九九号床。
他在床边蹲下,脑袋凑过去,和床上那个人说话。
我数了一下那间病房的床。
九张,都有人。
没问题。
我低头继续数护士站的药瓶。
苏小满:他在跟院长谈条件!你不管?
我:一百四十七个药瓶。
苏小满:陈久!
我:数没错,我管他干什么。
十分钟后,宋骁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把从护士站抽屉里摸出来的手术刀。
一只空白的塑料手环。
不,不是空白的。
我眯起眼。
那只手环上,印着三个字。
零九九。
【第七章】
凌晨五点四十,天边透出一点灰。
喇叭里的女人说,六点整,复查开始。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在护士站里转圈。
我找到了护士站角落里一台饮水机。
桶里还剩大半桶水。
我拿纸杯接满,端到窗边。
天亮前,我得把昨天夜里那九十九口补上。
不然复查的时候,我数不准。
一,二,三。
我背对着所有人,一口一口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白。
四十,四十一。
身后,拐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七十五,七十六。
我听见了,没回头。
九十,九十一。
苏小满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纸杯被一只手,从我嘴边打飞了。
水泼了我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虎站在我身后,脸上的纱布歪了,笑得五官挤成一团。
赵虎:数学家,又断了吧?这回是九十八,你补我几拳?一拳?
他往后蹦了一步,张开胳膊。
赵虎:来啊!补啊!
九十八。
九十八后面,是空的。
我太阳穴里有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赵虎,一下变成两个,又合成一个。
我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吱响。
我扑了上去。
赵虎没跑,他咧着嘴等着我。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连人带拐杖翻倒在地,我压上去,第二拳。
一。
我只需要一拳。
可我停不下来。
赵虎在我身下吐着血,还在笑,边笑边喊。
赵虎:骁哥!现在!
我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攥住了。
咔哒。
一只塑料手环,扣在我右手腕上。
宋骁松开手,往后退了两大步。
他举着手术刀,挡在身前,冲我笑。
宋骁:兄弟,对不住。
我低头看手环。
零九九。
我的腿不听使唤了。
它们自己往走廊尽头迈,一步,一步,朝那间病房走。
我想停,停不住。
我抓住护士站的门框,指甲劈开,血顺着木头往下淌,腿还在往外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里,一个人坐了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
他手腕上的手环没了。
他从床上下来,一件白大褂从他肩膀上长出来,一寸一寸往下铺。
然后他从中间,裂成两个。
一左一右,金丝眼镜,一模一样的脸,冲着我笑。
左院长:谢谢你,宋先生。
右院长:你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宋骁冲他们欠了欠身,翻开查房册。
他手里那本查房册,是从我身上摸走的。
什么时候?我打赵虎的时候。
喇叭响了。
六点整。复查开始。
宋骁开始数,声音又稳又快。
宋骁:一,二,三……
他从一楼数到五楼,病人一个个回床,一个个安静。
他走到最后那间病房门口,拿手电照着我。
我已经站到了零九九号床边上。
膝盖在打弯,身体在往床上倒。
宋骁:九十八。
他顿了一下,冲我抬了抬下巴。
宋骁:九十九。
他转身,冲走廊里所有人高声宣布。
宋骁:人数正确!
眼镜男他们挤在楼梯口,看着我,没人上前,有人把头扭开了。
赵虎躺在护士站门口,满嘴血,笑出了声。
赵虎:神经病,你不是喜欢九十九吗?这回你就是九十九!永远都是!
苏小满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往外拽。
她拽不动。
她哭着喊我名字,嗓子都喊劈了。
我的后背,碰到了床板。
冰的。
【第八章】
我躺在零九九号床上。
被子自己往上爬,盖过我的胸口,盖过我的脖子。
苏小满跪在床边,攥着我的手,拼命往外拉。
苏小满:陈久!陈久你起来!你数啊!你不是最会数吗!
我在数。
我一直在数。
从宋骁开始报数那一刻,我就在数。
被子盖到我下巴的时候,我数完了。
我张开嘴。
我:一百零一。
宋骁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脚步停住。
他回头,手电光打在我脸上。
宋骁:你说什么?
我:九十八,加我,九十九。
我侧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那两件白大褂。
我:再加他们,一百零一。
宋骁笑了。
宋骁:他们是院长,穿白大褂的,不是病人——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他盯着墙上那块生锈的铁牌。
第六条。
不要相信穿白大褂的人。
我:那个号,从来就没空过。
我:零九九号一直都在,他只是把手环摘了,穿上白大褂,装成院长,每一轮骗一个查房员,把活人填进来。
我:你把他的手环扣在我手上,他就不是病人了?
我盯着宋骁。
我:你数错了。
宋骁的手电,开始抖。
宋骁:不……不可能……他答应我的……他说只要你——
双胞胎院长一左一右,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左院长:宋先生,数错的是你。
右院长:规则就是规则。
宋骁猛地回头看他们,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宋骁:你们骗我?!
我掀开被子。
腿还沉,但我能动了。
数错的不是我,床压不住我。
我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朝宋骁走过去。
宋骁举起手术刀,刀尖对着我,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宋骁:别过来!你现在戴着手环!你是病人!病人不能伤害查房员!
我:对。
我走到他跟前。
我:病人伤害了你,说明你数错了。
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
和半个月前,赵虎那一拳,一个声音。
宋骁的鼻血喷出来,手术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手里那本查房册,封皮上腾地窜起一团火。
宋骁尖叫着甩手,火苗粘在他手上甩不掉,从手背往手腕上爬,爬过的地方,皮肉一圈一圈往下陷。
火灭了。
他手腕上,烙出了一圈勒痕。
他盯着那圈勒痕,嘴唇哆嗦。
宋骁:不……不是……我是查房员……我是查房员啊……
他的腿,开始往病房里迈。
他抓住门框,指甲劈开,和我刚才一模一样。
宋骁:陈久!陈久兄弟!我错了!我不该!你救我!你救救我!
我没看他。
我捡起地上那本烧了一半的查房册。
拿在手里,封皮还烫。
我是查房员了。
我右手手腕上那只零九九号手环,还扣着。
查房员不能是病人。
我攥住手环,往下撸。
撸不下来,它是长在肉上的。
我咬着牙,一使劲。
撕拉。
手环连着一圈皮,从我手腕上扯了下来。
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苏小满捂着嘴,眼泪往下掉,没敢出声。
我拎着那只沾血的手环,看着走廊。
九十八个病人。
两个穿白大褂的院长。
一个正在被拖进病房的宋骁。
一百零一。
还多两个。
【第九章】
双胞胎院长转身就跑。
白大褂下摆一甩,一左一右,往走廊两头散开。
我没追左边那个。
我先追右边的。
他比上次快,四肢着地在走廊里窜,眼看要拐进楼梯。
我抄起走廊上一张轮椅,甩出去。
轮椅砸在他后背上,他滚了两圈,撞在墙角。
我走过去,拽着他的后领,拖回走廊中间。
左边那个已经跑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条腿跨了出去。
我:你跑。
我:你跑出去,他就是一个。你回来,你们俩还是一个。
左院长骑在窗台上,扭头看我。
他看见我手里拖着的那个。
他又看见我血淋淋的手腕。
他的腿,一点一点,从窗外收了回来。
左院长: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查房员。
我把右院长扔在地上,冲左院长勾了勾手指。
他走过来了。
一步一哆嗦,走到我跟前,自己蹲下。
两个人跪在一起,同样的脸,同样的眼镜,同样在抖。
我一手按一颗脑袋。
这回没用砸。
两颗脑袋碰在一起,自己就往里陷,合成一张脸,一件白大褂,一个人。
一百。
走廊里安静了。
只剩宋骁在病房里哭喊。
我拖着合成一个的院长,走进那间病房。
宋骁已经被按在零九九号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他两只手死死扒着床沿。
宋骁:陈久!久哥!我给你跪下!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出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没理他。
我拎起那只沾着我血的零九九号手环,扣在他手腕上。
咔哒。
宋骁的哭喊,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环,眼珠子一点一点往外凸。
宋骁:不……不……
被子爬过了他的脖子。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院长。
他缩在墙角,病号服露在白大褂底下,没有手环。
我翻开烧了一半的查房册。
名单还剩最后一页,九十九个名字,最后一行,零九九,那个位置上的字,正在变。
变成了宋骁。
我合上本子。
我:名单上,没你。
院长跪下了。
他抱着我的腿,眼镜掉在地上,拿额头往地板上磕。
院长:我也是查房员……二十年前,我也是被拉进来的……我数错了……我没办法……我只是想出去……
我:你出不去。
院长:求你……求你……
我:你不在我的数里。
我抬脚。
踩下去。
那身白大褂瘪了下去,碎成一地灰白的纸片,纸片也在化,化成灰,化成什么都没有。
窗外,天亮了。
一线光,从铁栏杆中间照进来,打在我手里的查房册上。
喇叭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
复查开始。
我从一号病房开始,一间一间,一个一个。
一,二,三……
九十七,九十八。
我站在零九九号床边。
宋骁躺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瞪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发不出声。
我:九十九。
喇叭里的女人,停了很久。
人数正确。
非住院人员,可以出院。
一楼大厅的铁门,吱嘎一声,开了。
门外是白的,什么都看不清。
眼镜男他们第一个冲了下去。
跑到楼梯口,眼镜男回头看我,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冲我磕了个头,爬起来接着跑。
另外几个跟着他,一个接一个,经过我的时候,全都低着头,绕着墙根走。
苏小满没走。
她站在我旁边,看我血肉模糊的手腕,吸着鼻子。
苏小满:疼不疼?
我:数对了,就不疼。
她破涕为笑,又哭了。
楼梯底下,传来咚咚的声音。
是赵虎。
拐杖丢了,他一条腿蹦着,蹦到我脚边,扑通一声跪下。
鼻子歪着,嘴里没剩几颗好牙,眼泪鼻涕混着血,糊了一脸。
赵虎:陈久……陈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抢你的水……我不该跟他一起……你带我出去……你带我出去行不行……
我低头看他。
门开着,他是非住院人员,他本来就能走。
我:你出不出去,跟我没关系。
赵虎愣住,抬头看我,嘴张着。
我:你不在我的数里。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苏小满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身后,赵虎还跪在地上,他看看门,又看看我,没敢动。
最后一个窗户边,零三七号床上,何川偏着头,看着我。
他冲我,动了动嘴角。
我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第十章】
我睁开眼。
我的卧室。
天花板,四十八个格子,一个没少。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水杯,还剩一口。
我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渗着血。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醒了,手里的粥碗差点摔在地上。
我妈:你昨晚上怎么了?半夜我听见你屋里咚的一声,进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手腕上全是血……
我:摔了一跤。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眼圈红了,没再问。
她把粥放在床头,出去了。
我拿起水杯。
九十九。
我喝了下去。
周一,我去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班长缩着脖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班长:陈久,你听说了吗?赵虎他……他周末出事了,送医院了,说是精神出了问题,见人就磕头,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别数我……
我坐下,拧开保温杯。
后门,拐杖敲地的声音。
咚,咚,咚。
赵虎站在教室后门口。
鼻梁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脸瘦了一大圈,眼窝发青。
全班安静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保温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拐杖敲着地,一步一步挪过来。
走到我桌边,他停住了。
他哆嗦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放在我桌上。
赵虎:陈、陈哥……给你……新的……
他没敢看我,放下杯子就往回挪,拐杖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接着挪,一直挪到教室最后一排,缩进角落。
后排那几个以前跟着他起哄的,全扭过头去,谁也不敢往这边看。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新杯子。
没动。
我拧开自己的旧杯子,开始数。
一,二,三。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我喉咙里的咕咚声。
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九。
我拧上杯盖。
窗外电线上落着一排麻雀,我顺手数了数。
九只。
还行,我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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