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坐上和亲的牛车,嫂子赶来送我,先替我理了理凤冠,又劝我到了莒国,凡事忍一忍。
她说这些话时,阿芷就绑在车后,嘴里塞着布,血痂把半边嘴角粘住了。
我隔着珠串看嫂子,想起她最爱说的那句话。
人人生来平等。
这个穿越女,莫不是以为旁人都没有记性?
我知道她是穿越女,因为我阿娘也是。
只是阿娘从没拿这件事,给自己挣过一声喝彩。
嫂子原是丞相府婢女生的女儿。她出生那日,丞相夫人刚失了孩子,医者怕产妇伤心太过,坏了身子,丞相便把婢女的女儿抱了过去。
那个险些被溺死的孩子,就这样成了丞相府的女公子。
后来夫人接连生下两个儿子,丞相才把旧事告诉她。夫人没舍的送走养大的女儿,只把那婢女嫁出了府。
十二岁以前,嫂子规矩很好。
十二岁那年,她摔破了头,昏睡几日,再醒过来,便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绾绾。
她写诗,做新鲜吃食,开聚贤庄,也开散财庄。贵公子们去聚贤庄寻乐,往来的商旅在散财庄歇脚,人人提起她,都说丞相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姑娘。
我哥哥也是其中一个。
他为她闹着退婚,张口闭口一生一世一双人。父亲几次发怒,末了还是退了。
我头一回听嫂子说人人平等,膝盖正压在她鞋前的泥水里。
她踩脏了鞋,哥哥叫我蹲下擦。我蹲的慢,他便按住我的肩。
“长嫂如母,委屈你了?”
那时婚宴还未办,他已经不许我直呼她的名字。
绾绾等我擦净鞋尖,才俯身来扶。
“好了,阿蘅也是独立的人,你不能总这么使唤她。”
哥哥立刻松手,连声音都轻了。
“是我没顾着你的心意。”
我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他没有别的话了,只问绾绾鞋里湿不湿,要不要换一双。
回房时,阿娘正把一件旧袄往炭盆边挪。
我裙子上的泥干了一半,她拿湿帕子揉开,揉到膝头,问我疼不疼。
我没答,把绾绾方才的话学了一遍。
阿娘手上没停。
“她扶你起来了?”
“嗯。还说女人不该为难女人。”
“那你怎么空着手回来的?我让你取的冬衣呢?”
我低头看她身上的旧袄。
绾绾要去城外施粥,得穿的体面些。哥哥说她做的是善事,阿娘那几件好衣裳闲着也是闲着,先借去用。
我说完,阿娘捏着帕子,好一会儿没再擦。
后来城外冻死了人。
阿娘典掉最后一支金钗,买了粮。我跟她去散财庄时,她腕上被粮袋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袖口一蹭便疼。
粮车前的木牌却换了。
哥哥扶绾绾上高台,向底下伸长脖子等粥的人说,这些粮,是绾绾省下首饰换来的。
有人在人群里认出阿娘,挤过来招呼。哥哥先一步挡住。
“薛夫人来帮忙,你们领粥去吧,别围在这里。”
我拉他袖子:“粮是阿娘买的。”
他低头拨开我的手,仍朝人群笑。
“一家人的东西,偏你分的清楚。”
绾绾端着一碗热粥下来。阿娘不接,她便又往前递了递。
“夫人,我知道您不高兴。可我的名声好些,肯跟着捐粮的人就多些,最后得益的还不是他们?”
阿娘的手垂在袖里。
“放下吧。”
嫂子的眼睛红了。哥哥从后头过来,伸手去推那碗。
“给你就接着,何苦让她下不来台?”
滚粥翻在阿娘手背上。我去扯她的袖口,粥黏在皮肉上,怎么也擦不净。
哥哥却蹲了下去。
绾绾裙角溅了几滴,他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拭。
当晚,阿娘烧的说胡话。我守着她换了几回冷帕,外头终于有人敲门。
我跑去开门,来人却连医者的名字都没提。
“世子的婚事有了变动。女公子明早去正堂,国君有话吩咐。”
我回去,把阿娘露在被外的手放进去。
她那只手肿的,已经看不见指节了。
第二日,父亲案上放着两份婚书。
哥哥和绾绾坐在一边。姑母也在,茶还没喝,父亲已经把其中一份撕开了。
“莒国出了这种丑事,婚约自然不能再留。”
绾绾轻声劝他:“父亲也别这样说,喜欢谁,有时候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父亲点了头,把另一份推到我面前。
“阿蘅,你嫁过去。”
我没拿。
“莒国世子?”
哥哥见我不动,替父亲把婚书又推近些。
“那边也要脸面,总得有个交代。”
莒国的传言说,女公子与亲兄长有私。哥哥嫌弃的那场婚事退了,轮到我,便要嫁给传言里的另一人。
我问他:“你不愿受的辱,换我去受,就交代的过去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他把茶盏往案上一磕,“父亲还会害你?”
门外有人扶着门框喘气。
阿娘来不及梳头,外袍只披在肩上,肿起的手塞不进袖子。
“这亲事不成。”
父亲扫了她一眼。
“回去养你的病。”
“你答应过我,阿蘅的婚事让我做主。”
父亲当着哥哥的面笑了。
“床帏里哄人的话,你倒记到今日。”
哥哥也笑了一声。
阿娘不说话了,目光从父亲那里移到他脸上。哥哥被她看的不自在,伸手替绾绾挪了挪茶。
“我记着你照顾我的情分。可绾绾又没错,你不能因为这个,非逼我娶别人。”
阿娘问:“你母亲临终托付我的时候,也说过,等你长大了,我就不能管了?”
哥哥皱起眉。
她又问:“你八岁烧的认不出人,七夜都是谁抱着你?”
“这些我都知道!”哥哥忽然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来,“我又没说不孝敬你。现在说的是婚事。”
父亲不耐烦,把新婚书翻到后面。
“三座庄子随阿蘅去莒国。人家已经让了步,你们别再不知足。”
阿娘靠在门边,没能站直。
她的药、那些赎出来的女奴、庄上收留的孤儿,都指着这三座庄子的出息。
绾绾忙起身。
“父亲,我不要庄子。原该是我给妹妹添妆,怎么倒让她——”
“与你有什么相干?”父亲打断她,“庄子不陪过去,这婚怎么退?你和世子的婚宴怎么办?”
她扶着椅背,又坐下了。
我翻开添妆单,看见十二箱锦帛。
哥哥见我看那里,便道:“锦帛先给绾绾办宴。箱子照样抬走,装些旧衣,路上又没人查你。”
阿娘走过来,把婚书从我手里抽出去。
父亲一巴掌打来,我抢着挡了一下。
那一下落在耳边,后半句话我没听清。眼前的案脚晃了好一阵,姑母已经站起身,扶住我。
“好好说话,你打她做什么?”
“我管教自己的女儿,姐姐也要拦?”
姑母没同他吵。她低头捡起被撕坏的旧婚书,一片一片叠在手边。
绾绾过来替我拢头发。
我偏了头,她的手还停在半空,腕上露出阿娘的镯子。
“阿蘅,女人要学会自救。到了夫家,性子软和一些,人家才肯疼你。”
我看着那只镯子。
“先拿别人的东西,再劝别人软和些,这就是嫂嫂的法子?”
哥哥起身推了我一把。
“你还没完了?”
第二日,炭没送来,医药也没送来。
阿芷去厨房,等到半晌,只端回半碗凉粥。
“世子说,要您去给他夫人认个错。”
阿芷把碗放在我跟前,又用袖子遮了遮碗沿,仿佛这样便能挡住那点冷气。
我问她吃没吃。
“吃过了。”
她肚子偏在这时响了。我把粥推过去,她慌忙摇头,从怀里取出半块饼。
“这个能吃。厨房倒灰时我捡的,没碰脏,里头还是好的。”
她背上有旧主烫出的疤,是阿娘从牙人手里把她买回来,养好伤,才让她跟着我。
如今她把那块饼掰成两半,大些的递给我,自己还没来得及咬一口,门就被踹开了。
绾绾带着管事进来,先看床上的阿娘,又看我。
“散财庄有封莒国的信不见了。阿蘅,你若拿了,交给我,别惊动父亲。”
哥哥跟在她后头,根本没等我答。
“搜。”
阿芷忙去挡床头。管事一脚把她踹开,挪起药罐,从下面抽出一张纸。
哥哥看罢,抬手就掷过来。
“你倒会找靠山!”
信纸贴着我的脸落下。我捡起来,纸上说绾绾为了夺婚,命人散播莒国女公子的丑闻,末尾盖着我的私印。
“印在她手里。”
绾绾像早等着这句话,从袖中取出玉印,放到桌上。
“我替你照管嫁妆,连印也替你收着,你如今这样说,我怎么解释都不成了。”
哥哥把桌上那半碗粥扫到一旁。
“绾绾怕你嫁过去受气,连送嫁都要自己去。你背后拿这种东西害她?”
阿娘从床上撑起身,叫我的名字。
父亲就在这时进门。他没问信是什么,也没问阿芷为什么倒在地上,只让人把一碗药送过来。
“薛氏病糊涂了。灌下去,让她安生睡。”
阿娘闻到药味,偏开了脸。
“方子谁开的?”
绾绾接过药碗。
“从前记的安神方,睡足了就好。夫人这几日操心太多,什么话都往心里去。”
阿芷从地上爬起,抓住她袖子。
“既然是好药,你先喝一口。”
鞭子抽下来时,我才看见哥哥动了手。
阿芷肩上的衣料裂开。第二下还没落,我握住了鞭梢,他往回一扯,掌心像被划开一道口子。
我不敢松。
“打死她,你给我换谁陪嫁?”
父亲抬了抬手。
“行了,留着她。”
药从碗沿溅到绾绾手上,她急着拿帕子擦。姑母抱着嫁衣进门,正看见这一幕。
她把嫁衣交给身边的人,从药碗里舀了半匙。
“怕苦?一口罢了,我替你端着。”
绾绾往后躲,银匙追到唇边,她抬手一挡,碗砸在地上。
哥哥先护住她。
“姑母,您明知道她不愿意,何苦逼她!”
姑母手里的匙上还挂着药。
“她不愿喝,就不能逼。薛氏连开的什么方都不许问,就得灌下去?”
父亲叫人送姑母出去。
姑母不肯走,父亲便朝门外喊了两声人。我站在阿娘床前,看着她被拦在门边。
等屋里重新静下来,父亲指了指阿芷。
“她明日不走。散财庄少了粮,正好问她。”
阿芷跪下来,膝盖挪过碎瓷。
“我没偷。粮是夫人买的,我只是帮着送——”
哥哥的鞭子抽在她嘴上。
我扑过去时,她已经捂着脸蜷下身。
父亲将一张认罪书摆到桌上,连笔都备好了。
“你写。给莒国通风报信,污蔑兄嫂,都是你做的。写完,她跟你走。”
阿娘掀被要下床,两个婆子一边一个,按住她的肩。
我拿起笔,笔尖抖的落不稳。
绾绾把擦过药的帕子收起来,口气又软了。
“早些认错,何至于弄成这样。嫂嫂又不会不疼你。”
我写到末尾,门外忽然有人问薛夫人的陪嫁名册。
是个年老的女声。
父亲转身,亲手把门关了。
出嫁那天,我没见着阿娘。
父亲说她哭晕了,要在后院静养。我掀开帘子,他便让哥哥来催。
哥哥身上的锦袍是新的,鸳鸯的花样却眼熟,阿娘去年画了很久。
“别磨蹭了,吉时等不了人。”
“让我见阿娘。”
“往后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扶着车门要下去,绾绾踩上车辕,把我按回席上。
冠上的珠串缠在耳边,她一面替我解,一面说到了莒国该怎么过日子。
做妻子的,别事事争。
夫君心里有谁,也别强求。
说到莒国世子和妹妹时,她声音放的更轻。
“他们若真有情,已经够苦了。你再闹,谁都不好过。”
我抬起脸。
“这么心疼,你去嫁,换我下来。”
她手上用力,珠串扯的我耳根一疼。
哥哥在车下喝我:“她是你嫂嫂!”
绾绾松了手,拦住他,又劝我不要赌气。嫁了人和做姑娘不同,退一步,家里才能安稳。
车后忽然响起挣扎声。
阿芷被绳子拴住,嘴里堵着布,见我要回头,拼命往前挪。绾绾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也该收收性子。我替你管了一回,省的到了莒国,还敢顶撞主子。”
“你先前说的平等呢?”
绾绾压低声音,像怕旁人听见我的不懂事。
“阿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车旁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昨日问陪嫁名册的老媪走过来,手里拿着嫁单。她姓姜,莒国来接亲的人都听她调度。
“请女公子点验,验过便能走了。”
哥哥总算找到个能应付的,挥手让她去车后。
“都装好了。”
姜媪没走,把单子展开。
“锦帛十二箱,先开这个。”
哥哥按住箱盖。
“国君家的嫁妆,你也敢随意翻?”
她收回手,把单子递到他面前。
“那就请世子落印,十二箱锦帛已经交付,莒国照此收下。”
哥哥不接。
姜媪也不催,只拿着单子等。箱子上的绳结打的松,底下露出一角旧衣,我看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从阶上下来,吩咐人去搬真正的锦帛。
东西一趟趟从绾绾院里抬出。她站在车边,几次想说话,都被搬箱的人隔开。
人群里有婆子认出了绸缎。
“这不是给女公子添妆的么?前几日怎么全送到那院去了?”
哥哥踢翻脚边的水盆,水淌到自己鞋上。
姜媪等人重新装好,才接着往下念。
“良田三庄,金镯一对,白玉梳一柄。”
父亲递来木匣。
“契都在里头。”
“人还少一个。”
父亲朝车后指:“在那里。”
姜媪没有回头。她走到车前,把单子送到我眼下。
“女公子,嫁单上这些,您认不认?”
“认。”
“今日交不齐,或往后有人反悔,您要不要追究?”
我看着她。
“要。”
她打开木匣,从底下取出一块旧帛。
父亲的手跟着伸过来,姜媪侧身一避,那块帛垂落在车前,两枚暗红的手印露了出来。
姑母从人群里赶到,挤近了看字,衣袖碰翻香案。哥哥先将绾绾拉开,回头骂那老媪捣乱。
姜媪把帛举起来,却没有先念。
她问我:“当年约好随女出嫁,如今却被扣下的人,女公子要不要接走?”
我从坐席上站起来。
“接。我阿娘。”
父亲抬腿踢她,莒国侍从挡在中间。
哥哥拔高声音:“这是薛国,你们想做什么!”
姜媪将旧帛上的话念给他听。
“薛氏三庄,归女阿蘅所有。阿蘅出嫁,薛氏随女居住,生养死葬,不归薛氏夫家处置。”
姑母接过去,手还在抖,却把末尾那句念的很清楚。
“毁此约者,退还薛氏带入之家产。”
父亲朝她使眼色,她偏把帛摊的更开。
绾绾急了。
“哪有嫁女还带着母亲的?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话了,何必当着外人——”
我拨开车帘。
“嫂嫂教我的。自己救自己。”
霞帔绊住膝盖,我提起来,下了车。
“开后院门。”
父亲堵住门口,说阿娘病着,受不得风。
我让人去找榻。
他骂我忤逆,姜媪便叫接亲的人停下,将嫁单重新收好。
“既然旧约不认,今日婚书也不必认。莒国不收嫁妆,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不能退!”
哥哥喊的太急,绾绾立即回头看他。
他把她拉住,向父亲道:“两家好容易谈妥,闹到这一步,岂不叫人笑话?”
姑母已经往后走。
父亲喝她站住。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砸在石阶上,声音脆的叫人牙酸。
“孩子的娘都快叫你们灌死了,你还惦记人笑不笑话!”
她指着哥哥。
“你母亲临终,托薛氏照顾你。我在旁边听着的。她照顾出个什么东西!”
哥哥还要分辩,姑母已经推开拦路的人。
后院的门总算开了。
阿娘躺在窄榻上,只有里衣,被角滑到腰间。我扑上去叫她,她的头顺着我的手歪过来,眼睛却不睁。
榻边还放着药。
绾绾跟进门,看见我去拿药碗,忙说她只是睡熟了。
姜媪接过碗,交给随行的医者。医者闻过,又俯身查看阿娘的口舌。
我不敢出声,等他直起身,才问能不能走。
“现在就走。这药再灌两回,人就醒不过来了。”
哥哥上前抓他的衣领。
绾绾比我更快的拦住。
“先救人!方子隔的久,我怕是记错了药量。你同医者争什么,耽误了夫人怎么办?”
阿芷趁乱扯掉嘴里的布,满嘴都是血。
“我昨日问,你们为什么打我?我说药不对,你说我存心害夫人睡不安稳!”
绾绾不看她,催医者快些。
姑母一巴掌扇过去,绾绾撞在门框上,话断了。
“记不清,你也敢往人嘴里灌!”
哥哥抬手要打姑母。我挡过去,他的手停在我头顶。
“让开。”
我没动。
“你方才不是打的很顺手吗?”
姜媪已经让人搬榻。她叫我先顾阿娘,我便跟着往外走。
绾绾却又堵住阿芷。
“夫人走便走,她偷粮的事总不能算了。”
我回头时,阿芷脸上的血还没擦干。
“五十石,是不是?”绾绾说,“这么大的数目,散财庄也得给人一个交代。”
我问哪日丢的,她朝哥哥看。
“上月初七。”哥哥接过去,“她自己清楚。”
姑母在袖里翻出一张粮单,递到他眼前。
“我也清楚。那日薛氏送粮,我跟着去了。五十石,掌庄的人按过手印。昨日我回去找出来,就是防着你们。”
哥哥伸手,她把单子往回一收。
阿芷蹲在地上,哭的直抽气,嘴破了,拿手背一碰,又疼的缩回来。
姑母扶起她,替她拍了拍裙上的土。
“走。跟着你家姑娘去。”
这回父亲没有再拦。
阿娘被抬上车,他站在门槛里,叫我记着,今日走的这样硬气,将来出了事,别回来求他。
我只顾把被角掖进阿娘肩下。
车帘落下,终于隔开了他的声音。
可车才走过一条街,哥哥就追了上来。
城门下,哥哥牵住牛车,不许车夫再走。
“母亲你带走,田契留下。”
绾绾的车停在他后头。她从帘子里探出脸,先同我说庄上的灾民。
“总不能因为你我置气,便断了他们的活路。”
我让哥哥松手,他把另一份文书展开,举到车窗前。
三座庄子,早已被许给绾绾,做他的聘礼。
父亲的印盖在末尾。
姜媪接去看,哥哥便趁机同我商量。
“我再给你一百两。到了莒国,你有吃有穿,这些够用了。”
“庄子一年的出息都不止这些。”
“你怎么开口闭口就是钱?”绾绾下了车,“那些住在庄里的人呢?你想过他们没有?”
阿芷坐在车边,手里攥着擦血的布。
“夫人替我赎身,牙人要钱,不要好听话。施粥要买粮,病了要买药。您若真舍不的灾民,把头上的金钗留下就是了。”
绾绾下意识按住发髻。
哥哥抬鞭,莒国侍从架住他的胳膊。
他挣了两下,挣不开,便向姜媪发火。
“我的家奴,教训两句也碍着你们?”
姜媪点了点嫁单。
“人列在这里,方才已经交付。世子想碰她,先问女公子。”
哥哥看向我,像等着我自己把侍从喝退。
我把阿芷往车里拉了些。
城门外又停下一辆车。
素衣女子扶着婢女的手下来,哥哥瞧见她,往后退了半步,牵着牛缰的手也松了。
她是莒宁。
那场丑闻传出来后,我听人说过无数回她的名字,头一次见,却是在自己的嫁车前。
她瞥了一眼哥哥手里的聘书。
“原来急着退我的婚,还要拿别人的庄子,才能娶上新人。”
绾绾走过去,柔声叫她姐姐。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知道姐姐受了委屈,可也不能都怪到我们头上。”
莒宁没接她递来的话。
“你散财庄里的说书人,说我夜宿兄长寝殿,说了多少回?”
“来往的人多,话传到哪里,我哪里知道。”
“我丈夫打断了我的肋骨,我回娘家养伤,兄长接我。医者在,乳母也在。你们庄里倒好,把旁人都抹了,只留我兄妹两个。”
哥哥把绾绾拉到身后。
“你自己的事,凭什么污蔑绾绾!”
莒宁解开领口少许,旧伤露出来,她没急着遮。
“你说我不知检点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哥哥扭过脸。
姑母就站在他旁边。他想叫她说话,她也把脸转开了。
绾绾还要解释,城里忽然有人让路。
父亲的车驾到了。
跟着他的,是宗老和几名抬箱的人。黑漆木箱放到地上,父亲从里面拿出一册旧籍,没有理会莒宁,径直朝我的车走来。
“闹够了没有?”
他叫宗老翻开一页。
阿娘的名字旁边,写着一个“婢”字。
“一个婢女,哪来的田庄?当年赏她,今日收回,她带着主家的田契走,便是盗。”
哥哥立刻挪到父亲身旁。
父亲又拿出我写的认罪书。
“她盗产,你勾连外人,污蔑兄嫂。现在把田契交出来,认了错,孤还能留她性命。”
我伸手压住车帘,不让他掀。
背后却有只手,先摸到了我的脸。
阿娘醒了。
她手背还肿着,碰到我耳边时停住了。
“怎么还没消?谁打的?”
我把她的手握住:“先坐好,别下来。”
她不肯,扶着车门挪到车边。
姜媪把外衣披到她身上,阿娘这才看见父亲手里的旧籍。
父亲将册子扔到她脚下。
“你自己认。”
阿娘没捡,先问抄籍的人是谁。
宗老说,这是府里的旧籍,已经存了十六年。
“存了多久,我听见了。”阿娘撑着车辕,“谁抄的?”
老管事从父亲后头出来。
阿娘看了一眼他的手,问右手食指何时断的。他答十八年前,答完又把手缩回袖里。
阿娘没有接着问。
姜媪从怀里取出帛书,双手交给宗老。
“陪嫁入门的原籍,母家、夫家各存一份。夫人这一份,一直寄放在我家夫人那里。”
老管事凑过去,宗老翻到中间,不再动了。
“您不能只认外头拿来的东西。”老管事去够他的袖子,“府里的旧籍总不会——”
姑母把帛书接了过去。
她念:“薛氏,聘为继室,礼成入门。”
哥哥先看阿娘,又看父亲。
“继室?可你从没说……”
父亲没理他。
“一个商户女,也敢妄称正妻!”
姑母举着原籍,逼近一步。
“谁聘的?谁行的礼?你缺粮时求着娶,仓里有粮了,便嫌她是商户女?”
绾绾站在哥哥身后,低声劝阿娘。
“夫人,何必为了一个名分,把一家人弄成这样。日子过的好不好,哪在这些虚礼上。”
阿娘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既不要这些,何必非退了别人的婚?”
“我没逼过谁。”
“阿蘅的锦帛,是谁收进院里的?”
绾绾闭了嘴。
哥哥上前一步,把她挡住。
“纵使父亲有疏失,这些年也没少养你们。非得当着外人,一笔笔算的这样难看?”
姜媪把另一张帛铺在车辕上。
“世子要算,那就算。十六年的米粮药钱,先夫人的丧仪,你八岁治病的花费,都在这里。”
哥哥往前探了探,阿娘却抬手挡住。
“不算这个。”
他直起身,像终于等到阿娘心软。
阿娘接着说:“答应照顾你,就照顾你。你母亲的身后事,我也不向你讨钱。”
“那——”
“偷我的粮,夺阿蘅的田,给我灌药,难道也算照顾?”
哥哥的嘴还张着,没能接下去。
父亲叫宗老收起那些帛书,别任外人拿几张纸挑拨家事。
宗老却扶着车辕,慢慢站了起来。
“你们成婚那晚,是我执的灯。”
“叔父!”
“重抄家籍时,你说府中记录杂乱。我老了,没去细问。”宗老指着那册旧籍,“你把人改成贱婢,还请我来给你作证?”
父亲伸手去拿,宗老将旧籍攥住了。
旁边的阿芷忽然从衣襟里掏出一团纸。
哥哥看见,立即探手来抓。她往后一缩,纸落到脚边,她便先踩住。
“这个也得给医者看。”
她弯腰捡起,展开时碰疼了嘴,话说的含混,却不肯停。
“夫人叫我抓药,我问了药铺伙计,他给我留的一份。字是谁写的,世子不会不认吧?”
绾绾扑过去,莒宁扣住她手腕。
“方才还叫人自救。这张纸,她就不能留?”
阿芷把药方交给医者。
医者把纸抚平,指出其中两味,又看了看阿娘。
“这药量不该这么用。照方连服三日,人就没了,旁人看着,只当是病死。”
哥哥先朝父亲转过身。
“我说过,药不能多下,你们偏——”
绾绾猛的推开他。
“你什么时候说过!你只说方子不能留下!”
哥哥站在原地,像还没听清。姑母已经从车上拿过鞭子,抽在他背上。
他疼的跪倒,手却仍往绾绾那边伸。
绾绾往旁边躲了一步,连衣角都没让他挨着。
阿娘扶着车辕走到父亲面前,把旧籍拿过来,翻到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没力,撕了两次,才把那页扯下来。
“当年我问你,若不想同你过了,能不能走。你答应的很痛快。”
父亲看了一眼围着的人,压低声音。
“夫妻一场,你当真要做绝?”
阿娘没跟着他压声音。
“后院门锁上的时候,你留我在里面等什么?”
父亲的脸绷住了。
她把那页纸交给宗老,指着早先的帛书。
“今日请诸位作证。庄田归女,婚约作罢。我同他的夫妻,到此为止。”
父亲不肯落印。
他把宗老请到一旁,说阿娘还病着,神志不清,待回去养好了再谈。宗老要问她,他又不许。
哥哥跪了一会儿,自己撑着膝盖起来,伸手来拉我。
我退回车边。
他气的背上的伤都顾不上了。
“你真以为莒国会护着你一辈子?带着一个被休的母亲,你还想叫人家拿你当什么?”
“她母亲怎么了?”莒宁问,“我家接的是人,不是你们用剩了再送来的一件东西。”
哥哥没理她,只盯着我。
阿娘替我拨开他的手。
“不是他休我。是我不要他了。你听不懂,还是不肯听?”
父亲把手杖顿在地上。
“人你带走,三座庄子也带走,你叫世子拿什么成婚!”
我把那份聘书送到绾绾跟前。
“嫂嫂说不要的东西,原来还缺不得。”
她没有接,转头去拉哥哥。
“我们走。我会做饭,会写诗,哪里不能活?难道非要靠这些?”
哥哥看看她,又望向城门里面。
“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
绾绾拉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他却接着问:“你说莒国世子会病死,阿蘅嫁过去,庄子早晚能回来。如今都弄成这样了,你倒想个办法。”
莒宁身后的婢女拔出短刀。
绾绾甩开他的手。
“我随口一句,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随口?”哥哥追着她,“你不是知道以后的事吗?你说的,怎么一件都没照着来?”
她退到车旁,目光越过他,落到阿娘身上。
阿娘披着衣裳,站的已有些不稳,我伸手扶住她。绾绾看了很久,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散了。
“你也知道。”
她说完,又像不甘心,问了一遍。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阿娘没有回答。
绾绾忽然哭起来,不再顾着声音好不好听。
“我不过是想过的好一点!从前受的那些还不够吗,凭什么到了这里,我还是要低头!”
阿芷就在她身后,嘴上的伤一说话便裂。
“你不肯低头,就按着我们跪。”
“你懂什么!”
“我懂试药疼,也懂饿。你让我跪着喝药的时候,怎么不说人人平等?”
绾绾去抢她手里还未收好的药方,哥哥拦腰抱住她,嘴里仍叫着她的名字。
“先别闹,你想一想。绾绾,你那么聪明,总不能真没有办法。”
他抱的越紧,她挣的越厉害。最后她一把抓上他的脸,长长一道血口从鼻梁划到耳边。
“你松开!别再缠着我!”
哥哥松了手,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回,他没再追。
父亲还握着手杖。宗老把分居书放到他面前,一直等到他命人打开黑漆木箱,将阿娘的契书一份份取出。
姑母站在旁边看着点验。三座庄子的田契归在我这边,阿娘带入家里的契书还给阿娘,认清一份,收起一份。
最后,父亲在分居书上落了印。
轮到把文书交给我,他却压住纸角。
“阿蘅。”
我停下。
“你终究是孤的女儿。院子还给你留着,往后常回来。”
他的语气放缓了,仿佛方才那碗药、那册旧籍,都不该再提。
我去抽纸,他没有松手。
“阿娘还有些东西没搬完。我会回来拿。”
父亲盯着我,手背上的筋渐渐鼓起。
姑母伸手,将纸从他掌下抽了出来,塞进我怀里。
“让她们走吧。你还要拦到什么时候?”
我扶阿娘上车。阿芷跟上来,想跪在车辕外,被我拽进车厢。
车夫重新牵起牛缰。
这一次,城门下没人再叫停。
莒国世子在界亭等我们。
我下车时,凤冠歪了,霞帔上沾着阿芷的血。那张逼着写下的认罪书也在,父亲没能再拿它换走什么,可我仍不愿让它露在外头。
世子没有问。
他先请医者安置阿娘,又叫人取水,给阿芷换药。阿芷不敢动,他便将药布放下,留出位置让她坐。
姜媪把嫁单呈过去,末了提到阿娘。
“夫人往后跟女公子住。”
他看向我。
“院子你选。若怕吵,旁边还有一处小宅。”
我捏着文书的手仍没放松。
“阿娘不是来寄住的。”
他略一停,改了口。
“那就把宅契写她的名字。”
车里传来阿娘的声音。
“宅子我买,钱我有。”
世子走到车旁,认真听她说完。
“好。我叫人把价钱和契书送来,夫人看过再定。”
我原本还预备了许多话。他这么一答,我倒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把车帘掀高了些,让阿娘能看清外头。
后来,那处宅子果然归了阿娘。
我也嫁给了莒国世子。
成婚后的第一个冬天,阿娘在自己家里摆饭。莒宁送来两坛酒,姑母嫌酒冷,让人先温一坛,自己带着阿芷到灶房揉面。
阿芷的嘴伤好了,吃东西还是小心,包起饺子却贪心,馅塞的多,捏一下,另一头就裂开。
我们正笑她,外头来了薛国的信使。
他说父亲病了,要请夫人与女公子回去。
阿娘问请没请医者。
“请了。国君说,见着您二位,病便能好一半。”
阿娘听完,让人取了药钱,交给他。
“医者让吃什么便吃什么,别误了。”
信使捧着钱,不肯挪步,又朝我看。
“女公子,国君很惦记您。”
我将他送到门外。
他还想再说,灶房里阿芷扬声叫我,问破了口的饺子还能不能下锅。
“能。”阿娘在里头答,“自己包的,怎么不能吃。”
我朝信使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回到灶房,夫君正挽袖子接过笊篱。阿芷让到一边,膝盖才弯,他便伸手扶住她,手上的面粉沾了她一袖子。
她低头看,姑母先笑起来。
锅里水滚,谁也没再管门外有没有马蹄声。
阿娘把煮好的第一碗递给我,催我趁热吃。我把碗放在膝上,咬开一只破了皮的饺子,汤漏出来,烫的我忙去找帕子。
阿芷急着说是她没包好。
“没有。”我又夹了一只,“好吃。”
阿娘坐在我身边,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饭还没吃完,我们已经商量起明日要不要再包一些。至于那封劝归的话,留在了门外,没有人叫我回去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