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晚,我拉黑了网恋三个月的男人。
原因很简单。
让他发自拍,他给我拍了张实验室的显微镜。
我说你到底长什么样。
他说长得不重要,灵魂契合才重要。
得,照骗实锤,果断拉黑。
第二天我昂首挺胸走进清华课堂。
代课教授推门进来,我嘴里的水直接喷了。
因为讲台上那双手,我在视频通话里盯了三个月。
他翻开花名册,目光定在我脸上。
桌下手机疯狂震动。
陌生号码:怎么,躲我躲到清华来了?
完了,这学期还没开始就社死了。
【第一章】
我叫沈鹿溪,清华大学大一新生。
在走进这间阶梯教室之前,我对大学生活有过无数设想。
比如学业有成,奖学金拿到手软。
比如广交好友,人缘爆棚。
比如跟网恋对象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对,你没看错,老死不相往来。
“所以你真拉黑了?”室友姜棠趴在桌上看我,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昨晚就拉了。”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黑名单里躺着一个叫“九先生”的头像,“网恋三个月,一张正脸照都不发。让他自拍,他给我拍实验室显微镜。”
“也许人家真的在做实验?”
“姜棠,清醒一点。”我拍桌子,“正常男人哪有不愿意发自拍的?要么丑到没脸见人,要么是五十岁地中海大叔,怕见光死。”
姜棠被我说服了,疯狂点头:“确实确实,你做得对。”
“那当然。”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腰板挺直,“从今天起,我沈鹿溪只谈学习,不谈恋爱。”
话音刚落,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高,很高。
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沓讲义。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三个度。
我正低头喝水,姜棠捅了我一下:“鹿溪你看,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代课教授。”
我漫不经心抬头。
水直接从鼻腔喷出来了。
“咳、咳咳咳——”
我被呛得死去活来,眼泪糊了一脸,姜棠在旁边手忙脚乱递纸巾。
因为讲台上那个人,我认识。
不是,我不认识他的脸。
但我认识他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个月——在视频通话里。
他从来不开脸部摄像头,只露出桌面和手。
那只手翻过书页,敲过键盘,给我比过晚安的手势。
那是我网恋对象的手。
“大家好,我是这学期量子力学导论的代课教授。”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低沉,清冷。
“我叫傅衍深。”
傅衍深。
九先生。
这两个身份在我脑子里对撞的瞬间,全身血液的温度骤降到零下。
他翻开花名册,目光从第一排开始扫。
不紧不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念。
然后停在了某一行上。
他抬眼,视线直直穿过五排座位,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沈鹿溪。”
他念出我名字的时候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眼底有一点极其细微的、不怀好意的光。
“到。”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从喉咙底部硬挤出来。
他没再看我,继续往下念。
我松了口气,赶紧缩进椅背里。
然后桌下的手机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
我低头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第一条:怎么,躲我躲到清华来了?
第二条:水从鼻子喷出来的样子挺好看。
第三条:沈鹿溪同学,上课请不要看手机。
我僵硬地抬起头。
讲台上,傅衍深正不紧不慢地打开课件,侧脸冷得能冻死北极熊。
但他右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一瞬间,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这节课我上得生不如死。
每一秒都是煎熬。
傅衍深讲课的声音低低沉沉地在教室里回荡,每个知识点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神时不时地扫过我这片区域。
他的语速在念到某些词的时候刻意放慢。
他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粉笔头断了,又换了一根,动作沉稳。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你完了。
姜棠在旁边疯狂用笔在我课本边角写字:这个教授好帅啊啊啊啊。
我看着那行字,胃疼。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收拾书包,准备夺门而出。
“沈鹿溪同学。”
他的声音从讲台上不咸不淡地飘过来。
我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课后留一下。”
全班同学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我。
姜棠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假笑:“好的,傅教授。”
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爆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姜棠临走前朝我竖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加油。
加什么油啊姐妹,我要面对的是一个被我拉黑了的男人。
世界上最恐怖的不是鬼片。
是你拉黑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而且还掌握了你的学分。
教室只剩我和他。
傅衍深慢条斯理地收拾讲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
他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空旷的教室里蔓延。
我的手心全是汗。
终于,他抬起眼看我。
“手机还好吗?”他问。
“什么?”
“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撞翻。”他的语气平静得过分,“提醒你一下,我的课上不允许看手机。”
“傅教授,我——”
“叫我傅老师就行。”他打断我,把讲义放进公文包,“或者,你更习惯叫我九先生?”
空气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装傻。
一定要装傻。
“九先生?”我眨眨眼,表情管理拉满,“傅老师,这是什么梗?我不太懂。”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是阅卷老师看到学生把选择题全选C时候的眼神。
“沈鹿溪。”
“嗯?”
“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把我拉黑了。”
”……“
”拉黑之前,你给我发了一段语音,一共十四秒。“
”……那个——“
”内容是——‘你爱装神秘你就装一辈子吧,我看你就是个照骗,再见,狗都不聊。’“
我的社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连”狗都不聊“四个字都念得一板一眼。
地面怎么不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呢。
”傅……傅老师。“我咽了口口水,”那个是群发,不是专门给你的。“
”群发。“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群发,微商那种,不小心发到你那里了。“
”微商发‘狗都不聊’?“
”……新型营销。“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沈鹿溪,你编瞎话的水平和你做量子力学的水平一样差。“
他走出了教室。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灵魂出窍。
【第二章】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摔进床上,用被子蒙住脸,发出一声哀嚎。
”所以你网恋了三个月的九先生,“姜棠坐在我床边,表情精彩极了,”就是咱们那个量子力学代课教授?“
”你别说了。“
”清华最年轻的博导之一?“
”你闭嘴。“
”长得那么好看的傅衍深傅教授?“
”姜棠!“
”啊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姜棠原地蹦了起来。
我掀开被子看她:“你说的是好运气?”
”网恋都能挂到一个清华教授,你还把人家拉黑了,还骂人家狗都不聊。“姜棠抱着我的枕头笑到捶床,”沈鹿溪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人。“
我又把被子蒙上了。
”你现在怎么打算?“姜棠问。
”换课。“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明天去教务处申请换课。“
”量子力学是必修课。“
”那我换班。“
”只有一个班开这门课。“
”那我休学。“
”你疯了?“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姜棠,你不懂。他记住了我拉黑他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连那段语音十四秒都记得。这种记仇程度,我这学期会死得很惨。”
姜棠想了想:“要不你去跟他道歉?”
”不可能。“我态度坚决,”我沈鹿溪这辈子跪着走都不可能给一个男人道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
口罩拉到鼻梁,帽子压到眉毛,卫衣帽兜扣上,书包在胸前抱紧。
我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恨不得跟墙壁融为一体。
八点整,傅衍深走进来。
今天穿的黑色高领毛衣,讲义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
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移开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应该没认出来。
”在开始上课之前,“傅衍深打开课件,”我调整一下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量子力学这门课需要高度的注意力和参与度。“他翻开花名册,”从今天开始,按姓氏首字母排座。“
我的心咯噔一下。
沈。
S。
”S开头——第二排。“
我整个人僵了。
从最后一排角落到第二排,这叫什么?这叫从西伯利亚直接空降到赤道。
我磨磨蹭蹭地往前挪,帽子口罩全副武装。
”那位同学,“傅衍深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来,”教室里不需要做防护,口罩和帽子请摘掉。“
旁边几个同学已经在偷偷看我了。
我只好伸手摘掉帽子,又扯下口罩。
露出一张写满了”我不想活了“的脸。
傅衍深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继续讲课。
但我余光捕捉到他嘴角极其细微的一个弧度。
这个人在笑。
他在幸灾乐祸。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提问了七次。
七次里有五次点的是我。
”沈鹿溪同学,薛定谔方程的物理意义是什么?“
”沈鹿溪同学,这个算符的本征值怎么求?“
”沈鹿溪同学,你对测量问题有什么理解?“
我的脑子早就一片空白了。
每次被点名站起来,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第五次被点名的时候,我终于破防了。
”傅教授,“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咬牙切齿,”您是不是对S开头的同学有什么偏见?“
他拿粉笔的手停了一下。
”S开头?“他挑了下眉,”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上课注意力不太集中。“
”我很集中。“
”那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看了一眼黑板。
一长串公式看得我头皮发麻。
”老师,这个……“我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嘴比脑子快,”九……“
话出口的瞬间我把后半截吞了回去。
但前面那个”九“字已经蹦出来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傅衍深看着我,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
教室里的空气被一下子抽走了。
”九什么?“他问。
我的喉咙发干。
”九……九十分?“我硬着头皮胡扯,”我觉得这道题的答案大概是九十。“
”量子力学的题不打分。“
”那我的意思是九成把握。“
”你连题目都没看清。“
”我看清了,就是……九,九月份的九,九月是秋天,秋天容易犯困,所以我刚才走神了,对不起老师。“
后排有人在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衍深看了我三秒,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坐下吧。“
我坐下的瞬间腿软得差点没稳住,膝盖磕在椅子边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下课后,姜棠在门口等我,一脸关切地搂住我的肩膀。
”鹿溪,你还好吗?“
”不好。“我面无表情,”我在全班面前差点叫他网名。“
姜棠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九先生的‘九’?”
”嗯。“
”他发现了吗?“
”不知道。也许。大概。他那个眼神——“我打了个哆嗦,”他一定发现了。“
姜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该考虑跟他道个歉了?“
”不可能。“
”那你就打算这样被他折磨一学期?“
我停下脚步,望着清华园的蓝天白云,胸口涌上一股悲壮。
”姜棠,你知道西西弗斯吗?“
”干嘛?“
”他每天把石头推上山,石头又滚下来,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然后呢?“
”我觉得他比我幸福。他至少不用上量子力学。“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通知:沈鹿溪同学被选入本学期量子力学课题研讨组。指导教师:傅衍深。首次组会:本周五下午三点。地点:物理楼408。请准时参加。“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白。
还没消化完这个噩耗,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另外,我换了号码。旧号码你拉黑不了了。“
【第三章】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物理楼408门口,做了六次深呼吸。
姜棠在微信上给我打气:你可以的!就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学术指导老师!
我回她:普通的学术指导老师会记住你拉黑他的精确时间吗?
姜棠:……加油。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看起来是研究生。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很甜。
还有——
”学姐好!“马尾女生冲我招手,”我叫白芷宁,大二的,也在这个课题组。“
我朝她点点头,挑了个离主座最远的位置坐下。
白芷宁打量了我一下:“你就是那个上课被傅教授点名五次的学妹吧?”
”……你也在那节课上?“
”全系都知道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傅教授从来不主动提问的,你是第一个被连着点名的。“
我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全系都知道了。
好,好好好,社死的范围在稳步扩大。
三点整,门被推开。
傅衍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叠文献。
他坐在主座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视线掠过我的时候,跟掠过一张白墙没什么两样。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针对还让人难受。
”今天是第一次组会,先自我介绍一下。从左边开始。“
瘦高男生先开口:“我叫顾辞远,研二,方向是量子纠缠态的表征……”
白芷宁接着说:“白芷宁,大二,对量子计算很感兴趣,一直很仰慕傅教授的研究……”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傅衍深,亮晶晶的。
到我了。
”沈鹿溪,大一,方向……“
我卡住了。
大一新生,哪来什么研究方向?
”我对量子力学的一切都充满了……呃……敬畏。“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看我。
白芷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傅衍深的笔停了半秒。
”敬畏。“他重复了这个词,没什么语气。
”对。“我硬着头皮,”尤其是对薛定谔的猫,我觉得它又死又活的状态非常值得深思。“
这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傅衍深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忍笑。
”好。“他翻开一份文献,”本周的任务是阅读这三篇论文,下周组会做汇报。沈鹿溪——你来报第一篇。“
我接过论文,低头一看。
全英文。二十七页。作者署名:Y.S. Fu。
Y.S. Fu。
傅衍深。
他让我读他自己的论文。
然后在全组面前做汇报。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开始讲下一个议题了,侧脸线条冷硬。
不是,你是存心的吧?
组会结束后,白芷宁凑过来热情地挽住我胳膊。
”学姐,那篇论文挺难的,要不我帮你一起看?“
”好啊,谢谢。“
”傅教授对你好严格哦。不过他对谁都这样。他这个人就是外冷内热,你别在意。“
”你跟傅教授……很熟?“
”也不算很熟啦。“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就是之前一起参加过学术会议,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
好嘛。
偶尔聊几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的时候胃里泛了一下酸。
一定是中午吃的酸辣粉太酸了。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
那个陌生号码。
”论文看不懂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三秒,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秒回:“办公室在物理楼312,工作日下午都在。”
我又回:不用。
他再回:“别逞强,你的物理底子我心里有数。”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可能就感动了。
可他是傅衍深。
被我骂过”狗都不聊“的傅衍深。
我总觉得他的好意里面藏着刀片。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打算直接睡了。
结果姜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床头,贼兮兮地笑。
”鹿溪,你手机一直在响。“
”别碰。“
”我就看一眼。“
”姜棠!“
太迟了。
她已经抓起了我的手机。
我整个人弹射起来去抢——
手机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然后砸在了地上。
屏幕朝上,碎了。
碎屏的画面定格在一个聊天页面上。
不是那个陌生号码的。
是之前的。
是我和九先生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我三天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九九,晚安,想你了,啵啵。“
后面还跟了八个亲亲的表情符号。
姜棠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怎么说呢——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拼命想忍住不笑、同时又为我的智商感到真切担忧的复杂表情。
”九九?“她抬头看我,”啵啵?“
”你什么都没看到。“
”八个亲亲表情?“
”你什么都没看到!“
”沈鹿溪,“姜棠一字一顿地说,”三天前你还在叫人家九九啵啵,昨天就骂人家狗都不聊?“
我张了张嘴。
无话可说。
”你这变脸速度,“姜棠竖起大拇指,”川剧都不敢这么演。“
我把碎掉的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
姜棠蹲下来戳我的脑袋:“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
我拉黑了一个叫我宝贝叫了三个月的男人。
这个男人现在是我的老师。
他记仇。
他帅。
他让我读他的论文。
我刚才差点在组会上叫他九九。
”姜棠。“
”嗯?“
”你说,现在退学来不来得及?“
我还没等到她的回答。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和姜棠同时转头。
宿管阿姨探进半个身子:“407的沈鹿溪在吗?有人找你,在楼下。”
”谁啊?“
”说是你的老师。“阿姨顿了一下,”还挺年轻的,长得挺好看。“
我和姜棠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瞪到了极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裤,拖鞋,头发乱成鸡窝,手里还抱着一个碎屏手机。
屏幕上的”九九啵啵“在灯光下亮得格外刺眼。
楼下。
傅衍深。
在楼下。
【第四章】
我用了三十秒换裤子,两分钟扎头发,五秒钟犹豫要不要把碎手机带下去。
最后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穿着拖鞋就下楼了。
傅衍深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
深秋的风把他衬衫领口吹开了一点。他靠在花坛边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个文件袋。
他转头看我。
目光在我的鸡窝头上停了半秒。
”傅老师,“我走过去,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论文。“他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忘了在组会上给你纸质版。你基础弱一些,纸质版方便做笔记。“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文件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我触电一样缩回手。
他没什么反应,把手放回裤兜里。
”你手机坏了?“
”没有。“
”你把它贴在枕头上的时候,屏幕碎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顿。
他垂下眼,语气淡淡的。
”你刚才收拾东西的动静很大。四楼的窗户开着。“
他往上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们宿舍的窗户确实开着,里面伸出姜棠的脑袋。
姜棠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目不转睛的,嘴里还嚼着零食。
看到我抬头,她飞速缩了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空气再次陷入尴尬。
”沈鹿溪。“傅衍深开口。
”嗯?“
”你拉黑我那天,我正在准备来清华任教的资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我是照骗。“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实际上,我给你拍显微镜那天,正在完成论文最后的实验数据。“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说了。“他看着我,”我说‘等忙完这阵我们见面’。你回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
我的脚趾缩紧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
我那天回的是:“见面?你配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那句话也是群发的。“
”群发。“
”嗯。“
”你群发的内容里带‘你配吗’?“
”……新型营销。“
他看了我五秒。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
”论文下周五之前交汇报,别迟到。“
”哦。“
”还有,“他侧了一下脸,路灯在他侧脸上打出一道阴影,”换个手机吧。摔碎的屏幕上什么都看得到。“
我的心脏骤停了半拍。
什么都看得到。
也就是说——
他站在楼下的时候——
抬头就能看到我碎屏手机上的——
”九九啵啵”?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已经走远了。
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我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沈鹿溪啊沈鹿溪,”我小声对自己说,“你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四楼窗户又伸出姜棠的脑袋。
“鹿溪!他走了吗!”
“走了。”
“他大晚上给你送论文来?”
“嗯。”
“他是不是还喜欢你啊?”
我没回答。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把骂他“狗都不聊”和叫他“九九啵啵”这两件事,在同一天之内暴露给了同一个人。
这种尴尬的浓度,足以载入世界社死史的教科书。
【第五章】
接下来一周,我活得小心翼翼。
每天上量子力学都端坐如松,眼睛看板书,耳朵听讲课,余光绝不往讲台上飘。
傅衍深没有再单独找过我,也没再发消息。
他上课还是会提问我,但频率降到了正常水平——一节课一两次。
问的也不算太难,认真预习就能答上来。
我甚至怀疑他在放水。
但每次回答完问题坐下来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句“不错”。
就两个字。
不带任何多余的语气。
可偏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跟以前在语音里听到的那声“宝贝真棒”有着异曲同工的效果。
当然,这个想法我死都不会说出口。
白芷宁倒是越来越活跃了。
每次组会,她都坐在离傅衍深最近的位置。
每次提问,她的回答都条理清晰,末了还加一句“傅教授,我有个延伸的问题想单独跟您讨论”。
每次组会结束,她都自然而然地留下来“请教”。
顾辞远私下跟我说:“白芷宁以前在别的课题组,听说傅教授来了就主动申请转组的。”
“这么拼?”
“她在朋友圈转发傅教授的论文,配文是‘吾辈楷模’。”
”……“
”每次转发都带三个小红心表情。“
好吧。
看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觉得傅衍深好看。
周三下午,我在图书馆死磕论文。
那篇二十七页的英文论文看了三遍,还是有几处看不懂。
想问顾辞远,他去外地开会了。
上网搜,搜不到解析。
想问傅衍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主动去他办公室。
我宁可看二十遍也不去。
正跟论文较劲的时候,有人在对面坐了下来。
我抬头。
白芷宁冲我笑了笑,把一杯奶茶推到我面前。
”学姐,看论文呢?一起看?“
”好啊。“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
她翻开自己的论文,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学姐,你跟傅教授以前认识吗?”
奶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今天怎么又是鼻子。
”不认识。“我擦了擦嘴,”怎么了?“
”没什么。“她歪了下头,”就是觉得傅教授对你特别……特别。“
”特别?“
”嗯,怎么说呢,他对别人是冷淡的冷。对你是那种带了温度的冷?“
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带了温度的冷。
冰美式加热?
”你想多了。“我低头继续看论文,”他对我那叫公平公正地折磨。“
白芷宁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道光,一闪而过。
那道光让我有点不舒服。
具体是什么不舒服,我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回宿舍,姜棠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鹿溪,下周物理系有个学术报告会,每个课题组要出一个人做五分钟展示。“
”关我什么事?“
”白芷宁在群里说她跟傅教授报名了。“
”那挺好的,让她去呗。“
”但是顾辞远说,傅教授回复的是——“姜棠把手机递给我。
群消息里,傅衍深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展示人选我已经定了。沈鹿溪。”
我把手机还给姜棠。
平静地把脸埋进枕头。
然后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惨叫。
【第六章】
学术报告会当天,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三遍衣服。
姜棠在旁边打气:“没事的,就五分钟,你练了这么多天了。”
”你不懂。“我深呼吸,”全系老师都在。如果我讲砸了,社死范围将从‘课堂级’升级到‘系级’。“
”那你就当他们都是白菜。“
”白菜不会给我打分。“
报告会在物理系最大的阶梯教室举行。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个教室的人。
白芷宁坐在前排冲我招手。
我坐到她旁边,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微妙。
”学姐加油哦。“她拍拍我的手臂,”我把我之前准备的展示资料也发给你了,如果需要可以参考。“
”谢谢。“
其实这几天我准备得还算充分。
傅衍深那篇论文前前后后看了八遍,核心观点已经能讲清楚了。
PPT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
每一页校对了五遍。
理论上,不会出问题。
理论上。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站起来的瞬间撞到了面前的折叠椅。
椅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刮地声。
全场目光刷地转向我。
白芷宁帮我扶住了椅子。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打开PPT。
第一页,标题页——
量子纠缠态的非局域性验证方案分析。汇报人:沈鹿溪。指导教师:傅衍深。
我扫了一眼台下。
傅衍深坐在评委席,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就是那一下,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各位老师好,我今天汇报的内容是……“
我开始讲了。
前两分钟一切正常。
PPT翻页流畅,语速平稳,逻辑通顺。
我甚至在第三页的数据分析上加了一个自己的见解,台下有个老教授点了点头。
我心想,稳了。
然后,翻到第四页的时候——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PPT。
是一张图片。
一只穿着西装的柴犬,双手抱胸,头上写着一行字:
“你配吗?”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哄堂大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这是我之前网恋时候收藏的表情包。
做PPT的时候一定是不小心插进去的。
我飞速点击下一页。
谢天谢地,后面是正常的公式推导。
但笑声还没停。
台下有学生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
评委席上几个老教授面面相觑。
只有傅衍深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放下咖啡杯,对旁边的老教授说了句什么。
那个老教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我硬着头皮讲完了剩下的内容。
最后一页结束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讲得不错。“评委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开口,”小姑娘,那张图是你故意放的?活跃气氛?“
”是……是的。“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学术汇报嘛,需要一点幽默感。“
老教授哈哈大笑:“有意思,傅教授,你这个学生挺有性格。”
傅衍深抿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但他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幸灾乐祸。
有点无奈。
有点心疼。
不对,我一定是看错了。
下了台,白芷宁凑过来小声问:“学姐,那个表情包怎么回事?”
”别问了。“
”我帮你传了PPT啊,传之前检查过一遍的,没看到那张图。“
我愣了一下。
她帮我传的PPT?
我记得我是自己拿U盘拷的。
还是……
脑子乱成一团,没来得及细想。
当天晚上,我收到傅衍深的消息。
”PPT第四页的表情包,建议下次做演示前多检查几遍。“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不过,那只柴犬的确有几分神似。“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说柴犬神似。
他在说那只穿西装抱胸的狗长得像他自己。
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你承认自己是狗?”
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
这话是对老师说的?
我等着他的愤怒回复。
三十秒后,他回了。
”汪。“
就一个字。
我盯着屏幕,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然后迅速板住脸。
不行。
沈鹿溪,你清醒一点。
这是你拉黑过的男人。
这是你骂过狗都不聊的男人。
这是你的老师。
你不可以笑。
但嘴角已经翘了。
【第七章】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周四晚上七点,我在实验室整理数据。
雨下得很大,窗外的天黑得透不进一点光。
整栋物理楼没什么人了,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实验室的门开了。
傅衍深走进来,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头发上挂着水珠。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走?“
”刚准备走。“我把电脑合上,”傅老师,你怎么——“
”忘了把伞放在办公室。“他进来拿了桌上的纸巾擦头发,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你带伞了吗?“
”……没有。“
他转头看我,眉梢微微挑起。
”那走吧。“
”什么?“
”送你回去。“
”不用——“
”沈鹿溪。“他的语气平淡得不容拒绝,”外面雷暴黄色预警,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打算在实验室过夜?“
”我可以等。“
”等到明天早上?你明天八点有课。“
”那我跑回去。“
”你的体育成绩是多少?“
”……不及格。“
”那你跑到一半会被淋成落汤鸡。走吧。“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
我愣了两秒,抓起书包跟上去。
物理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雨声从窗外灌进来,哗啦哗啦地响。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到了一楼大厅,他在门口停下来,打开伞。
一把普通的黑色折叠伞。
”过来。“
我走过去。
伞不大,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二十厘米以内。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不是古龙水,也不是洗衣液。
是雨水的味道,混着一点实验室里化学试剂的清冷。
很干净。
跟他在语音里的声音给我的感觉一样干净。
雨很大,伞面被砸得啪啪响。
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些。
我注意到他的右肩膀已经被淋湿了。
”伞歪了。“我说。
”嗯。“
”你那边淋到了。“
”没事。“
”你右边肩膀都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看我。
”你现在开始关心我了?“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是怕你淋雨生病不能上课,影响我的学分。“
”哦。“他收回目光,”这么说你现在很在意我的课。“
”我在意学分。“
”刚开学的时候你可是想休学来着。“
”你怎么知道的?“
”姜棠在朋友圈发的。“
我的血压飙升。
姜棠。
我的好室友。
等我回去一定要把她的零食全没收。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他收了伞,在台阶下面站定了。
”进去吧。“
”嗯。“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傅老师。“
”嗯?“
”那个PPT的表情包,真的是我不小心插进去的,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还有网恋那会儿我说的那些话,“我吸了口气,”骂你狗都不聊那些,我——“
”你不用解释。“他的声音在雨幕里有点模糊。
”但我想解释。“
我拽了拽书包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那时候只是怕你是骗子。你什么都不肯让我看到,不发照片,不视频。我就觉得你肯定不是真心的。“
”所以你先跑了。“
”嗯。“
”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雨滴打在头顶的雨棚上,啪嗒啪嗒。
”沈鹿溪。“
”嗯?“
”我不给你看脸,是因为我那时候刚接到清华的任教通知,还没有正式到岗。“
我抬头看他。
”如果让你看到我的脸,你上网一搜就能知道我的身份。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学教授和一个大一新生网恋——你觉得传出去会怎样?“
我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原本打算到岗之后再告诉你一切。“他垂下眼,”结果你比我先动手了。“
”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在清华?“
”你跟我说过你考上了清华。“
对。
我跟他说过。
在一个凌晨三点的语音通话里,我兴奋地告诉他我被清华录取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离得很近了”。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原来他说的是——他也在清华。
“所以你来当这个教授——”
“不是代课。”他打断我,“我本来就是要来的。提前了半年。”
“提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打在他眼底。
“为了你。”
雨还在下。
可我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我站在那里,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嘴巴开开合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我的嘴比脑子先动了。
“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骂你狗都不聊诶?我拉黑了你诶?你应该恨我才对?”
他嘴角弯了一下。
是我来清华之后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
不是嘴角勾一下那种,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眉眼舒展。
“恨不起来。”
三个字。
轻飘飘的。
砸在我胸口却重得要命。
嗓子发紧,眼眶发烫,鼻腔里全是雨水的潮气。
然后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丢脸的事。
我转身就跑。
踩着水坑,拖鞋差点飞出去,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
一路跑进宿舍楼,跑上四楼,跑进407,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姜棠从床上探下头:“鹿溪?你怎么了?外面谁?”
“姜棠。”
“怎么了?”
“他说,为了我。”
“什么?”
“他提前半年来清华,是为了我。”
姜棠从床上翻下来,蹲在我面前。
“然后呢?你怎么说的?”
“我跑了。”
”……你跑了?“
”嗯。“
姜棠深吸一口气,双手捂脸。
”沈鹿溪,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啊?人家深情告白你跑了?“
”我紧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喜欢他不就行了!“
”我没法说!他是我老师!我还骂过他!我把人家拉黑了!“
”那你一辈子不打算面对了?“
我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手机震了。
那个号码。
”你跑得挺快的。体育老师知道吗?“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
”另外,明天组会,别迟到。“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含义不明的呜咽。
【第八章】
我以为跑了就能解决问题。
太天真了。
第二天组会上,我坐在离傅衍深最远的位置,全程低头看论文,不敢跟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他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正常讲了这周的研究进展,布置了下一步任务。
一切风平浪静。
可风暴来自我没注意到的方向。
组会结束后,白芷宁叫住了我。
”学姐,一起去食堂?“
”好啊。“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放下筷子。
”学姐,我跟你说个事。你要小心点。系里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什么闲话?“
”说傅教授对你格外照顾,总是单独给你送资料,还大晚上送你回宿舍。“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有人拍到了昨天你们在雨里撑伞的照片,发到了年级群里。“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什么照片?“
白芷宁掏出手机给我看。
一张从宿舍楼窗户拍下去的照片。
雨幕里,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距离很近。
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场景一目了然。
照片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傅教授吗?“
”旁边的是谁?“
”听说是他课题组的一个大一学生。“
”师生恋?“
我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发照片的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匿名的。“白芷宁摇头,”学姐我不是八卦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这种事传出去,对你对傅教授都不好。“
我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下午回到宿舍,姜棠已经看到了那张照片。
”鹿溪,年级群都在讨论你。“
”我知道了。“
”怎么办?要不你去跟傅教授说一声?“
”不行。我去找他只会让流言更严重。“
”那就放着不管?“
”先冷处理。“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有人看手机,然后抬头看我一眼。
我硬着头皮走到第二排坐下。
课上,傅衍深照常讲课,没有任何异样。
但我注意到,他一次都没有点我的名。
一整节课。
一次都没有。
他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下课后,白芷宁追上去跟傅衍深说话。
”傅教授,下周学术报告您需要助手吗?我可以帮忙整理资料。“
傅衍深淡淡地嗯了一声。
白芷宁笑得灿烂,走开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捕捉不到。
但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我读懂了。
得意。
一丝藏得很好的得意。
我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翻遍了年级群的聊天记录,找到了那张匿名照片的发布时间。
九点十七分。
然后翻了白芷宁的朋友圈。
同一天晚上九点十二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图书馆自习的照片。
五分钟后,匿名照片就出现在年级群里。
我又想起一件事。
PPT里那张表情包。
白芷宁说她帮我传了PPT,传之前检查过,没看到那张图。
可我的PPT是自己拿U盘拷的。
她什么时候碰过我的文件?
如果那张表情包不是我不小心插进去的——
如果年级群里的匿名照片,发布时间和白芷宁的在线时间完美吻合——
那这些巧合,是不是太巧了?
手机震了。
姜棠发来消息:我刚打听到了,拍那张照片的人住你们楼下302,你猜是谁的室友?
我回:谁?
姜棠:白芷宁。
我放下手机,后背贴上椅背。
好啊。
白芷宁。
在我面前演关心学姐演得这么好,背地里的刀子也磨得这么快。
这口气,我沈鹿溪咽不下去。
【第九章】
我没有马上动手。
花了两天收集证据。
找302的同学侧面打听了拍照经过。
对比了白芷宁使用教室电脑的时间记录。
查了年级群匿名功能的使用日志。
这些都是姜棠帮的忙。
”你室友可以转行去做私家侦探。“顾辞远在微信上说。
”她是新闻系的。“我回。
周五组会,我提前了十分钟到。
白芷宁已经在了,坐在傅衍深旁边讨论论文。
看到我进来,她笑了一下:“学姐来了。”
”嗯。“我坐下,表情正常。
组会正常进行。
结束后,傅衍深正准备收拾东西。
我开口了。
”傅老师,我有个事想在组会上说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关于最近年级群里流传的照片,以及学术报告会上PPT出现的那张表情包。“
白芷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顾辞远推了推眼镜。
傅衍深放下了公文包。
”说。“
”PPT那天,我的文件是自己用U盘拷到教室电脑上的。在我之前,上一个使用那台电脑的人是白芷宁。她在那天上午的演示课上用过同一台设备。“
白芷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学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查过U盘的文件修改记录。我的PPT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但教室电脑上的文件,最后修改时间是当天上午九点半。“
”那可能是——“
”上午九点半,正好是你演示课结束的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傅衍深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白芷宁脸上。
白芷宁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学姐,你是在说我动了你的PPT?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年级群那张匿名照片,是你室友拍的。“
白芷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室友住302,窗户正对宿舍楼下的那条路。照片发布时间是九点十七分,你在九点十二分还在朋友圈发自习照。五分钟的间隔,刚好够你室友拍完照发给你,再由你用匿名功能转发到群里。“
顾辞远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白芷宁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沈鹿溪,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群聊匿名功能的使用记录可以找管理员调取。年级群管理员是学生会的钱昊,我已经请他帮忙查了。“
白芷宁的脸白了一个度。
”结果今天下午就能出来。“
会议室陷入死寂。
白芷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嘴唇紧抿。
然后她转向傅衍深,眼眶泛红。
”傅教授,我没有做过这种事。沈鹿溪她一直针对我,可能是因为——“
”白芷宁。“傅衍深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重,但很冷。
冷到所有人都闭了嘴。
”你上午九点半修改过教室电脑上的文件,这一点教室的监控可以调取。“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你要解释吗?“
白芷宁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不是——我只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想让大家注意到,你对她太特别了。你从来没有对任何学生这样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给她送论文,送她回宿舍,大晚上撑伞——你知道别人怎么看吗?我在你的课题组待了两年,你连我的名字都要看花名册才记得住。“
她吸了口气,声音又尖了几分。
”凭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大一新生。她连量子力学基本概念都搞不清楚。凭什么你对她——“
”够了。“
傅衍深站起来。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封到底的冷。
”你在我的课题组,是因为你的学术能力。“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对每一个学生的指导都是基于学术标准。如果你把学术环境当成个人感情的战场,那你不适合留在这里。“
白芷宁的眼泪砸在桌面上,肩膀抖得厉害。
”从今天起,你可以申请转组。“他说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辞远,”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涉及隐私的部分,在座的人不要外传。“
他拿起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白芷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顾辞远先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
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委屈。
我没有说话。
她做的事确实过分。
但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两年,却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对别人不同——那种滋味,我多少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我不会替她的行为买单。
我站起来收好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开口了。
”沈鹿溪。“
我停下脚步。
”你赢了。“她的声音沙哑,”不过我想告诉你,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优秀。是因为他喜欢你。你要是敢辜负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放心。“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灯光白得晃眼。
傅衍深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看到我出来,他转过头。
”处理完了?“
”嗯。“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两天前。“
”为什么没有先告诉我?“
”因为我想自己解决。“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把咖啡放到窗台上。
”沈鹿溪。“
”嗯?“
”上次雨天,你跑了。“
”……嗯。“
”今天不跑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
”不跑了。“
”为什么?“
我拽了拽书包带。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好了。我要说的那句话。“
他微微挑眉。
”傅衍深。“
”嗯。“
”对不起我拉黑了你。“
他没说话。
”对不起我骂你狗都不聊。“
他还是没说话。
”还有——“
我吸了口气,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九九,我想你了。“
走廊的灯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可能是电压不稳。
也可能是我的心跳太快干扰了周围的电磁场。
傅衍深看着我,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下面是藏了很久的、一直在流动的水。
”你不怕师生关系被人议论?“
”怕。“我诚实地说。
”那你还——“
”怕,但不想跑了。“
他笑了。
是我见过他笑得最明显的一次。
嘴角上扬,眉眼舒展,连呼吸都松了。
”那取消拉黑吧。“他说。
”早取消了。“
”什么时候?“
”你说‘汪’的那天晚上。“
他的笑容定住了半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力度很轻,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
”沈鹿溪。“
”嗯?“
”下次再拉黑我,我就让你做一学期的课堂报告。“
”你这是公报私仇。“
”嗯。“他把手收回裤兜里,语气理直气壮,”公报私仇,怎么了?“
我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第十章】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年级群。
是全校。
因为物理楼走廊的监控拍到了傅衍深揉我头发的画面。
监控室的保安大爷是个八卦爱好者。他把截图发到了工作群。
工作群里有个保洁阿姨,阿姨的儿子在清华读计算机系。
计算机系和物理系共用一个食堂。
食堂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速度之快,让我对信息传播学有了全新的认识。
周一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窃窃私语的。
是一种……欣慰的。
”学姐,恭喜啊!“前排一个学妹冲我竖拇指。
”恭喜什么?“
”恭喜你和傅教授啊!“
”不是,我们没——“
”物理楼监控都拍到了,就别藏了。“
我转头看姜棠。
姜棠摊手: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做。
然后她补了一句:“但我转发了。”
我想掐死她。
上课铃响,傅衍深走进来。
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他的视线扫过教室,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飞速低下头假装看课本。
耳尖烫得发烧。
他没有多看。
拿起粉笔开始讲课。
声音平稳,节奏不变,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与课程无关的事。
只是——
在讲到某个公式的时候,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符号。
Psi。
量子力学里表示波函数的符号。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这个符号在物理学里代表一个系统所有可能的状态。在观测之前,它可以是任何东西。”
”但一旦你决定观测,它就会坍缩到一个确定的状态。“
他顿了一下。
”这叫做——选择。“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笑意。
课后,姜棠第一个冲过来。
”他刚才那段话是在跟你表白吧?用量子力学表白?“
”他在讲课。“
”讲课讲‘一旦你决定观测就会坍缩到确定状态’?这不是在说你选择了他吗?“
”你想多了。“
”沈鹿溪你的耳朵红了。“
我捂住耳朵:“没红。”
”红了红了红了!“
我落荒而逃。
手机震了。
傅衍深发来消息:“今天的课听懂了吗?”
我回:“听懂了,谢谢老师。”
他回了一个”嗯”。
过了三秒又来一条。
“晚上食堂见。我请你吃饭。别点酸辣粉,你肠胃不好。”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
他知道我爱吃酸辣粉。
也知道我肠胃不好。
这些都是网恋那三个月里,凌晨语音通话时我随口说的。
他全记住了。
我在消息框里打了几个字。
“好。你点。九九。”
发送。
一秒后,他回了。
“乖。”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手机又震了。
姜棠发来消息: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正式介绍一下你的教授男朋友?我们宿舍集体请求蹭饭。
我回她:他不是我男朋友。
姜棠:那监控里揉你头发的是谁?全校都在传。保安大爷说你们是他今年最嗑的CP。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不回了。
收拾好书包,出了宿舍门。
楼道里碰到302的一个女生,就是白芷宁的室友。
她看到我,表情有点尴尬,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我没有叫住她。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
物理楼就在校道尽头,远远地能看到三楼的灯亮着。
312。
他在那里。
我迈开步子,走过梧桐树下,走过洒满阳光的石板路。
脚步越走越快。
最后变成了小跑。
就跟那个下雨天我跑进宿舍楼一样快。
只不过这一次,方向反了。
不是逃离。
是奔过去。
物理楼三楼,312的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
傅衍深坐在桌前看论文,听到动静抬起头。
“来了?”
“嗯。”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到一边。
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咖啡,一杯是温水。
温水那杯推在我这一侧。
“先把第三章看完。”他低头继续批论文,“不懂的标出来。”
“哦。”
我翻开书,看了两行,又抬头看他。
他批论文的时候特别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右手的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就是这只手。
在屏幕那头陪了我三个月。
现在就在我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看书。”他头也没抬,“再偷看我就加作业。”
我飞速低下头。
耳尖又烫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傅衍深批完一份论文,伸手拿咖啡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次我没有缩回去。
他也没有。
就那么碰着。
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物理楼312,下午四点半。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摊开的论文上。
我盯着书页上的公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但我不打算说。
因为这一刻,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
手机震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
姜棠:沈鹿溪!你是不是又去物理楼了!保安大爷说你进去半小时了!他让我问你要不要拉窗帘!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对面的傅衍深忽然开口了。
“谁的消息?”
“姜棠。”
“说什么?”
“没什么。”
“沈鹿溪。”
”……保安大爷让问要不要拉窗帘。“
沉默了两秒。
傅衍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窗帘拉上了。
然后坐回来,拿起笔,面不改色。
”继续看书。“
我盯着他的侧脸,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上翘的嘴角。
忍不住。
完全忍不住。
这个人,冷冰冰的外壳底下,藏着的全是让人招架不住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书本里。
这学期,好像也没那么糟。
不,是挺好的。
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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