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意晚为去世的白月光守节三年,回来时,拿旧钥匙拧我家的门。我抱着女儿出来,她问孩子哪来的。我说:“当年婚宴太贵,不让退款。我就找个新老婆替你办了。”她身后的行李箱,忽然倒了。
1
门外响起钥匙碰锁的声音时,女儿正坐在我腿上穿鞋。
她把左右脚伸反了,自己还不知道,捏着鞋头催我快点。我们约好吃完午饭去拍一家三口的照片,她从早上就抱着那双新鞋,不肯让人收起来。
我将她抱起,走到门口。
容意晚站在门外,身边是一只很大的行李箱。她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右手握着我三年前给过她的钥匙。
她看见我,先皱眉:“换锁怎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让开。
她的目光落到我怀里,停了很久,才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女儿不认识她,往我肩上靠了靠,手里还攥着没穿上的另一只鞋。
“我女儿。”
容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看向屋里,像在找另外的人,又看我的左手。我的婚戒戴在原来的位置,款式已经不是她当年留下的那一对。
“你真结婚了?”
厨房传来乔望舒的声音,让我带女儿洗手,说饭马上好。我答了一声,将孩子往上托了托,免得她滑下去。
容意晚往前一步:“靳闻屿,你什么意思?我今天回来,你就给我看这个?”
我看向她身后的箱子,才明白她是准备直接住进来。
“婚礼三年前就办了。”
她盯着我,声音发紧:“换个人,就能办?”
我说出那句婚宴太贵、不让退款的话。话落下,她身后的箱子被腿碰倒,轮子在地上滑了一小段。
她没有去扶,抬手抓住门边:“你为了气我,做到这个地步?”
女儿被那一声响吓到,搂住我的脖子。我摸了摸她的背,先叫望舒来接她,再回到门口。
“今天不接待你。有需要交接的旧物,另外联系。”
容意晚看着望舒抱走孩子,忽然说:“你知道当年站在这里的人应该是谁吗?”
我挡住她的视线,将门往回收了些。
“你不能这样跟我妻子说话。”
2
三年前,容意晚告诉我孩子没了,是在我刚把婴儿床样册拿回家的那天。
婚礼定在四个月后,婚房还差几处收尾。她之前说想让婴儿床放在窗边,我怕光太晒,连窗帘都问过几家。
她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白,手边放着一袋自己的衣物。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没有看样册,只说已经去过医院,妊娠终止了。
我拿着纸袋,在门口站了半天。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几天。”
“你昨天还说,周末一起去看东西。”
她别开脸,说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我将样册放在桌上,问发生了什么,才听见贺允深的名字。
他是她以前交往过的人,分开多年,我知道有过这段关系,也知道他刚因意外去世。消息传来时,我陪她去过一次,之后让她好好休息,婚礼准备可以慢一点。
我没想过,她会将我们的孩子与这件事放在一起。
“他走的时候,连个能挂念的人都没有。”她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怀着别人的孩子,欢欢喜喜地结婚。”
我坐下来,手压着样册一角,纸被掌心的汗浸软。
“那我是什么?”
她说我别这样,允深已经不在,没必要跟一个去世的人争。我问她,自己原来答应的婚姻呢,她拿起桌上的戒盒,将戒指摘下来,放了进去。
“三年。”
她说会去贺允深母亲所在的城市,陪老人,也替自己留一段时间。她用了守节这个词,让我别问得太细,三年以后,她回来,我们再领证结婚。
“孩子以后还会有。”她伸手碰我的手背,“等我回来,我们可以重新要。”
我把手挪开,胸口堵得说不出话。她见我这样,反而低下声音,说自己已经够难受,不希望我在这时候逼她。
我盯着那只打开的戒盒,过了很久才说:“你可以走。婚约结束,我不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没听懂。
“我不是来跟你分手的。”
她起身去拉行李袋,拉链卡在衣角上,顺手叫我帮忙。我坐着没动,她拉了两次,终于停下,问我是不是一定要用这种态度送她走。
“你想我怎样?”
她指着桌上的手机,让我告诉亲友,婚礼只是延后,不必解释孩子的事,也不要提贺允深。她已经想好了给外面的理由,说工作安排变化,等确定日期再通知。
我问她,这个理由里有没有一句是我答应的。
她看着我,皱起眉:“你现在难受,我理解。可这时候把话说死,以后怎么回来?”
我将她卡住的衣角抽出来,松开手,没有替她拉上袋子。
“你要走,是你的决定。别再替我决定留下。”
3
我当晚将退婚决定发给她,也通知了双方父母。
容意晚回复:“随便你。别等我回来,又说今天是气话。”
我回了不会,说明未领结婚证,原来的婚约取消,后续物品和费用分别处理,没有答应为她保留三年。
第二天,她父母来到我家。
容母一进门就说,意晚只是重感情,不是不要我。她已经跟亲戚解释,婚礼延期,不是退婚,我不该再让大家议论。
我拿出手机,将自己的原话给他们看。
“我没有同意延期。”
容父说人已经走了,现在争这些没意义。他让我把房子收拾好,照常工作,三年其实很快,等她回来,照样办喜事。
母亲从厨房出来,听到这里,将手里的杯子放下,问他们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容母说我一个男人,怎么不能多担待一点,何况意晚以后还要回来,事情何必做绝。
我把戒盒放到他们面前。
“她的戒指,带回去。她个人的东西,我整理后联系取走。我的婚约,今天说清楚,已经结束。”
容父没有接,反问我是不是准备拿这件事为难她,抬高条件。我说没有新增条件,已经列好的财物按实际归属处理,不用拿同意退婚换别的东西。
他沉下脸,让我不要后悔。
他们离开前,容母仍不肯拿戒指,说留在这里,我看见就知道自己原来答应过谁。我将盒子收起,之后与她的个人物品一起安排交接,留下签收,没有让它继续放在床头。
母亲坐在餐桌边,问我是不是想哭。
我低头,盯着手指上的压痕,没有出声。她没再劝,给我盛了碗饭,坐在旁边陪我吃。
晚上,我在原来通知婚讯的亲友群里重新说明,婚约已经取消,请大家不要再替我们转达延期的消息。有人打电话劝,有人不知道怎么接话,我一一说清,没有让母亲继续替我圆场。
容意晚私下发来语音,问我至于闹到所有人都知道吗。
我告诉她,收到婚讯的这些人,本来就应该知道婚礼取消。
4
婚宴的事,比我想象中更难收尾。
酒店最初回复不能退款,婚庆说定制的部分已经下单,临时取消要算费用。我没有立刻认下对方报出的全部金额,要求把实际项目列出来,也问过能否转让、延期。
那几天,我一下班就在处理这些事。
原来一起讨论过的菜名、桌数、进场音乐,都变成要逐项划掉的内容。婚庆的章姐打电话时,先停了一会儿,才问我,原来做的新娘名字是不是全撤。
我说撤,后面的安排等谈清楚再定。
她没有劝复合,让我把已经确认的事项发成文字,免得现场照旧制作。费用还在协商,原档期暂留,不等于我已经决定那天必须结婚。
乔望舒是在这时联系我的。
她是大学时认识的朋友,毕业后有几年在外地工作,回来以后仍偶尔见面。她做插画,原来应邀替婚礼画过一张迎宾图的草稿,收到取消的消息后,问这个委托是否停止。
我说停止,已经做的部分按约付费,不必因为是朋友就算了。
她没有问容意晚的事,只把目前做到哪里、后面不再发生的费用说明,问我要不要将个人照片原件取回。
我去她的工作室,站在门口才发现自己拿错了袋子,里面还是那本婴儿床样册。我想将它塞回去,她已经看见,却没有伸手翻。
“先坐一会儿?”她问。
我坐下,看着桌上压着的几张画。窗台有一盆叶子耷拉的薄荷,她正准备浇水,先叫我替她把靠窗的原稿挪远一点,免得溅上。
我们谈完委托,她将照片装回信封,拿纸夹封好。
临走时,我忽然问她,一个人能不能出门走走,别挑太远的地方。她看了看日历,说自己周末有个展想看,如果我愿意,可以同行,但她下午得回来赶稿,不能陪我坐一整天。
我答应,记下时间。
5
那天去的是一场小型插画展。
望舒在一幅画前站了很久,指着角落的颜色,问我看见什么。我说像一截没亮完的路灯,她笑,说自己原来觉得像雨里一扇窗。
我们没有一定要说服对方。她拍下作品旁允许拍摄的介绍,放回手机,继续往前走。
午饭时,我几次想谈容意晚,话到嘴边又停下。望舒听了一会儿,问我现在是想找人分析,还是只想把事情讲出来。
我说不知道。
“那你先讲。”
她没替我判断容意晚究竟有多爱谁,也没有说自己比谁更好。到了约好的时间,她看看手机,收起东西,说要回去。
我下意识问,能不能晚一点。
她看着我:“我答应客户今晚交一版。你难受,我知道,但我今天只能陪到这里。”
我愣了一会儿,点头,送她去车站。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饭,把一直堆在门边的材料整理好,第二天按时上班。没睡好时也会坐在桌边发呆,有一回忘记去取已经洗好的衣服,店家打电话来催,我才想起来。
我没有天天去找望舒。
后来她发来一张新稿,问上次说像路灯的那个颜色,换到这里会不会太重。我认真看过,回了自己的感觉。她不一定采用,第二天还会发一版,让我看看另一种处理。
我们开始聊工作、天气和她工作室楼下那家难吃却总排队的面包店。她周末要去买灯,我陪着挑过一次;我出差回来,她问那边的桥是不是正在修,我发给她一张远远拍到的照片。
过了几周,我约她吃饭,明确说这次不是想谈退婚,也不是需要她安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你想好要跟谁吃饭了吗?”
“乔望舒。”我说,“我想约你。”
6
她没有当晚答应交往。
她问旧婚约是不是已经清楚结束,容家那边还有没有没交代的事。我把自己已经通知的经过说明,也坦白有些费用仍在谈,自己不可能一下忘记全部经历。
“我不要求你忘。”她说,“但你如果还在等她改变主意,别来跟我开始。”
我答应,留给她考虑的时间。
容意晚的消息偏偏在那几天又来了。
她准备搬去贺允深母亲附近,整理出几箱对方留下的旧物,问我能不能放进婚房的储物间,房子宽敞,比她父母那里合适。
我拒绝,让她自己安排存放,不要寄来。
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连一个去世的人都容不下。我说这不是她仍然可以使用的共同住所,之前已经退婚,不再替她处理生活安排。
她沉默片刻,问是不是乔望舒教我的。
我说不是,别去联系与这件事无关的人。她笑了一声,说我现在有朋友陪着,等新鲜劲过了,自然知道谁才能跟我过日子。
“我们以前也闹过。”她最后说,“哪次真分开了?”
我想起过去几次争执。她说不想见,我在楼下等;她说要冷静,我帮她带换洗的衣服。最长的一次,她半个月没回消息,我仍留着约好的餐厅位置,等她最后一句再说。
这回我告诉她,不会再替她留位置,也不会接收那些箱子。她若仍寄来,我会拒收。
通话结束,我没有把她的言语转给望舒发泄,只将自己处理过的事实讲清,也问她会不会因此受到打扰。
望舒说暂时没有,但希望以后有事如实讲,别等她从别人那里听到。
一个星期后,她约我去吃饭。坐下以后,她先把菜单递来,问我是不是还想跟她认真交往。
我答是。
她点头,说她也是,随后把自己想吃的那道菜圈了出来。
7
真正交往以后,我才发现,认识多年不等于什么都合得来。
望舒做事喜欢先估时间,约好八点结束,就不愿突然加一场。我有次答应陪她去看印样,临时接到工作电话,以为晚半小时没关系,到了才知道她已经自己看完。
她没有发脾气,只问我,接到电话时为什么不先告诉她。
我说怕她失望。
“你不说,我就得一直等。下次直接讲,我可以改安排。”
我向她道歉。后来再有临时工作,我会先通知,她忙不过来时也一样。有一晚我准备好饭,她被客户临时叫去沟通,提前告诉我别等,我就先吃,没有把凉掉的菜留到她回来证明自己有多辛苦。
她结束以后,给我带了一盒自己路过时买的水果,坐在桌边,问我今天过得怎样。
我们谈过收入不稳定的时候怎么办,谁来付哪些费用,各自需要多大的工作空间,也谈过孩子。她问我,是否急着用新的孩子填上以前的缺口。
我想了很久,说自己仍会难受,但不想拿她的人生补一场没有完成的婚礼。如果她不愿那么快结婚,可以继续相处,原订的宴席最后能退多少,就处理多少。
望舒没有马上回答,后来主动约我去见她母亲。
那次饭桌上,乔母问我们是不是认识太久,反而觉得不用再认真考虑。我说有些事正在重新认识,会把现在的相处当真,不拿大学时候的交情替今天作保证。
她问了不少实际问题,我有答得出来的,也有需要回去想的。望舒没有替我把所有话答完,回去路上,我们又把之前没谈妥的事继续谈了一遍。
那段时间,望舒接到一个需要去外地十天的采风安排。她拿着行程问我,要不要将见家长的饭往后挪一周,回来以后时间更宽松。
我心口紧了一下,第一句话差点问她,会不会又不回来。
她已经在日历上标出出发与返程,接着问我哪天有空,没有让一句等她,代替之后所有事。
我把自己的工作日程翻出来,与她重新约了晚饭。她到外地后,有时回消息晚,会说明在忙,不要求我整夜守着手机;我去现场没有及时看见她的照片,也会在结束以后再回。
十天后,我按约去接她。她从出口出来,将装画纸的袋子递给我,自己拉着箱子,问路上有没有堵车。
我接过袋子,说还好,先送她回去休息。
退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向她求婚。
没有借用原来的戒指,也没拿酒店的催款单问她能不能救急。我买了一枚新的,约她去常走的那段江边,问她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问:“这次是谁的婚礼?”
我说:“我和你的。”
她伸出手,等我将戒指戴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先把尺寸再调一点,走路时有些松。
8
我们去领证前,容家又打来一次电话。
容母说听人讲我在准备结婚,问是不是故意演给意晚看。我告诉她,旧婚约已经结束,新婚姻是我自己的选择,请她不要再对亲友说我仍在等。
她说意晚只是远行,我何必将路彻底堵死。
“她知道我已经退婚。”我说,“您也知道。”
电话那头换成容父。他让我别把乔望舒拖进来,以后意晚回来,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我告诉他,没有需要新妻子替谁让开的安排,随后结束通话。
我将这次联络告诉望舒,问她是否仍愿意使用原来的酒店档期。
章姐已经提出可以另排,费用与档期分开谈,不是收过钱就必须照原样办。望舒去看过宴会厅,觉得交通方便、时间也合适,愿意保留日期,但原先的设计全撤。
她把自己的客人名单写出来,跟我的放在一起。
有些我原来请过的人不必再请,有些她一直想邀请的朋友,要提前问能不能赶来。两个人逐个打电话,没有把容家的亲友名单直接换个名字继续用。
领证以后,我们开始重新准备。
望舒坚持自己承担商定的部分费用,也没有接受我将全部婚礼塞给她一人决定。我负责和双方长辈、酒店沟通,她负责自己擅长的视觉,两个人一起确认菜单和流程。
章姐送来一张沿用了旧底色的图,望舒看过,指出不是她想要的。章姐重新打开电脑,让我们坐下,按新的要求改。
那天她在修改记录上标了日期,也将两次方案分别归档,免得工作人员照错版本。
望舒坐在旁边,拿笔写下我们的名字。她写字慢,写到自己的姓时,抬头让我看看大小是否合适。
我说合适,将她写完的那张留下,没再从旧文件里找任何可以直接顶替的纸。
9
婚宴前不久,我们得知望舒怀孕。
那时证已经领了,仪式也在准备。她把结果给我看,我先问她现在什么感觉,要不要坐一会儿,随后一起商量接下来怎样安排。
她有高兴,也有担心。工作还没结束,原来的生活会变化,不是我抱着她说一句太好了,就能把所有事情解决。
我们按需要去检查,调整了她不适合继续熬的几个安排,也请家人协助。她仍照自己的节奏完成能做的工作,我没有替她答应任何人的催促。
婚礼当天,她没有被要求一直站着迎客。两家人商量好流程,先照顾她的状态,原来准备的冗长节目取消,留下我们都想要的那一部分。
交换誓词时,她拿出自己写的卡片,第一句不是永远顺利,而是以后有事情先说,不让另一个人凭猜测等。
我也将自己的话讲完,给她戴好戒指。她笑着伸过手,我们一起去见坐在下面的家人。
婚讯发出后,容意晚终于联系我。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确实结婚,先发来一个笑脸,说没必要花这么多钱气她,又说乔望舒跟我认识多年,别闹到以后朋友都做不成。
我回复,婚姻属实,旧婚约早已结束,不再接待她作为未婚妻回来。她回了一句:“行,等我回来再说。”
我没再争论,把该讲的留在原处,之后不继续接她零散的消息。
女儿出生时,望舒累得睁不开眼。我陪在旁边,按需要跟医护人员配合,没有只顾着跑出去给别人报喜。
孩子长得很快,学会翻身,学会扶着东西站,再一点点说话。她刚过两岁生日不久,望舒约了家庭照,说想留一张我们三个人都在里面的。
我负责问时间和地点,女儿负责每天提醒我新鞋什么时候穿。
我将摄影师确认的时间写进日历,下面另添一行,提醒自己出门带上女儿的小水杯。她趴在桌边,拿着蜡笔,也想在旁边画一朵花。
10
容意晚那天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回到门口时,她扶起行李箱,说自己听到过婚讯,但没料到我会有孩子。我问她,既然听到,又为什么还拿着钥匙来。
“你以前哪次真的走开过?”
她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件不用争的事实。
我告诉她,三年前已明确结束,结婚时又说明过。她问我为什么没有亲自去找她,当面解释,隔着消息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回复过。”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鞋柜上。那里贴着女儿选的贴纸,下面摆一双很小的雨靴。原来容意晚放过的拖鞋,早在交接时就已经取走。
她伸手指了指:“你连我的东西也不留?”
我说该还的都已还,不在这里存放。
容意晚忽然提出,想看看望舒,跟她单独说两句。屋里传来女儿找水杯的声音,我回头确认望舒已经拿到,才告诉她不安排这次见面。
她没有再硬往前,只问我能不能送她去酒店。她刚到这里,一个人,行李又多,不知道该住哪儿。
我请她联系父母或自行叫车,自己下午已有家庭安排,没办法陪她。她听见家庭两个字,嘴角动了动,说不过几句话,我就非要在她面前强调。
电梯到这一层,有邻居出来,看见我们便打招呼。容意晚抬手擦了下眼睛,问我,三年前等的那个人,到底把她当什么。
我没有在邻居面前讲她的个人经历,只明确回答:“三年前退过婚的前任。现在不接待,请离开。”
邻居停住脚步。她握紧箱柄,过了很久,拖着行李进了电梯。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屋里。
望舒已经替女儿穿好两只鞋,饭却没有动。她看向我,问:“刚才那句话,你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11
我知道她问的是哪一句。
餐桌上,女儿拿着小勺,问我坐哪里。我先坐下来,陪她吃过几口饭,等她去拿自己的小玩具,才将话说清楚。
“我用酒店当时不肯退钱的事堵她,话说坏了。不是因为需要一个人顶上,才跟你结婚。”
望舒看着我,没有替我往下圆。我把那句轻率的话向她道歉,也问她是不是因此觉得,自己的选择被我说得太轻。
“我不怀疑这三年。”她说,“但你拿我们的婚礼对付她,让我站在哪里?”
我低头,手指抵着杯沿,过了片刻才答:“我会向她讲清楚,也向听到这句话的人讲清楚。不让你替我解释。”
她说今天不想带着这件事马上去拍照,想先缓一缓。我没有劝她别影响原计划,联系摄影师,询问能否调整时间和相应费用,按对方安排改约。
女儿抱着鞋,不明白为什么不出去。我蹲下来,告诉她今天先在家,另一天再拍,不是她做错了。她噘了会儿嘴,最后把鞋递给我,让我放好。
下午,望舒到书房继续画稿。我将女儿带到客厅,陪她拼那套少了一块顶板的小房子。
容意晚的消息在这时连续进来。
她问我能不能到楼下,说有些事情不想让望舒知道,可以只谈十分钟。我回复不单独见面,有未交接事项请列清,也将自己对婚姻的态度重新说明。
“我与乔望舒结婚,是双方决定。她没有替任何人占位置。刚才关于婚宴的话,是我表达轻率,我会负责说明。”
她很快问,既然不是赌气,为什么偏偏选原来的日期,为什么认识那么多年不在一起,却在她离开后突然结婚。
我说旧婚约结束以后,什么时候开始新的关系,不需要她批准。她要核实三年前退婚的事实,可以看完整往来,不能据此指责我的妻子。
消息发完,女儿拿着那块找到的顶板过来,让我帮她装上。
我放下手机,将小房子扶稳,等她自己对准。
12
第二天,事情已经传到亲友那里。
先打来的是一位参加过我婚礼的表姨。她问我,为什么容意晚说只是出去陪伴失去孩子的老人,我却背着她换新娘,连婚宴都不肯另订。
我问她从哪里听到,她发来一段容意晚在亲友小群里的话。
里面保留了我说婚宴太贵的那句,却没有退婚的经过,也没有我后来关于新婚姻的澄清。容意晚写,自己三年回来,才知道承诺守候的人早就另有安排,乔望舒明知道他们原来要结婚,还用着同一间婚房、同一天婚宴。
表姨说,大家都觉得我处理得太急,问能不能让望舒少露面,先安抚容意晚。
我把她听过的那条退婚通知翻出来,问她是不是当年就在群里。她说在,只是后来听容母说,年轻人吵架,不能当真。
“我后来结婚,您也来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请她不要继续转发,让已经听到的人先看完整经过。我承认那句话说得不好,不承认背着仍有效的婚约结婚,也不接受让妻子躲起来证明对方有资格回来。
挂断后,我与望舒一起看过现有内容,没有把消息压下去等她自己发现。她保存涉及自己的部分,要求我不要替她承诺忍让,也不要代她接受道歉。
我答应,先在原来受影响的亲友范围说明退婚、交往与结婚的先后,明确要求停止传播对她的不实指责。
容母随即来电,说我公开这些会让意晚没有脸见人,让我删掉。我问她,当年是否收到我明确退婚,后来是否知道我重新结婚。
她绕了几句,最后说知道,但一直觉得还有余地。
“那是您的想法。我没有答应过。”
她让我留一点情分。我请她先纠正自己向亲友说过的延期约定,不要再把没有发生过的等待说成双方承诺。
### 13
容父来找我时,没有带容意晚。
他约在小区外的茶馆,说不去家里,免得又让望舒不高兴。我说明与妻子无关,是我不接受他以长辈身份来决定现在的家庭安排。
他听完,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没有争以前,让他讲这次来做什么。他说意晚刚回来,很多事还没适应,如果我愿意先陪一段时间,她的情绪自然会好。
“陪到什么程度?”
他避开我的视线,说先跟望舒分开住,外面的解释可以慢慢来。孩子暂时跟母亲,也不是以后不认,不能为了一个认识几年的人,辜负意晚这么多年的情分。
我握着杯柄,等他讲完,才把杯子放回原处。
“您让我离开妻子和女儿,去陪前任?”
他皱眉,说别把话讲得难听,意晚连原来的孩子都舍了,三年守下来,总不能什么也没得到。
我听见那句孩子,耳朵里嗡了一下。茶馆里有人说笑,声音隔得很远,桌上那一小片水渍慢慢洇开。
“她为谁守,您清楚。”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我向后避开,告诉他这次不接受,也不再谈这样的安排。孩子和妻子的生活不会拿来给容意晚换一个舒服的台阶。
我结清自己那份,离开以前,要求他们停止向亲友作不实转述。继续涉及望舒与孩子的内容,我们会按实际情况处理,不用把所有事都说成关心女儿。
回家后,我先将这次谈话告诉望舒,没有替容父换一种好听的说法。她听到孩子暂时跟母亲那句,脸色一点点白了,抱起正在客厅玩的女儿,坐在沙发边。
我走过去,坐到旁边,问她需要我现在做什么。
她说,先把这几天的取送安排讲清,不接受任何人替我们从托育点接孩子。我们分别联系了负责老师,按要求更新联系人,明确仍照原先的父母接送安排。
女儿趴在她肩上,摸她的头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我把地上散着的积木收好,将留出的过道清开,给她们拿了水。
14
事情没有停在亲友小群里。
第三天,一位朋友发来一个公开帖,问照片里是不是望舒。容意晚用了原来婚礼上的一张合照,配上三年前的订婚照,讲自己远行三年、未婚夫原地换新娘的经过。
她没有写孩子的完整信息,但用了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家庭照片,女儿的脸没有遮。
我看到时,手指停在屏幕上。望舒将页面保存,先要求停止使用孩子照片,又问我,之前是否还觉得只跟她解释几句就够了。
我说不够,我们一起处理。我将自己的那部分材料整理好,涉及她的权利和要求由她决定,请律师协助判断与正式交涉,也向平台提交相应投诉。
她没有等我替她写一封声明。她将照片使用、第三者指责及传播位置逐项列出来,明确要求删除、更正,不接受一句误会就结束。
当晚,有位并不了解前情的熟人来问望舒,是不是早就喜欢我,才趁那段时间主动靠近。她把对方的问题给我看,没急着在手机上与人对骂。
我主动联系那人,说明旧婚约何时结束、新关系何时开始,也承担自己那句婚宴话造成的误导,要求别再据此向妻子发这样的质问。
容意晚得知我们正式处理,终于又给我打来电话。
她先说照片随手发的,可以把孩子遮掉,让我别把她当外人。我要求她先删除未遮挡的内容,再完整更正不实叙述。她问能不能换个条件,她删帖,我与她单独见一面。
“不交换。”我说,“你不能拿我女儿的照片换我见你。”
她声音陡然抬高,说我以前不会这样防她,自己不过想要一个解释。我告诉她,解释早在退婚和结婚时给过,不能在拒绝接受后再指责别人从未告诉。
她哭了,问这三年在我这里算什么。
我将手机移开一点,压住声音,让她不要继续向望舒发消息,也不要再到家门口。有需要核对的过去,安排在有关亲友与正式协助人员都在场的时候讲清。
她在那头沉默很久,最后问是不是一定要当着别人说。
我说,被她指责的那个人,已经是在别人面前受的影响。
15
见面安排在一家安静的餐厅包间。
不是复合宴,也没有让女儿到场。望舒与我商量过,她愿意亲自说明自己的部分,孩子由我母亲照看。到场的是双方父母、几位已经转述过相关内容的亲友,以及协助处理争议的人。
容意晚坐在母亲旁边,面前放着一只小袋子。我认出是当年的戒盒,她把它带来,没有先拿出来。
容母先开口,说意晚这几天已经难受到睡不好,帖子可以删,一家人没必要争输赢。望舒问,她指的一家人里是否包括自己,涉及自己的说法,准备怎样纠正。
容母看向我,像希望我替她接话。
我让她回答望舒的问题,没有代妻子接受。
容意晚说自己只是把亲身经历讲出来,没有故意伤害谁。我将三年前的完整往来按先后摆出,先让她确认,我是否明确说过退婚,她是否回复过随便。
她看着自己的回复,说那是赌气。
“你认为是赌气,不代表我答应等。”
她又说结婚消息隔着屏幕,不能当真。我翻到后来那段回复,她当时已经说过乔望舒与我认识多年,让我别把朋友也弄丢。
表姨坐在旁边,先前还想劝两句,看到这一段,问她既然知道对象是谁,怎么在帖子里写成回来才第一次听说。
容意晚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容父接着说,日期与酒店都没有变,别人当然会误会。我将已经保存的两次筹备资料提出,旧方案取消、新方案确认、实际宴会安排,各有发生的时间。
“原来的婚礼取消过。这些不是只改一个名字。”
望舒随后打开自己留存的设计文件。她没有把客户工作或无关聊天摊开,只展示与婚礼有关、本人愿意说明的部分:她提出的修改、我们共同确定的安排、双方实际承担的费用与邀请名单。
容意晚盯着那张手写名字的图,问望舒,是不是早就想坐她原来的位置。
望舒将页面停住,看着她。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你们已经退婚。我选了日期,也选了这个人,不等你批准。”
她将另一份正式要求放到桌上,继续说,现在要解决的是不实指责与孩子照片,不能再用追问她配不配结婚来拖。
我在旁边说明,门口那句“找个新老婆替你办了”是我说的,轻率,也给了错误的联想。我已经向妻子道歉,现在向听到的人讲清,它不是我们决定结婚的真实经过。
“如果要问为什么结婚,问我。别拿我的一句坏话,去编她插足的故事。”
容意晚忽然将戒盒推过来,说她已经把三年守完,现在可以重新开始,问我以前等了那么久,是不是真的一件都不记得。
我没有拿盒子。
“记得。所以那天我把退婚说得很清楚。”
她转头看向我的母亲,叫了声阿姨。母亲将自己面前的纸推回原处,说当年在场,听见我没有答应,后来也明确通知过他们,不会再替这项不存在的承诺作证。
包间里安静下来。容母低头看着那些日期,终于说,她确实收到过退婚通知,也知道后来的婚礼,不该继续向亲友说只是延期。
我请她把这一点在原来转述过的范围讲清,不只留在这间包间里。
她看向女儿,手在桌下攥了一会儿,最后拿起手机。
16
容意晚不肯立即接受全部要求。
她说孩子的照片可以删,第三者那几个字也可以不再用,但不愿写自己早知道退婚与结婚,说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三年只是她一厢情愿。
我没有替她改成没收到通知,也没有因为容母已经纠正,就将她自己发布的内容一起算结束。
协助人员把仍有分歧的事项分别列清,哪些已经完成,哪些仍需处理,后续继续按相应途径进行。望舒核过属于自己的要求,没有签一份将全部说法笼统归为误会的说明。
亲友离开前,表姨向望舒道歉,说自己先前没弄清楚,不该劝她躲开,也会向转述过的人更正。望舒接受这一次具体的道歉,没有替其他人一起表态。
容父仍拦着我,说今天话已经讲到这个地步,总该给意晚一点时间,别让她一个人收场。
我问他,是否仍想让我离开妻女去陪她。
他看了看旁边的人,没有再提那项安排,只说女儿还年轻,名声不能全毁。我让他先劝她停止继续伤害别人,名誉争议不会因为她不愿承认通知就自动消失。
望舒收好自己的东西,问我能不能走了。我答应,与她一起往外。
容意晚在门边追上来,手里还捏着那只戒盒。她问我能不能再听一次,说三年里自己也会想起我,想过以后回来,婚房还是以前的样子,我还会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没有的地方。
我告诉她,个人物品都已交接,钥匙不能再用,不要再去家里,也不要联系妻子和孩子。
她伸出手,碰到我的衣袖,我退开半步。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望舒就在我身边,没有替我说话。我向容意晚明确答复,不复合,之后只处理尚未结束的具体争议。
她的手落下,戒盒边缘磕在门框,发出一下很轻的响声。
我和望舒出了餐厅。外面风大,她将自己的围巾系好,问我要不要先去接女儿。我说去,拿出手机,告诉母亲我们在路上。
17
后续处理持续了一段时间。
容意晚删掉了未遮挡的孩子照片,相关帖子也停止继续展示,但她没有按要求完整纠正,我们没有因此把余下争议放下。
望舒与我分别就受到影响的内容提出主张,提交已有材料,继续处理。
正式调解时,容意晚先提出,可以向我们私下道歉,也愿意谈赔偿,能不能不再让原来那些人看见。
望舒问她:“你发照片、说我插足的时候,是私下说的吗?”
她低头,手指压在那份待确认的文字上,过了一会儿,问更正里能不能不写她当年已经知道退婚。
我说,那正是她指责我背着她结婚的前提,不能继续保留。
她又翻过一页,看见自己回复婚讯的日期,久久没有说话。负责协助的人将双方仍有分歧的地方讲清,让她考虑是否接受相应安排。
最后,她在重新核过的文本上签字,接受书面更正与道歉,承认我三年前已经明确退婚,也曾告知结婚;撤回乔望舒插足、我仍承诺等待的说法,按约在相应传播范围消除影响,并履行了谈妥的赔偿安排。
我们核对的是是否真正完成,没有因她私下发来一句对不起,就替她向望舒说可以算了。涉及孩子照片的内容也逐项跟进,不拿女儿的脸继续发另一轮解释。
那份更正发出以后,先前来劝我给她一个机会的人,没有再替她安排饭局。容母向亲友讲清自己当初误传延期的经过,再找我时,问的是有没有遗漏物品,不再说婚房要为女儿留着。
我回复已经没有,必要的交接此前均已完成。她过了一会儿回了好,没有再把电话转给容意晚。
容意晚最后一次直接发消息,是问原来婚礼那天,我有没有想过等她。我没有陪她重新谈三年前每一晚怎样过去,只说明不再继续这类联络,未完的正式事项按既定方式处理。
之后,我收好有关材料,不再每天翻看。
望舒的工作并没有因为争执一结束就自动轻松。她有一份稿来回改了好几次,晚上对着屏幕发愁。我问能帮什么,她让我先把女儿带出去活动一会儿,回来时顺便买一点水果。
我带女儿下楼,她在路边看见一只猫,蹲着不肯走。我们远远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抓,等猫自己钻进花丛,才去买东西。
回家时,望舒已经将新稿发出。她出来接女儿,我把水果放到桌上,问周末的家庭照要不要重新约。
她想了想,说可以,先看孩子几点睡醒,别为了拍照把一家人弄得太赶。
18
摄影师重新给我们排了一个下午。
出门前,女儿又抱住那双新鞋,坚持自己穿。她坐在小凳上,左右看了半天,还是拿错一只。我没急着替她套上,让她先对着鞋头看一看。
望舒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耳环,问我哪一对合适。我挑了小的那对,她戴上,对着镜子看过,最后换成了另一对。
“这个拍出来更清楚。”她说。
我笑着答好,给女儿整理衣领,再把要带的水杯装进包。
拍照的地方不远,有一扇很大的窗。摄影师没有让孩子一直盯着镜头,先请她在旁边熟悉,我和望舒坐下,等她拿着玩具跑回来。
她跑两步就停,回头看我们,喊我抱。我将她抱到中间,她又伸手拉望舒的衣角。
“妈妈,来。”
望舒靠近一点,女儿却仍不满意,一只手推我的肩,另一只手往妈妈那里够,急得脸皱起来。
摄影师笑着说我们坐近些,让她能碰到两个人。
我往旁边挪,望舒扶住女儿的腰,三个人总算坐稳。女儿低头摆弄我的袖口,发现一颗扣子,拽了拽,又去摸妈妈的手。
窗外有人走过,她抬头看,我也跟着转了一下。摄影师叫我的名字,让我别一直看窗外,我回过头,正看见望舒低头替女儿理好翘起来的衣领。
我伸出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
她抬眼看我,手指回握,女儿夹在中间,仰着脸笑。
快门响起来。
拍完一组,摄影师让我们看看。我抱着女儿走过去,她指着屏幕,先叫妈妈,再叫爸爸,最后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应着,将她抱稳。望舒站到身边,伸手替我们选中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