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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哑巴公主被送和亲,盖头挑开后,我:说好的少年天子呢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7:05

我天生是个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

父皇却把我当成筹码,送去敌国和亲。

听说那个敌国皇帝,是个阴狠毒辣的少年天子,杀兄弑父,手段狠辣。

我已经做好了洞房夜被折磨致死的准备。

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浑身绷紧,闭着眼等死。

可等了半天,一个苍老的咳嗽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张皱纹纵横的脸。

我瞪大眼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说好的少年天子呢?

他慈爱地拍拍我的手:“委屈你了孩子,朕孙儿身子骨弱,这新婚夜……先由朕替他坐坐镇。”

我:!!!

01

太上皇拍完我的手,像是怕我误会,又急忙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你别怕,朕没有别的意思。”

我攥紧衣袖,盯着他花白的胡须,仍旧没能从荒唐中回过神。

喜房外站满宫人,个个垂着头,仿佛眼前这一幕再寻常不过。

太上皇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叹得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朕那孙儿并非有意冷落你,他今晚实在来不了。”

我慢慢抬手,在掌心写下一个字。

病?

太上皇看懂了,眼里的慈爱顿时被愁色压住。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一到夜里便咳血。”

“外面都传他杀兄弑父,其实他连一只鸡都没亲手杀过。”

我定定看着太上皇,实在无法把这些话同传闻中的暴君放在一起。

太上皇替自己倒了杯冷茶,刚送到唇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陛下驾到!”

太上皇手一抖,茶水尽数洒在了龙袍上。

他顾不上擦,起身便朝门口迎去。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裹着血腥味的冷风扑进喜房。

站在门外的确实是个少年。

他穿着大红婚服,身形高挑,眉眼冷得像覆着一层霜。

只是他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唇角还残留着一道暗红。

“皇祖父。”

他一开口,嗓音低哑得厉害。

太上皇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谁准你过来的?”

少年皇帝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太上皇,径直落到我的身上。

那双眼睛太锋利,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他甩开搀扶,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姜国送来的公主?”

我点头。

他的视线扫过我的脸,又落在我藏进袖中的右手上。

“伸出来。”

我没动。

他俯下身,苍白的脸离我只有半尺。

“是听不懂朕的话,还是袖子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我迎着他的目光,将右手缓缓伸出。

掌心只有方才写字留下的一点红痕。

太上皇赶紧解释。

“她不能言语,方才是在手上写字。”

少年皇帝看向我的喉咙,眼里的冷意淡了片刻。

“姜国倒是舍得,竟把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儿送来做皇后。”

这句话不重,却像细针扎进心里。

我垂下眼,取过桌上的酒,在桌面写出一行水字。

两国结盟,与我能否说话无关。

他看完,忽然冷笑。

“是与结盟无关,还是与你的死活无关?”

我的指尖停在最后一笔上。

太上皇皱起眉头。

“昭儿,今日是你们大婚,别说这些伤人的话。”

赫连昭直起身,伸手拿起合卺酒。

他没有饮,只将酒杯递到我面前。

“既然是为了结盟,皇后便喝了它。”

太上皇脸色骤变。

“这酒不能喝!”

我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没有接。

赫连昭却捏住我的下巴,将杯沿抵到我唇边。

“怎么,怕有毒?”

我抬眼望着他,将酒杯推向他的唇。

既是合卺,自然该一起喝。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做,手指僵了一瞬。

太上皇急得连连跺脚。

“都别碰,酒里真有东西!”

话音刚落,窗纸上突然映出一道黑影。

赫连昭猛地将我按倒在床榻上,一支短箭擦过他的肩头,钉进了身后的床柱。

外面瞬间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

太上皇掀翻酒桌,躲到屏风后,还不忘冲我们大喊。

“护驾,快护驾!”

赫连昭压在我身前,温热的血从他肩头滴落,正落在我的嫁衣上。

我想推开他,他却牢牢扣住我的手腕。

“别动。”

窗棂再次被撞开,蒙面人握刀跃入,直奔床榻而来。

赫连昭抽出腰间短剑,刚要起身,身体却突然一颤。

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在我怀中。

蒙面人的刀已经举过头顶。

我无处可退,只能抓起那杯无人喝过的合卺酒,狠狠泼向烛火。

火焰轰然蹿起,正扑在蒙面人的面门上。

惨叫声中,我抱紧昏迷的赫连昭,摸到了他胸口越来越弱的心跳。

02

侍卫冲进喜房时,蒙面人已经撞破窗户逃了出去。

太医跪了一地,轮流替赫连昭诊脉,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太上皇站在床边,急得眼眶通红。

“说话啊,皇帝究竟怎么样了?”

为首的老太医额头贴地,声音发抖。

“陛下旧疾发作,又受了箭伤,只怕熬不过今晚。”

太上皇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我看向赫连昭发黑的指尖,伸手便去解他的衣襟。

老太医慌忙拦我。

“皇后娘娘不可!”

我甩开他的手,扯开赫连昭胸前的婚服。

他心口附近浮着几条青黑血线,正缓慢向喉间蔓延。

那不是旧疾,更不是箭伤所致。

幼时母妃久病,我曾跟着宫里的女医认过药材。

这种毒发作时会令人咳血,脉象也与先天弱症极为相似。

有人用极小的分量,一年年喂进他的身体,才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生来体弱。

我抓过太医手里的笔,在纸上写道。

取银针,刺十指放血。

老太医看了一眼,连连摇头。

“娘娘,这法子太过凶险,陛下身体虚弱,万一失血过多……”

我在纸上又写了一句。

不放血,他一刻钟内必死。

太上皇夺过纸,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喝道。

“照皇后说的做!”

十根银针依次刺入赫连昭的指尖。

流出来的血起初黑得像墨,过了许久才渐渐转红。

我让人取来烈酒,亲手替他清理肩上的伤口。

箭头没有毒,只划开了一层皮肉,真正要命的东西早就在他的体内。

赫连昭昏沉中忽然抓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母后。”

太上皇背过身,抬袖擦了擦眼睛。

“他十岁那年,母亲死在一场宫变里。”

“他父亲也在那一夜重伤,半年后便去了。”

“他那些叔伯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

我轻轻拨开赫连昭汗湿的头发。

原来所谓杀兄弑父,不过是胜者替他编出的罪名。

太上皇低声道:“这孩子坐上皇位时才十二岁,不狠一点,他早就没命了。”

“这些年人人都怕他,却没有人知道,他夜夜都不敢安睡。”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宫女端来安神香,正要放到床头,我忽然闻到一缕甜腻气味。

我立刻打翻香炉。

灰烬洒了一地,宫女吓得跪下求饶。

老太医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下,脸色瞬间白了。

“这香里掺了引毒之物!”

太上皇一掌拍在桌上。

“谁送来的?”

宫女哭着回答:“是姜国使团送来的陪嫁香,说是公主自幼用惯的。”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香灰,只觉得四肢一阵冰冷。

这批陪嫁由父皇亲自过目,我出发之前,连箱子都不许打开。

原来他将我送来,并不只是为了和亲。

他是要借我的手杀死赫连昭,让两国再无转圜余地。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赫连昭的目光掠过香灰,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皇后。”

“你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我取过纸笔,手指却被他一把扣住。

他虚弱得连坐起都困难,眼神仍旧冷得刺人。

“朕不想看你写。”

“朕只问你,这香是不是你的?”

我无法开口,只能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松开了手。

“皇祖父,把姜国使臣带来。”

太上皇刚要传令,一名侍卫便跌跌撞撞冲进殿内。

“陛下,姜国正使死在宫门外了!”

“他临死前留下血书,说刺杀皇帝之事,全是皇后授意!”

03

侍卫将血书呈到御前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白绢上的字歪歪扭扭,末尾还按着一枚鲜红指印。

赫连昭靠在床头,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扔到地上。

太上皇拾起来,气得胡子直抖。

“人死了,证词却留得这样齐全,分明是有人想把罪名钉死在皇后身上。”

老太医已经退下,殿里只剩几名心腹侍卫。

我捡起血书,将白绢凑近烛火。

血迹边缘已经发暗,按印的地方却鲜红湿润。

写字与按印并非同一时辰。

赫连昭看着我的动作,淡淡问道:“你认为他是死后被人按了手印?”

我点头。

“可他是你们姜国的正使。”

我在纸上写道。

正因如此,他死了才最有用。

赫连昭接过纸,指腹在那句话上轻轻划过。

“你父皇想要朕死,也不在乎你会不会陪葬?”

我没有落笔。

和亲之前,父皇只见过我一次。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甚至没有问我是否愿意。

在他眼里,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儿,本就不配活得长久。

赫连昭见我沉默,脸上的冷意慢慢散去。

“皇后,你如今有两个选择。”

“第一,朕将你交出去,平息朝臣之怒。”

“第二,你留在朕身边,与姜国彻底决裂。”

太上皇立刻插话。

“孩子才刚嫁过来,你别逼得这样紧。”

赫连昭没有理会,只望着我。

“朕可以容忍一个敌国公主,却不能容忍一个心向敌国的皇后。”

我抬起笔,写得很慢。

姜国从未将我当成公主。

赫连昭的眼神轻轻一动。

我继续写道。

陛下若信我,我愿留下。

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

“那便过来。”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走到床边。

他将一块染血的玉牌放进我掌心。

“从今日起,你可调动凤仪宫全部守卫。”

“有人再送东西进来,不必请示,直接扣下。”

太上皇摸着胡须,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才像夫妻说的话。”

赫连昭耳根微红,冷声让他回去歇息。

太上皇偏不肯走,还吩咐人重新布置喜房。

“昨夜不算,等昭儿伤好了,朕让礼官再挑个好日子。”

我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赫连昭越来越黑的脸色。

短暂的安静并未维持多久。

午时刚过,姜国副使便带着国书求见。

他跪在殿外,声称奉父皇之命,要接我回国。

赫连昭坐在书案后,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你父皇刚把你送来,一夜过去便要接你回去。”

“皇后,你想走吗?”

我摇头。

副使隔着殿门高声道:“公主殿下,陛下思女心切,请您立刻随臣启程!”

我走到门前,命宫人取来纸笔。

副使看完我的手书,脸色顿时变了。

“公主,您可要想清楚!”

我写的是一句极简单的话。

出嫁从夫,恕难从命。

副使咬了咬牙,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旨。

“陛下另有口谕,只能由公主亲阅。”

侍卫将密旨送到我手中。

信上没有半句思念,只有一道命令。

三日之内,杀死赫连昭,否则母妃尸骨难存。

我的手猛地收紧,薄薄的信纸被揉出深痕。

母妃去世后葬在皇陵偏院,是我留在姜国唯一的牵挂。

父皇知道如何逼我低头。

赫连昭没有追问信上写了什么,只平静地望着我。

“若是难以决定,朕可以让你独处片刻。”

我走到烛台前,将密旨递向火焰。

副使一下扑到殿门上。

“公主,违抗圣命可是死罪!”

火舌卷上纸角,很快吞没了父皇的字迹。

我看着那封信化成灰烬,心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副使的脸变得狰狞,猛地从靴中拔出匕首。

他撞开毫无防备的守卫,直朝我的后心刺来。

赫连昭从书案后跃起,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匕首刺入他的后背,鲜血顷刻染红了白衣。

侍卫将副使按倒在地,殿内乱成一团。

赫连昭却仍旧护着我,没有松手。

我摸到他背后的血,喉咙像被烈火灼烧。

一股从未有过的声音冲破束缚,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

赫连昭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我。

“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也怔在原地,不敢相信那一个字竟出自我的口中。

被按在地上的副使忽然放声大笑。

“公主,你以为烧了密旨便能护住他吗?”

“姜国三十万大军已到边境,明日便会攻城!”

04

“别……”

那一声极轻,却让混乱的大殿骤然安静。

赫连昭低头望着我,眼底的冷意散得干干净净。

“再说一次。”

我张了张嘴,喉间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没有催促,只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说不出来便不说。”

“朕已经听见了。”

背后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我扶住他的腰,朝太医急急招手。

几名太医围上来,小心剪开他的衣袍。

短刃刺得不深,却正好落在旧伤旁边。

赫连昭咬着一块软木,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我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指尖冷得吓人。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声音含糊不清。

“别怕,朕还撑得住。”

我眼眶发热,用力摇了摇头。

父皇用母妃逼我取他性命,他却一次又一次挡在我面前。

那名副使仍被压在地上,嘴里不断叫嚣。

“姜军明日攻城,你们谁也逃不掉!”

赫连昭吐出软木,朝侍卫抬了抬眼。

“把他带过来。”

副使被拖到床前,膝盖重重砸在地面。

赫连昭问道:“姜军从哪条路入境?”

副使冷笑一声,闭紧嘴巴。

我取过纸笔,写下一行字。

父皇既让你送信,必然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副使盯着纸上的字,嘴角的笑慢慢僵住。

我继续写道。

你若不说,姜国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身上,你的家人也保不住。

副使的肩膀轻轻发抖。

“陛下答应过,只要事成,便封我为侯。”

赫连昭淡声道:“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能舍弃的人,你竟信他的承诺?”

副使彻底没了声息。

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

“姜军分三路逼近北境,定北王会打开青崖关接应。”

太上皇猛地转身。

“定北王是昭儿的亲叔叔!”

副使扯了扯嘴角。

“他早就答应姜国,事成之后平分燕国疆土。”

殿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近百名朝臣跪在长阶下,请求赫连昭交出姜国皇后。

“边境战事皆因皇后而起,请陛下以江山为重!”

呼喊一声高过一声,震得窗纸发颤。

赫连昭披上外袍便要起身。

我按住他的肩,指了指他背后的伤。

“他们等的就是朕倒下。”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一同拉起。

“皇后可愿陪朕出去?”

我没有迟疑,扶着他走出殿门。

见到我,几名老臣立刻叩首。

“请陛下废后,将姜国公主押往边境!”

赫连昭站在高阶上,任由冷风吹动染血的衣摆。

“皇后刚救了朕两次。”

“你们要朕把救命恩人送给姜国请罪?”

一名武将抬头道:“她终究是姜帝之女,谁能保证她不会临阵倒戈?”

我松开赫连昭,走到长案前铺开边境舆图。

幼时无人愿意听我说话,我便常去藏书阁替母妃抄书。

姜国的山川关隘,我比许多领兵将领都熟悉。

我在图上圈出黑石峡,又画断连接两岸的木桥。

赫连昭看懂了我的意思。

“姜军粮草要经过黑石峡?”

我点头,在纸上写道。

三路兵马看似声势浩大,真正运粮的路只有这一条。

朝臣们渐渐停止争论,纷纷围到舆图前。

兵部尚书皱眉道:“若能毁掉峡中木桥,三十万大军撑不过十日。”

赫连昭立刻下令。

“传令北境守军,避开青崖关,连夜奔赴黑石峡。”

传令官刚跑下台阶,一匹快马便冲进宫门。

骑兵滚落马背,胸前插着半截断箭。

“陛下,青崖关失守!”

“定北王斩了守将,已经亲自迎姜军入境!”

05

青崖关距离京城只有八百里。

关口一开,姜军便能绕过北境最坚固的三道防线。

殿前的朝臣再也顾不上逼我离开,争相请求赫连昭调兵守城。

赫连昭盯着舆图,唇色一点点发白。

“京畿还能调动多少兵马?”

兵部尚书低声道:“不足五万。”

“其余兵马皆由定北王统领。”

太上皇气得拍案。

“朕当初就不该把兵权交给他!”

赫连昭咳了两声,指缝间很快染上一片暗红。

我扶他坐下,将温水送到他唇边。

他没有接,只问副使:“定北王为何与姜国联手?”

副使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姜帝答应拥立他为燕国新君。”

“他会献出北境六州作为回报。”

太上皇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为了那把椅子,他连祖宗疆土都不要了。”

赫连昭将染血的帕子扔进火盆。

“皇祖父留守京城,朕亲自去黑石峡。”

殿内顿时跪倒一片。

“陛下身负重伤,万万不可亲征!”

“闭嘴。”

赫连昭声音不高,众人却立即安静下来。

“定北王在军中多年,寻常将领压不住他。”

我扯住他的袖口,用力摇头。

他低声道:“此战若败,你我都活不了。”

我拿过笔,在纸上写道。

我熟悉姜军行军方式,让我与你同去。

赫连昭只看一眼便否决。

“战场不是凤仪宫,朕护不住你。”

我再次落笔。

我不是要你保护。

赫连昭抬眼看我,神色有些无奈。

“昨夜是谁抱着朕不肯松手?”

太上皇轻咳一声,领着朝臣往外退。

“军情要紧,你们夫妻先商量。”

我脸上发烫,手中的笔险些落地。

赫连昭的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笑意。

“留在宫里,皇祖父会护着你。”

我盯着他肩后的血迹,胸口堵得难受。

他身上的毒尚未清除,又接连受伤,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

可我也明白,他必须去。

定北王既敢打开关门,便不会听从任何将领的号令。

我攥紧衣袖,费力地张开嘴。

“我……”

声音沙哑得不像我的,却清清楚楚落在殿中。

赫连昭整个人僵住。

我忍着喉间剧痛,又挤出几个字。

“跟……你去。”

他怔怔看了我许久,才抬手捧住我的脸。

“你的嗓子并非生来不能说话。”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唤来老太医,让他重新查看我的喉咙。

老太医仔细诊过脉,又询问我幼时的病症。

“娘娘声带并无残缺,应是幼年受过重创,此后不敢发声。”

我想起母妃病重那年,宫人将我锁在偏殿。

门外整夜都是哭喊与杖责声。

我喊了很久,却没有一个人来开门。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说不出话。

赫连昭用指腹擦掉我眼角的泪。

“不急。”

“你已经说得很好了。”

殿门外突然传来沉重撞击声。

禁军统领匆匆跑进来,盔甲上全是血。

“陛下,定北王世子带兵围住皇宫!”

太上皇沉声问道:“他有多少人?”

“近两万,其中还有公主出嫁时带来的姜国护卫。”

禁军统领双膝跪地。

“他们已撞开外城门,正朝承天门逼近。”

“定北王世子还说,若陛下一刻钟内不交出玉玺,他便放火焚宫!”

赫连昭拿起佩剑,刚走出两步便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他。

远处火光冲天,厮杀声已经越过宫墙。

一支火箭破空而来,穿透窗纸,正落在我们身后的舆图上。

火焰迅速蔓延,烧红了整个青崖关。

06

宫门外的撞击一声接着一声。

每响一次,殿梁便跟着落下一层细灰。

赫连昭命人取来铠甲,却因肩背有伤,几次都无法穿好。

我按住他的手,将护甲一片片替他系紧。

他垂眸看着我。

“害怕吗?”

我摇头,又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不怕。”

赫连昭轻笑一声。

“皇后的胆子,比朕想得大。”

太上皇换上旧日战甲,从内殿大步走出。

银白铠甲虽已斑驳,披在他身上仍有几分威势。

“昭儿守承天门,朕去调动宫中守卫。”

赫连昭皱眉道:“皇祖父留在这里。”

“朕年轻时也领过兵,还轮不到你把朕当累赘。”

太上皇拍了拍我的肩。

“孩子,替朕看住他,别让他乱逞强。”

我们赶到承天门时,门后的木梁已经裂开。

禁军用身体抵住宫门,鲜血顺着石缝不断流淌。

城楼下站着一名身披黑甲的年轻男子。

他便是定北王世子赫连骁。

他仰头望见赫连昭,立刻放声大笑。

“陛下身体不适,何必还要强撑?”

“不如交出玉玺,臣弟送你去行宫养病。”

赫连昭扶住城墙,冷冷俯视着他。

“勾结姜国,献出国土,你也配姓赫连?”

赫连骁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父王镇守北境二十年,你们却让一个病秧子坐上皇位。”

“这江山本就该是我们的。”

他抬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架起撞木。

那些士兵中,有近千人穿着姜国服饰。

他们是随我出嫁的护卫。

迎亲路上,他们从不与我说话,只听副使调遣。

如今看来,父皇早已安排好一切。

只要赫连昭倒下,他们便与定北王里应外合。

赫连骁朝我喊道:“公主殿下,姜帝命你立刻打开宫门!”

“只要拿下皇城,你仍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

我走到城墙边,接过侍卫手里的长弓。

赫连昭按住弓弦。

“你会用?”

我摇头,将一封盖着公主印的手令绑在箭上。

赫连昭明白过来,亲自拉开长弓。

羽箭越过宫墙,钉在姜国护卫面前。

为首的护卫取下手令,脸色变了几次。

手令上只有一道命令。

放下兵器,违令者永不得归国。

赫连骁厉声喝道:“别忘了你们的家人还在姜国!”

护卫们握着刀,迟迟没有动作。

我扶住城墙,用尽全力开口。

“父皇……不会留你们。”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面的几个人抬起头。

“今日攻宫,无论成败,你们……都要担罪。”

那名护卫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扔掉长刀。

“末将护送公主入燕,只听公主之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片刻之间,近半姜国护卫放下兵器,退到宫墙一侧。

赫连骁怒不可遏,挥剑便朝他们冲去。

赫连昭抓住机会,下令打开侧门。

禁军如潮水般涌出,与叛军撞在一起。

我站在城楼上,看到赫连骁被逼得不断后退。

承天门的危局刚有转机,身后却突然传来宫人的尖叫。

我回过头,发现那名副使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

他一手勒住太上皇的脖颈,一手将染血的短刀抵在老人心口。

“全都住手!”

副使拖着太上皇退到城楼边缘,神情已经近乎疯狂。

赫连昭立即收住脚步。

“放开皇祖父,朕让你出宫。”

副使摇头,目光直直落到我身上。

“我要公主过来。”

“只要她随我回姜国,我便放了太上皇。”

赫连昭挡在我面前。

“换一个条件。”

副使的刀尖向前送了半寸,太上皇胸前立刻渗出鲜血。

“公主若不过来,我便与他一起跳下去!”

我看了一眼城下的火海,缓缓推开赫连昭。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

“不许去。”

我还未回答,太上皇脚下的砖石突然碎裂。

副使惊叫一声,拖着他一同跌出了城墙。

07

太上皇半个身子翻出城墙,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砖沿。

副使坠在他下方,仍抓着他的腰带不肯松手。

我扑到墙边,双膝重重磕在地上,一把攥住太上皇的手腕。

下坠的力量几乎将我一同拖出去。

赫连昭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太上皇的护腕。

他肩背的伤口猛然裂开,鲜血顺着铠甲缝隙往下淌。

“皇祖父,把另一只手给朕!”

太上皇仰起头,额角青筋暴起。

“先拉这丫头回去!”

副使悬在半空,忽然拔下发间短簪,狠狠刺向太上皇的小腿。

太上皇吃痛,扣住砖缝的手指顿时松了一根。

我低头看向副使,哑声喊道:“放手!”

副使满脸狰狞。

“公主不肯回国,那便一起死!”

他再次扬起短簪。

我松开一只手,抽出赫连昭腰间的剑,斩向太上皇被扯住的腰带。

布帛断裂的瞬间,副使惨叫着坠入城下火海。

太上皇失去拖拽,赫连昭立刻发力,将他拽上城墙。

三个人一同摔倒在地。

赫连昭垫在最下面,后背重重撞上石砖。

他闷哼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我慌忙跪到他身边,手却不敢碰他背后的伤。

赫连昭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朕没事。”

“流……血了。”

我指着他被染红的铠甲,声音抖得厉害。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皇后今日说的话,比过去许多年都多。”

我急得眼泪直落,他竟还有心思笑。

太上皇捂着受伤的小腿坐起,抬手拍了赫连昭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逗她。”

城下忽然响起沉重号角。

赫连骁见副使坠亡,再也没有顾忌,带着叛军猛攻侧门。

刚刚放下兵器的姜国护卫被夹在战阵中央,已有人倒在刀下。

为首的护卫仰头高喊:“公主,末将等愿为您守门!”

我扶着城墙站起,用力朝他们摇头。

父皇把他们当成弃子,我不能再让他们白白送命。

赫连昭看懂我的意思,朝禁军统领道:“给他们发盾,让他们退入侧门。”

禁军统领迟疑道:“陛下,他们毕竟来自姜国。”

“方才若非他们临阵放下兵器,承天门已经破了。”

赫连昭撑着长剑起身。

“肯护皇后的人,便是朕的人。”

侧门短暂开启,数百名姜国护卫迅速退入宫城。

赫连骁紧追不舍,亲自带人冲到门前。

赫连昭接过长弓,将最后三支羽箭搭在弦上。

我看见他手臂微微发颤,便从身后托住他的手肘。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灼热而急促。

“左边那个掌旗的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调整箭锋。

弓弦骤然松开,三支羽箭同时飞出。

第一支射断叛军旗杆,第二支钉入撞木前方,第三支穿透掌旗人的肩膀。

黑色大旗轰然倒下,叛军阵形瞬间乱了。

禁军趁机合上侧门,将沉重门闩牢牢压住。

赫连骁在门外怒吼。

“赫连昭,你守得住今日,守不住明日!”

“父王已经带姜军直奔京城,三日之内,城门必破!”

赫连昭放下长弓,冷声回应:“那你恐怕看不到了。”

城楼两侧突然燃起数十支火把。

太上皇扶着禁军统领走到垛口前。

“骁儿,你只顾着攻承天门,可曾回头看看?”

赫连骁猛地转身。

原本跟随他的两万叛军身后,出现了一排排披着银甲的骑兵。

那是太上皇方才调来的皇陵守军。

前后夹击之下,叛军彻底乱了阵脚。

赫连骁急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冲向宫道。

皇陵守军却主动让开一条路,仿佛故意放他离开。

我不解地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摸了摸胡须,眼神沉下来。

“让他逃。”

“他会带我们找到定北王藏在京中的最后一支兵马。”

话音未落,一名守卫从楼梯处奔来。

“陛下,赫连骁逃走前放了一把火。”

“关押朝臣家眷的西华宫,已经烧起来了!”

08

西华宫里关着百余名妇孺。

火势借着夜风越烧越猛,半边天空都被映成赤红。

赫连昭刚走下城楼,双腿便失了力气。

我连忙托住他的手臂。

“先……治伤。”

“里面还有孩子。”

他将长剑交给禁军统领,命人抬来软轿。

我以为他终于肯回寝殿,他却坐上软轿,直接赶往西华宫。

太上皇气得在后面直骂。

“你这副身子进去能救谁?”

赫连昭没有回头。

“朕若不去,那些朝臣便会以为他们的家眷已经被放弃。”

西华宫外挤满提水的宫人。

正门被烈火封死,里面不断传出哭喊声。

兵部尚书的夫人抱着窗框,衣袖已经烧了起来。

禁军想用湿毯扑火,屋顶却突然塌下一角。

赫连昭抬头看了一眼,立刻道:“砸开东侧墙。”

宫人搬来撞木,连续撞了数次,墙面只掉下几块碎砖。

我望向院中的水井,又看见沿墙生长的粗壮老藤。

幼时偏殿失火,我曾见母妃把浸湿的被褥盖在门上。

我抓住赫连昭的衣袖,指向井水和老藤。

“湿布……缠木。”

赫连昭立刻明白。

“把老藤砍下来,外面裹上湿被,再撞一次。”

几名侍卫合力抬起包裹湿被的老藤,狠狠撞向墙面。

墙砖终于向内倒塌,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浓烟从缺口涌出,呛得众人连连后退。

赫连昭扯过湿布蒙住口鼻,竟要亲自进去。

我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不许。”

这两个字出口时又急又清楚。

他低头看我,似乎有些意外。

“皇后这是在命令朕?”

我点头,半步也不肯退。

太上皇在旁边冷哼。

“总算有人能治你了。”

禁军统领带人钻进缺口,很快将里面的人一个个送出。

最小的孩子被浓烟呛昏,脸色已经发青。

我把孩子抱到空地,照着女医教过的方法按压他的胸口。

孩子咳出一口黑灰,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传开后,跪在地上的朝臣家眷纷纷朝我叩首。

兵部尚书的夫人握住我的手。

“娘娘救命之恩,臣妇永不敢忘。”

最后一名妇人被救出来时,西华宫正殿轰然倒塌。

赫连昭站在火光前,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扶他。

他想说话,唇边却先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太上皇脸色骤变。

“快传太医!”

赫连昭抓住我的手,不肯让人将他抬走。

“赫连骁呢?”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

“皇陵守军一路跟随,他带着残兵逃进成王旧宅。”

“宅中藏有三千私兵,已经尽数被围。”

赫连昭闭了闭眼。

“活捉他。”

“朕要用他换青崖关守军的家眷。”

我这才知道,定北王起兵前,将所有不肯归顺的将士家人扣在关内。

难怪青崖关失守得那样快。

老太医匆忙赶来,剪开赫连昭背后的铠甲。

伤口被反复撕裂,边缘已经发白。

老太医手指发抖。

“陛下若再不卧床休养,这条命当真保不住。”

赫连昭看向我。

“皇后也这样认为?”

我擦掉他唇边的血,重重点头。

“躺下。”

他竟真的没有反驳,任由侍卫将他抬上软轿。

太上皇跟在一旁,神情十分欣慰。

“朕说十句话,不如你说两个字。”

赫连昭虚弱地笑了笑。

“她若肯日日同朕说话,朕可以多听。”

我耳根发热,故意转过脸去。

回到寝殿,老太医重新缝合伤口,又为他施针压制体内旧毒。

天色将明时,赫连骁终于被押进宫。

他身上的黑甲破了数处,仍梗着脖子不肯跪。

“你们抓了我又如何?”

“父王手里有十几万精兵,他绝不会为我退兵。”

赫连昭靠在床头。

“你错了。”

“朕要换的不是退兵,而是一个开关的机会。”

赫连骁脸上的傲慢顿时凝住。

殿外紧接着传来急报。

“陛下,定北王派使者送来一只木匣。”

“他说娘娘看过匣中之物,自会劝陛下交出赫连骁。”

木匣被抬进殿中。

我打开匣盖,看见一支熟悉的白玉发簪。

那是母妃下葬时,我亲手放入棺中的陪葬之物。

09

白玉发簪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

簪尾有一道细小裂痕,是母妃生前不慎摔出的痕迹。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玉石,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赫连昭命人将送匣的使者带进来。

那人跪在殿中,低着头道:“定北王说,只要放回世子,便将姜妃的棺木完整送还。”

我猛地抬头。

“他……挖了墓?”

使者没有回答,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痛。

母妃生前被困在偏院,死后也不得安宁。

赫连骁站在一旁,忽然笑出声。

“姜帝亲自命人打开皇陵,将棺木送到父王手里。”

“皇后娘娘,你还要帮杀母辱尸之人守江山吗?”

我转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

赫连骁被打偏了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母妃不会愿意我救你。”

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刃划过。

可我没有停下。

“父皇不配拿她威胁我。”

赫连昭起身走到我身后,将外袍披在我的肩上。

“传信定北王。”

“今日日落前,释放青崖关守军家眷,打开东关门。”

“否则,朕便将赫连骁悬在京城城门上。”

使者脸色发白。

“陛下不怕姜妃的棺木受损?”

赫连昭冷冷看着他。

“定北王若敢动棺木一下,朕便从他儿子身上讨回十倍。”

赫连骁怒道:“赫连昭,你敢!”

赫连昭抬手拔出侍卫的刀,刀锋贴上他的脸。

“你可以试试。”

赫连骁浑身僵硬,再不敢出声。

使者离开后,我握着发簪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

赫连昭在我身旁坐下。

“你若想换回棺木,朕可以答应。”

我摇头。

“换了他,更多人会死。”

“可那是你母妃。”

我低头看着白玉簪上的裂纹。

“母妃教过我,不能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痛。”

赫连昭沉默片刻,轻轻合拢我的手指。

“朕会替你把她接回来。”

“不是交换,是堂堂正正地接回来。”

我望进他的眼睛,心口的寒意慢慢退去。

“你也……不能死。”

“这是命令?”

我点头。

他唇角微微扬起。

“朕遵皇后之命。”

午后,定北王的回信送进宫中。

他答应释放部分家眷,却要求赫连昭亲自带赫连骁前往东关门。

兵部尚书立刻反对。

“这是诱陛下出京,绝不能答应。”

太上皇也沉下脸。

“定北王知道昭儿重伤,必会在路上设伏。”

赫连昭展开边境舆图,手指落在东关门旁的河道上。

“他要救儿子,便不会在交换前动手。”

“何况我们本就要去黑石峡,东关门是最快的路。”

我指向舆图上的一条山道。

“走这里。”

赫连昭看了一眼。

“白狼岭?”

我点头。

那条路狭窄难行,却能避开定北王控制的官道。

姜军自北面压境,必然想不到我们会从山中绕行。

太上皇仍不放心。

“京城的叛乱刚平,你们此时离开,若再有人起兵怎么办?”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

“陛下与娘娘救出臣等家眷,臣愿以全族性命守住京城。”

殿外朝臣同时跪下。

“臣等愿守京城,静候陛下凯旋!”

赫连昭看向太上皇。

太上皇长叹一声,解下自己的虎符放到他手中。

“活着回来。”

“朕还等着替你们重办大婚。”

出发前,老太医为赫连昭换了药,又塞给我数瓶保命药丸。

他压低声音叮嘱。

“陛下体内的毒拖不得。”

“十日之内若找不到解毒之法,即使没有外伤,也会心脉衰竭。”

我攥紧药瓶,没有让赫连昭听见。

傍晚时分,三千轻骑护着囚车离开京城。

赫连骁被锁在囚车中,神情阴沉。

赫连昭与我同乘一辆马车,刚出城便靠着软垫昏睡过去。

我替他盖好披风,车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

前方山道滚下数块巨石,瞬间封死去路。

后方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

赫连骁在囚车里放声大笑。

“你们以为走白狼岭便无人知道?”

“公主殿下,你带来的那些护卫里,早就有人向父王送了信!”

10

巨石砸落时,整辆马车猛地向一侧倾斜。

我扑到赫连昭身前,护住他的头。

车帘外箭声骤起,箭簇密密钉入车壁。

赫连昭睁开眼,方才的虚弱瞬间被冷意取代。

“来了多少人?”

禁军统领隔着车门回答。

“前后皆有伏兵,至少五千。”

“白狼岭太窄,骑兵无法展开。”

赫连骁还在囚车中大笑。

“赫连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赫连昭拔出短剑,抬手割断车厢后的绳结。

一面铁盾从夹层中落下。

他将铁盾挡在我身前,低声道:“跟紧朕。”

“你的伤……”

“还撑得住。”

他掀开车帘,一支羽箭迎面飞来。

禁军统领挥刀劈开箭矢,护着我们退到山壁下。

山坡上的伏兵不断放箭,三千轻骑被压在狭窄山道中,根本无法还手。

我看见几名姜国护卫正围在囚车旁。

为首之人名叫韩岭,正是先前第一个放下兵器的人。

此刻他手里仍握着刀,脸上却满是慌乱。

赫连昭望向他们。

“是谁送出的消息?”

众人纷纷低头。

韩岭突然单膝跪地。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留下的人绝未背叛娘娘。”

赫连骁隔着木栏冷笑。

“你担保得了吗?”

“昨夜有人把白狼岭三个字写在布上,绑到了信鸽腿上。”

姜国护卫彼此对视,神色渐渐变了。

赫连昭没有逼问,只朝山坡看了一眼。

“伏兵来得这样快,传信的人必定还在队伍里。”

“他要确认朕是否进入白狼岭,便不会离囚车太远。”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囚车旁散落着几只水囊,其中一只沾着细碎白羽。

我走过去捡起水囊,从塞口抽出一根柔软羽毛。

韩岭脸色一沉,转身看向身后的护卫。

一名矮瘦男子突然撞开同伴,朝赫连骁冲去。

他挥刀斩断锁链,想要打开囚车。

韩岭飞身将他扑倒,两人在山道上滚作一团。

矮瘦男子嘶声喊道:“姜帝扣着我们的家人,不替他办事,所有人都得死!”

韩岭夺下他的刀,眼眶发红。

“难道你替他办事,他们便能活?”

“公主已经给过我们一条路,你为何还要害她!”

矮瘦男子忽然咬碎藏在齿间的药囊。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盯着我,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东关门……也是陷阱。”

话音落下,他便没了气息。

山顶突然传来号角。

数十只装满火油的陶罐从坡上滚落。

陶罐撞上巨石,刺鼻的油液沿着山道迅速蔓延。

伏兵点燃火箭,对准了我们脚下。

赫连昭厉声下令:“弃马,退入西侧石缝!”

士兵护着囚车向后退,可囚车太重,很快卡在两块山石之间。

赫连骁抓住木栏。

“带我走!”

禁军统领抬刀便要斩断车轮。

赫连昭却按住了他。

“来不及了。”

第一支火箭落下,山道顷刻燃起火墙。

战马受惊嘶鸣,队伍被火焰截成两段。

我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抓住赫连昭的手。

他扯下披风裹住我,将我推入石缝。

“待在这里,不许出来。”

我反手抓住他的衣襟。

“你去哪?”

“囚车里的人还不能死。”

赫连昭转身冲进火中。

他的背影刚被浓烟吞没,山顶便滚下一块更大的巨石。

巨石撞断老松,直直朝囚车砸去。

我顾不得他的命令,弯腰冲出石缝。

火光里,赫连昭刚刚劈开囚车锁链。

赫连骁扑出木栏,将他狠狠推向巨石落下的方向。

“陛下!”

巨响震动整座山岭。

烟尘遮住视线,我只看见一片染血的衣角,压在了巨石下面。

11

我扑到巨石旁,手掌被滚烫的石面灼得发红。

“赫连昭!”

四周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喊出他的名字。

声音嘶哑,却在山谷间荡出很远。

巨石下方没有回应。

我跪在地上,疯了一般去刨旁边的碎土。

韩岭带着几名护卫冲过来,合力撬动巨石。

禁军统领也带人围住另一端。

“用长枪垫住底部!”

十余根长枪同时插进石缝。

众人一起发力,巨石终于被抬起一角。

下面露出的却只是一件染血的外袍。

我怔怔看着那件衣裳,连呼吸都忘了。

身后的石坡突然传来一声低咳。

“皇后是在找朕吗?”

我猛地回头。

赫连昭靠在断裂的老松旁,脸上沾满烟灰。

方才巨石落下时,他脱下外袍裹住囚车木栏,自己滚进了低处的凹槽。

我踉跄着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被我撞得退了半步,却仍抬手抱住了我。

“朕没事。”

我抬起头,眼泪不断往下掉。

“你骗我。”

“那块石头太快,朕没空解释。”

“你总说没事。”

我指向他背后重新渗血的绷带。

“每次都有血。”

赫连昭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以后不骗你。”

赫连骁趁众人救援时爬上山坡,正想钻进树林。

韩岭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将他重新压倒。

“你方才推陛下挡石头,还想逃?”

赫连骁挣扎着抬头。

“他不死,我父王不会放过你们!”

赫连昭走到他面前。

“定北王派人埋伏,根本不在乎你是否也在山道里。”

赫连骁的脸色一点点僵住。

那些火油罐落下时,确实没有避开囚车。

他一直以为父亲会来救他,却险些和我们一同葬身火海。

赫连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父王想要的是皇位,不是儿子。”

“你若还替他隐瞒,下一次落下的便不只是巨石。”

赫连骁咬紧牙关,久久没有说话。

山顶的伏兵见我们未被困住,开始沿坡向下逼近。

禁军统领走来禀报。

“西侧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可绕到山顶。”

“只是道路太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

赫连昭看向韩岭。

“你带两百人从小路上山。”

“其余人留在此处吸引伏兵。”

韩岭领命离开。

赫连昭又让士兵把剩余水囊集中起来,浇湿衣物,覆盖在火势最弱的地方。

浓烟越来越重。

士兵故意在山道上敲击盾牌,装出准备强攻的声势。

伏兵果然全被吸引到正面。

不到半个时辰,山顶突然传来惨叫。

韩岭率人从后方攻入,伏兵阵脚大乱。

禁军统领抓住时机,带领轻骑冲过火线。

两面夹击之下,山坡上的人纷纷丢下兵器逃散。

一名伏兵头领被押到赫连昭面前。

他认出赫连骁,神情明显慌了一瞬。

赫连骁死死盯着他。

“父王让你放火时,可曾说过要救我?”

伏兵头领低头不答。

赫连骁一脚踹在他胸口。

“说!”

“王爷说……若世子不能脱身,便与燕帝一同留在白狼岭。”

赫连骁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跌坐在地,许久才发出一声惨笑。

“原来我也只是颗棋子。”

赫连昭淡声问道:“东关门布置了什么?”

赫连骁闭上眼。

“城楼下埋了火药。”

“父王会先放出守军家眷,引你们进入城门。”

“等你和我走到中央,他便点火炸毁整座关门。”

禁军统领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东关门不能去了。”

赫连昭却打开舆图。

“恰恰相反,我们仍要去。”

他让人取来笔,在东关门外画了一条弯曲水线。

“关门下的引火索,必定藏在干燥暗渠里。”

“只要提前放水,火药便无法点燃。”

赫连骁抬起头。

“那条暗渠有重兵看守,你们进不去。”

我指着白狼岭后方的溪谷。

“溪水通向暗渠。”

赫连昭看懂了我的意思,眼中浮出笑意。

“皇后想让溪流改道?”

我点头。

士兵立刻开始搬动山石,堵住溪水原来的出口。

水位一点点上涨,沿着低洼处涌向东关门方向。

天黑之前,队伍重新上路。

当我们抵达东关门外时,城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被捆住双手的妇孺,从门内哭着走出。

走在最后的老人怀中抱着一口狭长木匣。

我认得那是装殓母妃遗骨的灵匣。

老人刚踏出城门,一支冷箭突然从城楼飞下。

箭锋没有射向赫连昭,也没有射向赫连骁。

它直直钉入灵匣,匣盖当场裂成两半。

12

灵匣从老人怀中跌落,白色骨灰洒在青石路上。

风从关外卷过,灰烬顷刻飘散。

我站在原地,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母妃死后,我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如今连她留下的骨灰,也被人当作逼我低头的工具。

城楼上传来定北王的声音。

“姜国公主,这便是你背叛父国的下场!”

我慢慢走到灵匣旁,跪下捧起地上的灰。

碎石割破指尖,血混进灰中。

赫连昭在我身边蹲下,用自己的衣袖替我挡住风。

“先把她接回来。”

我点头,将能收拢的骨灰一点点放回匣内。

被释放的家眷也纷纷围过来。

有人脱下外袍遮风,有人趴在石缝间寻找散落的碎骨。

没有人催促。

直到最后一捧灰被装回灵匣,我才抱着匣子站起。

赫连昭抬头望向城楼。

“赫连策,你答应完整送还灵骨。”

定北王站在垛口后,身披金甲。

“本王只答应送还,可没保证途中不会出事。”

赫连骁被推到阵前,忽然朝城楼大喊。

“父王,你真的不管我了?”

定北王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身为赫连子孙,若能为大业献身,也是你的荣耀。”

赫连骁嘴唇发颤。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等本王登基,自会再有儿子。”

城楼上的弓箭手同时拉弦。

定北王抬起右手。

“赫连昭,交出玉玺,本王可以给你留一具全尸。”

赫连昭解下腰间玉牌,随手扔在地上。

“想要玉玺,自己来取。”

定北王的手猛然落下。

上千支箭从城楼倾泻而下。

盾兵迅速结阵,将家眷与我们护在中央。

箭簇撞击盾面的声音连成一片。

赫连昭转头看向远处溪谷。

改道的溪水已经涌入关墙下方,暗渠口不断冒出浑浊水泡。

一名藏在城门后的士兵举着火把冲向暗渠。

片刻后,地下只传出几声沉闷轻响。

埋藏的火药受潮,根本无法引燃。

定北王脸色骤变。

“关城门!”

厚重城门缓缓向内合拢。

赫连昭拔剑指向前方。

“冲进去!”

禁军统领带着骑兵直奔城门。

韩岭率领姜国护卫挡住两侧箭雨。

家眷中几名青壮男子也捡起地上的兵器,跟在骑兵后面冲锋。

城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赫连骁突然撞开看守。

他没有逃回城内,反而扑到城门前,将半截锁链塞进门轴。

铁链被沉重木门绞得火花四溅。

城门停住了。

赫连骁回头冲赫连昭大喊。

“我知道关内兵营的位置!”

“放我进去,我替你开内门!”

禁军统领皱眉。

“陛下,不能信他。”

赫连骁双手死死扯住锁链。

“父王已经舍弃我,我为何还要替他送命?”

赫连昭看了他片刻,抬剑斩断他脚上的镣铐。

“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赫连骁翻身钻进城门。

骑兵紧随其后,硬生生撞开守门叛军。

我抱着灵匣坐上战马,与赫连昭一同进入东关。

关内街道空无一人,屋门全部紧闭。

城墙上的叛军正沿石阶往下冲。

赫连骁熟悉关内道路,带着百余人绕进一条窄巷。

不久,兵营方向升起一道红色烟火。

那是内门已开的信号。

赫连昭立刻命大军分成两路。

一路抢占城楼,一路护送家眷撤出关外。

定北王见大势将去,带着亲卫退向西门。

赫连骁从兵营赶回来,拦在他的马前。

“父王,收手吧。”

定北王勒住缰绳,眼神阴沉。

“孽子,你敢背叛本王?”

“是你先不要我。”

赫连骁举起长剑,手臂却在发抖。

定北王忽然从马背跃下,一剑刺穿他的胸甲。

赫连骁低头看着胸前的剑,脸上竟没有多少意外。

赫连昭赶到时,他已经跪倒在地。

定北王拔剑便走,西门外却忽然响起姜军战鼓。

黑压压的兵马堵住了唯一退路。

姜国大将骑马走出军阵。

“王爷,姜帝有令。”

“东关已失,你与世子再无用处。”

定北王猛然回头。

城内是赫连昭的骑兵,城外是翻脸的姜军。

他握紧染血的长剑,忽然仰头大笑。

“你们以为本王败了吗?”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箭,高高举起。

“黑石峡的粮草只是诱饵。”

“姜国真正的十万精兵,昨夜已经绕过峡谷,直奔燕国京城!”

13

西门外的战鼓越敲越急,姜军却始终没有上前。

定北王高举黑色令箭,脸上的笑近乎癫狂。

“赫连昭,你即便夺回东关,京城也保不住了!”

“等你赶回去,只能替满城百姓收尸!”

赫连昭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姜国大将身后的军阵。

那些士兵看似排列整齐,前排盾牌上却沾满黄泥。

东关附近遍地青石,只有黑石峡以北才有这种泥土。

我抱紧怀中的灵匣,低声道:“他们……刚从峡谷来。”

赫连昭转头望向我。

“你认为所谓十万精兵,便是眼前这些人?”

我点了点头。

姜国大将闻言,握住缰绳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赫连昭唇边浮起冷笑。

“黑石峡山路狭窄,十万兵马一夜之间不可能全部通过。”

“你们让定北王以为粮草是诱饵,不过是想借他的手夺下东关。”

“如今关城易主,你们便打算杀了他灭口,再把败军之罪全推给他。”

定北王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姜国大将。

“姜帝答应过,只要本王拿下燕国,便与本王平分疆土!”

姜国大将淡淡道:“乱臣贼子的话,谁会当真?”

定北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赫连骁倒在地上,胸前不断涌血,听见这句话竟低低笑了起来。

“父王,你为了一个谎言,杀了那么多人。”

“到头来,连姜国的一条狗都瞧不起你。”

定北王提剑便要刺他。

我急忙喊道:“拦住他!”

赫连昭的剑比我的声音更快。

两柄长剑在半空相撞,定北王被震得后退数步。

禁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他仍不肯低头,冲着城外厉声大喊。

“本王手中还有青崖关!”

“没有本王,你们休想安稳进入燕国!”

姜国大将抬起弓,羽箭穿过城门,正中定北王肩头。

定北王摔倒在石阶下,终于没了叫嚣的力气。

姜军前阵随即向两侧分开,数十辆蒙着黑布的车被推到阵前。

黑布掀开,车上竟架着一排攻城弩。

姜国大将扬声道:“交出东关,本将可留你们一条生路。”

“若敢抵抗,城中之人一个不留。”

赫连昭扶着城墙站直,背后伤口再次渗出血迹。

我握住他的手,摸到一片冰冷。

“不能硬守。”

东关刚经历内乱,能够作战的守军不足四千。

姜军虽没有十万,眼前也至少有三万之众。

赫连昭望向西门两侧的山壁。

“东关修建之初,为防敌军破门,山上留有滚木石槽。”

“可开启石槽的机关在外侧烽火台。”

禁军统领立刻请命。

“末将带人杀出去。”

赫连昭摇头。

“西门已被弓弩封死,出去多少便会死多少。”

赫连骁突然抓住他的衣摆。

“关墙下有一条运送石料的旧道。”

“入口就在兵营粮库,出口通向烽火台后方。”

禁军统领仍不信他。

“你为何到现在才说?”

赫连骁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

“那条旧道只有父王和我知道。”

“我若早说,便再没有活命的筹码。”

赫连昭蹲下查看他的伤口。

剑锋从胸甲缝隙刺入,虽未伤到心口,血却始终止不住。

赫连骁抓紧他的手腕。

“救我。”

“我不想像父王说的那样,为所谓大业去死。”

赫连昭命军医将他抬下去,随后看向韩岭。

“你熟悉姜军旗语,可愿走旧道?”

韩岭拱手道:“末将愿去。”

我把公主印递给他。

“带上它。”

“若遇到姜国士兵,不必拼命,先告诉他们,退入东关便可活。”

韩岭接过印章,领着五百人赶往粮库。

城外第一排攻城弩已经拉满。

粗大的弩箭撞上城墙,碎石四处飞溅。

一支弩箭穿透垛口,钉死了赫连昭身旁的守军。

鲜血溅上他的侧脸,他却一步未退。

姜国大将再次高喊:“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

赫连昭擦去脸上的血。

“告诉他,燕国只有战死的皇帝,没有献城的皇帝。”

传令兵刚举起旗帜,西侧山壁突然响起轰隆巨响。

成排滚木与巨石冲出石槽,朝姜军侧翼倾泻而下。

军阵瞬间大乱,攻城弩也被撞翻数架。

韩岭登上烽火台,举起公主印,高声劝降。

可在混乱的人群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忽然调转方向。

我认出驾车的人,指尖顿时发冷。

那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内侍。

而车帘掀动的一瞬,我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穿龙袍的人。

父皇竟亲自来了东关。

14

青篷马车只出现片刻,便被溃散的姜军遮住。

我仍盯着那个方向,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赫连昭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你看见谁了?”

“父皇。”

这两个字出口后,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赫连昭神色微沉。

“姜帝若亲自到此,黑石峡后方必然还藏着兵马。”

定北王伏在石阶下,听见我们的话,突然挣扎起来。

“不可能!”

“姜帝明明答应在王都等本王的捷报!”

太上皇派来的军医正替他拔箭,闻言气得将药粉重重按进伤口。

“你都被人当成垫脚石了,还惦记着他的承诺?”

定北王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却仍在喃喃自语。

“他需要本王。”

“没有本王,姜军不可能越过青崖关。”

赫连昭走到他面前。

“你以为自己打开的是青崖关,其实打开的是自家坟门。”

定北王抬起头,目光阴狠。

“你别得意。”

“姜帝手中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赫连昭眸色一冷。

“什么东西?”

定北王却闭紧嘴巴,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城外滚木渐渐停下,姜军在短暂混乱后重新列阵。

他们没有继续攻城,而是一边后撤,一边将受伤士兵拖离箭程。

韩岭从烽火台赶回,肩上多了一道刀伤。

“陛下,末将劝回三百余名姜国士兵。”

“可主将下令后退二十里,在黑石峡口扎营。”

禁军统领松了口气。

“他们既然退了,东关暂时安全。”

赫连昭却看向渐暗的天色。

“不是退,是等。”

“他们在等黑石峡后的援军,也在等朕毒发。”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向我的手。

“皇后有事瞒着朕?”

我没有回答。

老太医说过,他体内的毒十日之内必须找到解法。

从大婚那夜算起,已经过去了六日。

赫连昭望了我片刻,忽然从我腰间取走药瓶。

“这是宫中常用的护心丸,可你一路上每隔两个时辰便让我服用。”

“朕还能活多久?”

我想将药瓶夺回来,他却举高了手。

“说实话。”

“最迟……四日。”

周围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赫连昭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只把药瓶还给我。

“足够了。”

我眼眶发酸。

“什么足够?”

“四日足以击退姜军,夺回青崖关。”

“那你呢?”

赫连昭没有立刻回答。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不由得抬高。

“你答应过我,不再骗我!”

他被我推得向后晃了一下,唇边溢出一缕血。

我慌忙扶住他,所有怒意瞬间化成恐惧。

赫连昭擦去血迹,低声道:“朕没有骗你。”

“毒是人下的,便一定有人知道解法。”

定北王忽然笑了。

“解药就在姜帝手中。”

我猛地看向他。

定北王靠着墙根,脸色因失血而灰白。

“你以为昭儿的毒是谁给的?”

“十多年前,姜国向燕国进献了一名医女。”

“她入宫不久,先帝与皇后便接连病倒。”

赫连昭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那名医女后来去了哪里?”

“宫变当夜,她带着药方逃回姜国。”

定北王喘息片刻,眼中浮出恶毒笑意。

“这些年给你下药的人虽是宫中旧仆,毒方却一直由姜帝掌握。”

“他让你病着,是为了等燕国内乱。”

“如今你没有死,他自然要亲自来收走你的命。”

我走到定北王面前。

“旧仆是谁?”

“放了骁儿,本王便告诉你。”

军医正好从屋内出来。

“世子已经醒了,伤势暂时稳住。”

定北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赫连昭命人把赫连骁抬来。

父子二人隔着数步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赫连骁胸口缠满白布,声音虚弱。

“父王若还想让我活,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定北王死死咬着牙。

“你竟帮着他逼问自己的父亲?”

“你刺我那一剑时,可曾把我当成儿子?”

赫连骁闭上眼。

“我不会再替你争皇位。”

定北王像是骤然老了许多。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一个名字。

“郑安。”

“他是昭儿寝殿中负责更换茶水的内侍。”

赫连昭脸色骤变。

郑安从他登基起便跟在身边,整整七年从未离开过皇宫。

我们离京之前,他还亲手送来一壶热茶。

禁军统领立刻道:“臣派快骑回京拿人。”

“来不及了。”

赫连昭看向城外。

“姜帝既已现身,郑安必定会有所动作。”

话音刚落,一只信鹰从东南方向飞来,落在城楼旗杆上。

鹰腿绑着京城专用的红色急报。

信纸展开,只有仓促写下的两行字。

郑安毒倒太上皇,盗走虎符。

京城三门已被不明兵马包围。

15

急报上的墨迹被血浸开,最后一笔只剩模糊的拖痕。

我盯着“毒倒”二字,脑中闪过太上皇笑着催我们补办大婚的模样。

赫连昭夺过信纸,反复看了两遍。

“皇祖父身边有太医,他不会轻易中毒。”

禁军统领低声道:“郑安服侍陛下多年,熟悉宫中所有人的饮食。”

“若他以陛下的名义送药,太上皇未必会防备。”

赫连昭撑着案角,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传令,全军即刻回京。”

兵部随军官员急忙上前。

“姜军尚在黑石峡,若我们此时撤离,他们必会重夺东关。”

“京城若失,守住东关又有何用?”

赫连昭抬眼时,眸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祖父还在那里。”

我按住舆图,指向东关与京城之间的官道。

“不能全走。”

“姜军等的便是我们撤兵。”

赫连昭看着我。

“皇后有何打算?”

我让人取来三面令旗,分别放在东关、白狼岭和黑石峡的位置。

“韩岭守东关。”

“禁军统领带骑兵回京。”

“我们去黑石峡。”

随军官员满脸不解。

“京城被围,娘娘为何还要去黑石峡?”

我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姜国俘虏。

“父皇在这里。”

“围困京城的兵马没有粮草,只能等他送去。”

“只要拦下粮车,京城便能多撑几日。”

赫连昭很快明白我的意思。

“姜帝知道朕急于回京,必会认为我们无暇顾及黑石峡。”

“他会趁夜运粮。”

我点头。

“而且解药也在他手中。”

赫连昭沉默片刻,将禁军虎符交给统领。

“你带两千轻骑回援京城。”

“不得强攻,只需守住南门外的粮道,等朕回去。”

禁军统领接令后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岭留守东关,赫连骁也主动要求留下。

他靠坐在城墙下,脸色仍旧苍白。

“陛下真不怕我再背叛一次?”

赫连昭替他解开手腕上的锁链。

“你若想走,方才便可跟姜军离开。”

赫连骁低头看着断开的锁链。

“我守住东关,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赫连昭看向被捆在石柱旁的定北王。

“你是为了让他看看,没有皇位,你仍能做一件像样的事。”

定北王怒骂一声,却被守军堵住了嘴。

赫连骁扯了扯唇角。

“等你活着回来,我再与你算这些年的旧账。”

天黑后,赫连昭带着八百精骑离开东关。

人数虽少,却都是从白狼岭活下来的精锐。

我将母妃的灵匣绑在身前,与赫连昭共乘一骑。

山风吹过脸颊,怀中木匣发出轻微碰撞声。

赫连昭放慢马速。

“为何不把灵匣留在东关?”

“我答应母妃,要带她回家。”

“燕国京城也是你的家?”

我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有你在,就是。”

他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朕会活着陪你回去。”

我们绕开官道,于子时抵达黑石峡上方。

峡谷中果然亮起一条蜿蜒火龙。

数百辆粮车正沿河岸缓慢前行,前后至少有三千士兵护送。

青篷马车就在队伍中央,四周簇拥着身披重甲的亲卫。

赫连昭伏在岩石后,仔细观察峡中地势。

“直接冲下去,我们的人太少。”

我指向河岸堆放的木筏。

黑石峡水流湍急,姜军为了运粮,在上游用铁链拦住了几十张木筏。

只要斩断铁链,木筏便会顺水撞向河岸粮车。

赫连昭让一百人绕往上游,其余人埋伏在山道两侧。

我换上姜国护卫的衣甲,拿着公主印走向谷口。

赫连昭一把拉住我。

“你要做什么?”

“让守军打开木栅。”

“太危险。”

“他们看到我,才不会立刻放箭。”

赫连昭仍不肯松手。

我望着他的眼睛。

“你信我。”

他沉默良久,替我系紧披风。

“朕在你身后。”

我独自走到谷口,木栅后的士兵立刻举起长矛。

“什么人?”

我举起公主印。

“奉姜帝之命,查验粮车。”

守将借着火光看清我的脸,惊得快步迎来。

“公主不是已经背叛姜国了吗?”

“若我当真背叛,父皇为何会带我来此?”

我指了指峡谷中央的青篷马车。

守将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开始动摇。

他刚命人开启木栅,上游便传来铁链断裂的巨响。

几十张木筏顺流而下,狠狠撞入粮车队伍。

马匹受惊,装满粮食的车接连翻进河中。

伏兵同时从山道两侧冲出。

赫连昭骑马穿过木栅,一把将我拉上马背。

青篷马车周围的亲卫迅速结阵。

车门缓缓打开,一只绣着龙纹的靴子踏上地面。

父皇走下马车,隔着混乱人群看向我。

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瓷瓶。

“昭宁,赫连昭的解药就在这里。”

“亲手杀了他,朕便把解药给你。”

16

父皇立在翻倒的粮车前,白瓷瓶被他捏在指间。

四周刀剑相撞,河水裹着粮袋奔向峡谷深处。

赫连昭将我护在身后,剑锋上的血一滴滴落进泥里。

父皇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昭宁,你母妃就是因为不听话,才会落得尸骨无存。”

我抱紧怀中的灵匣,喉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炭。

“是你害了她。”

父皇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身为后妃,却总想着护住你这个无用的女儿。”

“朕不过让她明白,帝王家容不得软弱。”

我从赫连昭身后走出。

他伸手拦我,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我想问清楚。”

赫连昭没有放下剑,只陪我向前走了两步。

我盯着父皇手里的瓷瓶。

“里面真是解药?”

“自然。”

父皇拔开瓶塞,倒出一颗淡青色药丸。

药丸落入掌心时,散出一股熟悉的甜香。

那味道和大婚夜的安神香一模一样。

赫连昭低声道:“不是解药。”

父皇从容地将药丸收回瓶中。

“是不是解药,你们没有资格挑选。”

“他只剩几日性命,你若还想做燕国皇后,便照朕说的做。”

我看着那张冷漠的脸,忽然想起出嫁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父皇也坐得很高,问都没问,便让宫人把国书塞进我手里。

从前我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听命。

如今我终于可以站在他面前,把压了多年的话说出来。

“我不是你的棋子。”

父皇眼神骤冷。

“没有姜国公主的身份,你以为自己算什么?”

赫连昭握住我的手。

“她是朕的皇后。”

“她能调动守军,能安抚将士,也能在火场里救人。”

“至于你给的公主身份,她早已不稀罕。”

父皇盯着我们相握的手,猛地将瓷瓶举到河面上方。

“再向前一步,解药便会沉入水底。”

赫连昭停下脚步。

父皇唇角重新扬起。

“看来燕帝也没有自己说得那般无畏。”

“把剑扔下,让昭宁过来。”

赫连昭没有动。

我能感到他的手越来越冷,呼吸也比先前沉重。

父皇是在拖延时间。

峡谷外不断有整齐的马蹄声逼近,藏在后方的姜军正在赶来。

我望向上游,先前被木筏撞散的粮车挤在浅滩,正好挡住大半河道。

几名燕军躲在车后,只等赫连昭下令。

我用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水”字。

赫连昭眸光微动,手中的剑突然落地。

父皇果然笑出了声。

“算你识趣。”

我缓步朝他走去。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将刀架在我的脖颈两侧。

父皇把瓷瓶递到我眼前。

“只要你亲手取下赫连昭的性命,它便属于你。”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到瓶身的一刻,我猛地扣住父皇的手腕,将瓷瓶向岸边一推。

与此同时,赫连昭厉声下令。

“放水!”

埋伏在上游的士兵一同推开堵在浅滩的粮车。

积聚的河水轰然冲下,撞向父皇身后的重甲亲卫。

亲卫站立不稳,阵形顷刻散开。

我夺过瓷瓶,转身扑向赫连昭。

父皇抓住我的披风,用力向后一扯。

布帛勒住喉咙,我几乎无法呼吸。

赫连昭冲上来斩断披风,将我拉进怀中。

父皇趁机拾起地上的长刀,直取赫连昭心口。

我急忙挡在他面前。

刀锋即将落下时,一支羽箭穿过雨雾般的水花,钉进父皇握刀的手臂。

韩岭带着东关援军赶到了峡口。

父皇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亲卫慌忙将他护进青篷马车。

赫连昭没有追赶,而是从我手中取过瓷瓶。

他捻起药丸闻了闻,脸色渐渐沉下。

“这是催发毒性的药。”

我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沉了下去。

父皇早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

谷口忽然响起急促的号角。

大批姜军从两侧山道涌来,将仅剩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青篷马车停在军阵后方。

父皇包扎好手臂,再次掀开车帘。

“昭宁,朕给过你机会。”

“既然你执意陪他送命,朕便成全你们。”

姜军举起火把,点燃了峡谷两侧早已铺好的引线。

火光贴着岩壁飞快延伸。

我抬头望去,才发现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火油桶。

父皇根本不是来运粮的。

他要烧塌整座黑石峡,把我们永远埋在这里。

17

引线燃烧的声音像无数条毒蛇贴着山壁爬行。

赫连昭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将我推上战马。

“全军向上游撤!”

韩岭挥刀砍断拦路的车轴,带人清出一条窄道。

八百精骑已折损近半,剩下的人只能牵马踩着河滩前行。

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炸响。

火油桶从山壁滚落,撞碎后化作一片火海。

姜军没有追来,只守在谷口,等我们被火焰吞没。

我回头看见父皇站在车辕上。

他隔着烈火望着我,目光中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我并非他的女儿,只是必须抹去的污点。

赫连昭抬手遮住我的视线。

“别看。”

“我只是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今日之后,我再也不欠他。”

山壁突然传来闷响。

一块烧裂的岩石从上方坠落,正砸在队伍中间。

战马受惊,几名士兵被挤入湍急河水。

韩岭带人去救,前方却也被碎石堵住。

禁卫焦急地喊道:“陛下,没有路了!”

赫连昭翻身下马,沿着山壁寻找出口。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侧脸,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每走几步,右手便会按向心口。

“是不是毒又发作了?”

“只是有些喘。”

“你又骗我。”

赫连昭回头看我,眼底带着无奈。

“等出去之后,任凭皇后责罚。”

一声更近的轰鸣打断了我们。

大火烧断峭壁上的枯木,粗壮树干横着砸向河岸。

赫连昭抱住我滚进岩缝,树干擦过他的腿,带出一道血痕。

我扶他坐起,手掌刚碰到他的衣襟,便摸到一片湿冷。

他不只腿上有伤。

胸前也渗出了血。

赫连昭低头咳嗽,一口黑血落在石上。

我急忙取出护心丸。

他却按住我的手。

“药已经没用了。”

“不许胡说。”

“朕只是想省下来。”

“省给谁?”

他没有回答。

我将药丸送到他唇边,逼着他咽下。

“你答应陪我回家。”

赫连昭靠在山壁上,缓了片刻才睁开眼。

“朕记得。”

韩岭在上游忽然喊道:“这里有风!”

众人循声赶去。

堵路的碎石后方传来微弱凉意,岩壁间还有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裂缝。

一名瘦小士兵钻进去,很快在另一端回应。

“后面是废弃矿道!”

士兵们合力搬开碎石,将裂口拓宽。

赫连昭命伤员与我先走。

我站在入口处不肯动。

“你先进去。”

“朕要看着所有人撤离。”

“火快到了。”

“正因如此,朕不能先走。”

韩岭将最后一名伤员送进矿道,远处的火浪已逼近河滩。

赫连昭刚要进入,头顶忽然落下一团燃烧的木架。

我伸手拉他,脚下石块却被河水冲得一滑。

整个人顿时跌进急流。

冰冷河水没过头顶,怀中的灵匣也脱离绳索,顺水飘远。

我拼命伸手,却只能看着木匣撞向火海。

赫连昭毫不犹豫地跳进河中。

他先抓住灵匣,又借着绳索荡到我身边。

“抓紧朕!”

我抱住他的腰,他却被激流拖得不断下沉。

韩岭趴在岸边抛来长索。

几名士兵一同发力,终于将我们拽上河滩。

赫连昭把灵匣放进我怀里,自己却跪倒在地。

他的指尖已经变成青黑色,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我抱住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赫连昭,睁眼。”

他勉强抬了抬眼睫。

“你母妃……接回来了。”

“我要你也回来。”

他想抬手碰我的脸,手臂却无力垂下。

火浪沿河面扑来,韩岭背起赫连昭冲进矿道。

最后一名士兵刚钻进裂缝,外面的山壁便彻底坍塌。

碎石封住入口,黑暗瞬间吞没所有人。

矿道深处潮湿阴冷,只有两支火把还能燃烧。

军医跪在赫连昭身边,连续施了数针。

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灰败。

“娘娘,陛下心脉正在衰竭。”

“还能撑多久?”

军医低下头。

“最多一个时辰。”

我握住赫连昭冰冷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就在众人沉默时,矿道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

一名披头散发的老人举着油灯,从黑暗里缓慢走来。

他只看了赫连昭一眼,便哑声开口。

“这种毒,我能解。”

“但你们必须先替我打开一口埋在矿底的棺材。”

18

老人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脚腕还缠着半截铁链。

韩岭横刀挡在他面前。

“你是谁?”

老人抬起油灯,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姜国前任太医院正,顾崇。”

我曾在母妃留下的旧医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十几年前,他因配错御药被处以极刑,顾氏满门也从王都消失。

“你没有死?”

“姜帝需要有人替他试毒,怎么舍得让我死。”

顾崇低头看向赫连昭。

“他体内的毒名为牵心,一味主药来自矿底寒泉。”

“没有那味药,任何人都配不出真正的解方。”

我立刻问道:“药在棺材里?”

顾崇摇了摇头。

“棺材下压着寒泉入口。”

“当年姜帝把我囚在这里,逼我替他炼毒。”

“毒成之后,他封死矿道,还将监督炼药的医女关进棺中。”

赫连昭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那名医女……来自燕宫?”

顾崇看了他许久。

“她姓苏,曾服侍过燕国先皇后。”

赫连昭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她是否参与谋害我的父母?”

顾崇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棺材打开后,你自己问她。”

众人皆是一惊。

“她还活着?”

“寒泉旁生着一种白苔,可让人陷入长眠。”

“她当年服下白苔,又用银针封住心脉。”

“只要泉水未干,她便可能还有一口气。”

韩岭举起火把照向矿道深处。

“棺材在哪里?”

顾崇转身拖着铁链向前。

矿道越走越窄,石壁上凝满冰冷水珠。

两名士兵用木板抬着赫连昭,我始终握着他的手。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每一次呼吸都轻得令人害怕。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顾崇从衣领中取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却只转动了半圈。

“锁芯被人换过。”

韩岭上前查看。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门缝下方有新鲜泥痕,墙边还散落着尚未干透的马粪。

父皇早就知道这条矿道。

他让人封住峡谷,不只是为了困住我们,也是为了毁掉唯一能救赫连昭的人。

韩岭让士兵将铁索缠上门环。

众人一起拉动,铁门终于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门后是一座天然洞窟。

正中摆着一口漆黑石棺,棺盖上压着九根玄铁钉。

石棺四周站着十余名姜国兵士。

为首之人正是父皇身边的内侍。

他脚下放着数桶火油,手中火把已经贴近棺木。

“公主殿下来得比陛下预料中更快。”

我挡在赫连昭身前。

“放下火把。”

内侍阴冷一笑。

“陛下有令,矿中之人一个不留。”

他将火把扔向油桶。

韩岭同时掷出长刀,将火把凌空撞飞。

火把落进寒泉,发出一声轻响后熄灭。

两侧士兵立刻交战。

洞窟狭窄,刀锋撞上石壁,火星不断飞溅。

我与顾崇将赫连昭拖到石棺后方。

军医摸过他的脉搏,脸色骤然一白。

“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顾崇用手敲击棺盖。

“必须拔出九根铁钉,泉水才会上涌。”

我握住一根铁钉,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

铁钉纹丝不动,掌心反而被边缘割开。

赫连昭睁开眼,看见我的血落在棺盖上。

“别弄伤自己。”

“闭嘴。”

我咬紧牙关,再次发力。

顾崇愣了一下,忽然笑道:“燕帝倒是娶了个能管住他的皇后。”

韩岭解决最后一名守卫,带人过来帮忙。

九根铁钉接连拔出。

石棺下方果然传来流水声。

众人合力推开棺盖,一股白色寒气扑面而来。

棺中躺着一名白发女子。

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双手交叠在胸前,指间夹着一枚燕国宫令。

顾崇取出银针刺向她的心口。

第一针落下,她毫无反应。

第二针落下,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第三针尚未刺入,赫连昭突然剧烈抽搐。

黑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心跳也在这一刻停了。

“赫连昭!”

我扑过去按压他的心口。

顾崇却抓住我的手。

“寒泉刚刚涌出,解药至少要炼半个时辰。”

“他等不了半个时辰。”

我盯着棺中女子指间的宫令,忽然发现令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药方。

顾崇看清那行字后,脸色猛然变了。

“不是牵心。”

“姜帝给燕帝下的,根本不是牵心毒。”

棺中女子骤然睁开眼,一把扣住赫连昭的手腕。

“别碰寒泉。”

“泉里有第二种毒。”

19

白发女子扣住赫连昭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拔下发间银针。

“泉水里的寒毒遇上他体内的赤蚀,会立刻封死心脉。”

顾崇脸色发白。

“可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闭嘴,把石棺底下的白苔刮下来。”

女子将银针刺入赫连昭胸前,又回头看我。

“解开他的衣襟,用力按住心口,不要停。”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一下接一下按压。

赫连昭毫无反应,黑血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

“赫连昭,你答应过要陪我回家。”

我的声音在洞窟里发颤。

“你若敢失信,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白发女子手中的银针越落越快。

她忽然俯身,割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滴进顾崇递来的药碗。

顾崇大惊。

“你的血里也有赤蚀。”

“我试了十几年毒,早已成了半个药人。”

她将混着白苔的血送到赫连昭唇边。

“撬开他的牙。”

我托起赫连昭的头,将药一点点灌进去。

大半药汁都从他唇角流了出来。

我急得俯下身,贴住他的唇,将最后一口药渡了进去。

白发女子按住最后一根银针。

“继续按。”

一下。

两下。

直到我的手臂酸得失去知觉,赫连昭胸口终于轻轻震了一下。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微弱的心跳重新撞上我的掌心。

我抱住他,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赫连昭艰难睁眼。

“朕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说一辈子不原谅朕。”

他连呼吸都困难,眼底却带着一点笑。

“朕不敢死。”

我想骂他,喉间却只剩压抑不住的哭声。

白发女子跌坐在棺旁,手腕仍在流血。

赫连昭看向她指间的宫令。

“你是苏姑姑?”

女子怔了许久,缓缓点头。

“奴婢苏蘅,拜见陛下。”

赫连昭想起身,却被她按了回去。

“先皇与先皇后不是死于旧伤。”

“姜帝用我的家人逼我配制赤蚀,再命郑安把毒放进宫中茶水。”

“宫变那夜,我带走药方,本想毁掉毒源,却被姜兵抓回。”

赫连昭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皇祖父知道吗?”

“太上皇只知道宫中有内应,并不知道那个人是郑安。”

苏蘅从宫令夹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药纸。

“赤蚀没有现成解药,必须用下毒之人的血作引。”

我看向已经断气的内侍。

“他不是真正下毒的人?”

“他只是奉命守矿。”

苏蘅指向药纸末尾一枚暗红指印。

“毒方以姜帝之血调成,解毒也必须用他的血。”

矿道外忽然传来沉重撞击声。

碎石不断从洞顶落下,火把也随之摇晃。

韩岭贴近石门听了片刻。

“姜军正在凿开坍塌的入口。”

顾崇迅速收起白苔。

“另一条出口通向峡谷北侧,但水位已经漫过半条矿道。”

赫连昭撑着石棺坐起。

“能走的人护送伤员先撤。”

我按住他的肩。

“你也走。”

“姜帝的血尚未拿到。”

“活着才能拿。”

赫连昭望着我,没有再逞强。

苏蘅替他封住几处穴位,又将剩余白苔敷在他心口。

众人沿着矿道向北撤离。

积水很快没过膝盖,刺骨寒意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

赫连昭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我肩上。

前方忽然出现一线月光。

韩岭带人推开出口处的石板,外面却响起整齐的弓弦声。

姜帝站在山坡上,受伤的手臂缠着白布。

数百名弓箭手围住出口,箭锋全部对准我们。

父皇看见苏蘅,神情终于变了。

“朕找了你十几年,原来你还活着。”

苏蘅挡在赫连昭身前。

“我活着,就是为了看你偿命。”

父皇缓缓抬起手。

“放箭。”

箭雨落下的前一刻,山坡另一侧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一面燕国龙旗冲破夜色。

禁军统领带着回援京城的两千轻骑,出现在姜军背后。

他在马背上高声大喊。

“陛下,太上皇已经醒了!”

“京城守军正在赶来,郑安也被活捉了!”

父皇猛然回头。

而赫连昭拔出韩岭腰间的剑,直指他的胸口。

“姜帝,你的退路没有了。”

20

两千轻骑从山坡俯冲而下,马蹄踏得地面不断震动。

姜军弓箭手仓促转身,尚未来得及重新列阵,骑兵已经撞入人群。

韩岭护着我们退到岩壁旁。

赫连昭刚迈出一步,膝盖便重重磕在地上。

我扶住他,摸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别去。”

“姜帝就在前面。”

“你现在连剑都握不稳。”

赫连昭想要反驳,我直接夺过他的剑。

“这一次听我的。”

苏蘅挡在他面前。

“赤蚀随时可能再发作,陛下若想活命,便不要动怒运力。”

赫连昭只能靠着岩壁坐下。

我提剑走向混乱的战阵。

韩岭紧随在我身侧。

父皇的亲卫已经折损大半,青篷马车也被骑兵撞翻。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一路退到悬崖边缘。

看见我走来,他厉声命令。

“昭宁,让燕军停手!”

我停在十步之外。

“把血给我。”

父皇像是听见了荒唐之言。

“你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竟敢这样与朕说话?”

“他不会死。”

“你母妃已经因他尸骨不全,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

我抱紧怀中的灵匣。

“毁掉母妃尸骨的人是你。”

“给赫连昭下毒的人也是你。”

“今日死去的姜燕将士,更是被你推上战场。”

父皇脸上的怒意渐渐化成阴沉。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姜国。”

“没有你口中的天下,百姓也会活着,母妃也会活着。”

我提剑向前。

“你争的从来不是国土,是你自己的野心。”

亲卫突然从侧面扑来。

韩岭一刀挡住对方,冲我喊道:“娘娘,抓住姜帝!”

父皇转身奔向悬崖旁的战马。

我扑过去扯住他的衣袖。

他反手给了我一掌,打得我撞上山石。

灵匣从怀中跌落,匣盖再次松开。

我顾不上脸颊的疼痛,立刻伸手护住灵匣。

父皇趁机拔出短刀,朝我的后心刺来。

赫连昭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昭宁!”

一支羽箭越过战阵,射穿父皇握刀的手掌。

赫连昭仍坐在岩壁下,手中的弓却没有放下。

父皇吃痛跪地。

我捡起长剑,将剑锋抵在他的喉前。

他仰头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有了惊惧。

“朕是你的父亲。”

“你把我送来燕国时,可曾把我当成女儿?”

“杀了朕,你便会成为姜国罪人。”

我没有落剑,而是割开他的手臂。

鲜血涌入苏蘅递来的瓷碗。

父皇挣扎着怒骂。

“你竟敢取朕的血救仇敌!”

我按住他的伤口,直到瓷碗盛满。

“他不是我的仇敌。”

“他是我的夫君。”

父皇被禁军捆住,押往山下。

余下姜军见主帅被擒,纷纷放下兵器。

苏蘅立刻用那碗血调制解药。

赤红药汁被赫连昭喝下后,他的指尖终于慢慢恢复颜色。

他靠在我怀中,低声问道:“皇后方才说,朕是什么?”

我耳根一热。

“病人。”

“前一句。”

“没有前一句。”

赫连昭握住我的手,虚弱地笑了。

“朕都听见了。”

天亮前,东关传来捷报。

赫连骁守住关门,定北王却趁乱挣脱看守,试图放姜军入城。

赫连骁亲手将父亲拿下,也因此让胸前伤口再次裂开。

好在军医及时止血,保住了他的性命。

我们没有停留,带着被俘的父皇赶回京城。

城外的叛军失去粮草,又得知姜帝被擒,不到一日便四散溃逃。

南门开启时,百姓挤满长街。

他们没有向我投来敌视的目光,反而纷纷跪下,高呼皇后千岁。

我扶着赫连昭走进宫门。

太上皇裹着厚厚披风,坐在软轿上等我们。

老人脸色仍有些灰白,嗓门却依旧洪亮。

“你们两个总算知道回来了!”

赫连昭跪到轿前。

“让皇祖父受苦,是孙儿不孝。”

太上皇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少说这些没用的,先让太医看看你还有几口气。”

他又拉住我的手,仔细打量。

“孩子,受伤没有?”

我摇头,喉咙忽然发酸。

“皇祖父。”

太上皇怔住,眼圈一下红了。

“再叫一声。”

“皇祖父。”

老人转过脸,偷偷擦去眼泪。

“好,好,朕总算等到了。”

喜悦尚未落定,一名侍卫匆匆跑来。

“陛下,郑安在狱中咬舌自尽。”

“他死前留下口信,说太上皇所中的毒没有解药。”

太上皇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一缕黑血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

21

太上皇倒下时,仍紧紧握着我的手。

众人将他抬进寝殿,苏蘅与顾崇同时上前诊脉。

赫连昭站在床边,脸色比昏迷的老人还要苍白。

“用朕的血。”

苏蘅摇头。

“太上皇中的不是赤蚀,而是郑安临死前调出的断魂散。”

“此毒发作虽快,却并非无药可救。”

顾崇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长针。

“郑安说没有解药,是想让陛下自乱阵脚。”

我立即问道:“需要什么?”

“百年参、雪蟾衣和一味新鲜马兰根。”

太医立刻去取宫中药材。

苏蘅为太上皇施针,顾崇则亲自守着药炉。

赫连昭坐在床边,始终没有松开祖父的手。

“皇祖父不会有事。”

我握住他的肩。

“他还等着替我们重办大婚。”

两个时辰后,药汁终于熬成。

太上皇喝下第一碗时没有反应。

喝到第二碗,他忽然侧过头,吐出数口腥黑毒血。

苏蘅重新诊脉,紧绷的眉头总算舒展开。

“毒已逼出大半。”

“静养一月,便能恢复。”

赫连昭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上皇在傍晚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战事。

得知姜军退去,定北王父子皆被押回京城,他沉默了很久。

“把策儿终身圈禁。”

“至于骁儿,让他去守皇陵吧。”

赫连昭没有反对。

赫连骁主动打开东关内门,又亲手阻止父亲叛逃,已经抵去部分罪责。

离开京城前,他来宫中见了我们一次。

他的伤尚未痊愈,胸前仍缠着白布。

“我不求陛下宽恕父王。”

“只求每年祭祖时,准我回京看望皇祖父。”

太上皇背过身去,过了许久才摆手。

“别死在皇陵前面,朕嫌晦气。”

赫连骁红着眼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父皇则被押回姜国边境。

随他出征的将领和数位宗亲共同推举新君,请求与燕国议和。

我没有再见他。

只让使者带去一句话。

“从他掘开母妃陵墓那日起,我与他便再无父女之情。”

新君同意割让青崖关外三座军镇,赔偿两国战死将士家眷。

父皇被废去帝位,囚禁在他曾关押母妃的偏殿中。

没有人杖责他,也没有人折磨他。

只是那扇门再不会为他打开。

战事平息后,苏蘅与顾崇留在宫中为赫连昭调养。

赤蚀在他体内积存多年,不可能一夜清除。

每隔七日,他仍要服药施针。

最难熬的一次,他痛得将床柱抓出数道血痕,却始终没有喊出声。

我坐在床边,掰开他的手指。

“疼便说。”

“朕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赫连昭望着我,终于低声承认。

“很疼。”

我将他的手贴在脸侧。

“那就抓着我。”

他却只轻轻环住我的腰,将额头抵在我肩上。

“这样便不疼了。”

一个月后,太上皇已能拄着手杖在宫中行走。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礼部重新筹备帝后大婚。

赫连昭听见消息时,手中的药碗险些落地。

“已经办过一次,为何还要再办?”

太上皇理直气壮。

“上一次新郎吐血,新娘遇刺,合卺酒也没喝成。”

“那算哪门子大婚?”

宫人全部低头忍笑。

我想起那个混乱的新婚夜,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赫连昭看向我。

“皇后想再办一次?”

我认真点头。

“想。”

“那便办。”

大婚当日,京城长街挂满红绸。

这一次没有刺客,没有毒酒,也没有从窗外飞来的短箭。

赫连昭亲手挑开我的盖头。

烛光落在他脸上,曾经苍白的唇终于有了血色。

他将合卺酒递给我,却迟迟没有饮下。

“皇后可验过酒?”

我接过酒杯,推到他唇边。

“要一起喝。”

赫连昭笑着与我交臂,将酒一饮而尽。

太上皇躲在门外,压低声音催促宫人。

“都退远些,别打扰他们。”

赫连昭无奈地望向门口。

“皇祖父,朕听得见。”

外面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匆匆远去。

我靠在赫连昭怀中,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当初嫁来时,我以为自己活不过洞房夜。”

“朕当时也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一夜。”

“那我们都错了。”

赫连昭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是,我们还有很长的一生。”

后来,母妃被安葬在京郊一处向阳山坡。

碑上没有姜国妃嫔的封号,只刻着她的名字。

每年春日,我都会与赫连昭一同去祭拜。

他体内余毒渐清,我的声音也一日比一日顺畅。

百姓不再称我为送来和亲的哑公主。

他们称我为守住东关、救下京城的皇后。

又过了许多年,赫连昭仍会在夜里惊醒。

我便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而他每次都会睁开眼,将我抱紧。

“朕在。”

我知道,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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