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家长刚把婚期写进日历,纪清芷就在饭桌上宣布,她要去国外轮岗三年。
“结婚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两家父母齐齐看向我。
纪清芷甚至没抬头,替我回答:“见川不会介意的。”
七年里,她从考证、升职到出国进修,总有下一个必须先完成的目标。
我把原本准备给她看的婚房装修方案收起来。
“我介意。”
纪清芷终于抬头。
“你又怎么了?”
“我们分手吧。”
她愣了两秒,反而笑了:“贺见川,你都等了七年,还差这三年?”
我拿起外套走出饭店。
手机里躺着秦荔上个月发来的消息。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所以不会打扰。但如果哪天你单身了,能不能先给我一次机会?”
我回复她:“现在可以。”
1
饭店门口的风把手里的纸袋吹得哗哗响。我站到屋檐底下,才发现装装修图纸的袋子被自己攥出了一道折痕。
那是我花了两个周末做的方案。纪清芷说过不喜欢复杂的吊顶,也不想让工作间挤在卧室旁边。我把朝南的一间屋子留给她,连书桌靠哪面墙都画了三版。今天出门前,我还在图上贴了张便签,问她要不要把阳台改成花房。
手机响起来,是我妈。
“见川,你先别走远。你纪叔叔在劝清芷,她刚才说话是突然了点,可你当着四个长辈提分手,这像什么话?”
我听见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父亲低声叫我妈先别急。她却放轻声音问:“你是真不想结了,还是觉得委屈,想让她哄哄你?”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去摸车钥匙,摸了两次才摸到。
“妈,我是真的想分手。”
“她出国也是为了前途。你做设计的,遇到好项目不也经常出差?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为了结婚什么机会都不要吧。”
“我没有让她不去。”我靠着车门,望着餐厅二楼还亮着的包厢窗户,“她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去多久都行。我不想再让自己的日子跟着她一延再延。”
我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你今天中午还问我,婚礼上要不要给你外婆留个靠前的位置。”
她一说,我才想起外婆腿脚不好,我特意托酒店留了方便进出的桌位。那时我在电脑前调设计图,接到她消息说工作忙,晚饭可能迟到,还回了句没关系。
我以为她只是忙到没时间挑请柬。
“外婆那桌先别订了。”我说。
母亲的声音一下哑了:“你这孩子……”
父亲接过电话,问我有没有开车喝酒。我说没喝。他又问需不需要他下来陪我坐一会儿,我说不用。他没有劝复合,只让我到家报平安。
我挂了电话,没有立刻上车。
几分钟后,父亲还是从旋转门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停车券,走近才发现我根本没发动车子,就把券塞进我掌心。
“你妈刚才把日历翻了三遍。”他说,“她和你纪阿姨挑日子挑了好久,接受不了也正常。”
我嗯了一声。父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没跟我们说过,你们为婚期闹得这么厉害。”
“也没怎么闹。每次她说等,我就答应了。”
他伸手拍拍车顶,叹了口气:“那以后别光跟自己商量。你妈那边,我来跟她说。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父亲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问我一句:“真舍得?”
我握着那张停车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舍不得也得结束。”
七年前,纪清芷拿到第一份正式工作时,我们在路边吃过一顿烤鱼。她把那天当作人生新开始,我笑着问她,等我们结婚了是不是还来这里庆祝。她当时用筷子敲我的手:“先等我站稳脚跟,你急什么?”
后来她确实一步步走得很稳,我也真心为她高兴。只有那句“先等我”变得越来越熟练。每当我试着把生活往前推一点,她就会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最懂她。
其实纪清芷也有过让我满心欢喜的时候。前几年我在工地赶进度,凌晨发烧,她开车绕了大半个城送来退烧药,蹲在值班室门口陪我吃了一碗热粥。那天我问她,等我们结婚了,忙成这样可怎么办。她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才总觉得下一次她一定会有空。
今天她连我懂不懂都不问了。
我拉开车门,把纸袋放在副驾驶。那张写着“阳台做花房吗”的便签松了胶,滑落到座椅边。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纸边,又把手收了回来。
秦荔还没有回复。我点开与她的聊天记录,最上面停着一张她工作室开业周年的照片。照片里她抱着一只皱巴巴的法斗,笑得眼睛弯起来。去年那次朋友聚会,她当着我的面说喜欢我,我告诉她我有女朋友。
她嘟了下嘴,说自己早知道,但喜欢归喜欢,不会做让别人难堪的事。后来除了工作上的偶然往来,她再没找过我。上个月发来那条消息后,也没有追问。
我盯着刚发出的四个字,忽然有点后悔它太简短。对一个认真等答复的人,我应该讲得更清楚。
刚要补上一句,屏幕上蹦出她的回复。
“贺见川,你先别吓我。你是真的分手了,还是刚吵完架在楼下吹风?”
她隔着屏幕都像能看见我站在哪里。
2
我坐进车里,给秦荔回了条语音,说分手是我亲口提的,当时四位长辈都在场,绝不会拿她去刺激谁。
对面先发来三个感叹号,又撤回了两个。
“我刚才差点把闪光灯摔了。”她说,“你等会儿,我先把手上的小祖宗拍完,十分钟后认真找你。”
我这才想起她经营着一家宠物摄影工作室,忙起来常常顾不上吃饭。十分钟后,她没打电话,倒是发来一张小狗照片。小狗穿着蓝色围兜,头扭向一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它刚刚见证了我人生最激动的时刻,可惜它不肯看镜头。”
我笑出了声。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我先确认清楚。你跟纪清芷真的结束了?有没有什么没说完的事?”
“该说的已经说了。两家过去谈的婚事,我也会自己处理。我想见你,但不想让你替我的冲动负责。”
秦荔隔了一会儿才回:“好。那这周六,把下午和晚上留给我。我要正式约你一次。”
她又补上一句:“别拿七年恋情当门票骗饭吃,晚上我会考核的。”
周六下午四点,我提前到了她的工作室。门玻璃上贴着一张招牌:不接凶巴巴的摄影师,专拍凶巴巴的小动物。店里传出几声急促的犬吠,我推门进去,正好看见秦荔半蹲在布景台旁,举着一根小零食劝一只白色博美。
“祖宗,再看姐姐一眼。你今天拍不完,我就要失去约会了。”
博美摇着尾巴,坚定地背过身。旁边的主人忍不住笑。秦荔抬头见我来了,眼睛一下亮了,却又伸出手比了个稍等,先把小狗安抚好。她换了个位置,等它主动转头才按下快门。
结束后她跟主人确认照片,送人出门,又一路小跑回来:“我本来安排了完美出场。现在头发里全是狗毛,算你捡了便宜,提前看见真实的我。”
她穿着一条亮红色的裙子,脚上却还是工作时的平底鞋。耳边的珍珠耳坠轻轻晃着,发夹歪在一侧。我替她指了指,她照着玻璃一扶,理直气壮地问:“还漂亮吗?”
“漂亮。”
“你回答这么快,我有理由怀疑你没仔细看。”
她让我站远些,转了一圈,裙摆差点扫掉柜台上的相框。我赶紧扶住,她自己先笑得不行。
我习惯性问她想吃什么,顺手打开餐厅软件。秦荔一把压住我的手机:“请问贺先生,谁约的谁?”
“你约的我。”
“那就服从安排。我连停车位都看好了,你负责今天别加班。”
她带我去了两条街外的一家小店。店不大,门口挂着风铃,老板见她进来,熟门熟路地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秦荔翻开菜单时没有先问我什么贵,反而问我有没有忌口,又指给我看她最爱吃的几样。
“这是我每次拍完难缠客户都会来吃的面。还有他们家的炸豆腐,烫嘴,但值得冒险。”
“第一次约会带我来吃面?”
“怎么,不够浪漫?”她挑眉,“我约你出来,当然要带你去我喜欢的地方。不然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人?”
说完她把菜单递过来,让我自己选。我刚想点她推荐的那一份,她却指着旁边的清汤:“你看了一眼这个,是不是不太吃辣?那点清汤,我吃我的。”
我愣了愣。以前和纪清芷吃饭,我总会先把三四家店的地址发给她。她忙时回一句随便,我订好后又常因临时会议改时间。现在有人提前挑好地方,还会留意我在菜单上多看了哪里,我一时不太习惯。
吃完饭,秦荔拉我去附近一条种着梧桐的小街拍照。她把手机递给我,站在旧书店门口摆好姿势,拍完一看,立即皱起鼻子。
“贺设计师,建筑比例这么准,怎么把我拍成一米四?”
“门框太高了。”
“你还怪门框?重来。”
她凑过来教我调整角度,头发擦过我的下巴。我握着手机没动,她却先退开半步,故作严肃地宣布:“摄影课免费,学会了下次再给我拍。”
旧书店还没关门,她进去翻了两本摄影集,却没有因为我站在旁边就草草结账。她拉我去看其中一张老街的照片,问那排楼为什么有的窗户做得那么高。
我讲起老建筑里的采光和通风,她听得认真,突然说:“以后我的工作室要是换地方,你帮我看看。有些房子漂亮归漂亮,狗一进去就害怕。”
“我只管设计房子,不保证狗满意。”
“那可不行,客户意见很重要。”她把书合上,笑眯眯地看我,“你得先学会跟我的客户打交道。”
走到路口时,她忽然放慢脚步,问我会不会觉得她太吵。我说不会。她看了看我,笑意收敛了一点:“我今天确实很开心,但你要是有哪一刻不想继续,直接告诉我就行。千万别因为我追得积极,就不好意思拒绝。”
红灯还剩十几秒。我想了想,告诉她今天和她在一起很开心,不用替我预留逃跑的台阶。
秦荔立刻恢复了神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录心里了。”
回到店里取车,她抢先结了餐费和饮品钱,理由是这场约会由她发起,下一次才轮到我。我看着她在账单上认真核对有没有多算一份甜品,忍不住开口:“下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行吗?”
秦荔拿钱包的动作停住。
“贺见川,你是不是在约我?”
“是。”
她把钱包塞回包里,笑得连耳坠都在晃:“那我得挑一条更漂亮的裙子。”
3
第二次见面,我带秦荔去看了一个老厂房改成的小型展厅。那是我参与设计的项目,室内保留了旧砖墙,天窗漏下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一排木椅上。
她站在展厅中央打量半天,最后认真评价:“很适合给狗拍生日照。尤其那面墙,金毛站过去肯定特别英俊。”
我原本准备讲建筑改造思路,听完差点笑出声。她却拿手机拍了几张光影,又让我站到窗边:“我给你拍一张。你这么好看,别成天只给房子找角度。”
照片发给我时,我发现她把人和空间都拍得很好,连我很少留意的旧砖纹路都留在光里。她说自己最喜欢这样的地方,有人认真做过事,岁月才没把它变成一堆没人看的墙。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有时是我下班早,去工作室等她;有时是她跑到我公司附近,举着两杯热饮邀功,说自己今天顺路来检查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她所谓的顺路,得从店里绕大半个城区。
那天下午她发消息说六点可以收工,叫我到工作室接她吃晚饭。我赶到时,门口摆着一双沾泥的宠物雨靴,摄影棚里一只柴犬正躲在背景布后面,怎么都不肯出来。
主人有些着急:“我们专门请假来的,它平时挺乖的,怎么到这儿就不听话?”
秦荔没催,先把补光灯关了两盏,又让主人蹲下陪它玩。她换掉原本那套热闹的生日布景,只留一块浅色软垫。柴犬终于探出头,趴到了主人膝上。
“它今天不想过生日,那就先拍一张跟妈妈贴贴的。”秦荔趴在地上找角度,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它,“这样挺好,照片又不是只有看镜头才算数。”
主人看着相机回放,眼眶有些发红。她说这只狗最近生了病,想趁状态好留下几张合照。秦荔没问病得多重,只把刚拍下的照片放大给她看,又陪着挑了半天。
她送走客人时已过七点。我把散在地上的彩色纸花收进盒子,正按原样摆回架子,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贺设计师,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体贴?”
我转身,以为自己擅动了她的东西:“如果放错了,我重新整理。下次不随便碰。”
“谁说不喜欢了?”她气得跺了下脚,见我还是没听懂,索性走过来把盒子往我怀里一塞,“我是说,以后也可以常来。”
我看着她耳尖微红的样子,故意慢了一拍才回答:“好。”
她趴在柜台上揉肩膀,说今天算是被柴犬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见她饿得没力气再挑饭店,带她去了上次小店隔壁的馆子,替她点了不要香菜的牛肉饭,另加一份她爱吃的炸豆腐。
“你记得我不吃香菜?”她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上次你把碗里的香菜全挑给老板看了。”
“那是因为我以为他会记住,结果第二碗还放。”她又笑,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几下。我问她记什么,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贺见川,不吃太辣,工作晚时会忘记喝水,拍照技术有待拯救。
“最后一项可以删了。”
“想得美。作为男朋友候选人,这项要持续考核。”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却被“男朋友候选人”几个字弄得有些发热。吃到一半,我问她:“秦荔,你怎么会喜欢我这么久?”
她先掰着手指数:“帅,个子高,工作不错,有房,脾气看着也挺好。客观条件确实优秀,我有眼光吧?”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特别不解风情。”她用筷子点了点我,“第一次见面我找你要联系方式,你给了我工作邮箱。第二次我说有空一起看展,你直接告诉我有女朋友,不方便单独约。我当时回家还骂了你两句。”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朋友的展览上,她穿着明黄色外套,笑着说想拍我做的建筑模型。后来发现她其实早就从朋友那里知道我有恋人,我便一直没再主动联系。
“你骂我什么?”
“说你长那么好看,怎么跟门禁似的,一刷不合条件就不放人。”她笑完,声音轻下来,“可后来我觉得,你对女朋友能守住分寸,才不会让我哪天也成为被你含糊对待的那一个。”
我看着她。这个总爱开玩笑的姑娘,谈到喜欢时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秦荔,我想认真和你交往。”
她原本还在晃的脚停住了,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你不是因为我说了这么多好话,才想给我个奖励吧?”
“你生气的时候会跺脚,拍照的时候能趴在地上半小时,吃东西挑香菜,笑起来一点都不矜持。”我拉住她搁在桌沿的手,“这些我都挺喜欢的。”
她的手先僵了一下,很快反握住我,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反悔。
她把手机摸出来,翻到我的聊天框让我看。我的备注居然是“禁止靠近的帅哥”,后面还跟着一枚红色圆圈。
“这备注用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能退休了。”她当着我的面把字删掉,改成“贺见川”,又嫌太普通,加了颗小小的爱心。
我问她是不是要给我看,才故意改得这么明显。她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我谈恋爱了,不得稍微炫耀一下?”
走出饭馆时,秦荔已经在认真讨论以后要不要一起养狗。她说自己可以负责拍照,我负责设计一个带狗门的小院子。我忍不住提醒她,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
“想一想又不收钱。”她挽住我的手臂,笑得得意,“真要一起过日子,当然还得问你愿不愿意。到时候,你要是反对养狗,也可以提案养猫。”
“那我的意见范围还挺大。”
“当然。”她拿起手机,先拍了张我们牵着的手,又想了想,没发出去,“等你愿意公开了,咱们再一起拍张好看的。可不能让你第一次官宣就这么敷衍。”
4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秦荔非要拉我去工作室楼下拍合照。她挑了一处光线好的靠窗座位,让我把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自己靠过来,对着镜头笑得毫不收敛。
拍完她翻了半天,选出一张,先把手机递给我:“我想发朋友圈。你要是不习惯,我就先留着。”
我看了一眼。照片里我正偏头听她说话,她眼尾上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捉弄我。我点了点头,她却没立刻发,反而再次确认:“真的?我可不想以后别人问起,你说是被我逼的。”
“秦荔,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这才按下发布,配文只有一句:今天成功拐到男朋友。下面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问她追了多久,有人取笑她终于不再把合照对象限定为狗。
她忙着回评论,我的手机也震了。纪清芷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做什么?”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约我下班谈谈。
地点是我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她比约定时间早到,桌上放着两杯饮品,靠我这边的那杯仍是我几年前常喝的冰美式。
我坐下来,没碰杯子。最近胃不大好,我已经很少空腹喝咖啡了。纪清芷先看了看我的手,又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正是那张合照。
“你真打算把事情弄到所有人都知道?”
“我们在交往,公开很正常。”
“见川。”她皱了皱眉,像是终于觉得我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你一向不喜欢在朋友圈发感情生活。突然这样,爸妈看到会怎么想?”
“他们已经知道我分手了。”
她指着照片里秦荔的笑脸:“这姑娘以前就喜欢你吧?她年轻漂亮,开工作室,性格也张扬。你现在刚好觉得等婚期太累,跟她在一起当然新鲜。可你真想清楚了吗?”
纪清芷说得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点担忧。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羞辱谁,她习惯了把自己认为稳妥的答案先摆出来,再等待我赞同。
“你可以不喜欢秦荔,但别替我判断我喜欢什么。”
她终于抬高声音:“我没有说她不好!我是在问你,七年感情怎么能一个月就翻篇?你以前连挑个沙发都要征求我意见,谈恋爱倒是这么果断。”
我看见她紧紧攥着杯套,纸边被捏皱了一圈。这是分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的从容出现裂痕。
“我没想让你辞职,也没要求你放弃轮岗。那天我说分手,是因为我已经想清楚了。”
纪清芷沉默片刻,把另一只手压在手机上:“轮岗手续还在走,我这阵子也想过。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原先的安排还可以继续。婚期不一定非要定得那么急。”
我望着她。她谈到的仍然是延后多久,仿佛我只是在等她提出一个更合适的时间。
“清芷,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你有新的安排,按你自己的想法来。我不会再等。”
她怔了一瞬,想开口,我却起身付掉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咖啡钱。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说:“你迟早会发现,刚开始的热闹不能当日子过。”
我没有回头。
晚上我和秦荔约在河边散步,她一向走得快,今天却慢吞吞地沿着护栏数灯。她知道我去见过纪清芷,是我下午主动告诉她的。她当时回了一个“知道啦”,再没多问。
走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她难得没嚷着要买。我拎着一小袋热栗子追上她,把剥好的那颗递过去,她接了,半天没往嘴里放。
“你是不是介意我去见她?”
“我这么漂亮,有什么好介意的。”秦荔扬了扬下巴,过了一会儿,又把那颗栗子塞回我手心,“好吧,有一点。我没怕跟她比,我怕你根本没有看清我。”
她蹲到河边台阶上,裙角收在膝边:“七年里你一直想结婚,突然有人肯跟你谈未来,你会不会觉得终于不用等了?要是哪天你发现喜欢的只是这个感觉,我怎么办?”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看我,声音却比平时低了许多。我在她旁边蹲下,没有急着把栗子递回去。
“今天见到清芷,我有一瞬间很难受。我们那么多年,居然连分开这件事都没办法说到一块儿去。”
秦荔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点紧张。
“可我现在约你出来,是想知道你今天拍了什么、吃没吃好,想听你骂那只不肯配合的博美。”我说,“这些事跟她没关系。我也不想因为自己过去等得太久,就急着催你答应什么。”
她小声说:“我以前可是追人追得很有骨气的。喜欢你就告诉你,不行就退开。现在真的跟你在一起了,我反倒怕问太多,让你觉得我在催。”
我想到她刚刚还骄傲地说自己不怕比较,忍不住问:“所以你一路不说话,就是在等我猜?”
“偶尔也让你猜一次怎么了?”秦荔瞪我,眼角却有点红,“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说得那么漂亮。”
我从兜里拿出纸巾,她不肯接,说自己又没哭。我便把纸巾收回去,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她警惕地问要干什么。
“你上回说想去看的摄影展,我买了两张票。本来准备晚上再告诉你。”
她看向我,终于没忍住弯起嘴角:“你这是蓄谋已久?”
“比你想得早一点。”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把栗子夺回去:“那我补充一条,今天那只博美特别配合,坏的是摄影棚的吹风机。”
我笑了。她剥开栗子,分了一半给我,指尖被烫得缩回去,又不肯承认。走到下一盏路灯下,她主动牵住我,走得仍比我快半步,却会在我跟上时悄悄放慢。
5
第一次带秦荔回家前,她在商场里挑了快一个小时礼物,最后给我妈买了一条素雅的丝巾,给我爸挑了一盒他爱喝的茶。
“你确定阿姨喜欢这个颜色?”她把丝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又重新叠好,“要不换浅一点的?太素会不会显得我这个人也很没劲?”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蓝绿色上衣,忍不住问:“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漂亮得很有说服力吗?”
“漂亮是我的本事,见长辈得讲礼貌。”她用胳膊轻轻撞我一下,“你妈要是喜欢稳重的姑娘,我今天争取稳重两个小时。再长我怕演砸。”
到了家门口,她忽然站住,扶着我的手整理衣领。明明衣领没歪,她还是抚了两下,才示意我敲门。
我妈开门时笑得很客气,接过礼物,又让秦荔进屋坐。父亲在厨房端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打招呼。秦荔叫了叔叔阿姨,声音清亮,说话时却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见我妈准备摆碗,立刻起身想帮忙。我妈让她坐,转头却叫我去拿橱柜顶层的汤碗。我经过餐桌时,秦荔悄悄朝我做口型:“我是不是太乖了?”
我没忍住笑。母亲回头看过来,她又坐直了。
开始吃饭时还算顺利。母亲问了秦荔几句工作室的事,秦荔说自己给宠物拍照,忙的时候周末也要上班,但每天看见那些小家伙,累一点也值得。父亲感兴趣,追问狗真的会配合摆姿势吗,她立刻讲起那只不肯看镜头的博美,逗得父亲笑出了声。
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忽然说:“清芷小时候也喜欢小动物,后来功课忙,就收心了。她现在在金融行业做合规,工作稳定,人也特别有分寸。”
秦荔把鱼吃了,笑着点头:“纪小姐听起来很优秀。”
母亲像是得了鼓励,又说起纪家和我们家认识很多年,之前双方连婚期都商量过。她说到一半,瞥了我一眼:“见川这孩子脾气温和,一时想不开也有。我们做长辈的,总希望他慎重点。”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响。秦荔还在笑,眼睛里的亮光却淡了些。
“妈。”我放下筷子,“今天是我邀请秦荔来吃饭。你想了解她,可以问她自己的事。”
“我没说什么呀。”母亲有些不自在,“我只是告诉她实际情况,免得年轻人心里没数。”
“我知道实际情况。”秦荔接过话,语气仍然客气,“见川跟我说过,他和纪小姐谈了七年。我爸妈也知道。阿姨不用怕我不清楚。”
她把手里的鱼刺挑干净,才继续说:“我工作室不算大,但都是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忙起来也有忙的好处。我爸妈挺疼我,不过他们也没替我安排以后的婚事。今天来主要是想认识叔叔阿姨,别的事我还真没想那么远。”
我妈愣了一下:“可你们既然谈了恋爱,总得考虑将来吧?摄影这行收入也不固定,要是以后……”
“当然会考虑。”秦荔笑着打断得很轻,“不过现在先让阿姨尝尝我买的点心吧。店员说配茶很好吃,我刚才还担心买错了。”
她把盒子推到父亲面前,父亲赶紧拆开。母亲没再说工作室,转而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饭桌上的话题终于挪开了。
饭后秦荔坚持帮忙把碗送进厨房。我妈拿了块擦碗布给她,她便认真地擦了两个杯子,结果一转身,衣袖险些沾到还没收起的汤汁。我赶紧伸手帮她拉开,她借机贴着我耳边小声说:“贺见川,我今日端庄额度已经用完了。”
我差点笑出声,抬眼却撞上母亲看过来的目光。她没说什么,把最后一只碗拿了过去。
离开时母亲送我们到门口,只对秦荔说路上慢点。车门关上,她把背挺得笔直的姿势一下垮了,靠在座椅上长长吐气。
“我笑得脸都酸了。你妈再夸一次纪小姐,我可能真要以为今天是她的表彰大会。”
“对不起。”我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她,“我没想到她会当着你的面提那些。”
“我生气了。”她说完又补一句,“但也没打算跟阿姨结仇。她认识那姑娘这么多年,突然要认识另一个,心里有顾虑很正常。只是下次……”
“下次我先把话说清楚,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应付。”
秦荔侧过脸看我:“你知道就好。刚才你开口的时候,我差点想给你鼓掌。后来又觉得不行,得装一下贤惠。”
我笑着问她装得怎么样。她说最多及格,毕竟差点把汤泼到自己身上。
车开到她工作室楼下时,她没有马上下去,反而伸过手来替我整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压皱的衣领。
“其实刚才那顿饭,我最怕的不是你妈不喜欢我。”她说,“是你夹在中间,最后为了省事让我忍着。你今天没这样,我挺高兴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很快收回去,推门下车,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下回见家长,记得提前给我买块笑脸肌训练器。”
把她送回工作室,我没有立即回家,直接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今天你说的那些话,秦荔都听懂了。她没有跟你计较,不代表她应该受这个委屈。”
母亲叹气:“我就是怕你后悔。清芷跟我们太熟了,我总觉得你们吵完迟早会和好。”
“我和秦荔是认真交往。以后你可以慢慢了解她,但不要再拿清芷跟她比。我跟清芷的事已经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父亲的声音隐约传来,叫母亲别再逼我。她最后只说:“我知道你今天带她来是什么意思了。”
6
纪清芷提出再聚一次,是在我带秦荔见过父母后的第三天。母亲发消息说,纪家想请我们吃顿饭,好好把事情谈开,地点仍是上次那家饭店。
我看着那个地址,第一反应是拒绝。父亲却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亲戚之间已经开始问婚期,纪家也还以为两家说好的一切能继续。与其让他们替我传话,不如我亲自说清楚。
我答应去,提前把这件事告诉秦荔。她正蹲在工作室门口给小狗系围巾,听完抬头问我:“要不要我去给你撑场子?我可以穿最亮的裙子,负责把他们闪得说不出话。”
“这是我和清芷之间的事,我自己处理。”
“我知道。”她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收起玩笑,“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又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开口。”
我答应谈完告诉她结果,她这才让我走,临出门还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晚上进包厢时,纪清芷已经到了。她穿着我熟悉的浅灰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面前摊着几页纸。纪叔叔示意我坐,纪阿姨倒了茶,说今天主要是想让两个年轻人别把话说得太僵。
我妈看到那几张纸,眼神亮了亮。纪清芷却没有急着开口,等菜上齐了,才把文件往中间推过来。
“我找负责人谈过了。”她看着我,“原来的海外轮岗是三年,我可以争取只去一年。后续岗位再调整的话,会麻烦一些,但不是完全没办法。”
纪叔叔立刻接话:“清芷为了这个机会准备了很久。她肯这样调整,是真把见川放在心上。你们婚礼往后挪一年,准备得也更从容。”
我妈忙着接过去:“一年倒还好,到时候见川也三十一了。之前看中的那个酒店,不知道能不能先……”
她话没说完,父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纪清芷却仿佛终于听见熟悉的节奏,拿起笔指着纸上的日期:“我想过,明年春天回来探亲,先把双方亲友见面的时间定下来。如果你觉得夏天太热,秋天办也行。”
一年前,我一定会认真研究哪一个月最方便。此刻看着那张纸,我却想起她上次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见川不会介意的。
我放下茶杯,没有接笔。
“清芷,你跟公司谈这些,应该不容易。”
她像是松了口气,唇角动了动:“我知道你介意三年,所以我把时间压到了一年。我们不必为了这件事把话说死。”
“可我没有请你替我们重定婚期。”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纪阿姨先皱眉:“见川,你也该知道清芷让这一步有多难。”
“我知道。”我望向桌上的长辈,“所以我今天想当着大家说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现在有女朋友,叫秦荔,我正在认真和她交往。以后不管清芷去一年还是三年,都不用再为我改计划。”
母亲垂下眼,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帮纪家劝我。纪叔叔伸手把那几页纸压住,仿佛怕被风吹乱。纪清芷则慢慢把笔放回桌上。
“你真打算娶她?”她问。
“我们还在认真相处,没到谈婚事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那你凭什么觉得她比我更适合你?我愿意等一年后结婚,她能给你的,现在不就是几次约会?”
我有些不舒服,正要说话,纪清芷先移开视线。她大概也发现那句话失了分寸,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贺见川,我们七年的感情,真的连再等一次都不值得?”
我看着她。我们一起长大,她考上大学那年,我骑着单车送她去车站,夏天的太阳晒得两个人满脸通红。她后来站在月台上冲我挥手,我还觉得,将来不管各自走多远,总会有一天一起回家。
“那七年对我很重要。”我说,“如果不是认真想过跟你结婚,我也不会一次次调整自己的计划。可分手那天,我没有给你出一道题,等你答对了再回头。现在我已经选择了别的生活。”
纪清芷的眼圈忽然有些红。她伸手摸了摸杯壁,又收回去,没有再说话。
这顿饭没再有人提新婚期。纪叔叔问了我两句工作情况,问完自己都觉得生硬,便起身叫服务员结账。离席时,纪清芷先拿起包,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几张还摊在桌上的纸。
她没有拿。
回家路上,我妈坐在后排,隔了很久才开口:“你把话说得这么绝,以后想回头都难。”
我没有跟她争辩,只请她以后不要再替我向纪家许诺婚期。父亲在旁边说了一句:“人家的婚事,让他自己决定。”
母亲望着窗外没出声。
父母不放心我独自回去,又跟着去了一趟我的住处。父亲在客厅找茶喝,母亲则跟到书房门口,似乎想看看我会怎样处理那些东西。
我把书房里原来准备当婚房的装修图纸拿出来。电脑日历上还留着年初设的提醒,写着拍婚纱照、选请柬和双方家长确认人数。我关掉提醒,把纪清芷喜欢的那版设计单独存好,装回纸袋,放进柜子的最下层。
母亲站在书房门口,正看见我关上柜门。她似乎想问什么,目光落在空出来的桌面上,最后只说:“明天回家吃饭吧,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答应了。等她离开,我给秦荔发消息说事情谈完了。她回得很快:“那贺设计师明天有空吗?我的店里有只猫,非要抢我椅子。我需要你来给我撑腰。”
我看着消息笑起来,按住语音键:“明天中午陪爸妈吃饭,下午过来。那张椅子先别让给它。”
7
纪清芷的出国通知,是在那顿饭后的第四天发来的。
我刚从项目现场回来,手机上弹出她的消息:“下周六上午的航班。之前放在你那里的专业书,我周三过去取。到时候你从公司出发送我去机场,时间应该够。”
后面还跟着一张航班截图,连哪条高速容易堵车都替我标好了。
我看了半天,先回她:“书我会整理好,周三你可以来拿。机场我就不送了,你另外安排车吧。”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问:“你那天有事?”
“没有。只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没有再回复。
以前纪清芷出差,从来不用操心怎么去机场。她负责挑最合适的航班,我负责提前查路况、定闹钟,临出门再替她检查一遍证件。有一回航班提前,她凌晨四点把我叫醒,自己靠在副驾驶上继续睡,我一路开到机场,她下车时还迷迷糊糊地让我记得吃早餐。
那时候我觉得这些事很自然。现在她仍然记得我几点下班、从哪条路去机场方便,却好像没想到,我已经不必再负责把她送到那里。
周三傍晚,我把书从书房搬出来,装了满满两箱。一本本都是她考证和准备轮岗时用过的,有些书页里还夹着我替她打印的资料。我没有翻看,只按大小整理好,另外找出她留下的几只文件夹,一起放在玄关。
六点半门铃响了。纪清芷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鞋柜。
“我那双拖鞋呢?”
“洗好收起来了。你拿东西的话,我去找给你。”
她顿了顿,说不用,直接穿鞋进了客厅。
经过餐厅时,她看见桌上换了一盆绿植,顺口问我原来那盆薄荷怎么不养了。我说夏天没照顾好,早就枯了。她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在原本摆着我们合照的柜子上。
我把箱子搬到她脚边,让她检查有没有遗漏。她蹲下来翻了翻,忽然从一本厚书里抽出张照片。
是我们前几年去海边旅行拍的。那天风很大,我给她举着帽子,她嫌我拍照技术差,非要让我站到她身边,让路人帮忙拍一张。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往包里放,而是夹回书中。
“你怎么把东西都收好了?”
“你说周三要来取,我就提前整理了一下。”
“以前我这些书放哪儿,你比我记得还清楚。”她慢慢合上箱盖,“见川,除了这些,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落在你这里?”
我想了想,打开旁边的小抽屉,把她备用的充电器和门禁卡拿出来。
纪清芷接过去,仍然没有起身。
“我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带。你再帮我想想?”
她说得很平常,像过去每次出差前那样。我以前会从衣柜检查到浴室,把她忘记的护肤品、充电线一件件塞进行李箱,直到她站在门口催我快点。
这次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到她面前。
“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你再看看箱子里有没有少的。”
纪清芷抬头望着我,终于不再翻书。
“连帮我想一下都不愿意了?”
我蹲下来替她把松掉的箱盖扣好:“清芷,我怕漏了重要的东西。你自己再确认一遍比较稳妥。”
她没有争辩,自己打开两个箱子重新检查。发现最下面一只文件夹没有放平,她抽出来整理,才看见里面夹着一张旧便签。
上面是我几年前写的字:考试结束,带你去吃烤鱼。
她看了许久,把便签折起来放进包里。
搬东西下楼时,我帮她把两个箱子送到车旁。纪清芷开了后备厢,等我放好,又站在车边没动。
“我妈说,你现在经常去秦荔的工作室。”
“嗯,有空就过去。”
“你以前不太喜欢小动物,尤其怕狗掉毛。”
我想起自己上周替秦荔收拾摄影棚,回家时外套上沾了一身白毛。她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最后拿滚毛器帮我清理了十多分钟。
“现在也还没习惯。”我说,“不过慢慢接触,觉得挺有意思的。”
纪清芷伸手整理大衣袖口,忽然问:“那你以前喜欢的那些东西呢?”
我没听明白她指什么。她却没再解释,转身坐进车里,关门前只说了一句:“书的事,谢谢。”
周五晚上,我正在秦荔工作室帮她挑第二天见家长穿的衣服,母亲又打来电话。
她知道纪清芷周六要出国,觉得我至少应该去送一程。我告诉她,东西已经交还,纪清芷也安排好了出行,不用我再过去。
“可你纪阿姨说,清芷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母亲有些心疼,“你们就算做不成夫妻,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听见,接过话筒:“行了。他都分手了,你别再替他答应这些事。清芷有父母,有同事,路总能走。”
我妈不吭声了。
电话挂断后,秦荔把两件衣服同时举到我面前,一件杏色,一件鲜红色。
“快帮我选,我爸明天还要挑我的毛病呢。要是我穿得太像去砸场子的,他又得念叨。”
我刚选好杏色,她便接过衣服,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但我想穿红的。”
我伸手去拿红色那件,她反而扑哧笑了:“骗你的。正式见家长,我还是想给他们留个正经印象。”
正说着,手机又亮了,是纪清芷。
“明天走之前,能单独见你一面吗?有几句话想说。”
我告诉她,明天已经答应去秦荔家里吃饭,确实没有时间。
这一次,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替我重新安排日程。屏幕上显示了好一阵正在输入,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秦荔正在镜子前认真整理衣领,连裙摆折起来多少都要问我一遍。等我走过去,她却忽然拉住我的手,把自己的掌心贴在我的掌心里。
“贺见川,明天你可得陪着我。我这个人平时胆子很大,唯独怕我爸板起脸来。”
我握紧她的手,答应了。
8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荔给我发来第六条消息。
“衬衫别穿太花。”
“领子记得熨。”
“还有,我爸不爱喝酒,别买酒。”
我把已经买好的茶叶和水果拍给她,她隔了两分钟才回:“行,男朋友今天审查通过。”
等车开到她家小区门口,我才知道真正紧张的人是谁。
秦荔穿着昨天挑好的杏色连衣裙,站在花坛旁等我。她一看见我,就把包塞过来,开始检查我的衣领,连腕表戴在哪只手上都要管。
“你爸会看手表判断人品吗?”我问。
“少贫。我爸要是问你什么,你千万别学我乱开玩笑。”
“你这么担心,怎么不提前跟我讲讲你爸喜欢什么?”
“我讲过了呀!”她急得跺脚,“他喜欢我妈,喜欢喝茶,喜欢看球赛。剩下的你自己发挥。”
我笑着替她拎好包,按了电梯。
到了门口,她又忽然拉住我:“贺见川,你要是觉得我爸太严肃,千万别生气。他平时训我也这样。”
我故意问:“要不今天先回去?”
“你敢!”她立刻瞪圆眼睛,随即又压低声音,“都到门口了,你好歹给我点面子。”
门打开后,秦母站在玄关,看看女儿又看看我,忍不住笑:“荔荔,你不是说带男朋友回来吗?怎么把自己弄得跟考试似的?”
秦荔准备了一路的介绍词,被母亲这么一逗,果然忘了大半。
“妈,这是贺见川。见川,这是我妈。那个,我爸呢?”
“厨房洗水果呢。你昨天晚上打了三个电话,还怕他跑了?”
秦荔脸一下红了,伸手把我往里推。
秦父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和气,接过礼物,说了句来就来,别这么客气,随后招呼我坐下喝茶。
秦荔在旁边忙个不停,又拿水果又替我倒水。秦母看不下去,伸手把她拉到一边:“家里来客人了,你怎么比客人还忙?”
“我怕他口渴。”
“他自己有嘴。”
我低头喝水,没忍住笑。秦荔偷偷瞪我,秦父却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开始问我的工作。
建筑设计是他不太熟悉的领域,他问得很仔细,还提起自己公司以前装修办公室时遇到的麻烦。我讲了几句实际施工中容易出现的问题,他听着点头,偶尔追问。秦荔原本想插话,发现我们聊得还算投机,终于坐回沙发。
午饭是秦母做的。她知道女儿爱吃虾,特意蒸了一大盘。秦荔刚坐下,就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还冲我眨眼睛。
秦父看见了,放下筷子:“荔荔,你平时在家怎么没这么勤快?”
“爸,我在谈恋爱呢,表现积极点怎么了?”
“积极可以。”他望向我,“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先说清楚。”
秦荔的手停住,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秦父问我:“听荔荔说,你之前有个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双方家里连婚事都已经谈了?”
“是。”我放下筷子,“后来分手了,是我提的。”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我不管你们以前谁对谁错。只是七年感情结束没多久,你就跟我女儿交往。你说认真,我愿意听,可我也得替她多想几步。”
秦荔急着开口:“爸,是我先喜欢他的。我以前就喜欢他,可那时候他有女朋友,我一直没打扰。”
“我知道你喜欢。”秦父转头看她,“可你喜欢,就能替他把往后的事都想明白?”
她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接过话:“叔叔,分手是我自己的决定,秦荔没有参与。我跟她交往,也不是她追着我,我不好意思拒绝。”
秦父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我喜欢她有主见,喜欢她工作时认真,也喜欢她有脾气就说出来。有时候她还挺爱捉弄人,我也觉得有意思。我们现在交往时间不算长,我没打算今天说几句好听话,就让您放心把女儿交给我。”
秦荔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没有看她,先等秦父回应。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要是以后发现两个人不合适呢?”
我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秦荔有些着急,正要开口,我握住她的手,才说:“我会认真对待她,也会跟她好好商量。我们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不会让她自己猜,也不会替她决定要等我多久。不过现在我确实喜欢她,想继续跟她在一起。”
秦父慢慢点头。他没有立刻笑起来,只把那盘虾往我们这边推了推。
“那就好好相处。别急着谈结婚,先把人看清楚。”
秦荔松了口气,立刻恢复了平时那副神气模样:“爸,你这审查结束了?那我能继续吃饭了吗?”
“我拦你吃了吗?”秦父看着她碗里堆起来的虾壳,忍不住笑了。
秦母给我盛了碗汤,悄悄说:“荔荔看着什么都敢,实际上从小就怕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笑话。今天她能把你带回来,我都挺意外的。”
吃过饭,秦父邀我下了一盘棋。秦荔不会下,坐在旁边指手画脚,连我走错一步都能嚷嚷半天。秦父终于忍不住让她闭嘴,她偏要替我出主意,结果把我原本不错的局面搅得一塌糊涂。
“你是不是我派来的卧底?”我问。
她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秦父也终于放开了些,边收棋子边说:“看来以后得教你点真本事,免得总被她欺负。”
离开秦家时,秦母还塞给我们一袋水果,叮嘱下次别买那么多礼物。秦荔一路把我送到停车场,刚坐进副驾驶,就忍不住抱怨:“我爸今天问得也太直接了,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以后分不分手的?”
“他怕你吃亏。”
“我知道。”她靠在椅背上,忽然又坐直了,“可你会不会觉得我家特别麻烦?我爸以后肯定还要观察你很久。”
我想起秦父认真看着我的样子,摇了摇头:“我挺喜欢他们的。他们对你很好。”
秦荔安静了片刻,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
“别说了,再说我就要感动了。我今天好不容易维持住形象。”
我拉下她的手,笑着问:“那我今晚还能约你吗?”
她眨眨眼:“看你表现。今天我爸虽然没给满分,但我决定私下给你加分。”
说完,她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9
纪清芷出国后的一个多月,我很少再听到她的消息。
母亲偶尔提起,说她刚到国外时忙着熟悉环境,后来工作渐渐上手,一切还算顺利。我没有细问,只让母亲有空多陪纪阿姨说说话。
那天晚上,我刚结束一份项目修改,电脑还开着,纪清芷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接起来才发现,她的声音比平时疲倦许多。
“见川,你还没睡?”
“刚忙完。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开门和放钥匙的声音。她说今天跟国外同事开了一场很不顺利的会,明明已经确认过的内容,临到汇报前又有人提出修改。她讲得很快,夹杂着几个我不太熟悉的专业术语。
以前她这样打电话,我通常只需要听着。等她抱怨完,我再提醒她先吃饭,把明天要用的文件整理好。她偶尔嫌我啰唆,却总会在睡前发一句“好了,知道了”。
今晚我也听了很久,直到她话锋一转,说住处的暖气好像出了问题。
“我试着调了几次,还是不热。房东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明天还有汇报,烦死了。”
我下意识坐直,手已经伸向电脑,想替她查附近有没有可以联系的维修人员。屏幕上还停着我自己的设计图,我看了片刻,又把手收回来。
“你住的地方应该有管理人员吧?先联系一下他们。工作上的事,明天也可以跟你那边的同事再商量。”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就让我找别人?”
“我不清楚你那边的具体情况。你找当地的人会快一些。”
纪清芷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是不是很忙?”
“还好。最近有个项目赶进度,周末准备休息一下。”
“以前你就不肯好好休息。”她的语气终于熟悉了些,“我不在,你是不是又成天吃外卖?”
我正想回答,忽然听见她又问:“秦荔呢?你们还在一起?”
“嗯。周末约好了去看展。”
纪清芷那边没了动静。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随后是她拉开抽屉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早点睡吧。”
我答应下来,准备挂电话时,她又叫了我一声。
“见川。”
“怎么了?”
“我今天还没吃晚饭。”
我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说:“那先去吃点东西吧,别饿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桌前很久。明知道她那边应该有超市,也有可以联系的同事,还是忍不住想象她一个人坐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抱着电脑修改资料的样子。
七年形成的习惯,原来不会因为一句分手就彻底消失。我甚至已经打开了聊天框,想问她有没有找到人修暖气,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下午,秦荔约我去工作室帮忙。她最近接了一个家庭宠物合照的拍摄,准备把摄影棚的一角改成客厅模样,正为布景的比例发愁。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沙发挪了三次,地上摆着软垫和几只毛绒玩具。她把一张草图递给我,问能不能让画面看起来宽敞一点。我看着图想事情,竟把她指的那面墙看错了。
秦荔盯了我两秒,突然把图纸抽回去。
“贺见川,你是不是觉得我这间小破店已经无药可救了?”
“没有,我刚才走神了。”
她一听,反而没继续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认真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纪清芷昨晚打电话的事告诉她。秦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低头摆弄一只小熊玩偶,半晌才开口:“她那边的问题解决了吗?”
“还不知道。”
“你想问?”
我承认自己有些担心。秦荔把小熊放回架子,撅了撅嘴:“那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得完全不在乎。你们认识那么多年,听见她过得不好,有点担心很正常。”
她说完又瞪我一眼:“不过我也会吃醋。你要是以后每次听她抱怨两句,就忙着查资料、订东西、帮她安排,我可要不高兴。”
“不会了。”
秦荔瞥见我电脑包里露出的设计草稿,伸手替我塞好:“那你先帮我解决眼前这面墙。我的客户明天就来了,男朋友要是再走神,我只能找隔壁木工师傅。”
我被她逗笑,跟着起身,帮她重新调整了沙发和布景板的位置。忙完时,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忽然说:“你上次说喜欢我工作认真的样子,今天可得认真看看。”
我低头看她,她却一本正经地把手机塞给我,让我替她拍一张工作照。
“以后你在外面忙,看到照片就知道我也在忙。咱们谁都不用一天到晚守着谁。”
我替她拍了几张,她挑出一张满意的,直接设成了我的聊天背景。
又过了几天,纪清芷发来一条消息。
“暖气已经修好了。工作上的问题也跟同事重新沟通过,明天可以正常汇报。”
我回她:“那就好。”
她没有立即结束对话,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以前遇到这些事,我总想着先找你。现在发现,自己处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刚恋爱时,她也是个什么都敢自己尝试的姑娘。那年她第一次独自去外地参加培训,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大袋当地特产,得意地说以后出差根本不用人陪。
我回复:“你本来就很能干。”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的安排,也没有让我替她想下一件事。
10
纪清芷回国休假的消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那时距离她出国已经过去大半年。我刚完成一个项目的交付,正跟秦荔商量周末去哪儿,她的消息发过来,问我能不能单独见一面。
她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定时间,只说如果不方便,也可以另约。
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地点是我们过去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她考证那几年,经常在里面看资料,我带着笔记本电脑陪她改图。两个人忙到晚上九点,才发现店员已经开始收拾桌椅。
后来纪清芷工作越来越忙,我们再没像那样坐过一整个下午。
我走进去时,她已经来了。她头发剪短了些,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外套,旁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看起来仍旧干练,只是眼底有些疲惫。
看见我,她起身笑了一下。
“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准备点单。纪清芷下意识看了眼柜台,又看向我,似乎想问需不需要帮我点。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自己点了杯热饮。
我们先聊了几句近况。她问我最近设计的项目,我提起城西新落成的一处文化中心,她听得认真,却不知道那是我忙了大半年的项目。
“你以前说过想做这种公共建筑。”她笑了笑,“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嗯,刚好遇到合适的团队。”
“那挺好的。”
她握着杯子,停顿片刻,又问我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我说是,只是把一间闲置的卧室改成了工作间。她没有再追问房子的布置,却忽然提起从前。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在阳台画图。夏天蚊子多,我还老说你跟自己过不去。”
“后来装了纱窗。”
她笑了一声,笑完却没有继续。我也没像过去那样,自然地接过她所有没说完的话。
咖啡端上来时,她终于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给你的。之前答应过,出国后看见合适的东西就给你买。”
盒子里是一枚设计很简洁的金属书签。我看着它,想起多年前她去国外参加短期培训,曾带回来一只同样风格的钢笔。那时她说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那里的建筑。
“谢谢。”我把盒子放在桌边,没有立刻收进包里。
纪清芷的手在杯沿停了停:“见川,我这次回来,是想认真跟你谈件事。”
我等着她说。
“出国以后,我想了很多。以前我一直觉得我们早晚会结婚,所以有新的工作机会,就先考虑工作。你每次都支持我,我就真的以为,再等一次也没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
“后来我发现,你不在,我连最普通的生活都得重新学着安排。我有时候想给你打电话,拿起手机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以前你发给我的那些消息,我忙起来都只回几个字,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有人愿意每天这样惦记着你,很难得。”
她放下杯子,抬头看我。
“我已经跟那边谈过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结婚。进修安排我再调整,工作也不是不能重新规划。我想跟你一起商量,不会再自己决定。”
我望着她,许久没有回答。
这些话我曾经盼了很久。那时我甚至想过,只要她愿意在某个普通的周末坐下来,跟我说一句我们结婚吧,我大概会高兴得连戒指尺寸都忘记问。
现在终于听见,我胸口仍旧有些发酸。
纪清芷看见我沉默,慢慢握紧杯子。
“见川,我是真的想嫁给你。”
她说得很轻,却很认真。我知道她不是随口哄我,也知道让她重新安排事业,需要多大的决心。
“清芷。”我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我以前确实很想娶你。”
她抬起眼,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希望。
“可是我已经和秦荔在一起了。”
她的神色僵住。
“我知道。”她低声说,“但你们才谈了多久?我们有七年,难道这七年……”
她没有把话说完,低头抿了口已经有些凉的咖啡。片刻后,她又问:“你真的爱上她了?”
“嗯。”
纪清芷抬头看我,似乎想确认我有没有犹豫。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爱她。我们也在认真考虑以后的生活。你愿意为我改变计划,我很感激,但我不能因为你现在肯结婚,就放下她回到你身边。”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纪清芷盯着窗外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视线。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让你累?”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七年里有过争执,也有过许多真正开心的日子。我想起她曾冒雨送药到工地,想起她第一次拿到升职通知时,抱着我在客厅转圈。
“我那时候很喜欢跟你在一起。”我说,“也是真的想过,以后一直跟你生活。”
纪清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抽了张纸巾,低头擦了擦。
“我知道了。”
她把那枚书签推到我面前,说既然买了,就请我收下。我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向她道了谢。
离开咖啡馆时,她自己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贺见川,祝你幸福。”
我点头:“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走进街上的人群,脚步没有再停。
我站在门口,等那辆驶来的出租车开远,才拿起手机。秦荔刚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给一只哈士奇戴了顶生日帽,结果被对方咬得歪歪扭扭。
“贺设计师,今天见识到真正的反抗权威了。”
我笑着回复:“晚上想吃什么?”
她几乎秒回:“你带我去吃,我负责当漂亮女朋友。”
我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去。
11
和秦荔交往快一年的时候,我们参加了一场朋友聚会。
那天有人刚订婚,几个朋友围着新娘看戒指,秦荔也凑过去,夸得比谁都起劲。她拿着人家的手看了半天,回来时还故意把自己的手伸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说:“少了个能把指甲油涂匀的人。”
她气得掐了我一下,转头又跟朋友闹成一团。
后来有人问起我们的打算,笑着说秦荔追人那么主动,以后求婚是不是也准备自己来。
秦荔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倒是不介意啊,就怕某个建筑设计师胆子太小。人家设计房子都敢,设计自己的人生反倒不敢。”
众人起哄,让我赶紧表态。
我端着水杯,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秦荔先前还笑着,见我半天不出声,便主动替我解了围:“他工作忙着呢,求婚这事得给他点发挥空间。好了好了,今天是人家订婚,别老盯着我们。”
她把话题扯开,陪着朋友继续聊天。我却注意到,她后半场没再像平时那样挽着我的手,拍合照时也站得稍远了些。
散场后,我们并肩走到停车场。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跟我说话。
车开过两个路口,她忽然问:“贺见川,我们也谈了快一年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
我握着方向盘,一时没回答。
想过吗?当然想过。
我甚至考虑过她的工作室离我家有多远,晚上要是拍摄拖到很晚,能不能有个地方让她不用一个人回去。我知道她睡觉怕热,冬天又喜欢把脚伸到我怀里取暖。她喜欢养狗,我也开始认真想房子里哪块地板最容易打理。
可那一刻,我想起自己以前一次次拿出婚房方案、一次次谈婚期的样子,忽然担心,我是不是又在急着把喜欢的人放进自己设计好的未来。
秦荔等不到回答,扭头望向窗外。
“你要是还没想好也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她声音很轻,轻得让我有些难受。
车停到她工作室楼下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嚷着要我陪她上楼,而是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包。我拉住她,问能不能再谈一会儿。
“现在谈什么?”她望着我,笑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我没有不想结婚。”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一时答不上来。秦荔看着我的表情,眼里的委屈终于藏不住了。
“贺见川,我追你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喜欢你就告诉你,想约会就自己约,想见家长也是我先提的。我以为你喜欢我这样,可有时候我也想听你先说一句。”
她停顿片刻,低下头摆弄包带。
“我可不想一直当那个先开口的人。”
我松开她的手,没有再用几句好听话让她立刻高兴。最后还是她把包放回座位,说外面冷,先去我家再谈。
到了家里,秦荔脱了鞋,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坐到她旁边,先说起那些一直没告诉她的打算。
我说我想过以后住在哪里,想过她工作室营业时间不固定,我常常加班,两个人怎样才能多些相处的时间。她听着听着,忽然把靠垫放下来。
“你都想到这么远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想了想,告诉她:“以前我总是先把婚姻想得很好,再等清芷决定什么时候开始。后来我怕自己又变成那样,想得越多,越不敢问你。”
秦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贺见川,你这个人真麻烦。你以前是想得太多,现在是想了也不说。你就不能直接问我?”
她把拖鞋踢到一边,挪过来坐得离我近了些。
“我先告诉你,我不会为了结婚关掉工作室。以后我还是会忙,遇到特别难拍的狗也照样会发脾气。你要是希望娶个天天在家等你的老婆,那我可能不合适。”
“我没想让你关店。”
“那住哪里?你家离我工作室有点远,早晚高峰开车很麻烦。”
我说可以再看看交通方便的地方。她皱眉,说我自己的房子住得好好的,没必要为了迁就她随便搬。
“我也有要求。”我看着她,“我想留一间安静的工作室。以后接项目,有时候晚上得画图,我不想每次加班都跑回公司。”
秦荔认真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不是正好?你画图,我修照片,谁也不嫌谁吵。就是你可别半夜来抢我的椅子。”
我们又聊到双方父母。秦荔说她爸妈虽然喜欢我,但不希望我们结婚后为了讨长辈高兴什么都答应。我想起母亲以前习惯替我安排婚事,便说以后两个人的事先一起商量,再告诉父母。
秦荔听完,忽然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看,这些事你明明都有想法。你要是一直不说,我还以为你准备一辈子跟我谈恋爱呢。”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看着她。
“秦荔,我想娶你。”
她一下安静了。
这回我没有等她替我回答,继续说:“不是明天就让你答应,也不是想催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认真想过了。如果是跟你一起生活,我很愿意。”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随后又故意板着脸:“贺先生,你这话听着有点像求婚。”
“还不是。”
“怎么还不是?”
“我想正式一点。”
秦荔没忍住笑,扑过来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上。
“那我等着。”她说完又抬起头,“不过我可没答应一定等你先开口。”
12
交往满一周年那天,秦荔提前一周就通知我,把周六一整天留给她。
我原本想订餐厅,结果她连地址都不肯让我看,说去年第一次约会是她安排的,今年必须延续优良传统。
“贺见川,你负责把自己打扮好。别问,问就是女朋友另有安排。”
出门前,她还反复确认自己的包有没有带齐。我们坐进车里时,她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工作室拿了一趟东西,回来时额头都出了汗。
我忍不住问:“你今天到底准备了什么?”
“惊喜。”她把包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我,“你不许偷看。”
车开到目的地,我才发现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条街。路边的梧桐树比去年茂盛,旧书店还开着,门口多了几盆绿植。秦荔拉着我走过去,指着店门上的招牌,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拍照吗?当时我还以为你故意把我拍丑,好让我知难而退。”
“我后来不是重拍了吗?”
“后来是后来。今天必须重新拍一张,给你个证明自己进步的机会。”
她站到书店门前,把手机递给我,摆出与去年差不多的姿势。我找好角度,等她抬头,刚要按下快门,她却忽然叫停。
“等等,我裙子是不是歪了?”
我走过去替她整理好裙摆。她看着我,脸上竟然有点红。
“你怎么了?”我问。
“太阳晒的。”
那天明明是阴天。我没有拆穿,替她拍完照片,又陪她去了旁边的小店。
老板还认得她,一见面就问今天带没带上次那个男朋友。秦荔立刻把我往前推,说男朋友不但还在,摄影技术还有明显提高,要求老板给我们多加一份炸豆腐庆祝。
吃饭时,她一直低头翻手机。几次我问她在看什么,她都把屏幕扣过去,说是工作上的事。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带我走到街角一处带露台的小院。那里挂着暖黄色的小灯,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束鲜花,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是去年她第一次约我时拍的那只博美。下一页是我们的第一次合照,再往后,有我们去看展的照片、她在工作室趴着拍狗的照片,还有我陪她修布景时被抓拍的狼狈模样。
秦荔站在旁边,原本还得意洋洋,等我翻到最后一页,她却忽然不说话了。
最后那页是一张空白相纸,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下一张,想拍我们结婚的样子。
我抬头看她。
秦荔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清了清嗓子。
“贺见川,我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跟你说。首先,感谢你这一年来对我工作的支持,尤其是在……不对,怎么像我年终总结似的。”
她懊恼地把纸翻过去,又试图重新开始。
“我最早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帅。后来发现你虽然有点木头,可做人很认真,答应的事也会……哎呀,我明明不是这么写的!”
她越说越乱,连平时最擅长的撒娇都忘了。桌上的花束被她碰歪,我伸手扶住,她却以为我要看她手里的纸,赶紧把纸藏到身后。
“你别动!我还没说完!”
我忍着笑,站在她面前等着。
秦荔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回包里。
“算了,我不背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时手还有些发抖。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款式简单,戒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贺见川,我都追你这么久了,你到底敢不敢娶我?”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眼前这个姑娘,从第一次告诉我喜欢,到后来认真跟我谈共同生活,从来没有因为害怕被拒绝,就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可她此刻紧张得连戒指盒都快拿不稳了,还固执地望着我,等我亲口回答。
“敢。”我说,“我愿意娶你。”
秦荔怔住,随即红着眼眶笑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却没急着接戒指,而是从外套内袋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
她看见那只盒子,眼睛一下瞪圆了。
“贺见川!你也准备了?”
“准备了一段时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紧张得把稿子背了八遍,今天差点还忘带戒指!”
“我想等你愿意的时候,再正式问你。”
秦荔气得想捶我,拳头举起来又放下,最后直接抱住了我的腰。
“那到底算谁求婚成功?”
“你先问的。”
“可你也买了戒指!”
我笑着替她戴上戒指,又把她准备的那枚递过去,让她帮我戴好。秦荔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落了泪,嘴上却还不肯服输。
“我可先说好,以后吵架也要讲道理,不能因为我先追的你,你就觉得我一定会先低头。”
“那我也有要求。”
“什么?”
“下次求婚,能不能先把演讲稿写短一点?”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消息告诉双方父母后,秦母先哭了一场,秦父则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考虑清楚了。听见我俩都回答想好了,他沉默几秒,终于说:“那就找时间回来吃饭。以后别只让荔荔一个人拿主意。”
我妈反倒没有像以前那样忙着挑日子,只是问秦荔喜欢什么样的仪式,让我们俩先商量。她还说上次见面有些话说得不合适,以后会好好待她。
婚讯传到共同朋友圈,母亲告诉我,纪家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没有打听纪清芷的反应,她也没有再联系我。
那天晚上,秦荔拿着刚拍的合照看了好久,最后终于选出一张发出去。
照片里,她举着戴戒指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站在旁边,看起来比她还高兴。
配文只有一句:“我问他敢不敢娶,他说敢。”
13
秦荔求婚成功后的第三天,就把自己手机里收藏多年的婚礼照片全翻了出来。
我原本以为她会先挑婚纱,结果她最先研究的是婚礼现场能不能安排拍照区,朋友们到了以后有没有地方聊天,以及音乐是不是足够热闹。
“我想把工作室那帮朋友全请来,还有大学同学。大家好久没聚了,趁这个机会热闹一下。”
她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现场摆三个摄影机。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见她笑得开心,便说:“你喜欢就好。”
秦荔原本还在翻照片,听见这句,手指忽然停住了。
“贺见川,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办婚礼?”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我讲了半天,你只会说随便、都可以、你喜欢就好。”她把手机放下,“我问你想请哪些朋友,你让我自己决定。我问你喜欢什么布置,你说我眼光好。那你到底有没有想办婚礼啊?”
“当然有。”我有些无奈,“你不是喜欢热闹吗?我想让你高兴。”
秦荔盯着我,忽然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以为她去拿东西,没想到她拿着手机出来,直接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那我干脆自己办好了。你当天负责到场,穿好西装,站在那儿别乱动。”
她说完继续翻照片,连头都不肯抬。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想拉她,她却把手收了回去。
“我没跟你开玩笑。”秦荔抬起头,“你真觉得你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去七年,我已经习惯了先考虑另一半喜欢什么。纪清芷忙工作时,我自己挑酒店、选日子、安排婚房,最后再把结果交给她确认。她说不合适,我便重新改。久而久之,我连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婚礼,都很少认真考虑。
现在秦荔把选择权交到我手里,我反而下意识想让她满意。
“我不是不想办。”我说,“我只是不太喜欢人很多的场合。结婚那天,我想安安静静地跟你站在一起,让家里人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看着我们交换戒指。”
秦荔慢慢放下手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刚才特别高兴,我不想扫你的兴。”
“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她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贺见川,我是想跟你结婚,又不是想找个帅哥给我的婚礼当背景板。”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秦荔立刻瞪我。
“你还笑?”
“因为你说得对。”
她本来还想继续发脾气,听我这么说,倒有些接不上话。过了片刻,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你是不是喜欢这种?人不多,地方也不用太大,大家都能看清楚。”
我点头。
“那仪式可以照你喜欢的来。”她皱着眉想了想,“可我还是想跟朋友们热闹一下。你总不能让我结一次婚,连好朋友都不请吧?”
“可以单独安排一场朋友聚会。”我说,“仪式当天留给家人和亲近的朋友,晚上再跟大家好好庆祝。你想拍照、听音乐、玩游戏,都可以。”
秦荔眼睛慢慢亮起来,又忽然警惕地问:“你这次是真的愿意,还是又在哄我?”
“是真的。我不讨厌热闹,只是不想在交换戒指的时候,被一百多个人盯着看。”
她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原来贺设计师也会害羞啊。”
我们重新坐到一起挑照片。她负责选喜欢的色彩和花,我拿出纸笔,画了几张简单的布置图。她看见我把家人的座位安排得很近,满意地点头,又非要在角落里加一块漂亮的拍照背景。
我嫌她加得太花,她嫌我设计得像艺术展,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
方案确定后,她趴在桌上看我画完最后一笔,忽然伸手圈住我的脖子。
“贺见川,以后你不喜欢什么,就直接告诉我。”
“你也是。”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吃炸鸡。”
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所以呢?”
“所以只能吃一小份。”
她气得直笑,说还没结婚就管得这么严,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可等我真把外卖点好,她又主动把手机拿过来,替我加了一杯不冰的饮料。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秦荔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婚纱,头发挽起来,耳边戴着她最喜欢的珍珠耳坠。她原本嚷着要做全场最从容的新娘,结果真正站到我面前时,捧花都快被她攥变形了。
我伸出手,她却先凑过来,小声问我:“贺见川,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娶了我这么会闹腾的老婆,以后可没有安生日子过。”
“那我现在反悔,你肯放人吗?”
秦荔瞪圆眼睛,抬手就想掐我。手伸到一半,忽然发现双方父母都在看我们,她赶紧收回去,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我的领结。
“新郎今天表现还行,暂时不退货。”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秦荔看着我,刚才那些俏皮话忽然都没了,眼眶慢慢泛红。
台下,秦父坐得笔直,手里却攥着一张纸巾。秦母一边笑一边偷偷擦眼睛。我妈挨着父亲坐着,看见我望过去,朝我轻轻点了下头。
婚礼主持人问我们,是否已经准备好交换誓言。
秦荔下意识要抢着回答,忽然转头看我。
“这次你先说?”
我握紧她的手。
“我准备好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一样。
“我也准备好了。”
交换戒指时,秦荔紧张得险些把戒指戴错手。我伸出另一只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先笑得肩膀发抖。
台下也跟着笑起来,她却不再害羞,握着我的手,认真把戒指推到合适的位置。
仪式结束后,朋友们开始往草坪上聚。秦荔刚想拉我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刚才站了好久。”
我看着她,忽然说:“先陪我拍张照吧。”
她眨了眨眼,随即高兴地举起手机。
“贺见川,你终于主动要求拍照了!不过今天不许再把我拍成一米四。”
我接过手机,把她拉到身边。她还在嫌弃我的角度,等我调整好镜头,又赶紧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屏幕里,她笑得明艳漂亮,头纱被风吹起来,轻轻擦过我的肩膀。
我伸手替她按住头纱,随后将手机举稳。
她看向我,笑着催促:“老公,快拍呀。”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再把镜头转回来。
这一次,我们两个人都看着镜头,一起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