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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39:45

我是个重生了四次的替嫁怨种。

第一次,我替嫡姐嫁给残疾战神冲喜,他腿刚好就将我万箭穿心,欢天喜地迎回嫡姐。

第二次,我替嫡妹嫁给疯批质子守陵,他夺权称帝第一件事就是将我剥皮抽筋,好给嫡妹让位。

第三次,我自请远嫁塞外和亲暴虐单于,嫡姐嫡妹联手造谣我通奸,让单于将我五马分尸。

第四次,喜轿在宫门前停稳,我掀了红盖头,提着裙摆直奔半截身子入土的太上皇寝宫:

“太上皇,听说您缺个冲喜的?臣女这副骨头硬得很,能熬死您全家。”

1

长信宫的朱漆殿门被我一脚踹得晃了三晃。

门外的礼官吓得嗓子尖细,手里的拂尘直打哆嗦,殿内几个老太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这地方哪像成亲的新房,分明是随时准备挂白绫的灵堂。汤药味浓得呛鼻,幔帐一层压着一层。

我顶着沉重的凤冠,提起大红嫁衣,几步跨到龙榻前。

榻上的男人便是当朝太上皇,元策。

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当年他平定天下,两年前却因重伤与奇毒退居深宫。膝下无子,他便从宗室中择了侄儿元澈继位。

外头都传他形如枯槁、半截入土。可我打眼一瞧,这男人虽面无血色,眉峰却冷峻如刀,生得也极俊。躺着不动,照样压得满殿人不敢喘气。

我深吸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太上皇,听说您缺个冲喜的?臣女这副骨头硬得很,能熬死您全家。”

榻上的男人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黑得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杀气,直直钉在我脸上。

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护驾!快护驾!容家女疯魔了!”

“闭嘴,都滚出去。”元策声音沙哑,却不容人违逆。

太医和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还不忘合上殿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元策撑着引枕坐起身,苍白的薄唇牵出一点冷笑:“容家的女儿?朕若没记错,平阳侯送进宫冲喜的,该是嫡长女容玉。”

“嫡姐怕死,嫡妹装病,我爹舍不得心头肉,便把我这个庶女捆上了喜轿。”

我扯下金凤冠,扔在脚踏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他们以为送我进宫是给我收尸,等您咽气,好让我跟着陪葬。”

元策眯起眼打量我:“既然知道是送死,你踹朕的宫门作甚?”

我往前凑了半步,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死过三回的人,早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与其老实当个殉葬的冤死鬼,不如跟您生个太子。您要是活了,我是冲喜功臣;您要是死了,我带着亲儿子当太后,谁敢动我分毫?”

元策愣了片刻,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视线从我脸上慢慢刮过:“生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2

元策盯着我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窗外宫灯被风吹得轻晃,铜鹤香炉里,白烟绕着苦涩药气往上爬。

“生太子?”他轻嗤一声,“容成德教出来的女儿,口气倒比天还大。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名?”

“欺君顶多掉一颗脑袋。留在容家,我得被他们连皮带骨吞干净。”

我搬过一张圆凳,大马金刀地坐在榻前。

前三世的惨状还刻在骨头缝里。替嫁穆玄,我伺候他三年,他腿一好便将我乱箭射死;陪元澈守陵,我替他挡刀夺位,他登基后却剥了我的皮;远嫁塞外,容玉、容萱又造谣我通奸,害我被五马分尸。

求人不如求己。要找靠山,就找全天下最大最硬的那一座。

元策虽退了位,兵符与内廷暗卫仍在他手里。小皇帝元澈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低头。只要元策不点头,阎王爷都得在宫门外候着。

“太上皇,臣女做过三个极长、极疼的噩梦。”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梦里所有人都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这一世我不想再做垫脚石,我想做执刀的人。”

元策指节轻叩锦被:“朕这副身子,连太医院首座都断言过不了年关。你拿什么生?”

“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若是管用,您也不至于躺在这里等冲喜。”我扬起下巴,“臣女八字极硬,阎王爷收了三回都嫌咯牙。太上皇若不信,今夜亲自验验。”

元策挑眉,目光落在我松开的领口:“你倒真敢开这个口。”

“有何不敢?横竖都是一死,死在龙榻上,总比死在乱葬岗强。”

我站起身,伸手去解嫁衣外袍的盘扣。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他没拦我,只沉沉看着。

3

嫁衣滑落在脚踏上。

嘴上说得豪横,真到了解里衣的当口,我指尖还是有些发僵,热气顺着脖颈直冲耳根。

元策倚在软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那眼神明摆着是在看戏,等我这只虚张声势的野猫露怯。

我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死过三回的人,刀架在脖子上都见过,还能被一个病秧子吓退不成?

我咬咬牙,一把扯开领口,露出雪白的里衣,瞪着他道:“太上皇要是嫌臣女动作慢,您倒是自己动一动手啊!”

元策怔了一下,像是被气笑了。

“不知羞耻的野丫头。”

他手腕一翻,快得让我没看清。腰间才一紧,我整个人便腾空跌进锦被里。

龙涎香压了下来。

元策翻身覆在我身上,长发落在我颈侧。他盯着我,方才病恹恹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验货是吧?”他的嗓音低哑,“朕便如你所愿。”

他的吻落下来,凶得要命。我疼得眼角泛泪,一口咬在他肩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元策闷哼一声,将我按得更紧。

肌肤相贴时,他原本冰凉的体温一点点暖了起来,呼吸也比先前顺畅。连眉间久散不去的郁色,都淡了些。

长夜过去,我被折腾得浑身散架,连手指都抬不动。

昏睡前,我脑中只剩一句话:这病秧子力气大得很,哪有半分要咽气的样子?真是个满口谎话的大骗子。

4

天亮时,我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新拼了一遍。

我趴在锦被里哼哼唧唧,眼皮沉得不想睁。

身侧传来瓷盏轻碰声。

我费力转头,只见元策已换了一身墨黑暗纹锦袍,头发用白玉簪束着,正坐在榻边饮茶。

昨夜那张白得吓人的脸,今日竟有了血色,眉眼也透着精神。

这哪是什么命不久矣的病人,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妖孽。

我忍不住在被窝里磨牙。

“醒了?”元策放下茶盏,“方才在心里骂朕什么呢?”

“臣妾不敢。”我拉高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怨念深重的眼睛,“臣妾是在感叹太上皇龙精虎猛,看来大宁江山后继有人了。”

元策伸手,隔着被子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外头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长信宫总管崔姑姑领着掌事宫女候在殿外:“太上皇,可要传早膳?”

她嗓音发颤,显然提心吊胆了一宿,生怕推门看见自家主子断了气。

元策淡声道:“进来吧。”

崔姑姑快步进殿,只抬了一眼,人便钉在原地。

常年卧床的主子好端端坐在榻边饮茶,气色比过去两年都好。榻上的大红嫁衣里,又露出一头散乱青丝。

崔姑姑眼眶一红,跪在地上:“老天保佑!太上皇龙体大安了!”

元策道:“传旨,册容照为昭仪,居长信宫正殿。宫中一应份例,比照贵妃规制。谁敢怠慢,提头来见。”

崔姑姑连连磕头:“老奴遵旨!”

我缩在被里,看着元策的侧脸,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早膳后,卢御医来请平安脉。他摸着元策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又换了只手。

“如何?”元策问。

卢御医压低声音:“沉脉松了一线,寒毒也退了少许。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变化。”

元策看了我一眼,叫他把今日的脉案锁进药柜,对外只说病势照旧。

我当时只顾着吃枣泥酥,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元策叫人把我的枕被搬进正殿。

我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太上皇这是打算让臣妾长住?”

“旨意都下了,你还想回侯府?”

“不回。”我答得飞快,“那地方谁爱回谁回。只是咱们得把话说清楚。我替您冲喜,替您拔毒;您活着一日,便护我一日。将来若有孩子,也不能让旁人抱走。”

元策靠在榻上,听完才问:“若没有孩子呢?”

我卡了一下,把枕头抱得更紧:“那就算臣妾倒霉。您若先走,记得给我留一支能出宫的令箭,再留些银子。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间铺子,怎么也能活。”

他盯着我:“你方才还嚷着要做太后。”

“人总得多备几条活路。”我小声嘀咕,“靠男人靠不住,我前三回已经试明白了。”

元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牌,扔到我怀里。

“持此令可调长信宫暗卫。朕若有一日护不住你,他们会送你出京。”

令牌沉甸甸的,边角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低头看了半晌,又把它塞回他手里:“您先好好活着吧。出宫开铺子哪有住皇宫舒坦?”

元策笑骂了一句没出息,伸手把我连人带枕头拽上了榻。

5

太上皇冲喜后不但没死,还能下榻用膳。消息半天便传遍京城。

平阳侯府坐不住了。

原本他们盼着我进宫殉葬,如今我反倒成了长信宫的女主子。

没过几日,侯府递了请安折子。容玉和容萱借探病的名头,趾高气扬地进了长信宫。

我斜倚在贵妃榻上,穿着江南进贡的织锦流云裙,怀里抱着暖炉。崔姑姑拿着金丝小刀,正在替我削梨。

容玉、容萱一进门,看见我这副模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容玉穿了身素白缎裙,原是准备进宫哭丧的。眼下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僵得十分难看。

“妹妹好大的架子。”她咬着牙笑,“太上皇病体沉重,满朝文武都在焚香祈福。妹妹不去侍奉汤药,反倒在偏殿贪图享乐,不怕御史弹劾你不敬君上吗?”

容萱也掐着帕子抹眼角:“姐姐说得是。二姐本是替嫡姐尽孝进宫的,父亲在家中整日忧心。你若伺候不好太上皇,不如求恩典回府,换嫡姐来分担。”

我咽下梨肉,慢慢擦了擦嘴角。

前世这副虚伪嘴脸,我看够了。

“两位好姐姐进宫,就是为了给我扣罪名的?”我看着她们,“太上皇身子好得很,昨夜还折腾得本宫腰酸背痛。本宫如今是长信宫正经的主子,太上皇特许不用立规矩。怎么,平阳侯府的手,已经能伸进内廷替太上皇管后妃了?”

容玉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我道:“你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庶女,侥幸没死罢了,神气什么!等太上皇哪天宾天,看你还能张狂几时!到那时,平阳侯府绝不会给你收尸!”

容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放肆!”

一声冷喝从殿门口传来。

6

元策一身玄色四爪龙袍,负手立在门前。

容玉和容萱两腿一软,齐齐跪倒。

“太、太上皇万岁……”

容玉的求饶还没出口,殿外又传来内侍通报:“启禀太上皇,武安侯穆玄求见。”

听见这个名字,我的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穆玄。

前世我替容玉嫁给这个断腿的战神,受尽侯府苛待,日日替他揉腿熬药。他痊愈回朝那天,却嫌我出身低微,一声令下将我万箭穿心,转头迎娶容玉。

片刻后,穆玄大步进殿。

他铁甲未卸,双腿已经痊愈。给元策行过礼后,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毫不遮掩其中的鄙夷。

“臣穆玄,参见太上皇。”他道,“侯爷托臣带话,若庶女容照在宫中不懂规矩,冲撞圣驾,大可送回侯府严加管教。”

好一个穆玄。三言两语便想把我贬成随时可处置的下人,还顺手讨好了容玉。

容玉低着头,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我刚要开口,元策先端起了小几上的热茶。

他眼皮都没抬,扬手便泼在穆玄的战靴前。

瓷盏碎裂,热茶溅了穆玄一身。

穆玄脸色大变,单膝跪地:“太上皇息怒!不知臣何处失仪?”

元策俯视着他:“容照是朕亲封的长信宫主位,是朕的女人。也轮得到你一个武安侯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滚出去。往后无召擅入内廷者,格杀勿论。”

穆玄咬着牙退下。容玉姐妹更是瘫在地上,脸上没了一点血色。

我靠在软枕上,看着元策的背影,胸口那股积了几世的恶气,总算吐出来一点。

7

容玉姐妹被崔姑姑赶出了宫。

打那以后,平阳侯府消停许多,连递请安折子的胆子都没了。

长信宫里的日子也安稳下来,一晃便是两个多月。

我为了生下太子保命,可谓勤勤恳恳。隔三差五便拉着元策胡闹,嘴上还要一本正经地说,是替陛下驱寒拔毒。

元策笑我胆大妄为,动起手来却一次比一次不客气。

两个月下来,他脸上的病容退得一干二净,我却常被折腾得腰酸腿软。长信宫上下看我的眼神,早从同情变成了敬佩。

可无论我们怎么折腾,我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我愁得整宿叹气,连平日爱吃的枣泥酥都没了滋味。

太上皇虽说身子好转,到底伤过元气。万一哪天旧疾复发,两眼一闭,我若没个孩子傍身,这富贵日子还不得化成泡影?

入冬这日,崔姑姑端来一盘热腾腾的炖羊肉。

青瓷盖子刚揭开,荤腥味便扑面而来。

我喉头一紧,胸口翻江倒海,扑到榻边的铜痰盂旁干呕起来。

元策丢下竹筷,快步过来扶住我,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却冒出一个念头。

反胃,干呕,闻不得荤腥。

这不就是有喜的征兆吗?

我攥住元策的袖口,激动得声音都打晃:“太上皇!我吐了!我终于吐了!”

元策皱眉:“吐了有何好高兴的?”

“有了!肯定是有了!”

我抓着他的手往肚皮上按:“两个月了!咱们的龙脉终于落下了!我要当太后了!”

元策的手僵在我腹上。他静了静,扭头便朝殿外喝道:“传卢御医!快去!”

8

长信宫内殿屏退了侍从。

卢御医跪在榻前,手指搭着我腕间的丝帕。元策负手站在一旁,盯得老头脑门直冒汗。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好消息。

良久,卢御医收回手,把头磕在地上:“回太上皇……娘娘并未有喜。”

我僵在榻上:“没喜?不可能!我方才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看错了?”

卢御医擦着冷汗:“老臣切了三次脉,确实没有喜脉。娘娘昨夜多吃了两碗桂花糯米甜藕,胃里积食,今日又吹了冷风,这才胃气上涌。”

积食。

吃多了糯米藕。

这几个字,结结实实拍在我脸上。

我把吃撑当成怀了龙种,还当着元策的面喊着要当太后!

元策抬手让卢御医退下。老头抓起药箱,逃得飞快。

我拉过锦被,把自己蒙了进去。

元策在榻边坐下,扯了扯被角:“小太后,把头露出来,别闷着了。”

“走开,别理我。”

他笑了一声,掀开被子。

看见那张满是调侃的俊脸,我的羞耻全变成了恼怒。

我翻身坐起,红着眼圈瞪他:“笑什么笑!折腾两个多月,连个动静都没有!元策,你到底行不行啊?”

元策脸上的笑没了。

他眯起眼,扣住我的后颈:“朕行不行?”

他欺身压下来,声音低沉:“爱妃既然着急,今夜朕便让你好好验个明白。”

9

那一夜过后,长信宫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元策还是嘴硬冷淡,可每日散朝回殿,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热茶点心送到我榻前。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新帝元澈便带着仪仗来了。

他年仅二十出头,生得清俊,眉间却总压着一股阴沉气。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藏在袖中的指尖发了颤。

第二世,就是这张看似温和的脸,在登基当晚下令剥了我的皮,只为给容萱腾出后位。

“皇叔近来龙体可大好了?”元澈进殿行礼,目光在殿中来回扫动。

元策倚在靠枕上抿茶:“托皇帝的福,死不了。”

元澈扯了扯嘴角,转头看向正在剥葡萄的我。

“这位想必就是容昭仪。”他道,“皇叔身子虚弱,后宫又无旁人。昭仪入宫数月未有子嗣,御史难免议论,说你恃宠而骄,空耗国帑。”

我将剥好的葡萄塞进元策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陛下此言差矣。太上皇为了大宁江山操劳吐血,本宫侍奉榻前,何来空耗?御史若闲得发慌,不如去边关巡防,省得替太上皇管家务事。”

元澈脸色一沉:“放肆!内廷妇人,安敢妄议政务!”

“放肆的是你。”

元策放下茶盏,声调不高,元澈的脊背却绷紧了。

“朕还没死,这长信宫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元策道,“内廷禁军统领是你的人吧?明日起卸职回营,换朕的亲卫接掌。滚。”

元澈攥紧龙袍袖口,额角青筋直跳。到底没敢顶嘴,躬身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松开掌心。

有元策挡在前面,这一世,轮不到那个疯子来拿我的命。

“怕他?”元策问。

我回过头,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攥出红印的手。

“做梦时怕过。”我把手藏进袖里,“他最会装。要用人的时候,能蹲下来替你穿鞋;不需要了,便觉得你多喘一口气都是浪费。”

元策将茶盏搁到一旁:“他碰过你?”

那语气太冷,我忙道:“梦里。臣妾方才不是说了吗?”

“又是梦。”

他没有追问,只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片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中。元策用拇指慢慢揉开那几道月牙印。

“今日撤换禁军,不只是因为他冒犯朕。”他说,“朕的人查到,长信宫外几处值守都被换成了元澈的亲信。昨夜还有人摸到药房,打听卢御医开的方子。”

我背上一凉:“他想对您下手?”

“也可能是对你。”

“那您还让他好端端走出去?”

元策看向殿外:“没有实证便动皇帝,京营与宗室必乱。先换掉他的眼睛和手,剩下的,等他自己忍不住。”

我听懂了。这不是一次呵斥,而是一张已经撒开的网。

“那臣妾能做什么?”

“照常吃,照常睡。少吃两碗糯米藕。”

我气得抽回手,元策却笑着把我拉到身边,替我把凉透的手揣进他袖中。

10

元澈被当面削了兵权后,宫里安静得反常。

转眼到了隆冬,京城下起第一场大雪。

这天深夜,我正在偏殿就着炭火翻杂记,外头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殿门被撞开,寒风卷着雪灌进来。崔姑姑扑倒在榻前,发髻散乱,脸白得吓人。

“娘娘!太上皇……太上皇毒发了!”

我手里的杂记掉进炭盆,纸页腾地烧了起来。

我顾不上披大氅,趿着鞋便往内殿跑。冷气直往脚底钻,我却什么也顾不得。

内殿灯火昏暗,药味里混着血腥味。

元策双目紧闭地躺在龙榻上,脸上泛着灰气,唇边青黑,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卢御医跪在床头,收回银针,伏地痛哭:“娘娘,太上皇旧伤复发,寒毒攻入心脉。老臣无能,实在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这样?

这几个月他的气色一直在好转。昨夜他还搂着我打趣,说要看我怎么熬死他。

殿外传来铁甲相撞的声音。脚步又密又沉,正朝长信宫逼近。

新帝的人马来了。

他们算准了时辰,要趁今夜把长信宫一网打尽。

元策若真死了,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我脚下一软,重重跪在龙榻前。

11

我伸出手,摸上元策冰凉的脸。

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衣襟上,洇出深色水痕。三场惨死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委屈,再也拦不住了。

我抓住他毫无知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扯着嗓子哭:“元策!你这个大骗子!你不准死!给老娘睁开眼睛!”

“你知不知道前朝宠妃有多难当?知不知道先帝寡妇有多凄惨?”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领着冲喜的月钱,天天在榻上受你的折腾,腰酸腿软还得由着你打趣!如今你两眼一闭,留我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里给那些豺狼当垫脚石吗?”

“我做过三个梦,回回都死得惨绝人寰!”

“第一回我替嫡姐嫁给残废,他刚好就把我万箭穿心!第二回我替嫡妹守陵,那个疯子当了皇帝,转头就剥了我的皮!第三回我远嫁塞外,她们造谣我偷人,让我被五马分尸!”

“我好不容易抱到全天下最粗的大腿,以为能舒舒服服熬到八十岁。结果你连三十岁都熬不过去!”

“元策!你给我起来!你死了谁护着我?”

内殿里只剩我的哭嚎声。

我正哭得脑门抵着榻沿,耳边忽然冒出一声:“噗嗤……”

我顿住了。

卢御医用袖子死死捂着嘴,老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

我吸了吸鼻子,瞪着他:“你笑什么?太上皇都快咽气了,你还敢笑?”

“回娘娘……”卢御医憋得眼泪直流,“老臣……老臣实在没忍住……”

还没等我发作,头顶又传来一声低笑。

那只被我攥在掌心的手,反过来包住我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12

我浑身一僵,慢慢抬头。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元策已经撑起身子,脸上哪还有半点死气。

“哭完了?”他抬手擦我脸上的泪,“朕若再不醒,爱妃怕是要把长信宫哭塌了。”

我盯着他,惊怒与狂喜一齐撞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诓我?”

我扬拳便捶:“元策!你个混蛋!你装死吓唬我!”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捞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朕若不装这一场,怎能让元澈把埋在长信宫外的人都送上门?”元策道,“听见没有?外头已经安静了。”

我挂着满脸泪痕瞪他:“那你的毒呢?”

卢御医赶紧躬身解释:“大婚第二日,老臣就发现太上皇的寒毒退了。娘娘与太上皇气血相合,臣依照每次脉象调方施针,这三个月才将余毒一点点逼净。”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方才的假象,是龟息丹所致。药性只维持半个时辰,伤不了龙体。”

难怪早膳那日,元策让他锁起脉案。

我瘫在元策怀里,还没缓过这口气,小腹忽地传来一阵坠痛。

“嘶……”我捂住肚子,额头很快冒了汗。

元策手臂一紧,冲卢御医喝道:“快滚过来看她!”

卢御医扑过来,手指搭上我的脉门。

片刻后,他瞪圆眼睛,连胡子都揪断两根,跪地高呼:“恭喜太上皇!这一回决计不是积食!脉如走珠,娘娘当真怀上龙嗣了!”

殿里静了一息。

元策低头看我,握着我的手越收越紧,眼眶竟红了。

13

太上皇诱出伏兵、余毒尽解,兼我怀上龙嗣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

那夜围住长信宫的禁军,全被黑甲亲卫缴了械。

只是被捉的人一口咬死,是内侍假传圣旨。元澈把自己摘得干净,元策没有贸然废帝,只撤换了羽林诸将,将涉事近侍全数扣下。

而我,坐稳了长信宫唯一的祖宗。

怀胎头三个月,我被元策勒令卧床静养,走几步路都有宫女扶着。

他每日散朝,便把折子搬到我寝殿批阅。我的吃穿都由他过目,稍有一样不合口,御膳房便要忙着换菜单。

我的胆子也跟着肚子一起长,开始在长信宫横行霸道。

午后,我歪在软榻上,一口接一口吃着元策剥好的葡萄。

看着他批折子的侧脸,我清了清嗓子:“太上皇,臣妾昨夜又做了个恶梦。”

元策的朱笔停了停:“这回又梦见谁欺负你了?”

我掰着手指告状:“穆玄仗着兵权,在外头说长信宫名不正言不顺;容玉四处结交权贵,巴不得臣妾小产;还有那位好皇帝,暗地里不知扎了多少臣妾和龙种的草人。”

元策放下朱笔,捏了捏我的脸:“朕看你不是做梦,是仗着肚里的小崽子狐假虎威。”

我扬起下巴:“臣妾这是未雨绸缪。难道太上皇要看着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

“又胡说。”元策将几份密折推到我面前,“暗卫查到的东西,比你的梦还热闹。”

一份是穆玄私调京郊大营人马,一份是平阳侯府向羽林将领送礼,还有一份,记着容玉与几家命妇的往来。

元策提笔落下朱批:“穆玄跋扈越权,收回虎符,闭门思过。平阳侯府教女无方,又结交宫卫,削爵降等。至于元澈……朕等他自己把尾巴伸出来。”

我摸了摸肚子,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你不问我为什么信你的梦?”元策忽然道。

我抬眼看他。

“最初你说做过三个梦,朕以为是容家塞你进宫前编好的说辞。”他点了点那几份密折,“可你提过的人,暗卫一个个都查出了问题。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

我的指尖蜷了起来:“太上皇怕臣妾是妖怪?”

“妖怪会被两碗糯米藕撑得吐成那样?”

我恼得拿软枕砸他。他接住枕头,笑意淡了些。

“阿照,朕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那些梦是真是假。你愿意说时,朕听着;不愿意说,便把它们忘了。”

我摸着腹中轻微的跳动,鼻尖忽然发酸。

前三世,人人都嫌我碍眼。到了元策这里,他明明看出了不对,却肯给我留一处不必解释的地方。

我低下头:“忘不了。”

“那就别忘。”他将密折压到一旁,“欠你的,一个个还回来。”

14

圣旨一下,京城变了天。

穆玄被收回虎符,北疆留下的腿伤又在冬日发作,只能拄拐行走。往日门庭若市的武安侯府,一下冷清下来。

平阳侯被削爵降等,全家惶惶不可终日。

容玉听闻穆玄失势又瘸了腿,在府中大哭大闹,逼着父亲退婚。

这日长信宫设冬日暖宴,宗室命妇进宫朝贺。容玉和容萱也跟着侯夫人来了。

我身着正红凤纹华服,小腹微微隆起,坐在元策身侧受礼。

容玉姐妹跪在末席,一身素衣,连头都不敢抬。

宴到一半,殿外忽然闹了起来。

穆玄奉旨入宫交还虎符,听说容家女眷在此,竟拄着铁拐闯过内侍阻拦,一瘸一拐进了暖阁。

他满脸胡茬,死死盯着容玉:“当初本侯断腿,是你说愿侍奉一生!如今旧疾复发,你便逼着侯府退婚,还在大街上骂本侯是废人?”

容玉躲到侯夫人身后:“你本来就是个瘸子!失了兵权的废人,也配娶本小姐?若不是看中你的战功,我怎会多看你一眼!”

容萱急着撇清自己:“这门亲事本就是大姐求来的,跟我可没关系!”

“你闭嘴!”容玉扑过去抓她,“当初让我把容照送上喜轿的人,难道不是你?”

三个人当着满殿命妇的面互相攀咬,把当初如何算计替嫁、如何借刀杀人的丑事抖了个干净。

穆玄踉跄着退了两步,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那个替他揉腿熬药、盼他回头的容照,早就死在城楼下了。如今他悔不悔,与我有什么相干?

元策抬了抬手,侍卫便将穆玄拖出了暖阁。

散宴后,我站在窗边看宫人撤席。元策走来,将一只手炉塞进我怀里。

“舍不得?”他问。

我愣了愣,才明白他说的是穆玄。

“臣妾只是想起,梦里的自己曾把他看得比命还重。”我摩挲着手炉上的铜纹,“我替他试药,背着他求医,还以为只要他的腿好了,就会记得我的好。”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记得你的好,只是为了更安心地用你。等你没用了,他还嫌你知道得太多。”

元策没有劝我放下,也没有说那都是梦。他站到我身旁,陪我看着宫人把最后一盏残酒撤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便不要他了。”

“早不要了。”

我把手塞进他掌心:“如今这个虽然心眼多,还爱装死,勉强能用。”

元策捏了捏我的手指:“皇后的位置还没坐上,胆子倒先肥了。”

“谁让您惯的?”

他被我噎得没话,最后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15

暖宴上的闹剧过后,容家被逐出勋贵宗谱。

元澈也终于坐不住了。

太上皇痊愈,我腹中的孩子又一日日长大。他清楚,自己靠宗室承继得来的皇位,已经摇摇欲坠。

除夕宫宴,他买通内侍,在元策的御酒中下毒,又命残存党羽冲击宫门。

可酒刚端到御前,试毒的银匙便黑了。

宫门外刚响起喊杀声,城楼火把齐亮。埋伏已久的黑甲亲卫从甬道两侧杀出,不到半柱香,叛军便丢了兵刃。

元澈披头散发,被押进大殿。

他跪在金砖上,双目赤红:“元策!你既然退了位,为何还要霸着大权?朕才是皇帝!大宁的皇帝是朕!”

元策将一封口供扔到他面前。买通内侍的银票、调兵的私印、往来密信,一样不少。

“废黜元澈帝号,贬为庶人,终身幽禁太庙后山守陵。”

守陵。

元澈听见这两个字,瘫在地上。

第二世,他让我陪他守陵,待我替他挡刀夺位,又将我剥皮抽筋。如今,他也该尝尝困死陵寝的滋味了。

平阳侯府与穆玄私通逆党,同样被籍没家产。容玉、容萱发配苦寒之地服役,穆玄则被削为庶人。

我站在宫阶上,夜风吹起大红披风。

那三场死劫像压在胸口的石头,到这一刻,终于被搬开了。

元策走到我身旁,将我揽进怀里:“外头风大,回殿歇息。”

我听着他的心跳,点了点头。

这一世,我不必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了。

16

次年八月中秋,金桂飘香。

折腾三个时辰后,我生下了一个健康结实的男婴。

房门一开,守在偏殿的元策连襁褓都没顾上看,几步抢到榻前,攥住我满是汗水的手。

“阿照受苦了。”他眼眶发红,声音也哑了。

我虚弱地笑:“太上皇,臣妾这回没骗您吧?大胖小子,能熬死您全家的那种。”

元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朕全家就是你和小崽子。你熬吧,朕让你熬一辈子。”

孩子满月那日,元策昭告天下,废帝无德,宗庙无主,他复位亲政。

同日,他册我为皇后,立长子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

册封礼散后,元策抱着孩子坐在榻边,忽然问我:“小名叫什么?”

“您是他父皇,问我做什么?”

“大名归礼部,小名归你。”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他正睡得香,被我一碰,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叫安安吧。”我说,“不求他多威风,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

元策低声念了两遍,把襁褓放到我身旁。

“也好。你们母子都平安,朕便没有别的所求。”

我笑他这话说得不像皇帝。

他替孩子掖好被角:“关起门来,朕先是你的夫君、他的父亲,才是皇帝。”

我望着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心口软得发酸。前三世求而不得的安稳,原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名分,也不是谁都不敢招惹的权势。

只是有人把我和孩子放在心上,愿意陪我们把往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完。

昔日以为我进宫必死的人,如今只能跪在宫阶下,高呼皇后千岁。

小太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像极了元策,性子却随我,机灵又霸道。

才半岁,他便常被元策抱在身边批折子。

有一回,我散步走到暖阁外,看见元策一手拿着边关急报,一手摇着金拨浪鼓,正逗怀里吐泡泡的儿子。

“父皇的小心肝,等你长大,大宁万里江山全是你的。”

小崽子咯咯直笑,一把抓住元策颌下新冒的胡茬,扯得他直吸气。

我倚在门边,笑出了声。

元策抬头看见我,忙把儿子递给奶娘,快步走来,握住我的手呵气。

“怎么不穿大氅就出来了?”

“来看陛下怎么带儿子。”

他捏了捏我的手,不轻不重地训我一句,又亲自回去拿了大氅,严严实实裹在我身上。

17

五年后,大宁海晏河清。

长信宫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

我和元策并肩歪在一张宽大的摇椅里晒太阳。五岁的小太子在不远处追着白狗跑,手里的竹蜻蜓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阿照。”元策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发顶。

“嗯?”我懒得睁眼,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当年大婚之夜,你踹开朕的寝殿大门,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睁眼,故意板起脸:“臣妾说,我骨头硬得很,能熬死您全家。”

元策挑眉,凑到我耳边:“如今儿子都满地跑了,不知皇后娘娘打算何日熬死朕?”

我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吸了口气,反倒将我抱得更紧。

孩子笑着从摇椅前跑过,白狗紧跟在他身后,踩得海棠花瓣四处乱飞。

我握住元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熬不动了。”我说,“等我们六十、七十、八十岁,头发白了,牙也掉光了,还要挨在一起晒太阳。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啰嗦。”

元策低头亲了亲我。

“八十岁也好,生生世世也罢,朕都陪着你。”

摇椅轻轻晃着。

我靠回他怀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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