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前世宋满堂被重男轻女的爹娘榨干了工资,逼着替弟下乡,老了还被卖亲事,是退伍回村的严铮把她从山道上捡了回去,陪了她十年。丈夫病故,她烧完三七再睁眼,回到了一九七五年被逼替下乡的谈判桌前。这一世,账本拍在桌上:逼女下乡、骗卖工作、收彩礼卖女儿,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爷爷留下的供销社铁皮盒随她重生化作随身空间,货每夜限量补,册上记着全县缺货图谱——下乡第一天,她把村里空了三年的代销点重新开了张。
全村都说猎户严铮是煞星,只有她知道:那枚压了两年没批的三等功,和那条替战友挡塌方的腿。公审大会上她甩出三样铁证,把污名、黑账、戏本一并掀翻。大队长倒了,渣爹妈灰了,流窜的倒卖团伙栽在她婚礼上。别人重生囤粮独享,她把供销社开成全大队的活水——日子嘛,流水见盈。
第一章 替下乡?先把账还清!
"满堂,你弟弟身子弱,下乡的苦,他吃不了。"
"咱宋家就来宝这么一根独苗,你要是心疼他,就替他把这份罪受了。"
"你是当姐的,帮衬自家兄弟,天经地义。"
宋满堂睁开眼睛,一字不落地听完这三句话。
不是梦。糊火柴盒的碎纸屑粘在袖口上,窗台上的搪瓷缸豁着口,墙上的月份牌,一九七五年三月。她昨天才烧完三七,跪在严铮的坟前把一整瓶酒洒进土里。这个男人救过她的命,陪了她十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再睁眼,她回到了自己十八岁那年,回到了被逼替弟下乡的谈判桌上。
"听见没有?"刘翠娥的嗓门拔起来,"装什么死鱼!妈跟你说话呢!"
宋洪兵坐在桌边抽烟,烟是宋满堂的工资买的,他抽得心安理得:"满堂啊,爸知道委屈你。可来宝是咱家香火,你出去吃两年苦,回来还是好姑娘。等你弟出息了,忘不了你的好。"
宋满堂笑了。
前世她信了这话。替下乡,让工作,两年里家里没寄过一分钱,反倒月月写信要她的口粮。后来恢复高考,她考上了,录取通知书让刘翠娥锁进柜子,转头给宋来宝换了个顶班的名额。她要闹,宋家干脆做主把她许给了外县一户人家,彩礼收得利落。
迎亲那天夜里,她翻墙跑了,鞋都跑丢一只。是严铮在山道上捡到她,把她背回了红旗大队。
这辈子,她谁也不信了,只信账本。
"行。"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下乡可以。先把账结了。"
她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个厚墩墩的账本。
"从我一九六一年生下来记起。"她把账本拍在桌上,"五岁起我糊火柴盒,一个月贴补家里八块;十四岁进服装厂当徒工,工资十八块五,月月上交十五。里头记着呢,一九七三年三月,你让我买的确良两米半,说是给我做衣裳,布呢?宋来宝身上穿着呢。"
刘翠娥的脸色变了:"你个死丫头,你记账?!"
"记了七年。"宋满堂翻开中间一页,"粗账算下来,你们欠我六百四十块。我不多要,你们把这笔钱结了,再给我开一张迁移介绍信,我立马去公社报名,一笔勾销。"
"介绍信?"宋洪兵把烟头一摁,"介绍信在咱手里攥着,你不替你弟下乡,公社的报告我们就不递,你在城里喝西北风去吧!"
"哦。"宋满堂点点头,"那明天一早,我就去你们纺织厂找革委会。就说宋洪兵刘翠娥两口子,逼迫亲女儿顶替儿子下乡,还霸占她工资七年。你们厂正评先进生产者呢,市里正抓作风问题,这事捅出去,爸,你说革委会先处理我,还是先处理你?"
屋里静得能听见烟灰掉下来。
宋洪兵的额角跳了两下。他在厂里眼瞅着要评技师,这一举报下去,技师没了,评先进更别想,搞不好还得在全体大会上作检查。
"你敢!"刘翠娥尖起来。
"你可以试试。"宋满堂看着她,"妈,我这十八年就学会了一样本事——记账。你打我一下,我记一笔;你扣我一次介绍信,我也记一笔。到时候一起算。"
宋洪兵摆摆手,声音哑下去:"介绍信……明天给你。钱,一分没有。"
"行。"宋满堂把账本收好,"那咱就慢慢耗。来宝年轻,耗得起,我也耗得起。倒是爸你,技师评定就在这俩月,看谁耗得起谁。"
她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件旧毛衣,一双布鞋,全部家当塞进帆布包。就在拉柜门的时候,柜子深处一个东西哐啷一下掉出来,砸在她脚面上。
铁皮盒。印着"县供销社"四个字的旧铁皮盒,爷爷的遗物。
爷爷是县供销社干了三十年的老职工,前年冬天走的,走得急,就留下这么个盒子。前世它跟着行李进了乡下,一直没舍得开。
宋满堂蹲下去捡。指尖碰上盒盖的一瞬间,一道白光,她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再站定时,她鼻子前是一排货架。
油盐酱醋,碱面火柴,的确良布匹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柜台上摆着搪瓷盆、胶鞋、暖水瓶,货不太多,样样是七十年代的紧俏货。柜台正中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封皮上爷爷的字:经营流水册。
她翻开第一页。
"一九五八年三月,社里进碱面两担,两天售罄。记着:这东西家家缺,走货快。"
"一九六二年冬,胶鞋四十一码断货,社员拿鸡蛋来换都没换上。记住,鞋比蛋金贵。"
最后一页,是爷爷病中补上的一行字,笔画抖:
"满堂,货可尽,眼不能尽。谁家缺什么,记在心上,日子就能过成盈的。"
宋满堂合上册子,在空荡的供销社里站了很久,眼眶热了一圈。
爷爷没给她留钱,给她留了本活法。
她抹了把脸,试了试空间:能取货,能放东西,货架上的缺口一夜能补上小半,不多,但够用。她取出碱面两包揣进怀里,退出来时,听见外头脚步声砸得震天响。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宋来宝堵在门口,一身的新的确良,手指头点着她的鼻子:
"宋满堂!听说你管家里要六百四?做梦去吧!这个家的钱,早晚都是我的!"
第二章 这工作,我卖了
宋满堂没搭理宋来宝,拎着帆布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一撞,把人撞了个趔趄。
"哎你——"宋来宝爬起来要追,刘翠娥从后头一把薅住他:"回来!工作的事还没说定呢!"
工作的事,说定了。
当天下午,宋满堂揣着服装厂的工作证,去了厂里管人事的钱主任家。她没绕弯子:"钱叔,我要顶替下乡,这份徒工的名额,厂里得补一个新人进来。我想托您做个中人,把名额让出去。"
钱主任眼皮一抬:"让出去?你知道多少人为这个名额打破头?"
"知道。"宋满堂说,"所以不愁卖。您帮着寻个家底厚实、急着进厂的,六百块,工作证过户,白纸黑字立字据,我跟接手的人当面签。您做中人,我给五十块跑腿钱。"
钱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到第三下停了:"行。三天,人我给你找。"
第三天傍晚,交接的字据签完,六百块票子用报纸包着,沉甸甸压在手心。宋满堂当场抽出五十递过去,剩下的塞进贴身的衣兜,外面又扎了根布带。
回屋的路上她算了笔账:六百加爷爷留下的两百三,八百三十块。七五年,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四年。够在乡下起三年的家底。
重要的是,宋家一分都摸不着。
离家前一晚,她坐了四十里班车去了乡下,看奶奶。
奶奶住在山根下的老屋里,院里那棵枣树刚冒芽。老头子走了以后,老人一个人过,宋家没人管,全靠奶奶纳鞋底换鸡蛋。
"奶。"她进门就把奶奶的手攥住,"我要下乡了,去红旗大队。"
"下乡好,下乡好。"奶奶摸她的脸,"乡下熬人,可熬得结实。奶这儿你别惦记,鸡下蛋,地长粮,饿不着。"
"我两年后接你进城。"宋满堂说,"奶,我正经跟你说,这个家的钱粮,往后你一分都别贴。他们上门要,你就说满堂说了,欠账没清,别来往。"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爷爷走前说过,满堂这孩子,眼睛亮,心里有秤。奶信你。"
临走,奶奶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手绢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死紧,解开来,是三十六块五毛钱,还有一小袋炒黄豆。
"拿着。路上吃。"
宋满堂没推。她知道推了奶奶能追出十里地。她把钱收了,跪下磕了个头:"奶,等着享福。"
下乡那天早上六点,火车站。
她一个人,一个帆布包,包里两身换洗衣服、奶奶的炒黄豆,还有那个不离身的铁皮盒——盒子进了空间,她怀里贴身揣着的是从空间取出来的两包碱面、四节电池、一把水果糖。这些东西在城里是硬通货,到了乡下,是敲门砖。
月台上人山人海,知青们抱着行李哭成一片。有个短辫子姑娘哭得直打嗝,被同伴架着往车上拖。广播里放着送行的曲子,一轮一轮,放到人心里发酸。
宋满堂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车厢,把帆布包扔上行李架。
对座坐着个人,二十出头,绿军挎包,平头,正低头往本子上记什么。宋满堂坐下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火车哐当哐当开出站,哭声渐渐小了。宋满堂剥了颗水果糖含着,隔着车窗看城市往后退。
"去哪儿的?"对座忽然开口。
"红旗大队。"她说,"你呢?"
那人合上本子:"红旗大队,民兵训练点。"
宋满堂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巧了。同志怎么称呼?"
"铁蛋。"对方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名赵铁柱,严铮的发小。"
严铮。
这两个字进耳朵的时候,宋满堂含着的糖差点咽下去。她面上带笑,往前坐了坐:"那可太巧了。铁蛋同志,我跟你说,我这次下乡啊——"
她眼睛弯起来,亮得吓人。
"就是冲红旗大队去的。"
第三章 进村第一件事,找人
火车坐了两天,拖拉机颠了半天,第三天晌午,宋满堂站在了红旗大队的村口。
接站的是大队会计,姓周,人称周会计,周婶的男人。他清点人数,念一个名勾一个,念到"宋满堂"的时候抬眼多看了她一下:"城里来的?就带了这么个包?"
"家当都在里头。"她拍拍帆布包,笑得见牙不见眼,"周会计,往后麻烦您多照应。"
同批下来的知青一共五个。除了她,还有沈美娟、白莉莉两个女知青,另外一男一女。沈美娟一下车就皱着眉嫌土路硌脚,行李箱让社员帮着抬,自己捏着手帕站在拖拉机边上直跺脚。
"同志们辛苦!"拖拉机后头跳下来个中年男人,三角眼,肚子腆着,走路两手背在身后,"我是大队长钱友才。到了红旗大队,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找我。"
宋满堂垂着眼把这几张脸都记下了。
前世她没下来过,这一世她把知青点的底细听严铮零零碎碎讲过:钱友才记工分看人下菜碟,救济粮过他的手要掉一层皮,知青点三年闹走两拨人。沈美娟装了半年的柔弱,最后碰瓷碰到了严铮头上,把人往沟里带。
宋满堂对钱友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钱队长,初来乍到,以后请您多教育。"
行李装上拖拉机,突突突开进村。知青院是三间土坯房,院里长草。她分到了东屋靠门的一张床,铺好褥子,放下包,第一件事是问周会计:"村里供销点在哪儿?我想买点碱面。"
"供销点?"周会计苦笑,"去年就空了,进货的车调不下来,乡亲们打个酱油都要走十五里地去公社。你要买什么,赶集日去吧,五天一回。"
宋满堂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上工铃还没响,她揣着两包碱面出了门,打听严铮家的方向。
村里人一听这名字,脸色都怪。
"你找严铮?"井台边打水的大娘压低声音,"姑娘,可离他远点。那是个煞星。"
"就是,听说他在部队犯了事,才被打发回村的。"
"去年东头老李家的狗冲他叫唤,他一脚——啧啧。"
宋满堂道了谢,顺着指的方向往村西走。村西头单独一座土房,院墙塌了半截,用柴垛堵着。院门口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他自己的衣服自己缝,缝得比大姑娘还好。
她没直接进门。院墙外有片开阔地,几个半大孩子在踢毽子,她凑过去蹲下:"小朋友,哥几个,跟你们打听个人。"
"打听谁?"顶小的一个孩子仰着脸。
"严铮。他这人凶不凶?"
孩子们对视一眼,七嘴八舌:"严叔可好了!""去年腊月我在冰上掉窟窿里,是严叔跳下去捞的我!""严叔还会做木头枪!"
最小的那个补了一句:"就是严叔不爱笑。娘说他是闷葫芦,摔了腿以后更闷了。"
摔了腿。
宋满堂心里那本册子又翻过一页。前世她只知道严铮是退伍回来的,腿上有旧伤,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他从来不吭声。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拎着半麻袋山货走出来。个子高,肩膀宽,旧军装洗得发白,裤脚扎着绑腿,左腿迈步的时候有个极轻的滞顿。眉眼生得正,就是不笑,一眼扫过来,跟秤砣似的压人。
他看见蹲在墙根的宋满堂,脚步顿了顿。
"新来的知青?"他开口,声音低,像石头碰石头。
"对。"宋满堂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仰头冲他笑,"严铮同志吧?我叫宋满堂。"
严铮把麻袋往肩上一换,看了她两秒。
"知道。"
"知道我?"
"钱友才昨天在队部念了名册。"他绕过她往前走,走了三步,丢下一句:
"城里来的大小姐,红旗大队不养闲人。离我远点。"
宋满堂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又高又直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盒,笑了。
远点?
不存在的。
第四章 全村都说他是煞星
接下来的三天,宋满堂白天挣工分,晚上做功课。
上工第一天,她挑担子挑得东倒西歪,社员们笑;第三天,她跟在周婶身后学会了施肥的手法,周婶夸她上手快。工歇的时候她不歇,挨着人问闲话,问谁家几口人,问谁家有病人,问谁家的鸡蛋攒着舍不得吃。
社员们起初防着她,三天下来话匣子就开了。城里知青不嫌他们脏、肯听他们说话的,这是头一个。
把人情的底摸清了,煞星的底她也摸清了。
严铮,二十六,三年前从部队退伍回村。走的是他自己的要求,没人明白为什么。回村第二年发大水,他跳进洪里捞人,一夜捞了四个,左腿让上游冲下来的木头砸了,落下病根。可村里传的不是这段。
村里传的是:他在部队犯了错误,被开除回来的;他脾气暴,六亲不认;去年生产队的牛惊了,他一脚踹瘸了牛,牛主找上门,他赔了一个月的口粮,一句话没说。
"越传越邪乎。"周婶纳着鞋底叹气,"满堂,婶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老严家那孩子,是个闷葫芦,可心是热乎的。就是这张嘴,借给邻居使都不带还的,谁也不亲近。钱友才又拿他的来历做文章,说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不能当民兵教练',把人排挤得死死的。"
"他救人那回,大队给报功了吗?"宋满堂问。
"报了呀。"周婶说,"县武装部还下来人核实过,说够立三等功的格。可材料递上去,让钱友才压着说'影响不好,再看看'。一看,看到今天。"
宋满堂点点头,没再问。
心里那杆秤,平了。
第四天傍晚收工,她特意绕到村代销点——就是那间空屋——拿了把锁,又找到周会计:"周叔,我跟您商量个事。这代销点空着也是空着,我跟您打个伙:垫底的本钱我出,头一批碱面、火柴、电池,我今晚就补上,卖的钱,您记流水,我跟队里二八分,二归队里。乡亲们往后打酱油,不用跑十五里了。"
周会计的眼睛亮了:"这……钱友才那关——"
"明天我去跟钱队长立字据。"宋满堂笑,"赚了算大家的,赔了算我的,他不亏。"
当晚,她锁上代销点的门,进了空间。
货架前,她照着爷爷流水册上的路数清点:碱面补到十包,火柴二十封,电池八节,水果糖两罐,胶鞋只补了三双——空间每夜就补这么多,得省着用在刀刃上。
补完货,她又把《经营流水册》翻到最后几页,抄下一条:一九五九年,社里收山货,狸子皮出手最快,山里人手里有皮子,缺的从来是盐和针线。
第二天一早,代销点开张。消息半天传遍全村,晌午就排上了队。有人拿鸡蛋换盐,有人拿山核桃换火柴,宋满堂照爷爷的路数,收山货,出紧俏货,一笔一笔记在流水册的复写页上。
傍晚盘账,除去本钱,头一天净落十二块六,外加一筐鸡蛋两捆干蘑菇。
宋满堂封了账,煮了两个鸡蛋,从空间里取了块酱牛肉切成薄片,夹在两张粗面饼子里,用干净的布包好,趁热往村西送。
严铮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严铮同志,供销点开张了,你上次跟铁蛋说想要两节电池,我给你捎来了,不要钱,算是谢你那天拖拉机上给我让的座。"
院里没动静。
她又敲:"我知道你在,晾着的军装都收了。"
门开了。严铮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针线,一条磨破的裤子缝到一半,线头耷拉着。他显然没想到开门的是她,握着针线的手往身后一背,脸绷着:
"电池多少钱,我给。"
"不要钱。"宋满堂把布包往前一递,"肉夹饼,刚出锅的,趁热。"
严铮盯着那个布包,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了句:
"进来。"
他侧身让开,转身把缝了一半的裤子放回针线笸箩里,动作快得像藏赃。
宋满堂跟着进了院,一眼看见窗台上晾着的针线笸箩、叠成豆腐块的旧军装、还有墙根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忽然觉得,这煞星的院子,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软。
第五章 供销社,开张
代销点开张第七天,钱友才背着手踱了进来。
"满堂啊。"他一进门就笑,三角眼眯成两条缝,"生意不错嘛。不过呢,你一个刚下来的知青,在队里做买卖,总得讲个规矩。队里的地皮,不能白用吧?"
来了。
宋满堂头也没抬,照旧拨拉算盘:"钱队长说得对。所以立字据那天我就写了,卖货流水二八分,二成归队里。周会计记账呢,您要看吗?"
钱友才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改口:"那是个人的小打小闹,队里认。我说的是另一码事——你这些货,来路干净吗?凭票供应的东西,你一个知青,哪儿来的?"
屋里几个买货的社员都停了手。
"来路嘛。"宋满堂直起腰,声音不高,"周叔,您念一念我进的第一批货。"
周会计翻着流水册念:"碱面十包,电池八节,火柴二十封,胶鞋三双,水果糖两罐——都是咱们代销点该有的货,按牌价卖的,一分没多要。"
"牌价货,票呢?"钱友才紧追。
"供销社的补货单在货柜底下压着。"宋满堂从柜底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县供销社内部调拨的单子,我爷爷在县社干了三十年,老同事看他的面子给调的货,单子上有调拨章。钱队长要是觉得有蹊跷,可以去县社查,查实了是我投机倒把,您把我扭送去公社,我一句不辩。"
调拨章红彤彤的真有其章——那是空间里爷爷旧物中夹带的旧单子,她描了底,让县社门口刻章的老先生照刻的,来路她早铺好了。钱友才捏着单子看了半天,章是真的,字据是真的,二八分成是白纸黑字,他挑不出一根刺。
"行啊。"他把单子拍回柜台上,"年轻人,懂规矩是好事。"
他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往后山货统一由队里收,你的代销点,代销就是了。"
"全听钱队长的。"宋满堂笑眯眯应下。
转头她就找到了铁蛋:"柱子哥,队里要统收山货,那你我的买卖照旧,走你姐夫家那个大队,咱们五五分。"
铁蛋咧嘴:"成!你这脑瓜子,钱队长拍马也追不上。"
山上货路一通,代销点的底气就更足了。半个月下来,她手里攒下一小箱山货,半箱现钱,流水册的复写页记了厚厚一沓。社员们从她这儿换走了碱面电池,她从社员手里收走皮子蘑菇,一来一往,全村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城里来的知青",现在是"满堂"。
只有一个人没来过。
宋满堂在算账的间隙,往村西望过好几回。严铮照旧上工、进山、劈柴,路过代销点一次,脚步没停。
她也不急。爷爷的册子上写着:急货不压价,急人不催账。
这天擦黑,她锁了代销点的门往知青院走,半路被钱婆子拦住了。钱婆子挎着篮子,笑得满脸褶子:"满堂啊,你婶家的鸡蛋攒了二十个,跟你换两节电池呗?"
宋满堂刚要答应,忽然瞧见钱婆子的眼神往她怀里瞟——瞟的不是鸡蛋,是她贴身放账钱的布带。
"换,怎么不换。"她把电池掏出来递过去,顺手把钱婆子篮子上的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里头鸡蛋底下压着个手电筒,崭新的,电池槽是空的。
钱婆子眼疾手快地按住篮子:"家里就这一件稀罕物!"
"婶真会过日子。"宋满堂笑,"电池两毛一节,您二十个鸡蛋,够换九节,我再饶您一盒火柴。"
当夜,知青院。宋满堂半夜起来解手,刚推开门,就见院墙根蹲着个人影,正扒着她窗户往里看,手已经搭上了窗栓。
她也顾不上多想,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就抡了过去。
"哎哟!"
黑影捂着头蹦起来——是钱婆子。她顶着一脑袋包,指着屋里:"死丫头!你打人!我……我就是看看你窗户严实不严实!"
"夜里看窗户严不严实?"宋满堂把顶门杠横在胸前,声音冷下来,"钱婶,窗户严不严实我不知道,院里进了贼,明天全村都知道了。"
知青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沈美娟披着衣裳出来看热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第六章 账本会说话
钱婆子翻窗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
传出去的版本有两个。知青院这头说:钱婆子半夜爬窗,让宋满堂一杠子抡跑了。钱家那头说:宋满堂深夜把人诓到院里讹诈,还打伤了老人家。
钱友才老婆孩子全上阵,在队部哭天抹泪,要宋满堂赔医药费,一开口就是二十块,外加代销点停业整顿。
大队部里,周会计急得转圈:"满堂,你先避一避风头,代销点先停两天——"
"不停。"宋满堂说,"周叔,你信我一夜,明天晌午,我让你看看钱家的账。"
她敢说这话,不是逞能。
昨夜钱婆子翻窗之后,她借着灯影看清了一件事:钱婆子那只空电池的手电筒。一个攒鸡蛋都心疼电池钱的人,夜里揣着崭新手电筒来翻一个知青的窗——她翻的不是窗,是怕什么露出来。
怕什么?她怀里那句"看看你夜里防不防贼",往深里想,是看宋满堂查没查到什么。
查到什么?宋满堂这半个月收山货,钱友才三令五申"统一由队里收",队里收上去的山货呢?队里今年发过两回救济粮,第二回发下来的时候,数目明显对不上,社员们私下嘀咕,没人敢问。
她在代销点的流水册上,替全村记了一笔暗账:谁家几口人,分了几斤救济粮,跟周会计手里的大账一对,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块,白纸黑字,就在那儿摆着。
而问题的关键在一个字上:秤。
队里分粮的秤,归钱友才管。私改秤砣这种事,没有物证,全是猜测。她一个知青,没资格去查大队长的秤。
但有一个人有。
这天夜里,宋满堂揣着一包从空间取出来的酱牛肉和一瓶烧酒,摸黑去了村西。
严铮正在院里磨柴刀,见她进来,刀没停:"有事?"
"有。"宋满堂把酒和肉放在磨刀石旁边,蹲下来,"钱友才压你的三等功,我听说了。"
刀停了。
"周婶说,县武装部核过,够格。材料压在他手里两年,压着你,也压着他自己的亏心。"宋满堂看着他,"严铮,我知道你为什么躲人。你觉得你帮谁,谁就沾上你的'来历',你怕连累人。"
严铮的刀尖抵着磨石,没动,很久,低声说了句:"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腿是怎么伤的,知道你为什么退伍——铁蛋说了个开头,周婶补了个尾,你自己一个字没提过。"宋满堂说,"我不问。我就问你一件事:钱友才家的秤,你信不信得过?"
严铮抬起眼。
"我信不过。"宋满堂说,"救济粮数目对不上,他的手电筒半夜进了我的窗。可我人微言轻,查不了他的秤。你是民兵教练,队里的公秤坏了修秤、秤准不准校验,走你的手。明天,代销点收山货大集,队里过秤的地方,人来人往——我要他的秤,当众过一遍你的手。"
院子里静了很久。
"你想干什么?"严铮问。
"不干什么。"宋满堂说,"秤是准的,你校完,当众说一句'秤准',谁也没面子伤。秤要是黑的……"
她笑了一下。
"那当着全村人的面,它自己会说话。"
严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把柴刀往磨石上一放,站起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半页纸,纸边毛毛糙糙,像是从一个本子上仓促撕下来的。
"去年发第二回救济粮那天,我替队里抬过粮。"他把纸递给她,"抬完我跟钱友才讨了个说头,他把过秤的底单给我看了一眼,就一眼。我记性好,看完默在纸上了。"
宋满堂接过来,就着他手里的马灯看。纸上密密麻麻两列数,斤两、户名,笔笔清楚。她跟自己记的暗账一对——三户绝户的救济粮,斤两全在,领粮的手印却是空的。
"这三户,"她抬起头,"人呢?"
"去年冬天,病饿走的两个,随闺女走了的一个。"严铮的声音很低,"钱友才把他们的粮签了字,粮进了他家的缸。"
夜风刮过院子,吹得马灯晃了晃。
宋满堂把那半页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站起身。
"严铮。"她说,"明天过秤,你只管校你的秤。账,我来算。"
第七章 沈美娟摔倒了
过秤的风波,先按下不表——因为有人在当天下午,抢在了所有事的前头。
那天宋满堂在代销点盘账,知青院的沈美娟哭着一头撞了进来,腕子上一道红痕,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满堂,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屋里买货的社员呼啦围上来。
"严铮……严铮他,他拉扯我!"沈美娟捂着腕子,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就在后山脚,他说我踩了他下套子的地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子,把我往沟边上拽!要不是白莉莉听见喊声跑过来,我、我这就……"
她哭到一半,拿手帕按住眼睛,露出一双惊惶的小鹿似的眼睛:"我知道他是煞星,我谁也没敢告诉,可我这一晚上没敢闭眼啊……满堂,村里就你明事理,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得报告钱队长?"
好家伙。宋满堂在心里咂了一声。
编情由编得挺圆:煞星的名声是现成的,后山脚是现成的,腕上那道红痕——她瞥了一眼——红得均匀,边界齐整,一看就是拿麻绳自己勒的,勒完还知道拿指甲盖掐了掐边。
屋里社员已经炸了锅。
"我就说那是个煞星!"
"知青姑娘家家的,可不能白受这个委屈!"
"走,找钱队长去!这回说什么也得把姓严的治一治!"
沈美娟拿帕子按着眼角,帕子底下的嘴角压着往上翘。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闹到钱友才那儿,公审,严铮"来历不明+作风问题"两顶帽子一扣,这辈子的名头就算臭在红旗大队了。而她沈美娟,就是全知青点最可怜、最该被保护的姑娘。
宋满堂等大家骂够了,才慢悠悠开口:"美娟,先别急着报告。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上来,我陪你连夜去敲钱队长家的门。"
沈美娟一噎:"你问。"
"第一,"宋满堂竖起一根手指,"后山脚下套子的地界,是严铮三月初打的桩,桩上拴着红布条,全大队猎人通行都知道的规矩。你一个不出工采蘑菇的,跑到那儿做什么?"
"我……我采蘑菇!"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说他把你往沟边上拽。那条沟,深不过膝盖,宽一步就跨过去了,满地是石头。他一个左手能拎半麻袋山货的男人,拽你一个大小伙子都拽得动的人,拽到沟边边上,是打算让你磕破哪块皮?"
屋里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沈美娟的脸涨红了:"宋满堂!你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还笑!"
"第三。"宋满堂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下来,"你腕子上这道红,边缘齐得像拿尺子比着勒的。真让人攥的,红是一大片,指头印是五个窝。美娟,要不这样,咱俩现在就去大队部,请周婶拿她纳了三十年鞋底的手一摸,是勒的还是攥的,一摸一个准。"
沈美娟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你——你血口喷人!"她声音尖起来,"白莉莉!白莉莉听见我喊了!你让她作证啊!"
"莉莉确实听见了。"门口一个声音接进来。
白莉莉站在门框边上,脸色发白,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可我听见的是,你在后山脚自己背台词。你背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还说,'腕子再勒深点,得见血才像'。"
知青院内外,鸦雀无声。
沈美娟猛地转头瞪她:"白莉莉你——"
"我劝过你。"白莉莉打断她,一字一顿,"我说美娟,做人留一线。你没听。"
宋满堂弯腰,捡起那条掉在地上的手帕,抖开,帕子里裹着一页折成四折的纸,纸上密密麻麻,是沈美娟的字:
台词,走位,哭几声,谁作证,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末尾还画了个星星,批注:事成之后,请莉莉吃大白兔。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满屋子人抖了抖。
"都看看。"她说,"沈美娟的戏本。"
沈美娟扑上来抢,让两个社员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披头散发地挣:"宋满堂你陷害我!这纸是伪造的——"
"伪造?"宋满堂把手绢连着纸拍在柜台上,"字据、账本、笔迹,明天公审大会上一并验。美娟,作戏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有人比你还早三个时辰,蹲在后山脚的柴垛后头呢?"
第八章 公审大会上,亮底牌
公审大会定在第二天晌午,打谷场。
钱友才本想只审宋满堂"深夜伤人"一节,架不住全村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连邻村都赶来瞧热闹。他坐在台子中央,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总觉得今天的场子,不太对劲。
头一个上台的是沈美娟。
她换了身干净的的确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台上一站,眼泪说来就来:"社员同志们,我要反映一个严重问题——严铮,多次,多次调戏女知青!宋满堂包庇纵容,还伪造证据构陷我!"
钱友才一拍桌子:"把严铮带上来!"
严铮站在台口,军装笔挺,一声不吭。
"严铮!"钱友才喝道,"有人指证你调戏知青,你有什么话说?!"
"我有话说。"严铮开口,声音不高,全场却静了,"我没碰过她一根指头。倒有一件事,我憋了两年,今天当着全大队说清楚——我的三等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批下来?"
钱友才脸色一变:"你扯什么功劳!现在审的是你的作风问题!"
"那就一起审。"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宋满堂上了台,手里拿着三样东西。她举第一样:"这是沈美娟的戏本,写明几点摔倒、怎么哭、谁作证。白莉莉亲耳听见她背台词,两位社员亲眼看见她后山排练。白莉莉——"
白莉莉上台,一五一十说了。
她举第二样,是那半页毛边纸:"这是去年第二回救济粮的过秤底单。钱队长,三户绝户的粮,斤两都在单子上,领粮手印是空的。粮去哪儿了?"
台下嗡的一声炸了。三户绝户的亲属当场就哭出来了,有人嚎着往台前冲。
"伪造!"钱友才蹦起来,"一个知青伪造单据污蔑大队干部——"
"是不是伪造,"宋满堂不慌不忙,把纸递给台侧的周会计,"请周会计对队里的大账。周叔,念念第二回救济粮的入账数,再念念实发数。"
周会计的手都在抖,念完,抬头看着钱友才,一字一字:"差出来的斤两,对上底单了。三户,一百四十六斤。"
台下的怒火轰一下烧起来。钱友才的婆娘想往台边挤,让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还有第三样。"宋满堂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绳结,摊开在掌心——一本蓝布面的账本,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我跟我爸我妈算账的账本,跟今天的事没关系。"她说,"有关系的是里头夹着的一页:卖工作名额的经手字据存根,还有一封媒人的亲笔信。我爸妈上个月张罗着把我许到外县去,收了彩礼,八字都换过了。我拿着这两样去公社问过了,逼婚未遂,加上把我十八岁的亲弟弟宋来宝的户口挂在知青名义下骗工分——公社说了,分开处理,一样一样来。"
这一回,连钱友才都顾不上她了。他瘫坐在台子上,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往台边挪,想溜。
走不了。台口站着严铮。
"钱友才。"严铮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阳光下,一枚铜色奖章,红绸条衬着,闪闪发亮。
"对越自卫还击,我立的三等功。"他一字一句,声音传遍打谷场,"我这条腿,是替战友挡了塌方砸的。我退伍回村,是组织安排我回来的——我什么都没犯。犯事的是你,你压我的功,两年,就为了堵我的嘴。"
全场死一样的静,随后轰然。
公社武装部来核查的干部就坐在第二排,这时候站起来,面色铁青:"严铮同志的立功材料,县里存档在案,随时可查。钱友才,跟我们回去一趟。"
散会的时候,天擦黑。人群围着严铮,七嘴八舌地赔不是,他一律点头,不接话。宋满堂站在场边收拾台子,收拾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
是公社的干事,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份文件:"严铮同志,县运输队点名调你,司机培训,下个月报到。材料我们连夜补齐——你的功,补你两年。"
严铮捏着调令,看了很久。
转头,他看着台子边上那个还在搬板凳的姑娘,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们问我,是谁把底单和戏本的事捅上来的。"
宋满堂抬头。
"我说,"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是我对象干的。"
打谷场的灯还亮着,风从场院那头吹过来,带着新麦的气味。
宋满堂搬板凳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笑出一口白牙:
"行啊。"她说,"那你可得抓紧了,严同志——我还空着呢。"
第九章 我男人我自己养
公审大会后第三天,严铮去了趟大队部,交了一份《结婚对象情况报告》。
周会计接过报告,手抖了半天,不是吓的,是乐的:"可算的!全村老小盼这一天盼了两年!"
处对象走了全套程序:报告、介绍信、双方单位回函。宋满堂那边的单位回函是公社知青办出的,盖章那天,办事的干部看着严铮的名字直乐:"就是打谷场那位三等功?行,这婚我们批得痛快。"
消息进村,比风还快。周婶当天拎了十几个鸡蛋堵在代销点门口:"满堂!你可得对老严好点,那孩子苦了两年了!"
"周婶。"宋满堂把鸡蛋塞回去仨,笑着纠正,"不是我对严铮好点。是我们俩,谁也不欠谁,一起把日子过好点。"
婚前的日子,两个人各忙各的,忙得脚不沾地。
严铮白天去县运输队培训,天不亮骑自行车出门,天黑回来,进门先看她的代销点今天流水如何,看完总是那句:"账对平了?"对平了,他才去洗手吃饭。
宋满堂这头,代销点扩了半间屋,添了针头线脑和妇女用的雪花膏。她按爷爷册子上的老路数,又开了一样新买卖:收社员的草编,帮着捎到县里的土产公司卖,一件抽一分跑腿钱。草编是农闲活,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全动起来了,一个秋天,编出的筐篓垛了半面墙。
"你不怕人闲话?"严铮有天晚上问她,"一个知青,跑买卖。"
"怕什么。"宋满堂头也不抬地核账,"买卖是队里批的,账是周叔记的,货是土产公司收的。我这叫给红旗大队找副业,写进广播里都站得住脚。"
她抬起头,冲他一挑眉:"倒是你,严同志,全县通报表扬的典型,可别让人说三道四,说你的对象是个'小倒爷'。"
严铮闷声说:"谁敢。"
十月底,代销点的买卖稳了,宋满堂办了件惦记很久的事。
铁蛋的弟弟严小海,八岁,打小腿脚软,走路画圈,村里人都说是胎里带的病,治不了。宋满堂翻爷爷流水册,翻到一条一九六一年的记录:县医院儿科有位周大夫,看小儿麻痹后遗症有一手,就是号难挂。
她揣上现钱和介绍信,拉着铁蛋,天不亮就带小海去了县医院。排了一上午队,周大夫看了片子,只问一句:"怎么现在才来?"
"现在来,不算晚吧?"宋满堂问。
"晚倒是不晚。"周大夫在单子上刷刷地写,"扎针,配合艾灸,再天天揉,坚持半年,能走利索。就是得有人天天按着来,你们家谁有空?"
"我有。"铁蛋抢着说,又心虚地看向宋满堂。
"你练你的车。"宋满堂把挂号单收好,"小海每天放学来代销点,我给他揉。"
回去的路上,小海趴在她背上,忽然小声问:"嫂子,你这钱,花在我身上,我哥不心疼吗?"
"心疼什么。"她说,"你哥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就是给小海治腿的钱。一家人,算什么账。"
小海在她背上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小子用袖子抹鼻子。
从那天起,代销点每天多一项业务:傍晚关了门,宋满堂给严小海揉腿,一天不落。小海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吧嗒吧嗒掉,掉完了还问:"嫂子,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揉到你跑得比铁蛋快。"
"我十八岁当兵走的时候,村里没人送。"他有一天晚上忽然说,"回来那天,也没人接。你问我图什么——就图这个。"
腊月初,严小海走路,画圈的弧度小了一半。
腊月中,的一天傍晚,宋满堂正给小海揉腿,周会计一头撞进院来,手里挥着封信,气还没喘匀:
"满堂!你爸妈的信——"
他咽了口唾沫:"说后天到大队。两个人,带着铺盖卷,说……说要来接你回城,给你弟弟宋来宝张罗亲事,让你把攒的钱全带上!"
第十章 宋家,来得好
宋洪兵和刘翠娥是晌午到的,一人一个铺盖卷,进门先打量知青院,鼻子眼睛一起皱。
"就住这?"刘翠娥捏着嗓子,"满堂,妈跟你说,你弟来宝定了亲,女方家里要三大件,家里砸锅卖铁差着一截。你把攒的钱带上,跟妈回城,工作的事妈再托人给你寻——"
"寻什么工作?"宋洪兵接过话,眼皮一耷拉,"回来先把你弟的亲事办体面了。你一个姑娘家,在乡下跟个瘸子混,传出去老宋家的脸往哪儿搁!"
院里静了一瞬。
周会计的脸黑了,铁蛋撸袖子要上,让宋满堂抬手拦了。
"爸。"她不急不恼,"我办的代销点,一个月落三十多块,比我原来厂里工资高。严铮调了县运输队,转正一个月四十二块五,还分房。你说的瘸子,明天开县里表彰会的就是他。要论脸,老宋家的脸,是我挣回来的。"
"钱!"刘翠娥跺脚,"别绕!你到底带不带钱回去!"
"带。"宋满堂说,"不但带,还带账。"
她转身进屋,抱出个布包,在院里的石桌上一样一样摆开。
第一样,蓝布账本:"从我一岁记到十八岁,你们欠我的六百四十块,一笔一笔,写清楚日期数目。"
第二样,一页字据存根:"今年三月,我把服装厂的工作名额卖了六百块,经手人钱主任,字据有存根。爸,你转头就跟人说,是我'自愿放弃工作给来宝顶班'——存根在这儿,顶班的人影都没有。"
第三样,一封信:"媒人的亲笔信。去年腊月,你们收了邻县鳏夫家二百块彩礼,八字换了,日子定了,就等我回去'拜堂'。媒人王婆上个月被公安请去喝茶了,这封信,是她立功赎罪交代的证词,公安那里有底。"
她把三样东西码成一摞,抬眼看着面色由红转白的两个人。
石桌边围拢的社员越聚越多。周婶踮着脚往里看,看完一拍大腿:"好家伙,卖闺女还立字据,长这么大头一回见!"
"爸,妈。"她说,"逼女替下乡,骗卖工作,收彩礼卖女儿,三桩事,桩桩有字据。我原先想,一家人,算了。可你们倒好,得寸进尺,追到乡下接着算计。行,那就按规矩来——"
她转头看向院门口。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周会计、周婶、铁蛋、半个红旗大队的社员,还有闻讯赶来的公社知青办干事。
"同志们都听着。"宋满堂声音朗朗,"宋洪兵、刘翠娥,从今天起跟我不存在赡养纠纷——法律上他们没养过我,账本里记着,我五岁开始往家交钱。往后他们以我父母名义行骗,大家帮我作个证。我要攒够证据,去法院立个案。"
"作证!"周婶头一个喊,"满堂这孩子怎么样,全村都看着呢!"
"你、你们……"刘翠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铺盖卷上。
宋洪兵还想撑:"满堂,一家人,你这是要撕破脸——"
"脸是你们先撕的。"宋满堂说,"撕了三回。这是第四回,撕干净了,正好。"
公社干事上前,客客气气把两口子"请"去队部登记情况,临出门,刘翠娥回头嚎了一嗓子:"宋满堂你个白眼狼!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已经在路上了。"宋满堂说,"估计得走三天,慢。"
刘翠娥被搀出门的时候,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那眼神宋满堂熟——前世每次她不肯交钱,就是这么个眼神。区别是,前世这眼神能把她的脊梁压弯,如今落在她身上,跟落在石头上没什么两样。
人送走了,院里哄堂大笑。周会计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转身进屋,捧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纸,往石桌上一放:
大队书记亲自批的结婚申请,同意二字写得龙飞凤舞,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这婚,大队给你们办。日子挑在腊月二十八,杀年猪那天,全队吃席!"
第十一章 婚礼上来了不速之客
腊月二十八,红旗大队杀年猪,办喜事。
婚礼摆在打谷场,八张八仙桌,全队一百多口人,流水席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奶奶头天就被宋满堂接来的,老太太换了身新棉袄,坐在主桌正中,把一个红布包裹了又包的见面礼——一对银镯子——亲手给严铮戴上:"我们老宋家娶孙婿,给的就是这个。挣不挣得来钱是本事,守不守得住人是人品。奶奶看你,是人品。"
严铮这个全场都撬不开嘴的人,眼圈红了半圈,就着满场起哄,给老太太磕了个头。
宋满堂坐在旁边,一身红的确良,笑得腮帮子疼。
闹酒的环节,铁蛋带着一帮小子围着严铮灌酒,严铮来者不拒,八碗下去面色如常,铁蛋自己先趴桌了。周婶抹着眼泪笑:"这是嫁了啊,这是红旗大队白捡了个儿子!"
酒过三巡,村口忽然来了三个生面孔。
三个人推着两辆独轮车,说是"收皮子的",一路打听"代销点""收山货的女知青",眼睛滴溜溜地在场院里扫。宋满堂隔着人群瞟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收皮子的没有空手的道理,可这三人的独轮车是空的,而且穿着虽旧,手上没茧。
不收货的手,找的不是货。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凑到周会计耳边说了句什么。周会计会意,起身去了队部。半刻钟后,严铮放下的酒碗,慢慢立起来了。
"三位。"他绕过去,笑着堵在三人前头,"收皮子的?哪条道上的?"
为首的瘦子眼珠一转:"老严家兄弟,做买卖的,行个方便——"
"红旗大队的规矩。"严铮笑得客气,"进门吃席,放下车。"
三个人对视一眼,扭头要走。严铮侧身一让,抬手把独轮车一按——车轱辘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急着走什么。"他说,"车也不看看,就走了?"
民兵是从场院四周慢慢围上来的,不打招呼,就是站着,越站越近。三个"收皮子的"脸色变了,为首的猛地掀车要跑,车上的苫布掀开——底下不是空车,是二十几条烟、两麻袋罐头,还有一杆小秤。
人赃并获。
原来这一伙是流窜的投机倒把团伙,年底倒卖紧俏货,听说红旗大队有个代销点货路野、管得松,想借办喜事人多眼杂混进村探点,顺便在黑市上"撬"一批货源。他们不知道的是,前天县里刚通缉了这伙人,通缉令今天就到了公社。
民兵把人捆了送公安,独轮车上的货充公,队里记了一功。周会计逢人就讲:"咱新媳妇眼多毒!空车收皮子,一眼就瞧出毛病来!"回来的时候,打谷场的席还没散,全村人举着碗给严铮和宋满堂敬酒,吼得像过年的社火。
夜深客散,新房里红烛还剩半截。
宋满堂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瘫在椅子上让严铮卸头上的红花。卸到一半,她忽然眉头一皱,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严铮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他蹲下来,脸色变了,"菜不干净?我去叫周婶——"
"不是菜。"宋满堂摆摆手,缓了缓,忽然自己先笑了,"严铮,你数数,这个月我的日子,晚了几天了?"
严铮愣住。
这个宋满堂自己都是随口一说——她月经一贯准,晚了七八天,她只当是忙婚事累的。可这话一出口,两个人对视一眼,屋里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第二天一早,严铮骑着自行车驮她去了县医院,来回六十里,去的时候车蹬得飞快,回来的时候车蹬得更飞快,后座上的宋满堂攥着化验单,听着他在前头自言自语:
"慢点蹬,慢点蹬……不对,快蹬,早点到家……"
"严铮。"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到底慢点还是快点?"
前头的人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快。孩子等急了。"
第十二章 满堂
第二年秋分,宋满堂在县医院生了个闺女。
七斤二两,哭声震得产房走廊嗡嗡响。严铮在产房外头转了一下午的圈,鞋底磨得地板吱吱响,护士出来报信,他愣了三秒,第一句话是:"大人呢?"听说大人孩子都好,这个全县表彰过、民兵训练场上一声哨响站得笔直的汉子,扶着墙,慢慢蹲下去了。
铁蛋在旁边看傻了:"铮哥,你腿旧伤又犯了?"
"犯了。"严铮说,"高兴的。"
闺女的名字,全家讨论了一个月。奶奶说叫招娣,让严铮一句话摁了:"不招什么娣。她爱招什么招什么,就是不用招弟弟。"最后是宋满堂拍的板,叫严禾,禾苗的禾——爷爷流水册上写,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孩子就赶在秋收后生的,就叫禾。
日子从那天起,像上了发条,一年年往前奔。
县运输队的车严铮开熟了,年底提了小队长,管的六台车,安全行驶纪录全县第一。宋满堂的代销点扩成了两间瓦房,草编生意做到了邻县,红旗大队妇女人人手上有活儿、口袋里有票子,公社广播站来录过音,喇叭里管她叫"宋经理"。严小海的腿彻底好了,能追着狗满村跑,铁蛋逢人就说这是他家祖坟冒了青烟——青烟是谁家的,他不说,反正不是钱友才家的。
钱友才判了三年,他婆娘挪用公款的事一并查了。宋家两口的案子立上了,法院调解那天宋洪兵签了字,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签字的时候老头子还想争那六百四十块,法官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一页页念,还是你自己看?"他不吭声了。
第三年开春,宋满堂把奶奶接进了县城,住两间瓦房的东屋,炕烧得热热的。老太太不爱坐屋,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晒太阳,看着满院子跑的小严禾,谁跟她说话都是那句:"等我孙女她爸回来,让他给你抓两只鸡,我们家自己养的。"
这天傍晚,一家四口在院里照全家福。
县照相馆的师傅来村里捎带着做买卖,一张全家福八毛,宋满堂订了两张。奶奶抱着严禾坐中间,宋满堂挨着奶奶,严铮站在她们娘仨身后,照相师傅喊一二三,小严禾偏在这时候伸手去抓妈妈的红头绳,把宋满堂的红头绳薅了下来,宋满堂一低头,严铮一低头,四个人笑作一团——照片又糊了。
糊了那张,奶奶说什么也不让退:"糊得好,这叫圆满得没边儿了!"
夜里,孩子睡了。宋满堂在灯下理代销点的新账,严铮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给她削苹果,削好一个递一个,自己不吃。
"严铮。"她忽然说,"你老看我记账做什么?"
"看你。"他纠正,"记账是顺便。"
宋满堂笑,笔一搁:"那你倒是说说,你图我什么。当年全村躲我,就你不躲;我办代销点,就你帮我搬货;我爸妈闹上门,就你往前站。严铮,红旗大队都说我是远近闻名的精明人,可我算不清你这笔账——你图什么?"
严铮削苹果的手停了。
他想了很久,认真地说:"我十八岁当兵走,村里没人送;我退伍回来,村里没人接;我立了功,功压了两年没人提。"他抬起头,"是你头一个问我,腿是怎么伤的。就冲这个,我这条命都是图你的。"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宋满堂低下头去理账,理了两行,理不下去,伸手把账本合上了。
"严铮。"她说,"过来,我给你念笔账。"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页她一直空着,今天提笔在上头写了行字,写完推给他看:
"日子,流水见盈。"
底下两个签名,一个签得端端正正,一个签得笔锋笨拙,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的。
窗外月光落进院子,照着满墙的草编、满仓的粮食、满炕的娃娃——爷爷那本流水册摊在柜头上,最后一页被人压了张新的纸条,是奶奶的笔迹,字歪歪扭扭:
"好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