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那天,我在诊室撞见三年没见的前夫,他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他把转院单推到我面前,笔尖悬在纸上,整整十秒没落下。我说我换医生,他说这台手术只有他能做。
片子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我捏着袋口,坐在三楼神经外科三号诊室。
早上九点二十,我一个人来的。挂号单是昨晚在手机上抢的,抢完还改了一版提案。
对面是个年轻医生,姓吴,胸牌上写着住院医师。他把片子插进阅片灯,拿笔尖点了一下。
“八点六毫米。”他说,“前交通动脉,压到视神经了。”
“多大算大?”
“超过七毫米就建议处理。你这个,右眼视野已经缺了一块。”他抬眼看我,“你自己没感觉?”
“以为是加班加的。”
他没接这个话。他在病历本上写了两行,撕下一张住院申请单推过来。
“尽快手术,开颅夹闭。”
我盯着那张单子。上面有一栏“患者签字”,空着。
“谁做?”
“陆时衍。”他低头写,“陆主任今天刚回院,这台他最有把握。”
我把单子推回去。
“换一个。”
吴医生抬起头:“换谁?”
“谁都行。”
“这周排台满了。你要换,得等下周。”
“那就等下周。”
“你的片子等不了下周。”他把笔搁下,“陆主任一会儿过来,你跟他说。”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唐棠发的:青禾的框架拿下来了,三百二十万,晚上庆功。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她又发:你在哪?我没回。
门被敲了两下。
白大褂,没系扣子,手里抱着一摞片子。他进来的时候先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把片子放在桌角。
“吴桐,你去二诊室。”
“陆主任,这个病人……”
“我知道。”
吴医生看了我一眼,拿起本子出去了。门带上,诊室里安静下来。外面候诊的塑料椅有人挪了一下,吱的一声。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胸牌转正。上面写着:神经外科,陆时衍。
三年没见,他瘦了,鬓角有白的。别的没变。
我说:“我换医生。”
“换不了。”
“那我等下周。”
“你的视野,等不到下周。”他把片子转过来,指着一团白,“八点六,还在长。破了就是脑出血,抢救回来,一半人下不了床。”
“那是我的事。”
“你签个字,我放你走。”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知情书,压在我面前。纸上印着“自动出院/转院风险告知”,最底下一行是“本人已知晓风险,坚持转院”。
他把笔递过来。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有十秒。
我没接。
他收回手,把笔搁在知情书上。笔帽带出来一张纸,折成四折,落在我脚边。
“陆时衍,三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忘了?”
他没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帽带出来一张纸,折成四折,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预约单。打印的,边角磨毛了,上面写着:2023 年 11 月 14 日,神经外科,复查,沈遥。
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笔迹是他的:每年一次,别忘。
“给我。”他伸手。
我把纸攥进手心。
“解释。”
“先签字。”
“你先解释。”
他看着我,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
门外护士喊:“陆主任,手术室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手里的纸。
“明天上午,医务科。”他说,“你要查什么,去那儿查。”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把纸展开。
2023 年 11 月 14 日。那天我爸下葬。
我把日期看了三遍,又翻到背面。那行字写得很轻,最后两个字压得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手机又震。唐棠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红底白字,像张喜报。
我没回。
诊室外面叫号的电子屏翻了一页,跳到下一个人。我站起来,右眼那边黑了一下,像有人拿手在视野边缘挡了一挡。我扶着墙走到门口,一辆推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过地砖。我往旁边让,肩膀还是蹭到了。
推车上躺着个人,盖着蓝被子,只露出一只手。
我站住,等那辆车过去,才想起自己该往哪儿走。
一楼大厅的塑料椅是凉的。我坐下来,把那张预约单又展开。
2023 年 11 月 14 日,神经外科,复查,沈遥。
三年前那天,我爸下葬。我在殡仪馆门口晕过去,醒过来已经在医院。
这张单子,是他那天给我开的。
医务科在行政楼四楼,走廊尽头。门口摆着一盆塑料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填了三张表。《更换主刀医师申请》《转院申请》《病历调阅申请》。每张表最下面都有一栏“申请人签字”,我一笔一笔签完,签得比签合同时还慢。
周明礼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打印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在桌子后头,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件灰毛衣,手边一只紫砂杯,杯盖上结着茶垢。
“坐。”他把三张表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
“换主刀,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他抬眼看我,“小沈,你这四个字,我没法往上报。”
“那写什么?”
“写‘对主刀医师存在信任障碍’,或者写‘要求第三方会诊’。”他把表推回来,“重填。”
我拿过表,没动笔。
“周主任,我不绕弯子。陆时衍做我父亲那台手术,我父亲没了。现在换他做我的,我不同意。”
“你父亲那台,是动脉瘤破裂急诊。”他把杯子放下,“上台的时候人已经脑疝了,这种台,谁做都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他做了八个小时。”
“所以他没走。”周明礼看着我,“小沈,这话我只说一遍。”
我没接。
“换主刀可以。”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重新排台。第二,多学科会诊。走完流程,最快两周。”
“两周以后呢?”
“两周以后,瘤子还在不在你脑子里,我说了不算。”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我转院。”
“转院更简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病历复印、影像资料借出、转诊对接,三个章。章齐了,救护车你叫,我们放人。”
“我签。”
“你签不算。”他把单子按住,“转院路上破裂,算医疗转运风险,得家属签字。你有家属吗?”
“没有。”
“父母呢?”
“我爸三年前没了。”我说,“我妈走得早。”
他停了一下,把单子收回去,压在玻璃板底下。
“那这个字,我也不敢让你签。”
我盯着玻璃板底下那张单子,看见旁边还压着一张纸,露出半截,是一份手术排期表。
“周主任,还有第三条路吗?”
“有。”他把排期表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十一月九号,周一,第一台:患者沈遥,开颅夹闭,主刀陆时衍,备台周明礼。
“这台是昨天排的。”他说,“你昨天在门诊闹完,陆时衍下午就把台申了。”
“他申的?”
“他把你三年前的片子调出来,跟昨天的做了比对。八点六那个位置,跟三年前三点二那个位置,是同一个。”周明礼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小沈,你的病,他比我清楚。”
我把那张表看了两遍,看见“备台”那两个字,忽然明白过来。
“你也要上台。”
“这台手术,离了陆时衍,没人接。”他把表收回去,“我给他备台,是怕他手抖。”
“他为什么会手抖?”
周明礼没答。他把三张表叠齐,放进一个牛皮纸袋,拉开抽屉丢进去。
“十一月九号,周一。”他说,“今天周三,你还有五天。这台手术要么他做,要么你走。你走出这个门,台就给别人。”
我站起来。
“病历呢?我父亲那台的。”
“有纠纷标记。”他翻开一个本子,笔尖点在一行字上,“调阅走流程,十五个工作日。”
“我等不了十五天。”
“那是你的事。”他把本子合上,“小沈,我劝你一句。三年前那台手术,家属签字栏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医院赔了钱,也处理了人。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我站在桌子前面,手垂在身侧。
“处理的是谁?”
“这你不用知道。”
“陆时衍?”
周明礼把紫砂杯端起来,吹了吹杯口,没喝。
“他是自己揽的。”他说,“你回去想想。想通了,明天来把手术同意书签了。想不通,后天再来。”
我走出医务科,走廊里那盆塑料绿萝的叶子被风带了一下。
手机在兜里震,唐棠打来的。我按了接听。
“你在哪?”她问,“青禾的人下午来签框架,你得在场。”
“我在医院。”
“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下午我尽量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排期表的照片翻出来看。照片是刚才趁他转身接水时拍的,有点糊。
十一月九号。还有五天。
病案室在负一楼,没有窗,日光灯从早亮到晚。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17。前面还有四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包里装着户口本、我爸的死亡证明、我的身份证,还有一张昨晚打印出来的《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第十七条用荧光笔画了三道。
昨天从医务科出来,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半小时,把这条规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我给唐棠发消息:明天上午我不去公司。她回:你又去医院?我说:办点事。
叫到 A017 的时候,我把材料从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窗口台面上。
窗口里坐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胸牌上写着“实习生 陶小满”。她接过户口本翻了翻,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沈建国,2023 年 11 月,神经外科。”她念了一遍,“这份病历有纠纷标记。”
“什么意思?”
“系统里标红的,按规定不能复印。”她把材料往我这边推,“要复印得医务科开单子。”
我没动。
“我昨天去过医务科。”我说,“他们让我走流程,十五个工作日。”
“那就等流程。”
“我等不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
我把户口本翻开,推到她面前:“户主沈建国,长女沈遥。”又把死亡证明推过去,“2023 年 11 月 12 日,死亡。”最后是身份证,“我本人。”
“《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第十七条,死亡患者的近亲属,可以申请复印病历。”我把那张打印纸摊开,指尖点在荧光笔那行字上,“我是他女儿,材料齐全。你告诉我,哪一条说我不能复印?”
陶小满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探了探身。窗口里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王红”,她把材料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材料是全的。”王红说,“但这份病历有纠纷标记,客观病历可以复,主观讨论记录不能给。”
“什么是客观病历?”
“体温单、化验单、医嘱、检查报告。”她掰着手指,“病程记录和术前讨论,属于主观部分,得医务科批。”
“我全要。”
“全要,你拿医务科的批条来。”
我把打印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行。客观的,先复。”
王红看了我一眼,对陶小满点了点头。打印机在窗口里响起来,一页一页往外吐,纸还是热的。陶小满把纸码齐,在最后一页右下角盖了个骑缝章,红印泥蹭到了她手指上。
“十七页,八块五。”她说。
我扫码付了钱,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
转身要走的时候,陶小满忽然叫住我。
“姐,你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反扣在台面上,手指压着纸边,慢慢推出来。
“这页……别说是我给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老师要问,你就说是你自己从系统里打的。”
我把那张纸抽过来。上面是术前讨论记录,页脚标着“第18页”。
“谢谢。”我说。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把文件袋拆开,一页一页翻。
第三页是入院记录。第五页是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是我的名字,沈遥,字歪得厉害。第七页是麻醉记录。第十一页是术后第一天护理记录,最后一行写着“家属要求继续抢救”,签名是陆时衍。
我把那一页看了两遍。三年前我签过很多字,具体签在哪几张纸上,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最后一支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笔杆是凉的。
翻到第十七页,右下角有一行手写批注,钢笔字,压得很重:
“知情同意缺失,勿外传。”
落款是两个字:周明礼。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印章盖住了一半,我辨认了半天,认出“家属”和“签字”四个字。
第十八页,是那张纸。
《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患者姓名沈建国,日期 2023 年 11 月 12 日。
家属签字栏里,写着三个字:陆时衍。
字很稳。捺笔拖得很长,是他签字的习惯。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站在窗边,听见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一声一声。
三年前,我一直以为放弃治疗那张字,是我签的。
会议室在十七楼,玻璃墙,能看见半个城。投影亮着,幕布上是一封邮件,青禾乳业的红头,标题写着“关于终止年度框架合作的通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三个人都转过头。
唐棠坐在长桌这头,面前摊着合同,烟灰缸里摁着两根没抽完的烟。老赵坐她对面,领带松着,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沈总来了。”老赵把笔放下,“正好,当着面说。”
“说什么?”
“青禾的王总上午给我打的电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幕布,“签约日,乙方项目负责人不在场,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人家等了一个小时,跟别家签了。”
“我下午去补签。”
“补不了。”老赵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合同是排他的。三百二十万,说没就没了。”
“我昨天在医院。”
“我知道你在医院。”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沈遥,咱们是合伙人,不是慈善机构。你身体不好,我同情。可你手底下二十几号人,这个月工资从哪儿出?”
“老赵。”唐棠开口了,“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难听话,还是难听的事?”老赵把笔往桌上一扔,“这单要是黄了,年底分红谁也别想拿。”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
“这单我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老赵看着我,“你连自己都负责不了。”
唐棠把烟摁灭,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把邮件关了。
“青禾这单,是我让她去的医院。”她说,“要算账,算我头上。”
“唐棠,你——”
“我说了,算我头上。”唐棠转过头,“老赵,你先出去。我跟她谈。”
老赵看了她两秒,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蹭着地砖,声音很尖。他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下周一之前,给我一个说法。”门摔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唐棠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水,放到我面前。
“喝了。”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唐棠……”
“先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小满给我发消息了。”我说。
“谁?”
“病案室那个实习生。”我把手机翻过来,递给她,“她帮我多印了一页,医院查出来了。”
唐棠低头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很短:姐,我被开了。别回。
下面一行系统提示:陶小满已退出群聊。
“你怎么说?”
“我说那页是我自己从系统里打的。”我把手机拿回来,“不能让她替我背。”
“你说这话,谁信?”唐棠坐回椅子上,“医院一查复印记录,时间、工号、页码,全对得上。你替她背,她照样走人。”
我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一个座机号,本地的。
我接起来。
“沈遥女士吗?我是市一院医务科。”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平,“你昨天在病案室复印的病历里,包含一页未获授权的主观记录。请你今天下午四点前,到医务科来说明情况。”
“那页是我自己打的。”
“复印记录显示,是病案室工作人员操作。”她顿了一下,“沈女士,这件事可大可小。你配合,我们按程序走;你不配合,我们只能报保卫科。”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唐棠把烟盒放下,看着我。
“医院?”
“嗯。”
“要报保卫科?”
“吓唬人的。”
“你信?”
我没答。
唐棠把手机拿出来,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搁在我面前。
转账成功。八万。收款方:市一院。
“住院押金,我给你交了。”她说,“你现在回医院,把床位办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公司怎么办?”
“公司黄不了。”她把手机收回去,“但沈遥,我跟你说清楚。你治病,我买单,行。公司不能陪葬。这是最后一次。”
我站起来。
“唐棠。”
“嗯?”
“谢谢你。”
她别过脸,去够烟盒。
我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右眼那边忽然黑下来,像有人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我伸手去扶桌子,手没够着。
杯子先掉在地上,碎了。
然后我听见唐棠喊我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我够不着。
醒过来的时候,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床头垂下来,一滴一滴的。
窗外是阴天。床头卡上写着:沈遥,32 岁,神经外科。
唐棠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青禾那封邮件,她把“终止”两个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门响了一下。我偏过头。
陆时衍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查房本。他看了眼输液瓶,又看了眼我眉骨上的纱布。
“缝了三针。”他说,“昨天摔的时候磕的。”
“手术呢?”
“周一,不变。”
“我签。”我说,“我自己签。”
“全麻手术,要有家属签知情同意。”
“我没有家属。”
“我签。”
“你算什么?”
他把查房本翻开,抽出一张表,压在我床头的柜子上。
“紧急联系人。”他说,“医院认这个。”
我看着那张表。患者签字栏空着,下面一行是家属/紧急联系人签字。
“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递过来。我签了名,字有点抖。他拿过表,在下面那行写下三个字,写得很稳。
“唐棠说你昨晚又去病案室了。”他把表收起来,“复印到了?”
“复印到了。”
“第几页?”
“第十七页,还有十八页。”
他翻查房本的手停了一下。
“十八页是术前讨论。”他说,“那页不该给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打算还。”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走了。
唐棠被关门声吵醒,抬起头,眼睛肿着。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沉。”
“我昨晚守到三点。”她站起来,从保温桶里倒粥,“医生说你不能空肚子。喝了。”
我接过碗,喝了两口。
“青禾那边……”
“你能不能别想青禾了。”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三百二十万我认了。你现在就一件事,把手术做了。”
“小满呢?”
“我托人问了。”唐棠坐下来,压低声音,“医院没报警,但是实习鉴定不给盖章。她今年毕业,这半年白干。”
我端着碗,没说话。
“你别想了。”唐棠说,“她让我带句话,说她不怪你。”
上午九点,护士来拔了针,让我去一楼把预交金交了。唐棠要陪,我没让。
收费处在住院部一楼,玻璃窗后面坐着三个人。我把住院号递进去,里面的女护士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预交十二万,刷卡还是扫码?”
“刷卡。”
我把钱包里那张卡递进去。
那张卡是我爸的工资卡。他走以后,卡一直在我这儿,每月四号进四千块钱,我以为是他在单位买的什么理财。三年,我拿它付过公司的周转,付过房租,付过我爸的墓碑。
护士把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张卡有限额,十二万刷不过去。你得去银行柜台办。”
我拿着卡去了医院对面的银行。取号,排队,把卡和身份证递进柜台。
“查一下余额,再转十二万到市一院。”
柜员敲键盘,打印机响了一会儿,吐出一张流水单。
“您确认一下。”
我低头看。
每月四号,四千整。摘要:年金。
付款方那一栏,每一行都是同一个名字:陆时衍。
我把流水单从头看到尾。三年,三十六笔,十四万四。
柜员见我半天没动,问:“还要转吗?”
“转。”
转完账,我拿着那张流水单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出来了,照着台阶上的灰。
我把单子折起来,又展开,看了三遍。
陆时衍。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下面,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你的术前检查少一项。”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跟我回去补。”
我没接。
“这钱,是你打的。”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流水单,没有否认。
“先回去。”
“是不是你?”
“先手术。”
“陆时衍。”我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十四万四,你每个月四号打四千,你当我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爸让我照顾你。”
“我爸死了三年了。”
“所以是我自己要打的。”
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转身往医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手术定在周一上午八点。”他说,“上了台,我什么都说。”
“包括放弃治疗那张字?”
他停了一下。
“包括。”
“那你说完,我们算什么?”
他看着我,没答。马路上的车过去一辆,又过去一辆。
“算家属。”他说。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流水单折好,塞进兜里。风把纸边吹得响了一下。
周一。
城西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到六楼,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开。
屋里一股樟脑丸的味。家具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沙发罩着白布,茶几上压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玻璃板底下进了灰。
我每个月来一次,交物业费,开窗通风,擦一遍桌子。铁盒一直放在五斗柜最下层,我没动过。
今天我把铁盒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我爸的老花镜、两本存折、一沓票据,还有一个病历本。
病历本是市一院的,蓝色封皮,边角卷了。我翻开。
2023 年 11 月 6 日,神经外科门诊。主诉:头晕两周。诊断:前交通动脉瘤,5.2mm。
处理意见:建议住院手术。
患者签字栏里,是我爸的字:拒绝手术。
医生签名:陆时衍。
我盯着那个日期。
11 月 6 日。我爸是 11 月 7 日晚上破裂入院的。也就是说,他提前一天就知道自己脑子里有颗瘤子,还回家吃了晚饭,看了天气预报。
我把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那一页上,我爸的签名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
他写“拒绝”两个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公司改方案。
楼下有人喊我。我把保单塞进包里,走到阳台往下看。
张阿姨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遥遥,你回来啦?”她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你爸那房子,你也不租出去,空着多可惜。”
“留着。”我趴在栏杆上,“张阿姨,我问你个事。三年前我爸走之前,有没有人来过家里?”
“来过啊。”她把橘子换了个手,“你那个对象,姓陆的,来过好几趟。有一回还拎着片子,在楼下站了半天,没上去。”
“哪一年?”
“就你爸走那年秋天。”她想了想,“天还没冷,他穿的还是单衣。”
我攥着栏杆,没说话。
“那小伙子人不错。”张阿姨说,“你爸住院那阵,他天天来。后来怎么没见着了?”
“分了。”
“哦。”她没再问,拎着橘子走了。
我回到屋里,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存折、票据、我爸的工作证。
最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红色外壳,屏幕裂了一道,充电口里全是灰。
我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根旧充电线,插上。等了十分钟,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
开机。
锁屏壁纸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我爸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划开屏幕。微信停在三年前,短信箱里有一百多条未读,全是运营商的广告。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 2023 年 11 月 6 日,晚上 20:41,有一条发出去的短信。
收件人:陆医生。
内容只有五个字:别告诉遥遥。
我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再往下,是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钱留给她。你答应我。”
我坐在我爸的床上,床板硬,一坐就响。
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见短信列表最上面,有一条草稿箱的提示。我点进去,里面还有一条。
不是短信。是一条录音。
文件名:给遥遥。
时长:四十七秒。
录于 2023 年 11 月 6 日,21:03。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拇指放在播放键上。
屏幕的光照在墙上,我爸的遗像挂在墙正中,黑框,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白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唐棠的名字。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急,“护士说你下午就不见了。”
“在我爸的老房子。”
“你明天手术,今晚必须回医院。”她停了一下,“医生说要备皮、禁食,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遥,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屋里灰尘大。”
她停了一下。
“沈遥,你听我说。明天手术,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外面等你。”
“嗯。”
“你今晚必须回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
录音的进度条停在零,等着我按下去。
我按了下去。
录音只有四十七秒。
我爸的声音一出来,我差点把手机扔了。他说话慢,中间喘,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
“时衍,叔求你个事。”
我坐在我爸的床上,手指抠着床单。
“这个手术,叔不做了。钱留着,给遥遥。她那个公司,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你别告诉她。她要是问,你就说是我怕疼。”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报到了明天,晴,北风三级。
“还有……真到了那一天,你别让她签字。她手抖,签了就记一辈子。你替她签。叔知道你是医生,你有办法。”
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录音断了。
“别怪遥遥。是叔自己不肯做。你答应我。”
然后是我爸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最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低:“叔,我答应你。”
我把录音听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牙齿在响。
我打车回了医院。住院部十二楼,护士站的灯亮着,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推开病房的门,唐棠不在,床头柜上放着她买的粥,已经凉了。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陆时衍拿着术前谈话的记录本进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正好,术前谈话。”
“坐。”
“你也坐。”
他没坐。他站在床尾,把本子翻开。
“手术方案,开颅夹闭。风险三条:术中大出血,术后偏瘫,视神经损伤。概率分别是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我说。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说,别信概率。”
“现在信。”他把本子合上,“签字吧。”
“放弃治疗那张字,是你签的。”
他没动。
“是。”
“为什么?”
“你爸让我签。”
“他让你签你就签?”我站起来,“陆时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不是替你做。”他看着我,“是替你做完了,再让你恨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爸不想做手术,是因为钱。”他说,“你把钱塞给他,说你来想办法。他上了台,没下来。”
“是我劝他的。”我说。
“是他自己选的。”
“我劝的。”
“沈遥。”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爸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让我别怪你。”
“那二十四万,谁交的?”
“我。”
“你哪来的钱?”
“卖房。婚前那套小的,八十六万。”
“剩下的呢?”
“每月四号,给你打四千。”
“你停职了。”
“半年。调云溪分院。”
“为什么?”
“你大伯带人闹到医院,说字是你签的,要告你。”
“所以你把字认了。”
“我认了。”
我站在床边,手撑着床沿。
“陆时衍,你替我把‘放弃我爸’这四个字扛了三年。”
“你爸让我扛的。”
“我知道。”我说,“可你扛了,我就没地方恨我自己了。我只能恨你。”
他没说话。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脑子里有瘤子。”
“知道。”
“为什么不说?”
“你爸下葬那天,你在殡仪馆门口晕过去。”他说,“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我爸是不是很疼。”
“所以你就不说。”
“我说了,你不会治。”他停了一下,“你会说,爸都没了,我治什么。”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三年前我确实说过这句话,在殡仪馆的台阶上,对着我大伯,对着所有人。我说,我爸都没了,我治什么治。
“后来我调走了。”他说,“每年给你发一条短信,让你复查。你没回过。”
“我以为是诈骗。”
“嗯。”
“那张预约单,你留了三年。”
“嗯。”
“为什么?”
他没答,把本子重新翻开,抽出一张同意书,放在床头柜上。
“签字。明天八点第一台。”
“你先回答我。”
“签完再说。”
我拿起笔,在患者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还是抖。
他拿过同意书,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下“陆时衍”三个字。
写完,他把笔放在柜子上。笔没放稳,滚下去,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
“陆时衍。”
“嗯。”
“你手为什么抖?”
“没睡好。”
“你跟我说实话。这台手术,你有几成把握?”
他把笔插回口袋,看着我。
“七成。”
“那三成呢?”
“那三成,我担。”
他拉开门,走到走廊上,又停下。
“明天八点。我在手术室等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同意书。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的字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听了一遍录音。
我爸说,你别怪时衍。
我没怪他。我怪了我自己三年。
醒过来的时候,头被纱布裹着,像戴了顶太紧的帽子。窗外在下雨,玻璃上一条一条的水痕。
唐棠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从她手里垂下来,一直没断。
“几号了?”我撑着床坐起来。
“十二号。”她把苹果切成小块,“你睡了两天。”
“手术……”
“成功了。”她把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吴医生说,夹得很干净,视神经保住了。你右眼能看见我几根手指?”
她伸出三根。
“三根。”
“行,没傻。”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青禾乳业 王”。
“人家听说你住院,主动续了合同。”她低头削第二个苹果,“三百二十万,一分没少。”
“小满呢?”
“我托人给她找了个新单位,下周一上班。”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别操心了。”
病房门被推开。
我大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脸上带着雨气。他六十六了,背有点驼,嗓门还是那么大。
“醒了?”他把苹果往柜子上一放,“我当你醒不过来了。”
“大伯。”
“你爸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办?”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空着三年了,物业费一年小两千。你要是不住,趁早卖了。”
“留着。”
“留着干什么?等你好了回去住?”他哼了一声,“你那个前夫呢?我听说他又回市一院了。你爸的事,就这么算了?”
“大伯。”我说,“三年前的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放弃治疗那张,是他替我签的。”
他愣了一下。
“他替你签?”他嗓门更高了,“你当时哭得站都站不住,你签什么签?你爸是让他们治死的!”
“是我签的。”我又说了一遍。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慢,喘,背景里有天气预报。
“时衍,叔求你个事……真到了那一天,你别让她签字。她手抖,签了就记一辈子。你替她签。”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放下了手机,唐棠削苹果的手停在半空。
录音放完,我大伯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替我签了。”我说,“也替我挨了三年骂。大伯,从今天起,你别骂他了。要骂,骂我。”
大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低头看那兜苹果,伸手拿了一个,又放回去。
“你爸那房子,”他站起来,“你留着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中午,周明礼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床尾,没有坐。
“恢复得不错。”他说,“片子我看了,夹闭完全。”
“周主任有事?”
他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医院撤销对陆时衍的处分。”他说,“恢复门诊,补发停职期间的工资。”
我没说话。
“病历上那行‘知情同意缺失’,是我写的。”他说,“我怕担责。”
“三年前他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周明礼看着那个文件袋,“我一直压着,没往上报。”
“为什么现在报?”
“我把三年前的卷宗翻出来,交上去了。”周明礼停了一下,“上台前一天,他来找我,说要是他下不了台,就把这个交给你。”
“他下台了。”
“下了。三个小时,手没抖。”周明礼说,“他要走。”
“调令递了,回云溪分院。”周明礼转身往门口走,“他说他留在这儿,你每次复查都得见他。他不想让你为难。”
门关上。
我掀开被子,拔了手背上的留置针。唐棠一把按住我。
“你干什么?”
“下楼。”
“你刚做完开颅!”
“唐棠。”我看着她,“他还在楼下。”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松了手。
“我扶你。”
我没让她扶,扶着墙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陆时衍的工位空了。桌上的书收走了,笔筒收走了,只剩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我抽出来。
上面一行字:复查时间改到周三,别忘。
我把便签攥在手里,走进电梯。
雨小了。住院部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车,后备箱开着,里面放着一只行李箱。
他站在车边,没打伞。
“陆时衍。”
他回过头。
“你怎么下来了?”
“你要走?”
“云溪那边缺人。”
“你答应过我爸什么?”
“照顾你。”
“你这叫照顾?”
他没说话。雨落在他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复查改到周三。”我说,“你陪我去。”
他站在车门外,看着我。
“沈遥,我是你前夫。”
“知道。”我把安全带扣上,“前夫也能陪复查。”
他站了一会儿,把后备箱关上,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
车里有股旧皮革的味。他把暖气开大了一格。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住院部门口那张长椅空着。三年前我爸住院,他在那儿坐过一夜。
雨落在上面,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