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风寨的土匪从树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
领头的刀疤脸吼得震天响,口水沫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苏明秀当场花容失色,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
她反手一把拉住她那位面色惨白的表哥柳成蹊,连半寸目光都没分给我。
夫君,成蹊自小身子骨弱,受不得惊吓,我同家丁引开这帮亡命之徒,你在草丛里躲好!
话音还没落稳,她便领着苏府二十多个精壮护卫,簇拥着柳成蹊掉头就跑。
临走前,柳成蹊还扒着马车车窗,眼里含着水光,声音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表妹,丢下表妹夫一个人,这万万不可,若是劫匪杀了他,我此生怎能心安?
苏明秀厉声喝斥。
他皮糙肉厚,命硬得很!你莫要多言,抱紧我!
二十几匹快马扬起漫天黄土,呛得我直咳嗽。
我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灰尘,蹲在路边的石头桩子上,从怀里摸出早上出门前买的油纸包,里头还温着两个烤红薯。
劫匪刀疤脸带着十几个弟兄站在风里,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收也不是。
刀疤脸嘴角抽动了几下,拿刀尖指着我。
小子,你被你女人扔下了,你不知道?
我掰开红薯,热气裹着甜香散开。
知道啊,跑得挺快,马蹄铁还是昨天刚换的。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我这副混不吝的态度激怒了。
你不怕死?我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风寨好汉!
我咬了一大口红薯,指了指苏明秀逃跑的西边山坳。
好汉,往那边跑的马车里,拉着苏家积攒了半辈子的金叶子和整副南珠头面。至于我,兜里除了两个红薯,就剩三文钱铜板。诸位若是劫财,追他们稳赚不赔;若是图我这三文钱,那我建议你们顺便把我这红薯皮也抢去尝尝。
刀疤脸的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弟兄们,别听这窝囊废废话,去追那辆镶金边的马车!
十几个劫匪呼啸着追下山谷。
我慢悠悠吃完红薯,用落叶擦了擦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老槐树下打盹。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
西边山坳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嚎,声音凄厉尖锐,撕心裂肺,甚至盖过了山风呼啸。
那是柳成蹊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西边林子里前几日猎户刚下了重型铁齿捕兽夹,专门用来套野猪的。
惨叫声引得漫山遍野的飞鸟扑棱棱惊起。
原本散在四处摸索的劫匪被这动静一引,嗷嗷叫着顺着声源合围了过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
山道尽头尘土飞扬,不是劫匪,而是驻扎在城郊的巡防营官兵。
铁甲碰撞之声铿锵有力,黑风寨的土匪被官兵包了饺子,顺带着把陷在泥坑和捕兽夹里的苏家人一并刨了出来。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迎着官兵走过去。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瞧了我一眼。
你是苏家的上门姑爷?
我拱手作揖。
正是鄙人,草民在此等候多时,多谢将军剿匪救命。
校尉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我身上干干净净的袍子,又指了指后头被担架抬出来的柳成蹊。
你倒是一根毫毛都没少。你家那位表哥,可遭了大罪了。
【第二章】
回到苏府,天色已经擦黑。
正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柳成蹊躺在软榻上,面如金纸,下半身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哼哼唧唧,眼泪流得满枕头都是。
苏明秀眼眶通红,发髻散乱,坐在床边握着柳成蹊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见到我进门,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怒火。
裴舟!你还有脸回来?
我挑了挑眉毛。
夫人这话奇怪,贼人来了,是你说让我躲在草丛里别动,我遵从夫人的吩咐,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
苏明秀快步走到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你明明知道西边林子里有猎户的陷阱,你为何不提醒?
我摊开双手,神情无辜。
夫人跑得比野兔子还快,护卫的马鞭甩得噼啪响,我连一句表哥小心都还没喊出口,你们连尾气都没留给我,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你!
苏明秀被噎得呼吸一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榻上的柳成蹊适时发出一声极其虚弱的咳嗽,手指颤抖着去扯苏明秀的衣袖。
表妹,莫要怪罪表妹夫,都是我命苦,若不是我踩了那夹子,又被劫匪头目踹了一脚下腹,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如今成了个废人,活着也是拖累你们,不如让我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说着,他挣扎着要起身,动作极其夸张,身子晃了三晃,又软绵绵倒回苏明秀怀里。
苏明秀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将他搂住。
成蹊,你胡说什么!我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大夫背着药箱从里屋走出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叹着气摇头。
苏小姐,柳公子的皮肉伤倒在其次。只是那捕兽夹伤了筋骨,加上那贼人下手极狠,重击了下盘,胞宫……不,男子的阳脉已然彻底碎裂。今后恐怕再难行人道,更无延绵子嗣之能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丫鬟仆妇全都低下头,神色尴尬万分。
柳成蹊两眼一翻,假装当场晕厥过去。
苏明秀死死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裴舟,我有话同你商议,你随我出来。
廊檐下,夜风刺骨。
苏明秀背对着我,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今天的事,成蹊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他的身子毁了,名声也毁了,城里那些风言风语有多难听,你应当清楚。
我倚在朱红色的廊柱上,语气平淡。
所以呢?
我要纳成蹊为平夫,择日迎进门。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痛苦或者愤怒。
你应当明白,他如今这副模样,算不得全须全尾的男儿,绝无可能与你争夺苏家的产业。平夫不过是给他一个名分,给他一个活下去的体面。他威胁不到你分毫,你依旧是正夫,这诺大的苏府,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我看着她那张自以为恩威并施的脸,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苏明秀皱眉。
你笑什么?莫非你这般冷血心肠,连一个废人都容不下?
我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
夫人误会了,我笑是因为夫人深明大义。表哥为了保护夫人,连命根子都搭进去了,这是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厚谊?若是不给个名分,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戳苏家的脊梁骨,骂苏家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苏明秀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威逼利诱的话,甚至打算拿休书来压我,却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你,你当真答应?不觉得委屈?
委屈?怎会委屈?
我往前走了一步,笑容和煦。
表哥身残志坚,实乃男儿楷模。我不仅答应,还要大办特办。只是不知道,夫人打算按什么规矩纳他进门?
苏明秀眼神闪烁。
平夫自然是要摆酒宴客,昭告亲友的。
我抚掌大笑。
好!极好!既然夫人这般体贴表哥,那咱们就按大曜朝的律法和苏氏祖训,规规矩矩地办!
【第三章】
第二天天不亮,苏府上下就被一阵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吵醒了。
当!当!当!
我手里拎着一面生锈的破铜锣,一边敲一边穿过回廊,直奔东厢房。
柳成蹊正躺在锦被里安睡,被这动静吓得一骨碌坐起来,牵扯到底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角直抽抽。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我一脚踹开雕花木门,铜锣声戛然而止。
表哥,该起床干活了。
柳成蹊看清是我,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拉紧了被子尖叫。
裴舟!你发什么疯?我是伤患!大夫说了我要静养!
我搬了把太师椅往屋中央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手里展开一张厚厚的泛黄宣纸。
表哥,大曜律法第三卷第七条,凡男子入赘、纳平夫者,主次分明,正侧有别。既然夫人要纳你为平夫,从今日起,你便是苏府的侧室。
柳成蹊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
平夫是平妻之意,与你平起平坐!你少拿侧室的说辞来羞辱我!
我冷笑一声,抖了抖手里的纸。
平起平坐?大曜律例白纸黑字写着,唯有能延续香火、为家族开枝散叶者,方可立为平夫。不能生育者,一律按侍妾通房论处。表哥,你那阳脉都碎成齑粉了,你拿什么平起平坐?拿你的捕兽夹吗?
你!
柳成蹊气得满脸通红,一口气没提上来,捂着心口猛烈咳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明秀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见到这架势,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裴舟!你休要欺人太甚!成蹊有伤在身,你拿这些陈规陋习折腾他做什么?
欺人太甚?
我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
夫人,这不是陈规陋习,这是苏家太老爷当年立下的规矩。苏府规训第四条,后宅男眷,晨昏定省,洒扫庭除。正房主内掌财,偏房执帚奉茶。表哥既然要这个名分,自然得担这份规矩。难道夫人想让外人说,苏府后宅不分尊卑,养了个来历不明的白食闲人?
苏明秀脸色铁青。
那也不必大清早敲锣!
我收起册子,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放的两个大水桶。
夫人有所不知,今日是表哥进门前试炼的第一天。城南净房的管事刚才派人送信来,说今日府里的泔水和马桶还没人刷。表哥既然身子骨不利索,重活干不了,这轻巧的刷洗活计,正适合他活动筋骨。
柳成蹊尖叫一声,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让我去刷马桶?!我是读书人!我考过童生的!
读书人怎么了?
我斜睨着他。
童生拉的屎就不臭了?表哥,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连治下半身的几百两汤药费都是我从公账里支的。怎么,给你个体面当了偏房,连给正房相公刷个马桶都不愿意?这叫什么体面?这叫白嫖!
苏明秀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抢我的册子。
裴舟,公账上的钱是我苏家的!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侧身避开,眼神冷了下来。
苏明秀,你怕是忘了,三年前苏家布庄周转不灵,欠了万宝阁三万两银子,是谁拿着自己的私房钱给你们填的窟窿?公账里有你苏家的银子,但地契和账房印信,可都在我裴舟的手里握着!
苏明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呼吸急促,瞳孔剧烈收缩,显然想起了三年前被债主堵门时的绝望,以及我当时随手甩出厚厚银票时的从容。
柳成蹊看着苏明秀吃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到了极点。
表妹……我不要名分了,我走,我这就出府去要饭,省得惹表妹夫不痛快……
说着,他掀开被子,作势要往地上爬,动作慢吞吞的,眼睛一直偷瞄着苏明秀。
我立刻拍手叫好。
好骨气!阿福,把表哥的行囊收拾收拾,再给他准备个破瓷碗,顺便通知巡防营,就说前几日剿匪时落下的残废柳公子自愿流落街头,请差爷们沿街多关照关照!
柳成蹊爬到一半的腿硬生生卡在床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像。
【第四章】
纳平夫的仪式定在了三日后。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大红花轿。
按照大曜律法中偏室进门的规矩,柳成蹊得穿一身藕荷色的绸缎袍子,头上插一根素银簪子,从苏府的偏门被抬进来。
苏明秀本想抗议,甚至想直接摆三十桌酒席,宴请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只对账房说了一句话。
宴席的银子,公账上一分不出。谁若是敢私自支取,我就拿着当年的借据去衙门告苏家违契。
苏明秀自个儿的私房钱早就在柳成蹊治伤时花得七七八八,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依了我的规矩。
偏门打开,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抬进院子。
柳成蹊被人搀扶着走下轿子,脸色比身上的藕荷色袍子还要难看三分。
正厅里,我坐在正当中的太师椅上,苏明秀沉着脸坐在我身侧,两侧站满了苏府的家丁和丫鬟,连厨房的厨娘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新人奉茶!
管家高唱一声。
柳成蹊端着青瓷茶盏,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
他下半身的伤口显然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成眼刀子扎在我身上。
给正夫敬茶,需行三拜九叩之礼。
我端坐不动,语气平缓得不带一丝烟澜。
柳成蹊身子一抖,手中的茶水洒出来几滴。
裴舟,你不要得寸进尺!我的伤还没好!
苏明秀也猛地拍桌子。
裴舟,成蹊行动不便,这奉茶之礼意思一下便罢了!
我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
祖宗规矩不可废。表哥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不下跪,这杯茶我便不喝。我不喝,官府的户籍册子上,表哥的名字就只能落在贱籍一栏。
柳成蹊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在大曜朝,入了贱籍,连奴仆都不如下,子孙后代……虽然他也没后代了,但他自己连出城都要路引。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转头看向苏明秀。
苏明秀别过头去,显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撕破脸去衙门。
好……我跪!
柳成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膝盖一弯,重重跪在青石砖地上。
嘶——
伤口拉扯的剧痛让他发出凄惨的吸气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双手颤抖着将茶杯举过头顶。
请……请正夫喝茶。
我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茶盏,忽然手腕一抖。
哐当一声脆响。
整杯滚烫的茶水顺着柳成蹊的头顶浇了下去,茶叶沫子挂在他散乱的头发上,茶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
哎呀,表哥这手怎么抖得这般厉害?连杯茶都端不稳?
我故作惊讶地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柳成蹊被烫得嗷一嗓子蹦了起来,双手在脸上乱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裴舟!你故意的!
我面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
放肆!敬茶失手,乃是不祥之兆!冲撞了正房,按家法当掌嘴二十!不过念在你初来乍到,又是身有残疾的分上,掌嘴就免了。去,把祖宗祠堂里的蒲团擦干净,跪着反省三个时辰!
裴舟!
苏明秀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都红了。
你别太过分了!成蹊如今是我的人!
我抬眼冷冷看向她。
他是你的人,但这里是苏府!苏明秀,三年前你爹临终前,当着全族长老的面,把苏府的大印交到了谁手里?你若是觉得我过分,大可以去祠堂请出族谱,看看这苏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苏明秀被我的眼神逼得倒退了半步,胸口憋着一口恶气,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柳成蹊顶着满头的茶叶沫子,站在厅堂中央,周围丫鬟仆妇指指点点、掩嘴偷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眼泪混着茶水横流,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第五章】
收拾了柳成蹊一顿,苏府后宅消停了两天。
柳成蹊不敢再往我面前凑,整日躲在偏房里长吁短叹,时不时把苏明秀叫过去哭诉一番。
苏明秀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出门巡铺子也不跟我打招呼,仿佛我是空气一般。
直到五天后,城中首富赵老爷做六十大寿。
赵家是全城布匹行业的大龙头,苏府的布庄一大半的生丝都要从赵家进货。
这寿宴,苏家非去不可。
清晨,苏明秀换了一身昂贵的云锦长裙,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打扮得光彩照人。
更离谱的是,柳成蹊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俨然一副风流贵公子的做派,只是走路姿势略显怪异,两腿微分,有些外八字。
我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拿着礼单走出来。
苏明秀见到我这副寒酸打扮,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今日赵老爷寿宴,满城达官贵人都会到场。成蹊满腹经纶,谈吐不凡,我带他去结交人脉,拓宽商路。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若是不想去丢人现眼,便留在府里看家吧。
柳成蹊摇着折扇,掩饰不住眼角的得意,假惺惺地拱手。
表妹夫放心,赵老爷面前,我定会替苏家多美言几句。虽然我如今身子不便,但学识还在,断不会坠了苏家的名头。
我看着这两个自导自演的活宝,忍不住笑了。
去,为何不去?赵老爷寿辰,我若是不去,苏家的寿礼谁来送?
苏明秀冷哼一声。
随你的便,但到了赵府,你最好闭上嘴,莫要说些粗鄙之语,惹得贵人不快!
赵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苏明秀领着柳成蹊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刻意同我拉开三丈远的距离,生怕别人知道我和他们是一道来的。
柳成蹊一进大厅,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几个相熟的文人墨客堆里,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起来。
成蹊兄,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城外遭遇匪患,受了些惊吓?
一个书生关切地问。
柳成蹊折扇一展,神色傲然。
区区毛贼,何足挂齿?当时情况危急,贼人势大,在下为了护卫表妹,孤身引开匪徒数十人,与那贼首大战三十回合,虽身负重伤,却也保全了表妹清白。正所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区区皮肉之苦,成蹊甘之如饴!
他这一番添油加醋的吹嘘,立刻引来周围几个附庸风雅之人的赞叹。
成蹊兄真乃义士也!
真性情,真英雄!
苏明秀站在一旁,听得面带微笑,满眼都是崇拜与自豪。
我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听得差点把嘴里的寿桃喷出来。
大战三十回合?
被野猪夹子夹碎了命根子也能叫大战三十回合?
正在这时,正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驻防营统领,陈统领到!
话音刚落,一个身披黑甲、腰悬佩刀的魁梧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满堂宾客纷纷肃立行礼。
这位陈统领可是巡防营的一把手,更是前几日奉命在城外剿灭黑风寨的功臣。
赵老爷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
陈统领大驾光临,老朽蓬荜生辉啊!
陈统领哈哈大笑,抱拳还礼。
赵老寿辰,本统领自然要来讨杯酒喝!
柳成蹊见到这等大人物,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他觉得陈统领剿匪那天可能没看清自己的狼狈样,若是能趁机攀上这层关系,日后在城里岂不是横着走?
他整了整衣冠,摇着折扇,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端起酒杯,朗声开口。
在下柳成蹊,见过陈统领!前几日城外蒙统领相救,成蹊感激不尽。今日借赵老寿宴,敬统领一杯,感谢统领剿匪安民之德!
厅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柳成蹊身上。
苏明秀更是挺直了腰杆,满脸期待地看着柳成蹊大出风头。
陈统领转过头,皱着浓眉打量了柳成蹊半晌。
柳成蹊?这名字好生耳熟……
柳成蹊脸上笑意更浓。
正是成蹊,前几日在西山林中……
哦!我想起来了!
陈统领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如雷,瞬间响彻整个赵府大厅。
你就是那个一屁股坐在捕兽夹上,鬼哭狼嚎把整窝劫匪全招过去的倒霉蛋吧!
【第六章】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柳成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赵老爷愣住了。
周围的达官贵人、书生才子们全都愣住了。
苏明秀的脸色更是从红润瞬间转为惨白,又由惨白变成了青紫色,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陈统领却是个直肠子,根本没注意到周围诡异的气氛,还走上前一步,拍了拍柳成蹊的肩膀。
柳成蹊被他这一拍,下半身伤口剧痛,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哎呀柳公子,你下头那伤好些没有?
陈统领嗓门极大,神情极其关切。
那天本统领带兵赶到的时候,你整个人陷在泥坑里,裤裆全被血染透了!那捕兽夹是套野猪的,足足有二十斤重啊,听军医说,你那两颗玩意儿当场就被夹得稀烂,救都救不回来了!啧啧啧,惨啊,实在是太惨了!
轰的一声。
整个赵府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噗嗤——
不知是哪个宾客没忍住,一口酒水直接喷在了前面人的后脑勺上。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天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刚才他还吹嘘跟贼首大战三十回合呢!
原来是被捕兽夹给阉了!哈哈哈哈!
两颗都烂了?那岂不是成了活太监?
怪不得走路姿势像只鸭子,原来是底下没了依凭!
刚才夸奖柳成蹊的那几个书生,此刻羞愧得满脸通红,连连后退,生怕沾上了晦气。
柳成蹊站在大厅正中央,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箭矢一样钉在他身上。
他浑身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陈统领你记错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狡辩,声音却细若游丝。
本统领会记错?
陈统领眼睛一瞪,有些不悦。
你裤子还是我手底下亲兵给剪开的!当时那血糊糊的一片,我亲兵回去吐了三天!还有,你当时趴在地上抱着苏家小姐的大腿喊娘,喊得满山林子都能听见,我全营将士几百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下子,连周围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苏明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她精心挑选的锦袍,她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的表哥,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全城权贵眼中的笑柄。
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自己当场钻进去。
就在柳成蹊羞愤欲死,几乎要当场撞柱自尽的时候,我慢悠悠地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陈统领,久仰大名。
我拱手施礼,神色自若。
陈统领看向我,有些疑惑。
你是?
苏府正夫,裴舟。
我指了指柳成蹊,神情严肃,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统领莫要再提表哥的伤心事了。表哥虽遭遇不幸,成了残缺之人,但苏家念其旧情,已将他纳为后宅侍妾。今日带他出来,不过是让他透透气,并非有意惊扰统领与诸位贵客。
侍妾两个字一出,柳成蹊两眼一番,彻底顶不住了。
他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哀鸣,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苏明秀见状,尖叫一声扑上去。
成蹊!成蹊!
赵老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大好的寿宴闹出这种丑剧,简直是在打赵家的脸。
赵老爷冷冷地招来管家。
来人,苏家表公子身体不适,速速抬去后厢房,莫要耽误了开席!
几个粗壮的小厮二话不说,像抬死猪一样抬起柳成蹊就往外走。
苏明秀恶狠狠地瞪着我,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撕碎。
裴舟!你满意了?!你把苏家的脸丢尽了!
我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
苏明秀,这脸不是我丢的,是你自己非要捡起来凑到人脚底下去让人踩的。
【第七章】
赵府寿宴的风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座城池。
一夜之间,柳成蹊成了全城茶余饭后的头号笑料。
说书先生甚至连夜编了一出新段子,就叫《碎蛋记之勇斗野猪夹》,在各大茶馆座无虚席,叫好声震天响。
而苏家布庄的生意,也因此一落千丈。
原本跟苏家合作的几家大商户,纷纷以风气不正为由,暂停了进货。
苏明秀在府里发了整整三天的脾气,摔碎了十几个名贵瓷瓶。
第三天傍晚,她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我的书房。
裴舟!把账房的大印交出来!
她双目赤红,头发凌乱,再无往日的端庄贵气。
我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她。
为何?
为何?
苏明秀冷笑连连。
成蹊被你害成这样,名声全毁了!如今外头全在看苏家的笑话!我必须拿出一万两银子,给成蹊在城南置办一座三进的宅子,再买几个丫鬟仆役好生伺候着,堵住外头人的嘴!
我听着这荒唐至极的理由,甚至连笑都懒得笑了。
一万两?给一个在寿宴上丢人现眼的侍妾置办私宅?苏明秀,你脑子是被捕兽夹夹过,还是被门板夹过?
你敢骂我?!
苏明秀猛地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
苏家的钱都是我爹挣下来的!你不过是个入赘的穷酸书生!三年前若不是我苏家收留你,你早就冻死在街头了!现在长了本事,敢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今日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我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拉开了身侧的抽屉。
从抽屉里,我拿出了厚厚的一沓契约和文书。
苏明秀,看来你是真的记性不好。
我将最上面的一张借据甩在她面前。
看清楚,乾元三年四月,苏记布庄亏空三万两,你父亲苏崇山以苏府祖宅、城外三十亩桑田以及苏记布庄所有铺面为抵押,向京城裴氏钱庄借银三万两,期限三年。
苏明秀脸色一变,抓起借据扫了一眼,冷笑道。
那又如何?这借据写的是京城裴氏钱庄,跟你裴舟有什么关系?这三年利息苏家一直按时在还!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扳指,轻轻放在桌面上。
扳指上,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繁复的裴字。
那是京城第一皇商、裴氏门阀当家人才配拥有的信物。
苏明秀的眼珠子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三年前,我被家族派到地方历练隐姓埋名,正好遇上你苏家濒临破产。我见你父亲老实本分,又念及当年两家祖上的一点微薄交情,才隐瞒身份入赘苏家,用裴氏的银子替你们补上了窟窿。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你爹临死前为何把大印交给我?他不是糊涂,他是太清楚自己生了个什么样的蠢货女儿!他知道只有我能保住苏家的家业!
苏明秀整个人晃了晃,脚步虚浮,扶着桌角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你……你是京城裴家的人?
不,不可能!裴家乃是天下首富,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苏家这种小门小户?你骗我!
我冷冷地从那一沓文书里抽出一张盖着官府鲜红大印的休书。
骗你?明日便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本金三万两,加上这三年的利息,共计四万二千两白银。若是拿不出来,按律,苏府名下所有产业,明日午时全部收归裴氏钱庄所有。
我将休书掷在她脸上。
苏明秀,你不是要体面吗?今日我便给你体面。签字画押,你我恩断义绝。至于你那位不能人道的宝贝表哥,你大可以带着他一起,去大街上要饭,继续全你们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深情厚谊!
【第八章】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一座重山砸在苏明秀的心口。
她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
裴舟……不,夫君!
她猛地扑上前,想要抓我的衣袍,被我侧身避开。
她仰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夫君,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被成蹊的花言巧语给骗了!三年前是你救了苏家,我一直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看他可怜……
可怜?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如冰。
城外遇匪,你带着护卫弃我于不顾,那时候你可曾觉得我可怜?回到府中,你逼我纳他为平夫,以正房名分压我,你可曾觉得我可怜?赵府寿宴,你为了给他长脸,嫌我衣着寒酸不许我同席,你可曾觉得我可怜?
苏明秀张着嘴,哑口无言,唯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柳成蹊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手里握着一把剪刀,神情癫狂地冲了进来。
表妹!莫要求他!
他面目狰狞,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在门外听到了全部对话。
裴舟,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什么京城裴家,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表妹,别听他的,他拿假地契吓唬你呢!今天我就跟他拼了,只要杀了他,苏家的一切就全都是我们的!
柳成蹊握着剪刀,疯了一样朝我的心口刺了过来。
小心!
苏明秀惊呼一声。
但我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剪刀距离我胸口尚有半尺之遥的瞬间。
嗖的一声破空利响。
一枚黑色的铁菩提从窗外激射而入,精准无比地砸在柳成蹊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
柳成蹊手里的剪刀当啷落地,整个人捂着右手手腕,再次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书房的门窗瞬间被撞碎,四个身着玄色劲装、腰挎沉重利刃的冷面侍卫如鬼魅般闪入屋内,刀鞘交错,瞬间将柳成蹊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道威严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老奴裴忠,救驾来迟,请少主恕罪!
一个头发花白、身着一品管家锦袍的老者大步走入书房,见到我,立刻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
随着老者的出现,整个苏府院子里灯火通明。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府黑甲精骑将苏府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老者身后,还跟着面色发白的本城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抹着脑门上的冷汗,快步走到我面前,长揖到底。
下官不知裴世子在此历练,治下不严,让恶徒惊扰了世子殿下,下官罪该万死!
世子?
苏明秀呆呆地看着知府大人对我的恭敬姿态,又看了看门外那森严冷冽的黑甲精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京城裴家……不仅是天下首富,当朝定国公,亦是姓裴!
眼前的这个在她眼里当了三年窝囊废的入赘夫君,竟然是定国公府唯一的嫡系世子!
地上的柳成蹊更是吓得浑身筛糠,原本就失禁的下半身再次传出一阵骚臭味。
世……世子?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如同死尸。
我接过侍卫递上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忠伯,事情办得如何了?
老管家站起身,恭声回禀。
回少主,三年历练之期已满。老国公已在京城备好仪仗,命老奴接世子回京袭爵。至于这苏家……
老管家冷冷地扫了地上的两人一眼。
苏记布庄欠款四万二千两,已过展期。按大曜律,今夜起查封苏府所有铺面、田产、宅邸。至于这行刺世子的狂徒……
知府大人立刻跳了出来,义正词严地大喝。
光天化日,行刺国公世子,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来人,将这阉贼拖下去,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第九章】
不要!大人饶命!表妹救我!世子饶命啊!
柳成蹊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侍卫拖了出去,裤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一路哭嚎求饶,声音凄厉至极。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同情他,也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苏明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子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她膝行到我脚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很快便渗出了鲜血。
夫君……裴舟!求求你,看在三年夫妻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你便不会将我弃于险地?若是知道,你便不会逼我纳平夫?
我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苏明秀,你敬的不是人,你敬的是权势与金银。你那点廉价的真心,连城外的野猪夹都不如。
我抬脚将休书踢到她面前。
签字。
苏明秀看着地上的休书,手指颤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她知道,签了这张纸,她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而是负债累累、一无所有的弃妇。
但在黑甲精骑冰冷的刀锋注视下,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颤颤巍巍地按下了手印后,苏明秀整个人软倒在地上,眼神空洞无神,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魂魄。
忠伯。
老奴在。
苏府的宅子封了之后,折价变卖,所得银两全数拨给城南的慈幼局和巡防营。
老管家躬身领命。
少主仁厚。
我拂了拂衣袖,不再看这满屋狼藉一眼,迈步走出书房。
夜空中,明月高悬,清风徐来。
苏府大门外,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沉香木雕花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黑甲骑士林立两侧,旌旗猎猎作响。
当我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上百名骑士齐刷刷拔刀行礼,声震长空。
恭迎世子回京!
我登上马车,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三年的城池。
晨光微熹中,街角的茶馆已经开门,隐约能听到醒木拍案的脆响。
啪!
话说那苏府恶表哥,自诩风流倜傥,奈何天道好轮回,一屁股坐上了野猪夹,从此断子绝孙落了个万人耻笑的下场……
茶馆内爆发出阵阵哄堂大笑。
我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回京。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径直朝着繁华似锦的盛京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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