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庆功宴
"陈默,你一个上门的,也配坐这一桌?"
一只酒杯砸在他脚边,碎了。
两百多人的厅,一下安静。横幅上六个字:三年三个亿。
林国栋拿着话筒分股份:"浩子十五个点。小雨的直播号一年带货八千万,给她五个点。"
"那陈默呢。"
"他啊。"周美兰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他是我们家的女婿,有吃有住,还要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三年前那十五个点呢。"
林浩走过来,一只手撑在他桌沿上:"姐夫,你懂渠道吗,你懂品牌吗。"
"我懂那坛子。"
"行。"林浩直起身,"爸,周师傅明天起去看仓库。"
周美兰把两万块塞进他口袋:"拿着,别空着手。"
陈默站起来,把钱压在一只茶杯底下。
"下周一见。"
没人知道,林氏七十三个品类、十一条产线,命根子是一坛菌种。
那坛子姓陈,不姓林。授权还剩三天。
第2章 正场|第二十桌
金海鲜酒楼三楼,背景板写着"林氏食品三周年庆功宴"。
陈默坐在第二十桌,挨着消防通道。服务员上菜,得从他背后挤过去。
桌上立着名牌:技术部 陈默。
主桌在最里面。林晚坐在她妈旁边,穿一件香云纱旗袍,跟她妈那件一个颜色。她没往这边看。
隔壁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端着杯子过来:"默哥,你怎么不跟嫂子坐一块儿。"
陈默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主桌坐不下。"
"啊?"
"人多。"陈默举了下杯子,"回去坐吧。"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主桌,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条消防通道,没再问。
同桌是前台小张和两个车间组长。小张给他倒茶,压低声音:"陈哥,一会儿董事长讲话,你别往前凑。"
"我知道。"
后厨门帘掀开,老周端着一小碟酱出来,绕过半个厅放到他面前。
"今年的头茬,你尝尝。"
陈默挑了一点尝。三秒后抬眼:"咸了两分。"
"你看。"老周拍了下大腿,声音有点大,隔壁桌回头看了一眼,"我就说吧。三号缸温度偏高,我跟林总说过三次。"
"他说什么。"
"他说我是老师傅,让我别管新工艺。"
台上音响"嘭"的一声,林浩上去了。西装是新的,袖口商标没剪。
"三年,我们从一个家庭作坊,做到今天三个亿。"
"靠什么?靠顶层设计,靠生态闭环。"
小张小声问:"陈哥,闭环是啥。"
"就是他刚说的那些话。"
林浩讲了十七分钟。渠道,品牌,上市。最后把手一挥:"这一切,离不开我爸,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
有人喊:"林总,那股份怎么分啊。"
满厅笑。
林国栋接过话筒,笑得很和气:"浩子百分之十五。小雨的直播号,一年带货八千万,给她五个点。"
"那陈默呢。"有人问。
"他啊。"周美兰把两个字拖得很长,"他是我们家的女婿。有吃有住,还要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三年前那百分之十五呢。"
林国栋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慢半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年前,陈默就是信了这句话。
林浩把话筒往桌上一放,端着杯酒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把杯子递到陈默面前。
"姐夫,你先敬我一杯。"
陈默没动。
"不敬?也行。那你说说,你要股份干什么。"林浩笑,"你懂销售吗?你懂渠道吗?你懂什么叫品牌吗。"
"我懂那坛子。"
林浩皱眉:"什么坛子。"
陈默不看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站在原地,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林浩顺着他的眼神回头。"哦,周师傅。"
他把手里的杯子往陈默脚边一摔。
"爸,周师傅明天起,调去看仓库。"
老周张了张嘴:"林总,我在厂里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也是看仓库。"林浩说,"厂里现在要懂闭环的,不要懂坛子的。"
老周弯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进手心。"看仓库就看仓库。"
他把碎玻璃倒进桌上的烟灰缸,回座位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那双手上有三道旧疤,指关节都是肿的。
陈默看着那双手,看了三秒。
"我明天,还用来吗。"
"对。"林浩把手插进裤袋,"公司要上市。股东名单上,不能有一个上门的。"
他往外走。路过主桌,林晚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什么也没放。她没抬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桌的菜还满着,一筷没动。
出了酒店大门,风很凉。陈默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从下午四点打到晚上八点。他没回。
他划到收件箱。三天前,有个不认识的号发来过一条消息:"陈工,节哀。你爹那年的事,还没完。"
他当时以为是骗子,删了。今天,他信了一半。
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点了发送。照片上是一张商标注册证。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对方发的:陈工,考虑得怎么样。
他打了五个字。"可以谈了。"
第3章 周一|系统停机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陈默在出租屋煮面。
八点整,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一个都没接。
八点半,门被敲响。陈默把面盛出来,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浩,头发没梳,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你把系统怎么了。"
"哪个系统。"
"别装。"林浩一只脚已经迈进来,"产线全停了,控制屏上跳一行字,说授权到期。全厂十一条线,一条都动不了。"
"那你就续期。"
"续什么期?"
"授权书第十二条。"陈默吃了一口面,"每年续,今年到期。"
"陈默,你跟我玩这套?"
"我没玩。"陈默放下筷子,"四月十二号我发过邮件,抄送你爸和财务,标题是'关于陈记菌种授权续期'。你回了我一句什么。"
"你回的是'这种小事别烦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浩伸手把那碗面推到一边,汤洒了半桌,"厂里退了七十多单,经销商全堵在门口。你先给我把系统打开。"
"听见没有!"
"林浩。"
"干嘛。"
"授权方是谁,你看过合同吗。"
"我看那玩意儿干什么!"
林浩在屋里转了两圈,抓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立刻软了。"喂,王工?我是林浩。对,林氏的。我们那条产线。啊?什么叫不是你们做的系统?"
"什么叫'这套系统只有一个人写过'?"
林浩一句话没说,听完才把手机放下。"陈默。"
"嗯。"
"这套系统,是你写的?"
"我写的。产线是我改的。菌种是我扩培的。"
"那你怎么不说?"
"三年前我说过。你爸让我先干着,说回头给我算股份。"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每年都说。每年一次,都在邮件里。"
过了半分钟,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给我等着。"门被摔得响。
手机又亮了,是厂里技术员发来的截图。控制屏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授权方:陈记酱园。有效期至:今日。"
下面跟了一句:陈哥,林总看到这行字,人已经傻了。他刚让人去查,陈记是谁。
第4章 林晚|协议
晚上八点,门被敲响。门外是林晚,灰风衣,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进去说。"
她把风衣脱下来,挂到椅背上。里面是一条吊带裙,外面已经入秋。文件袋推到桌上。"签了它。"
第一页四个字:专利转让。
"签了,我回去跟我爸说,让你回厂里。"她说,"不签,你就一直住这儿。"
"三年前你说,你嫁的是我这个人。"
"三年前我二十六。"
"现在呢。"
"现在我要三十了。"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很近,"我不能陪你在这儿耗。"
陈默往旁边让了让。"今晚我不走了。"她说。
"林晚。"
"三年了。"她看着他,"我人都是你的,你还要什么。"
屋里静了几秒。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在地上拖,响得很长。
陈默起身,把椅背上的风衣拿下来,披到她肩上。"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要我跪下来求你。"
"我要三年前那句话还算数。"
林晚没说话。"现在不算了,是吧。"她把风衣裹紧,站起来。"这份我签不了。"
"为什么。"
"签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你说算什么。"她把协议收进包里。"你别逼我。"
"是你们一家在逼我。"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这是她第三次拿这份协议来。
门合上以后,陈默坐回桌边。
抽屉最底下压着两张纸。
一张是转账回执——一百七十万,转进了林氏的对公账户,时间是今晚。
一张是父亲手记的复印件。手记最后一页有一行没写完的话,笔画抖得厉害,后面跟着半个名字。
三年前他进来,是因为父亲刚走,他背着一百七十万的债。林国栋替他还了,条件是:进林家,当女婿,把厂子做起来。他答应了。
这三年,他每月八千,加上两年前开始接的两份外包,一分没动。今晚,还清了。
他答应过父亲两件事:把陈记的牌子挂回去;查清那年一号、二号两坛菌种的下落。
父亲走得太急,他一件都还没做完。
第5章 五十万|手记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浩又来了。带了两个人,还提着一个铝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五十沓钱,红色的,码得很整齐。"五十万。"林浩拉开椅子坐下,"我姐那份,你也没签。你把授权签给我,钱拿走,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知道我三年拿多少工资吗。"
"八千。"林浩脱口而出,说完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我给你加到两万。"
"我三年给公司挣了多少。"
"那是公司的本事。"
"去年净利四千七百万。"陈默说,"我一个月八千。"
"你到底要多少。"
"三个亿,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再加一条,董事会我要否决权。"
"你疯了!你他妈一个上门的。"他一根手指点在桌上,"你知道三个亿是什么概念吗?你配吗。"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三张纸。
第一张是商标注册证。商标名称:陈记酱园。注册人:陈默。注册日期,六年前。
第二张是发明专利证书。名称:一种多菌种协同发酵工艺。发明人:陈默。
第三张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已经发黄。上面一串日期,还有半个签字,剩下的那半看不出来是谁。
林浩先看第一张,脸上还有笑意。看到第二张,笑没了。看到第三张,他把纸推回来,像被烫了一下。"这什么。"
"我父亲手记的最后一页。"陈默把文件袋收回去,"你爸当年去我家,就是要这本子。"
"你胡说。"
"你回去问你爸。"陈默说,"三年前他到我家来,天下着雨,他没打伞,站在门口说'老陈,菌种给我,你儿子的债我背了'。我爹把本子给了他。第二天,我爹就进了医院。"
林浩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接上话。
"钱拿走。"陈默把箱子盖上,推回他面前。
"陈默,你想清楚。这公司在江城是有人的。你一个外地人,别把自己玩进去。"
"我等着。"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过一次。"陈默看着他,"三年前,我信了你爸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浩盯着他看了很久,提起箱子走了。
七分钟后,手机响了。是小张,声音发抖。"陈哥,公司报警了。"
"报什么。"
"说你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说你在系统里留了后门。警察已经到厂里了。"
"他们查得挺快。"
"陈哥你快跑吧。"
"我不跑。"
他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袋,坐下,把那半杯凉茶喝完。楼下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第6章 吴工|别人家的门
林浩花了八十万,请来一个姓吴的技术团队。
林浩站在投影幕前,说话时手一直挥。"吴工是行内顶尖的。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后门拆开。"
吴工五十岁上下,戴副旧眼镜,坐下就敲键盘。
十二点,他停下,喝了口水,问:"这套系统的原始文档在哪。"
林浩说:"什么文档。"
"设计文档。架构图。谁写的,让他出来。"
"没必要。你就把它破了。"
下午两点,屋里的人走了一半。三点剩七个。四点剩四个。四点二十,他把笔记本合上了。"林总。"
"破了?"
"破不了。"
"你八十万,跟我说破不了。"
"我说清楚。"吴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固件代码,"这套系统在固件层写了校验。授权一过期,控制器就进保护模式。"
"那就刷固件。"
"刷了烧板子。十一条线,主板全换,八十万够换一条。"
"还有。"吴工把电脑合上,"这东西压根没加密。因为这系统的核心不在代码里。"他指了指窗外,"在你们车间那几口缸里。程序只负责读数据、下指令。它认的是那坛菌种的活性曲线。曲线我拿不到,代码给我也没用。"
"什么叫曲线拿不到。"
"意思是,写这套东西的人,压根没打算让别人接手。"
吴工站起来,把设备一件件收进箱子。
"吴工,你等等。"林浩拦了一下,"加钱,加一倍。"
"加十倍我也不碰。"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写的。一个人能写这么一套东西,我在他面前就是个学徒。"
"还有,林总。你刚说这是后门。"
"怎么。"
"这不是后门。"吴工说,"这是别人家的门。你们住进来三年,房租到期了。"
吴工提着箱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退钱我明天打给你。"
半小时后,二十多个中层又被叫回会议室。
"我宣布一件事。"他清了清嗓子,"陈默,原技术部员工,因涉嫌破坏公司计算机信息系统,公司已经报案。警察马上到。"他把手机举起来,像举一份判决书,"今天之内,他会进去。"
林浩转过头:"谁有意见。"没人说话。"没有就散会。"
人往外走,小张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前台那个空了的茶杯。
第7章 四十八小时
警察到出租屋的时候,陈默正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陈默?"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好。"
年轻民警有点不适应:"你不问问什么事。"
"我知道什么事。"
"林氏食品报案,说你在系统里植入后门,导致生产线停摆,直接损失初步估算两千三百万。"
"我没植入后门。"
"那系统为什么停。"
陈默把外套内袋的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因为授权到期。"
老民警把文件袋打开。里面三份东西:一份《技术顾问聘用协议》,一份《菌种使用授权书》,一叠打印的邮件。
"第十二条。"陈默说,"乙方授权甲方使用陈记酱园菌种及配套工艺,期限一年,到期未续,自动失效。"
"这上面有林氏的章。"
"有。"
"你为什么不续。"
"我提前三个月发过续期通知。"陈默把邮件推过去,"四月十二号,抄送三个人。回复是'这种小事别烦我'。"
年轻民警凑过来看,看完抬头,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老民警瞪回去。
"陈默。"老民警合上本子,"这事性质上属于民事纠纷,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
"但程序得走。"他站起来,"四十八小时。"
"我配合。"
走到门口,老民警忽然回头。"你跟林氏,到底什么关系。"
"授权方。"陈默说,"他们是我客户。"
隔壁铺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问他:"兄弟,什么事进来的。"
"被人告了。"
"什么事。"
"说我关了自己家的门。"
四十八小时,他睡了两觉,吃了六顿饭,一句话没多说。
门开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门口站着的人穿一身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背后跟着两个律师。
"陈默。"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恒美集团,法务总监,姓方。"
"来接你出去。"
"顺便谈一件事。"
第8章 恒美|台阶
陈默走出大门,台阶下面站着林国栋。三天没见,这位岳父像老了五岁。
"陈默。"
"林总。"陈默改了称呼。
"上车说。"
"就在这说。"
"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对。股份的事,可以谈。"
"现在不谈股份了。"
"那谈什么。"
陈默从方总监手里接过那份文件,递过去。林国栋只看了第一页,手就抖了。"恒美终止合作意向书。"
"对。"
"为什么。"他抬起头,"我们谈了八个月,尽调都做完了。"
"因为尽调发现你们没有核心资产。"陈默说,"商标不在你名下,专利不在你名下,菌种授权到期。恒美评估下来,你们是一家没有资产的包装厂。"
"你什么时候跟恒美搭上的。"
"半年前。"
"银行那边也是你?"
"我没那么大本事。"陈默说,"银行看报表。你账上现金撑不过四十五天,他们比你先知道。"
"陈默。"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很难听,"三年了。你在我们家三年。就算养条狗,三年也该养熟了。"
"养熟了。"陈默说,"所以周美兰给了我两万,让我走。"
"林总,我算笔账给你听。"陈默把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这三年,销售额从两百一十万做到三个亿,净利四千七百万。我一个月八千,三年二十八万八。"
"我给你涨过。"
"你涨了两次,一共三千。"
"我今天出来,不是来跟你算这个的。"陈默把文件收回来,"我给你三天。让林浩从公司出去。"
"那是我儿子。"
"那你就陪他一起。"
"陈默!"林国栋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别忘了,你老婆还在我们家!"
"林总。"陈默看着他,"三年前我入赘,是因为我父亲刚走,我身上背着一百七十万债。你替我还了。这笔钱我认。"
"所以你就觉得可以。"
"所以我三年没日没夜,把你们家的作坊做成了三个亿。"陈默说,"这笔钱,我还完了。"
他点开转账记录,屏幕对着林国栋。"三天前,一百七十万,已经打到你公司账户。"
林国栋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睁大。"这钱你哪来的。"
陈默没答,转身往台阶下走,走几步停下,回头。"对了,林总。你刚才问我想干什么。"
"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着你,把三年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国栋的脸彻底白了。
陈默转身。林国栋在背后喊了一声:"陈默!你爹……最后那几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陈默停住,没回头。"他说,做酱的人,手要稳,心要正。"
林国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开远,很久没有动。
车开出去两百米,方总监才开口:"你父亲那一百七十万,公司可以垫。"
"不用。"陈默看着窗外,"这笔钱得我自己还。"
"为什么。"
"还完了,我才有资格谈别的。"
方总监把文件递过来。"董事会定在下周三。按流程,需要董事长和授权方同时到场。"
最后一页只印了一行字:授权方签章处。
车窗外,林氏那块蓝色招牌一闪而过,上面还挂着"冲刺上市"的红横幅。
第9章 跪求
当天晚上八点,出租屋的门又被敲响。周美兰穿着香云纱旗袍,膝盖上垫着一块手帕。旁边是林小雨,眼睛哭得通红,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门。
"陈默。"周美兰的声音抖着,"妈给你跪下了。"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陈默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框让出来。"别在楼道里跪。"
"你答应了我就起来。"
"你跪着我也答应不了。"
林小雨把手机往前一递:"姐夫,我直播间三万多人,你就给个面子。"
"关了,再说话。"
林小雨看了一眼她妈,把直播关了。"进来吧。"
"陈默,你看这样行不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股份,给你百分之十。不,十五。跟浩子一个数。"
"三年前我要,你们说我一个上门的别想。"陈默说,"现在给十五,是因为你们想通了,还是因为你们撑不住了。"
"那你要多少!"林小雨忍不住了,"我哥都进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浩怎么了。"
"今天下午!"林小雨的眼泪掉下来,"警察来公司了,说他涉嫌什么商业秘密。"
"陈默。"周美兰把声音放软,"你就说,你要什么。妈都答应。"
"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下周三董事会,你和林总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三年前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一遍,然后道歉。第二,林浩退出管理层,永不回来。"
"那是我儿子!"
"第三。"陈默没停,"我父亲当年的手记,你们从我家拿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一样都不能少。"
"林晚呢。"
"她不敢来。"
"第一条,能不能换个方式。"她声音很小,"妈私下给你道歉,怎么都行。当着股东的面,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放。"
"三年前我坐在第二十桌的时候,你想过我这张脸往哪放吗。"
周美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那东西不叫悔,叫恨。
"陈默。"她慢慢站起来,"你别太过分。这公司是我们林家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凭商标是我的。"陈默站起来,"凭专利是我的。凭你儿子现在看的那套系统,是我一个人写的。"
"三个条件,一个不能少。"他走到门边,把门打开,"谈不拢,周三见。"
林小雨拉着她妈的胳膊:"妈,我们先走。"
两个人走到门口,周美兰忽然停下来。"陈默,我问你一句话。我们要是全答应了,你是不是就能放过浩浩。"
陈默看着她,很认真地看了三秒。"不能。"
周美兰整个人僵住。
"他报警那天,我在里面待了四十八个小时。"陈默说,"方总监跟我说,这四十八小时,如果我不是陈默,我出不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默把门又开大了一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跪下就能过去的。"
周美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那年你进门,穿的是你爹的旧外套吧。"
陈默没说话。她扶着墙走了。
陈默站在门后,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林氏的一个陌生号码。"陈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搞签约仪式。林总说,要当着所有人把授权的事做个了断。他说,他还有一张牌。"
第10章 取保|钓鱼
林国栋那张牌,是林浩。
签约前一天晚上,林浩被取保出来了。出来第一件事,他给陈默发了条微信。"配方我拿到了。明天你自己看着办。"
他知道林浩在撒谎。配方不在任何一台电脑里,在他脑子里,在车间的缸里,在老周每天记的那本账上。
他要的也不是配方。他等的是林浩自己走进那间屋子——那台主机里,放着他三年前就准备好的东西。
锁,是他故意不换的。
凌晨一点十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次。陈默那天没在家。他在厂里陪老周守三号缸,入秋温差大,菌种活性容易掉。
一点十五,老周的手机响了。是他老伴打来的,声音发抖:"老周,楼下有人在撬门,撬的是小陈那间。"
老周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抓起桌上那个用了六年的老年机。"你干嘛去。""报警。""你等我一起。""你等着。"老周把外套往身上一披,"你要是去了,他们就有话说了。"
老周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到了小区。三楼那扇门已经被撬开,锁舌歪在一边。
老周没上去。他站在单元门口的冬青树后面,把老年机举起来,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一点四十,警车到了。林浩和两个人在楼道里被堵住,手里提着一台主机,还有一个硬盘盒。
带队的民警认识他,愣了一下:"林总?"
"我回我自己家拿东西。"
"这是你家?"
"我姐让我来拿东西。"
"他同意了吗。"
林浩不说话。
陈默赶到时,楼下围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睡衣。他走进楼道,看见林浩被按在墙上,主机放在地上。
"陈默。"林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设的局。"
"我今晚在厂里。"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陈默蹲下来,看着那台主机,"我就是一直没换锁。"
民警把硬盘盒打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上电脑。屏幕亮起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 Word 文档,创建时间是三年前。标题是:《股权转让协议(草案)》。
修改记录只有一行,三年前的日期,作者:陈默。
陈默站起来,看着林浩。"三年前我写完这个,放在你爸桌上。"他说,"他看都没看,让我拿回去。你偷的这东西,我三年前就想给你们了。"
"带走。"民警说。
人被带走的时候,林浩忽然在楼道里喊了一句。"陈默!你明天签不了!那公司是我的!"
陈默弯腰去扶那个歪掉的锁舌,扶不起来。他掏出手机,凌晨两点二十。
方总监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的签约,恒美董事长会亲自到场。"下面还有一句。"他说,让你坐主位。"
第11章 签约仪式
签约仪式定在林氏大厦十八楼。台下四十多个人。
他要宣布的,是林氏和鼎丰资本的注资协议。三点五亿,占股百分之三十。
"各位。"他敲了敲话筒,"今天这个日子,我等了三年。有人说林氏没有核心资产。"他笑了笑,"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的核心技术已经完全自主。新菌种我们培育了八个月,上个月通过了中试。"
有人举手:"林总,那陈记的授权呢。"
"已经不需要了。"林国栋一挥手,"从今天起,林氏不再依赖任何外部授权。"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开了。方总监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个人。最后一个是陈默。
议论声像被人拧了一下,全停了。第三排靠过道坐着林晚。她今天穿了旗袍。
林国栋脸上的笑还在,眼睛已经直了。"你来干什么。"
陈默没说话,径直往前走,走到长条会议桌的主位旁边,停下。主位上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端起茶杯站起来,把位子让开。"坐。"
陈默坐下了。这一次,不是第二十桌。
"沈董,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转过身,面向台下,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介绍一下。恒美集团,上个月完成了对陈记酱园的全资收购。陈记的商标、专利、菌种,以及配套的全部工艺,现在都在恒美名下。"
"另外。"老人看了一眼林国栋,"江城鼎丰资本,是恒美的关联方。这三点五亿,投的是陈记的授权,不是林氏的技术。"
林国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你们。"他转向陈默,"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陈默说,"鼎丰的尽调报告,是我审的。"
"那新菌种呢!"林国栋忽然吼起来,"我们的新菌种!八个月!你走的时候菌种还在缸里!"
"三号缸那批,是我年初扩的。"陈默说,"活性到本月底。"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给它算好了寿命——够你们通过中试,不够你们量产。"陈默看了一眼方总监,"检测报告在方总监手里。你可以现在就看。"
林国栋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有记者挤到前面:"陈先生,请问您和林氏是什么关系。"
陈默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印着一行字:授权方签章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那行字下面签了名。
抬头的时候,他往第三排看了一眼。林晚低着头。
"我是授权方。林总,你刚才说,林氏不再依赖任何外部授权。那今天这份,你不用签。"
台下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三排,林晚站起来,把包放在座位上,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散会吧。"
第12章 结局
林氏的结局,一个月内落定。
鼎丰撤资。银行起诉。供应商排队上门。上市申请被终止审查。
林浩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被批准逮捕,另外牵出三年前一笔挪用的货款。
林国栋把厂房、地皮和别墅全卖了,还了两亿多,剩下的还挂着。周美兰搬去了林小雨租的房子。林小雨的直播间改了赛道,卖纸巾,人气掉到两千。
林晚的离婚协议是第七天寄到厂里的,附了一张便签:房子归你。他签了字,寄回去,一个字没写。
这些事,陈默都是听小张说的。小张现在在陈记酱园做行政主管。
厂子是他买回来的。他把"林氏食品"的牌子摘下来,换了一块木头的,上面四个字:陈记酱园。
挂牌那天没请人,就他和老周两个。老周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你爹当年挂的也是这么一块。"老周说,"字还没这个好看。"
"我照着他手记上的样子刻的。"
"手记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三样东西,一样不少。手记、父亲的旧证件,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配菌种用的三根铂金丝。
开工第一天,他下了三号缸。老周端着一个小碟子进来,还是那个碟子,边上磕了个口。"尝尝。"
陈默挑了一点,含在嘴里。"咸淡对了。"
"这回我可没让谁改工艺。"
陈默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三年里第一次笑。
第13章 尾声|菌种
陈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父亲那本手记。最后几页,字迹和前面不一样,抖得厉害。记的是另外一些事:一串日期,还有一个名字。名字被涂掉了,纸都破了。
他正看着,手机响了。"陈先生,你父亲不是病死的。"
下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酱坊门口,其中一个是他父亲,二十来岁,笑得很开。另一个人的脸,被人用刀片划掉了。只剩下胸口别着的一枚徽章。
陈默把照片放大。那枚徽章上的字,他认得。是他的母校,江城轻工业学院的校徽。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面很快就回了。"明天早上八点,江城老酱厂旧址。一个人来。"
"顺便告诉你,你现在用的那套菌种,是三号。"
"一号和二号,当年跟着你父亲,一起进了焚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