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四天,我总算等到从边关归来的夫君林平远。
他一身褪色征袍,黑了,瘦了,可身侧多了一位面容白皙的姑娘。
“茹萍,柳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孤苦无依,我要纳她做妾。”
我攥紧袖中掐进掌心的手,只问他:“救命恩人?怎么救的?说来听听。”
林平远喉结滚了滚,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说辞。
一旁的柳如烟怯怯上前,“萍姐姐,要罚就罚我,别为难远哥哥。”
我把怀里的女儿念念轻轻放下,走到她面前,“你,让让。”
话音才落,柳如烟猝不及防跌坐在青石板上,痛呼出声。
林平远快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转头狠狠瞪我:“沈茹萍,你怎么还打人”。
我手腕翻转,扬手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地落在他脸颊。
“看清楚,这才叫打。”
林平远捂着火辣发烫的半边脸,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也是。从前在他面前,我永远温顺懂事,连说话都未曾高声过。
把一颗心都捧给了他,换来的不过是今日这般当众难堪。
既然他先撕了夫妻情分,那我也犯不着再替他留什么脸面。
1
柳如烟抚上他红肿的脸颊,声音柔腻:“远哥哥,吹吹,很快就不疼了。”
惺惺作态,看着就恶心。
我上前一步,一把掀开她缠在他胳膊上的手,反手又是一巴掌。
“唔!”林平远闷哼,抱柳如烟的手猛地攥紧。
“沈茹萍,你疯了?”
“林平远,你真让我失望。”
话音落,第三巴掌狠狠甩在他另一边脸上。
他目眦欲裂,指节捏得咔咔响,胸口剧烈起伏,就要冲上来。
“哎哟,远哥哥,我的腿好痛!”柳如烟又是一声痛呼。
林平远当即顾不上我,慌忙把她搂牢,低声哄着。
“远哥哥,我腰也疼。”她靠在他肩头,眼尾斜斜扫向我。
我压下火气,一字一句:“林平远,你执意要娶她?”
林平远嗤笑,满眼轻蔑:“你一个商户女,本就配不上我。我纳谁,轮得到你管?”
林夫人刚好赶来,忙帮腔:“没错!我们平远以后是要当将军的,前途无量!”
我笑了:“前途?又想拿钱打点出来?”
林平远眉峰紧蹙:“我可是将门之后,从我曾祖父那辈……”
“打住,真有本事,不靠银子也能往上爬。一句话,有她没我。”
林平远冷哼:“沈茹萍,当初娶你,不过念旧情。安分,保你正妻位置;不听话——”
“怎样?”
“一纸休书送你回门。”
“呵。”我冷笑。
“你笑什么?你爹没了,只剩你娘。沈家以后还要靠我。”
我静静看着他,只觉可笑。
官职都没落到手上,区区一个候补,倒学会拿官威压人了。
“一个还没授官的候补,也敢吓唬我?”
这话戳中他痛处,脸色铁青:“沈茹萍,你日后求到我头上,休怪我无情!”
柳如烟适时嘤咛:“远哥哥,我们走吧,别和姐姐置气了。”
林平远瞥我一眼,满眼不屑,抱着柳如烟转身就走。
背影干脆,半分留恋也无。
我望着那道背影,心底最后一点念想,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所谓年少情深,不过是我一人,做了多年的梦。
2
白妈妈红着眼快步追上来:“小姐,眼下可怎么办?”
“走。”我弯腰抱起念念,“收拾东西,回沈家。”
婆母在身后嗤笑一声,扬声讥讽:“不过耍些小性子罢了!过几日,还不是要低着头求回来!”
我充耳不闻。
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委屈我尚且能忍,可底线一旦被踩碎,我绝不会回头。
白妈妈紧随身侧,满心焦灼:“小姐,外头的人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定会说您善妒泼辣。”
“能趁早看清是人是鬼,是幸事。几句闲言碎语,换我后半辈子安稳舒心,划算。”
赶回沈家时,娘早已立在门廊下等着我。
“娘。”我鼻尖猛地一酸,泪水险些落下来。
娘不多追问半句,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念念:“我的乖念念,可想外祖母了?”
念念咯咯笑出声,娘陪着她笑,眼角却悄悄泛了红。
一桌饭菜全是我往日爱吃的,娘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瘦了不少,多吃些。”
我埋着头扒饭,眼泪猝不及防砸进白瓷碗中。
这两年困在林家,我从来没有吃过一顿安心饭。
林家嘴上说着是武将世家,内里早已败落,不过守着一栋老宅硬撑体面。
往日我若是多夹一筷子肉,林夫人都要夹枪带棒念叨许久。
当初娘原本就不看好这门亲事,是我一时痴心,错把豺狼当成良人。
娘抬手轻轻拭去我脸颊的泪痕,“回来就好。别怕,万事,有娘在。”
我用力点头,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娘,城东那处宅子,挂牌卖掉吧。”
娘夹菜的手倏然一顿:“你说林家现在住着的那一处?”
“是。”我应声,“那本就是沈家的宅子。既然要和离,属于我的东西,我分毫都要拿回来。”
娘望着我,释然一笑:“好,娘这就去安排。往后你只管安心打理酒楼。”
沈记酒楼是沈家代代传下来的营生,另外城中还有几间绸缎铺、一处当铺。
虽说算不上富甲一方,但家底殷实,足够我们母女安稳度日。
夜里,念念睡了。
娘坐在我房里,一件件跟我讲这两年沈家的账目、铺子里的新伙计、末了只问一句:
“茹萍,你和娘说句实话,是真想通了?”
“娘,我早该回来的。受的那些气,都是我自己招的,如今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娘擦了擦泪,“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沈家的女儿,不必靠谁的脸色过活。”
3
晚饭时分,正是沈记酒楼客流最旺的时候,林夫人寻上门。
“茹萍,忙着呢?”她脸上堆起和善的笑,仿佛前几日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嗯。”我指尖拨着算盘,算珠噼啪作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才分开几日,都拨起算盘了。”她感慨道。
我懒得搭腔。
我本就是商户之女,算账营生,原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只是林家一间铺面都无,银钱账目素来攥在她手里,从前半点不让我沾。
我心里明镜似的,她此番登门,定是听说了我要变卖宅院的事。
地契一直在我手上,之前她软磨硬泡,哄我过到林家名下,我始终没有松口。
她又放软声调,“茹萍,我跟你保证,能进林家族谱的只有你,你永远是正妻。”
我抬眼看向她:“那柳姑娘呢?”
“平远不过一时被她迷了心窍,等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腻了。”
“哦,是吗。可我不愿与旁人共侍一夫。”
这话落地,她当即沉了脸:“茹萍,你一个妇人,怎能说出这般话!”
我轻嗤一声:“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便说。”
“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这本就是常理!”她苦口婆心。
“我沈家祖上代代男儿,从不纳妾,夫妻相守,家业照样兴旺红火。”
“说到底,是你不够贤惠,才留不住平远的心!”
“呵,说这些无用,我要和离。”
“你还动手打了他!搁从前,殴打夫君,那是要浸猪笼的!”
我笑了:“浸猪笼我不怕,只是他欠我的银钱,得先一分不少还清。”
林夫人抬手指着我,“你、你……沈茹萍,你如今怎么这般牙尖嘴利!”
从前我心系林平远,一心帮扶林家,处处退让;如今情意碎得一干二净,我又何必再委曲求全。
“林夫人,今日您就算说破了天,这处宅院,林家也留不住。”我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退让。
林夫人脸色更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要么三日之内收拾妥当搬出去,要么拿出银子,按市价把宅子买下。”
“那是林府!你敢!”
“大可一试。地契在我手中,官府只认契书。”我坦然迎上她气急败坏的目光。
林夫人气得浑身发颤,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白妈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道:“小姐,只给三日期限,他们怕是不会乖乖搬走。”
“我本就没指望他们自觉离开。”
4
林夫人走后的第二日,林平远亲自登门。
他装出一副悔过温柔的样子,好似还是当年桃树下,与我许诺白头的少年。
“茹萍,那日是我糊涂失了分寸,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放下茶盏,又问了句:“哦?那柳姑娘呢?”
“她是她,你是你。你素来大度,怎会容不下一个孤苦女子。”
我扯了扯唇角,静静看他演戏。
“我说真的,茹萍,你放心,林家主母的位置,只会是你的。”
“林家主母?”我反问,“这个位置有什么用?能管银钱,能让我做主?”
“当然可以。我这就和母亲说,往后府里账目都交给你。”他答得飞快。
“既然手头宽裕,何不直接把这宅子买下来?”
林平远眉头紧锁,退了一步:“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把她送去郊外庄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日你亲口说,我只是商户女,配不上你。”
他脸色一僵,慌忙辩解:“那都是气话!盛怒之下随口一说,岂能当真?”
“气话?”我笑了,“你当我沈茹萍很好骗?几句话,就能抹平一切?”
换做从前,他只消几句软话,我便会心软。
只是如今他站在跟前,眉眼依旧,我只觉厌烦。
原来心死,就是一瞬之间。
林平远急着伸手来抓我的手腕:“茹萍,我……”
我侧身避开,声音发冷:“和离书早已送到林家,不必再来浪费时间。”
他伪装的温情彻底裂开,面色沉沉:“沈茹萍,你非要做这么绝?这么多年情分……”
“不必提什么情分,我商户女,高攀不起未来的大将军。”
“好,你等着!给你台阶不下,日后想回林家,休想!”
“你有家?家门在哪?”我忍不住问他。
“毒妇!沈茹萍,你这个毒妇!”
“送客。”
伙计立刻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5
那宅子,得尽快出手。
我倚在窗前,忽然想起表哥王明之。
王家家底厚实,王明之自幼习武,当年边关从军的名额,本是他的。
是林平远暗中给坐骑喂了巴豆,害他坠马断腿,丢了机会。
又转头买通县令,顶替名额,捡来了这场军功。
王明之腿伤养好,多方查证,把内情查得一清二楚,早早告诉了我。
那时我不肯信。
林平远同我说过,县令是他祖父旧交,愿意提携他,他送些东西只是人情往来。
只是证据摆在眼前,我不得不信。
那会儿心已经凉了大半,又一桩旧事撞进耳朵。
据说婚前,林平远和倚红楼的翠柳纠缠不清。
而且他去了边关,家书寥寥,写给翠柳的信,从未断过。
我去找翠柳。
她不见我,但倚红楼的孙妈妈毫不遮掩,“林平远又贪又穷。娶你,就是图沈家的家产。成亲才发现,嫁妆不如预想,他说沈家只是外强中干,早就想休了你。”
我听着,心口一阵发紧,不敢相信我心心念念的夫君是这种人。
可女儿念念还小,我仍存一丝奢望,盼他收心安分过日子。
娘只淡淡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我不死心,于是想着借柳如烟试探他。
心底还侥幸,若是他尚有分寸,那从前的事,便罢了。
哪知根本不用柳如烟刻意勾引,只一面,他便一头栽进去,毫无抗拒。
终究,是错付了。
我去找王明之。
“怎么突然寻我?”
“我有一处宅子要卖。”
“宅子我要。”王明之干脆,直接拿出银票,出价高于市价。
“不问问是哪里?”
“林府。城里早就传遍了,只是没想到,你真下决心出手。”
我收好银票,把一张借条推到他面前:“爽快。这个,一并转给你。”
“何物?”
“五百两欠条,是林平远当初借去行贿打点的。往后,债主是你。”
当年他日日软磨硬泡,想方设法从我手里榨银子,说是要请吃饭,打通路子。
我拗不过,但记着娘的话:钱可以借,字据必须留下。
我假意回娘家周转,哄着他亲手写下欠条。
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6
次日一早,林平远急匆匆找上门。
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破了,哪里还有半分边关将士的样子。
不用问,王明之已经上门催债了,他家开着赌坊,要债是常事。
“沈茹萍,你好狠毒的心!”
我平静看着他:“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谈不上狠毒。”
“那是我们林家祖宅!”
我嗤笑:“住久了就当成自己的?宅子是沈家的,不过如今,归王家了。”
他压根没料到我真敢卖,还卖给了王明之。
当年林平远父亲嗜赌,欠下三千两赌债,被逼得变卖祖宅。
我求爹娘买下宅院,允许林家暂住,但地契一直留在沈家。
那时爹娘一直劝我,林家家风不堪,林平远金玉其外。
是我觉得他温柔体贴,人也俊朗,不肯听劝。
“王明之跟我作对,是不是为了你!你们是不是早有私情!”
我冷眼看着他:“少血口喷人。当初你暗害王明之、抢他名额,就该想到有这天。”
“胡说八道,你毁了我又如何?念念姓林,她以后会恨你!”
我笑:“一岁孩子懂什么。安稳富足的娘,和负债落魄的爹,她会选谁?”
他脸色一变,忽而冷笑,然后摸出休书狠狠砸在桌面:“我休了你!被休女子,嫁妆一分带不走!”
我扫了一眼休书:“哦,知道了。但地契在我娘名下,你的休书管不到。”
“胡说,林府不是你的嫁妆?”
“不是,没入嫁妆清单。”
他指着我,又惊又怒:“沈茹萍,你从一开始就在防我!”
我啧啧粮食:“到如今这般地步,你说该不该防?送客。”
几个伙计上前,架起他,直接扔到路边。
7
傍晚酒楼正热闹,林夫人堵上门来。
她堵在大门口,放声嚎哭:“来评评理!我儿媳强夺林家祖宅,还有天理吗!”
往日端着婆母体面,此刻全然不顾,哭喊撒泼,很快围满看热闹的人。
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忍不住叹气,这是狗急跳墙啊。
“小姐,怎么办?”白妈妈问我。
“戏都开锣了,自然要看下去。去,请柳姑娘过来。”
柳如烟来得很快,眼圈红红的,柔声劝:“婆母,何必当众吵闹。”
“你走开!都是你这个狐狸精坏事!”林夫人转头怒斥她。
“婆母,我们一起扛,总能熬过去的。”柳如烟依旧轻言细语。
路人议论纷纷,城里的段子早就传开:林家儿郎恋花魁,一朝无宅宿破庙。
林夫人忽然怒火上头,猛地一推柳如烟:“都是你这个祸害!”
柳如烟站不稳,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疼得呻吟:“好疼……”
人立刻送到对面医馆。
大夫诊完,说她身子早就亏虚,伤势很重。
林平远匆匆赶来,听见柳如烟昏迷,脸色铁青。
“娘,谁让你推她的!你如今怎么这般莽撞!”
林夫人愣住:“平远,你为了这个女人说我?我是你娘!”
“罢了,明日送你去大姐家。”
“我不去!你不能这样对我!”
“不去,就只能住城外桥洞。要么你拿银子,我们另租房子。”
“我真的没钱了!”
“少瞒我。”
“我首饰全都当了寄给你!”
“一派胡言!我只收到两次,之后再无分文!”
母子当场撕破脸,互相埋怨,吵得一地难堪。
王明之走到我身旁:“在想什么?”
我看向他:“林夫人后面寄的银子和信,是你截下的?”
“没错。”
“都大半年了,为何不早点揭穿林平远?”
王明之浅笑:“是你娘的意思。早早让他落难,你或许还会念着从前。只有让你亲眼看清他凉薄自私的样子,你才能真正死心,不留念想。”
我默然轻叹。世上,唯有娘,是真心为我打算。
8
一直到傍晚,柳如烟才醒。
林平远快步扑到床边,紧紧攥住她的手。
“远哥哥,对不起,是我惹婆母生气了。”柳如烟眼泪不停往下掉。
林平远柔声安抚:“不怪你,如烟。”
柳如烟哭得更凶:“大夫说我伤了身子,以后很难怀上孩子。”
“没事,如烟,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我站在门外听着,心底泛起一点浅浅的酸涩。
当年爹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同样的话。
原来动人的承诺,他可以不假思索,原样说给别人。
柳如烟靠着枕头,轻声道:“远哥哥,你对我真好。”
林平远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只怪我没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给不了你。”
“没关系。”柳如烟柔声说,“我还有点积蓄,我们回乡下,买个小院安稳过日子。”
”不行!我上过战场,将来要当将军,怎么能窝在乡下!”
柳如烟轻轻反问:“你现在没钱、没靠山,还欠着债,拿什么当将军?”
林平远眼神闪烁:“你不是有钱吗?把积蓄拿出来,我打点门路。”
“我就二十两碎银,只够乡下买个小宅子。”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过手里颇有积蓄?”
柳如烟依旧笑着:“二十两不算积蓄吗?”
屋子里的争执还在继续,算计与埋怨,一句句往外飘。
柳如烟半真半假地哭,林平远又哄又怒,恼她不肯掏钱,又舍不下她这副柔媚模样。
话里话外,句句离不开一个“钱”字。
他又说自己堂堂将才,迟早要封侯拜将,柳如烟也顺着他的话,把他捧到天上。
一个说空话,一个唱软语,活脱脱一对逢场作戏的男女,倒是般配。
我不想再听,转身走了。
只是忽然觉得从前的我,真是可笑。
真以为他是寒门贵子,只是看中了我这个人。
9
谁也没料到,次日一早,林平远又找上门。
他手里拎着用油纸裹好的点心,是我从前最爱的戴记桃花酥。
“萍萍,给你。天不亮我就去排队,好不容易才买到。”
他递过点心,一脸讨好温顺。
我静静看着他,实在想不通,年少的我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动心。
“萍萍,之前是我被柳如烟蒙骗,是非不分。如今我想清楚了,我心里只有你。”
我重重一叹,世上怎会有这般厚脸皮的人。
“萍萍,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从前的恩怨,我们翻篇好不好?”
一股恶心泛上来,我往后退了两步。
白妈妈立刻上前挡在我身前,语气冷淡:“林公子,先前不是说要和柳姑娘相守一生吗?”
“哪有这事!”林平远想也不想就否认,“我只是瞧她可怜,顺手帮衬罢了,作不得数。”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声音从廊后传来:“哦?是吗,是因为我没有银子吗?”
柳如烟缓步走出来,平静望着他。
林平远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紧跟着冷哼:“你还好意思来!你骗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柳如烟唇角轻轻一扬:“我从没骗你。那二十两是我的继续,我另外还有五十两,不过,是萍姐姐给我的,让我好好生活。”
林平远眼里凭空燃起虚妄的期待:“萍萍,好萍萍,你做这些,是心里放不下我,对不对?”
“不是不是。”我立刻摇头,不给他自我感动的机会。
“我就知道!”他眼底发亮,自顾自地说,“你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
“所以你是不打算娶我进门了?”柳如烟又开口。
“你住口!都是你从中挑拨,我和萍萍才闹成这样!”林平远厉声呵斥。
林平远烦躁地一把推开她,柳如烟直直倒下,他看也不看,转头就要朝我冲来。
我抬脚,狠狠将他踹开。
林平远踉跄着站稳,声音发颤:“萍萍,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有钱,但半分,都不会再给你。”
“萍萍,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你怎么会成这样。”他失声叫嚷。
我抬了抬手,几个伙计轻车熟路上前架起他,直接扔到街边。
10
林平远还想硬闯,被伙计拦下来。
混乱间,他脚下一滑,撞上门前石阶,重重摔进尘土里。
他挣扎着爬起身,满身灰土,往日那点将士的威风,荡然无存。
“沈茹萍!你竟敢这般折辱我!我好歹是上过战场的将士!”
“将士?”我高声笑起来,“靠着行贿顶替名额换来的机会,你当我一无所知?”
一句话落地,周遭哗然。
喧闹稍歇,王明之自人群里缓步走出。
他扬声对着围观百姓道:“诸位乡亲听好!当年边关征召的名额本是我的。林平远暗中给我的坐骑下巴豆,害我坠马断腿,险些丧命,又重金买通县令,顶替了我的名额!”
百姓的议论瞬间炸开。
“天呐,原来是这样!”
“看着体面,心思居然这么阴毒!”
“听说花沈家银子住沈家宅子,得了军功还立马纳妾,软饭硬吃!”
林平远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尖声辩驳:“是污蔑!是你们串通一气构陷我!”
“构陷?”我淡淡开口,压住他慌乱的叫嚷。
“当初你向我借五百两用来行贿的借条,如今就在王明之手里。摆在你面前两条路:要么当场连本带利还清,要么,我们一同去府衙当堂对质。”
林平远眼珠一转,冷笑一声:@去就去!你们这点伎俩,到了公堂上,输赢还不一定!”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我神色从容,慢悠悠补了一句:“忘了跟你说,你依仗的那位县令,昨夜已经被革职收押候审。”
林平远身子一僵:“你……你胡说!”
“不好意思了,王明之已经把当年贿银账目与人证,全都送进了府衙。”
全场轰然。
林平远双腿发软,色厉内荏的架子彻底撑不住。
他狠狠瞪我一眼,狼狈扒开人群,仓皇逃走。
白妈妈走到我身旁:“林平远心胸狭隘,怕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我望向远处街巷:“表哥已经递了状纸,如今他自顾不暇,翻不起风浪。”
11
夜里,柳如烟登门。
她一身素净衣衫,褪去了往日里厚重脂粉,此刻瞧着愈发清浅单薄。
“萍姐姐。” 她微微福身,眉眼舒展,是难得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怎么夜里过来了?”
她将一纸文书递到我面前:“姐姐,这个给你,是林平远已经亲笔画押的和离书。”
我诧异:“他竟肯签字?先前他只扔给我一封休书。”
柳如烟浅浅一笑:“我之前哄着他写了两份。前贫贱后富贵,那封休书,本就不作数。”
“辛苦你了,身子可好些?” 我看向她苍白的面色。
她笑了一声,顺势在我对面落座:“不妨事。姐姐,我的差事,算是做完了吧?”
我颔首,提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热茶:“多谢你。”
这一声道谢,倒叫她一怔,眼眶倏地泛红。
“该是我谢姐姐才对。谢谢你将我从倚红楼赎出,还肯赠我银钱傍身。”
“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她声音微微发哑,眼底翻涌着真切的动容:“我在三教九流里周旋这么多年,见过算计、利用与假意逢迎,唯独姐姐,是真心信过我。”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望着她,心底掠过初见时的光景。
还记得那一夜,我怒气冲冲赶去倚红楼寻翠柳,孙妈妈几句话便将我拦了出来。
刚拐出巷口,便撞见了彼时的柳如烟。
她直直跪在我跟前,额角磕出一片青紫,求我施舍一条活路。
那日她也如今日这般,面色苍白,淡淡的妆容掩盖着眼底的乌青。
“姐姐,往后我会寻一处地方安稳度日。”
我回过神,轻声道:“世间身不由己的苦姑娘太多,若遇见,能救一个便是一个。若是银钱周转不开,只管来寻我。”
她郑重地屈膝一礼,眉眼弯弯,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姐姐放心,往后怕是免不了常来叨扰。”
“去吧。待到天光破晓,所有恩怨,便都了结了。”
她走到门边,脚步一顿,回身深深福了一礼:“萍姐姐,多多保重。”
“你也是。”
门扇轻轻合上,夜风穿过回廊,只听见她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12
没过几日,府衙告示贴满全城街巷。
王家接连递状上告,林平远害人、行贿、顶替从军名额,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
押解那天,我在酒楼二楼窗边远远看着。
林平远穿着囚衣,披头散发,戴着镣铐,被衙役押着走过长街。
走到楼下,他猛地抬头,穿过人群盯住楼上的我,满眼恨意,咬牙切齿。
白妈妈小声说:“小姐,他看见你了。”
我垂眸:“关窗。”
林家彻底败落。
林夫人走投无路,投奔女儿林月兰。
林月兰的秀才丈夫素来小气,见她来投靠,脸色难看至极。
后来林夫人到处哭诉,每日只有清汤寡水,日子苦不堪言。
白妈妈把这些闲话讲给我,叹道:“小姐,真是报应。”
“自作自受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记酒楼的生意愈发红火。
我每日盘账目、招呼宾客,忙得脚不沾地,比从前在林家守着一栋空宅子舒心得多。
念念会说话了,会奶声奶气地喊“娘亲”,会在黄昏时分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
有时抱着她,看长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竟恍惚觉得,从前在林家受的那些气,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本以为风波到此为止,可三个月后,林月兰找上门来。
从前她对我盛气凌人,今日却局促不安。
“茹萍,平远路上出事,滚落山崖,人没了。”
我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平静开口:“知道了。然后呢?”
“你们夫妻一场,他是念念亲爹。后事,该你出钱办。”
我放下算盘:“林月兰,念念已经改姓沈。我早就和离,不是林家媳妇。”
她脸色一僵,仍旧强辩:“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他终究是念念的亲爹……”
“恩?”我打断她,“他逼我让位的时候,不讲恩,人死了,倒来跟我谈恩情?什么恩?”
林月兰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又放软语气:“茹萍,人都不在了,你大度一点,就当行善,给念念积福。”
我看着她,只觉好笑:“行善?当年你骂我满身铜臭,配不上你弟弟。现在反倒想用我这铜臭?”
当年她嫁给王秀才,本以为书香门第,谁知王秀才穷酸又清高,她带去的嫁妆被慢慢吞光,还嫌弃她没有生儿子,又纳了两房妾室。
只是她每次哭着回门,总不忘挖苦我几句。
“茹萍,他尸骨未寒,你不管后事,传出去,日后没人敢娶你!”
“娶我?”我笑了,“我为什么要嫁人?再让人攥着我的钱、占我的房子,还要我伺候一大家子?”
“都过去了,你何必翻旧帐。”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劝你别在我这儿闹,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伺候你娘。”
林月兰还想纠缠。
白妈妈上前:“林姑娘,请离开。我们小姐还要看账。”
她气得发抖,但也只能走了。
13
可我低估了她们的贪狠。
没隔几日,念念在街边玩耍时,被林夫人带走了。
一封勒索信送到沈家,要五百两白银赎人。
念念是我的命,我什么都顾不上,一口应下。
我如约把银子交到她们手里,可二人收了银票,却说找不到孩子了。
我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沈家所有伙计把能想到的地方翻了个遍,始终寻不到念念的踪影。
我夜里一闭眼,便是念念的小脸、她伸向我的手、她喊“娘亲”的声音。
这天深夜,院门被人急促叩响。
来人竟是柳如烟,她鬓发散乱,衣衫沾了草屑尘土,怀里紧紧搂着念念。
“找到了,孩子找到了,在林家老宅后面的破庙里找到的。”
念念小脸沾着尘土,哭得抽抽噎噎。
我连忙将念念接进怀里,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这才算吐了出来。
等哄得念念沉沉睡去,我替她换衣衫时,摸到衣襟里夹着一封信。
展开细看,是柳如烟留下的辞别信。
“萍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翠柳。当初我痴恋林平远,恨你嫁给他,想出法子接近你。你心思单纯,我只落几滴眼泪,你便信了我。我试探林平远,同他说我囊中羞涩,无力帮他疏通门路,他当即冷漠将我推开。是我执迷不悟,自作多情。好在帮你找回了念念......”
我没看完,拿起烛火,将信纸引燃。
火苗舔舐纸页,字迹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我从来没有信过她。
倚红楼的孙妈妈早就收了我的银子,把她的底细透给了我。
我清楚她是谁,也清楚她接近我的初衷。
不过是陪着演完这一场戏,借着她,看清林平远凉薄的真面目罢了。
而今念念平安回到我身边,其余种种,我忽然之间,都觉得无关紧要了。
林夫人与林月兰很快被官府捉拿归案,人证物证俱全,二人下狱,不久便判了重罪。
至于柳如烟,此后音讯渺茫。
有人说她身子本就亏空严重,早已香消玉殒;也有人说她一路去往京城,成了名动京华的伶人。
又过了两年。
沈记酒楼的招牌换了新的,烫金描边,在城中最热闹的街口迎风招展。
念念偶尔问起爹爹,我只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哦”一声,便不再问,转头又扑进外祖母怀里讨糖吃。
偶尔还有人提起林家的旧事,说那流放的儿郎滚落山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听了,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有些人的错,不值得原谅;有些恩怨,也不必记挂一辈子。
夜风仍会掠过那条长街,拂过酒楼檐下的灯笼。
我牵着念念的手,一步一步走回沈家。
灯火通明的门廊下,娘正倚着门框,对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