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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1:34

隔壁王婶拔光了我家菜园的葱,还骂我小气。

我嫁进柳湾村陆家那天,全村都说这老实人家又多了个受气包。

王婶掐着腰在院墙外唾沫横飞:“远亲不如近邻,掐你几根葱怎么了,真没教养!”

婆婆抹着眼泪拉我衣角,让我忍忍算了。

我没吵也没闹,转身进屋拿了把大铁锹。

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带着丈夫直接闯进王婶家厨房,把她家刚炖上肉的大铁锅连锅端走。

我笑着拍拍王婶的脸:“婶子说得对,远亲不如近邻,你家这锅肉我替你吃了!”

丈夫陆铮不仅没劝,还顺手把她家灶膛里的柴火全抽灭了。

王婶坐在地上拍大腿嚎啕大哭,全村人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01

全村人都说我嫁进柳湾村陆家,是往火坑里跳,肯定是个受气包。

结婚第二天早上,隔壁王婶拔光我家菜园的葱,站在院墙外掐着腰吐唾沫。

“远亲不如近邻,掐你几根葱怎么了,一点规矩不懂,爹妈怎么教的!”

婆婆赵春花抹着眼泪,伸手拉我衣角。

“小晚,忍忍算了,王婶男人是村里记工员,咱们惹不起。”

我看了一眼菜园里翻出来的泥坑,没吵也没闹。

转身进屋,我从门后提了一把大铁锹。

陆铮正蹲在屋檐下劈柴,抬头看我。

我拎着铁锹往外走:“陆铮,跟上。”

陆铮扔下斧头,拍拍手上的木屑,迈步跟在我身后。

院门推开,围看热闹的十几个村民往后退了两步。

王婶把手里的葱往胳膊肘里一夹,仰起下巴:“拿铁锹吓唬谁?借你两个胆子也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我没搭理她,拎着铁锹径直走向王婶家大门。

王婶脸色变了,迈着步子追上来:“苏晚,你去我家干什么!”

我走到她家厨房门前,木门挂着铁搭扣。

我举起铁锹,铁锹背面砸在铁搭扣上。

咔嚓一声,铁搭扣断成两截,木门向里弹开。

肉味从屋里飘出来。

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缝隙冒着白气。

我扔下铁锹,扯过灶台边的两块抹布垫在手里,掀开木锅盖。

锅里炖着半锅猪肉,上面飘着几段刚切好的青葱,正是我家菜园里拔走的那把。

王婶冲进厨房,伸手抓我胳膊:“你疯了!敢砸我家门!”

陆铮上前一步,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抓住王婶的手腕往旁边一拨。

王婶跌坐在柴火堆上。

我双手垫着抹布,扣住铁锅两侧的锅耳,把整口大铁锅从灶台上端起来。

我走到王婶面前,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王婶的脸。

“婶子说得对,远亲不如近邻,你家这锅肉我替你吃了。”

王婶瞪大眼睛,张着嘴喘气:“放手!那是给我家老根炖的肉!”

我端着铁锅走出厨房。

陆铮没走,蹲下身子,把王婶家灶膛里燃着的木柴一根接一根抽出来,拎起灶台边的水瓢,舀了一瓢冷水浇进灶膛。

黑烟冒起,火灭了。

陆铮把水瓢扔回水缸,跟在我身后走出王婶家院子。

村道上站满了人。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大铁锅走回自己家院子,把锅往石桌上一放,冲屋里喊:“妈,拿碗筷,吃肉!”

王婶从自家院子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我家大门口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杀人啦!抢劫啦!陆家新媳妇入室抢铁锅啦!”

周围的村民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以前王婶占陆家便宜,陆家老老实实不敢吭声,今天不仅门锁被砸,连锅带肉都被端了回来。

婆婆赵春花拿着三副碗筷从堂屋走出来,手抖得厉害:“小晚,这肉咱们不能吃,一会儿刘老根回来要出人命的。”

我接过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递到陆铮嘴边。

陆铮张嘴吃下,点点头:“熟了,不柴。”

我用筷子指了指菜园里光秃秃的葱垄,提高声音对门外的村民说:“大家伙评评理,我昨天刚从镇上供销社买的山东大葱种苗,花了我两块钱,种下去还没一宿,王婶全给拔了。她既然说远亲不如近邻,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那我拔她一锅肉,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有人憋着笑喊了一句:“王翠兰,你那一锅肉顶多一块五,苏晚的葱苗两块钱,你还赚了五毛呢!”

王婶哭声一顿,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两块钱?你那是金子种出来的葱?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大队部叫我家老根,再去叫你大伯陆有财,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王婶转身往大队部方向跑。

婆婆吓得脸色发白,碗掉在地上摔出个豁口:“完了,你大伯最护着王婶,他们两家是连襟,这下要来拆房子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碗,吹掉上面的土,舀了一勺肉汤递给婆婆。

“妈,把汤喝了。拆谁的房子还不一定呢。”

我看向陆铮:“吃饱了吗?”

陆铮拿起一个窝头,蘸着锅里的肉汤,三口两口塞进嘴里:“饱了。要干架?”

我看着村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刘老根和陆有财正带着四五个汉子往这边冲,手里还拎着扁担。

我把筷子拍在石桌上:“不干架,算账。”

02

刘老根拎着旱烟袋冲进院子,身后跟着陆家大伯陆有财。

王婶躲在两个男人身后,伸手指向石桌上的铁锅:“老根,大姐夫,你们看!锅还在那儿呢,肉都快被这小娼妇造光了!”

陆铮站起身,跨出一步挡在我身前,顺手抄起靠在墙根的劈柴斧。

刘老根脚步一顿,往后缩了半步,举起旱烟袋指着陆铮:“陆铮,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敢拿斧头对着你大伯?”

陆有财背着手走上前,唾沫星子喷在陆铮脸上:“反了天了!陆老二死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就得替他管教儿子儿媳!苏晚,你刚进门第一天就敢砸邻居家门、抢邻居家锅,今天不赔十块钱,再给翠兰磕三个头,我就把你们赶出柳湾村!”

婆婆赵春花走上来,对着陆有财弯腰:“他大伯,小晚年轻不懂事,锅我们这就还回去,那十块钱我们实在拿不出来啊。”

“拿不出来?”王婶从刘老根身后跳出来,伸手去端石桌上的铁锅,“拿不出来就把你们家这片菜园子抵给我!”

我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锅沿上,把铁锅按回石桌。

铁锅撞击桌面,发出闷响,滚烫的肉汤溅在王婶手背上。

王婶嗷一嗓子缩回手:“烫死我了!大姐夫你看她!”

我看着陆有财和刘老根,脑子里迅速盘算。

这两人一唱一和,根本不是为了这口锅来的。我家这片菜园子连着村东头的水渠,浇水方便,今年刚分田到户,王婶和陆有财早就盯上了这块地。今天拔葱是试探,我们要是忍了,明天他们就能把篱笆往里挪三尺;我们要是闹,他们就借题发挥抢地。

既然他们想拿菜园子说事,那我就顺着他们的话,把当年陆有财霸占陆家三间瓦房和两亩水浇地的旧账一起翻出来。先让他们把底牌亮出来,再一棍子打死。

想明白这一层,我松开按着铁锅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陆有财:“大伯,你说赔十块钱,还要把菜园子抵给王婶,凭什么?”

陆有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黄表纸,抖开来亮在众人面前。

“就凭这个!五年前你公公陆老二住院,问我和老根借了二十块钱,白纸黑字写着,要是还不上,这片菜园子就归我们两家所有!”

婆婆赵春花瞪大眼睛,声音发颤:“胡说!当年那二十块钱,秋收卖了粮食我就连本带利还给你了,你还了二十五块呢!当时你说字据找不着了,怎么还在你手里!”

陆有财把黄表纸往怀里一揣:“你有证据吗?谁看见你还钱了?字据在我手里,那就是没还!今天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十块钱赔锅钱,二十块钱旧债,拿三十块钱出来,拿不出,现在就拔篱笆交地!”

刘老根跟着帮腔:“我是大队记工员,这字据当年是我写的,有大队的公章印子,做不了假!你们几个,动手拔篱笆!”

跟来的四个汉子挽起袖子,走向菜园子的竹篱笆。

陆铮握紧斧头就要往上冲。

我一把拉住陆铮的后腰带,冲他摇摇头,随后抄起地上那把大铁锹,走到菜园子入口,把铁锹头插进泥土里。

“慢着。”

我看着刘老根:“刘叔,你是记工员,识字,懂规矩。你说这字据是五年前写的?”

刘老根仰起头:“那还有假?一九七七年十月写的!”

我点点头:“行,那你把字据拿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念念,上面写的菜园子四至边界在哪儿。”

陆有财冷笑一声,又把黄表纸掏出来递给刘老根:“念给她听,让她死心!”

刘老根清了清嗓子,展开黄表纸念道:“今借到陆有财现金二十元整,若无力偿还,自愿将房屋东侧自留菜园一块抵债,东至包产到户责任田水渠,西至正房山墙。”

周围的村民听着,纷纷点头,觉得这字据写得清楚。

我嘴角往上翘了翘,伸手指向刘老根手里的黄表纸:“大家伙都听见了吧?东至包产到户责任田水渠!”

我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拔高:“咱们柳湾村是去年冬天才搞的包产到户,分的责任田!一九七七年的时候,全村还在大队挣工分吃大锅饭,哪来的包产到户责任田?刘叔,你五年前写字据的时候,就能未卜先知算到五年后分田到户?”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村民们愣了两秒,紧接着炸开了锅。

“对啊!七七年哪有责任田这个词儿!”

“那时候管那条沟叫三队排涝渠!”

“这字据是现编的吧!”

刘老根手里的黄表纸抖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白:“我,我那是口误!”

我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上前一步,指着黄表纸左下角的红印子:“还有那个章!那是咱们村农机站去年才刻的扁章,七七年大队部用的是圆章!刘老根,你偷盖公章,伪造文书,讹诈社员,这事儿要是捅到公社派出所,你这记工员别干了,直接去劳改农场挑大粪吧!”

刘老根吓得手一松,黄表纸飘落在地。

我抬起脚,一脚踩在黄表纸上,鞋底在上面碾了两下。

王婶见势不妙,弯腰就要去抢地上的纸。

我举起大铁锹,啪的一声拍在王婶面前的泥地上,泥土溅了王婶一脸。

“谁敢动,我连手一起剁!”

王婶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缩回陆有财身后。

陆有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鼻子吼:“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片子!这张字据就算写错了日子,但陆老二欠我钱是事实!这三间土坯房,当年还是我爹传下来的老宅,你们孤儿寡母住着,现在陆铮娶了媳妇,按村里的规矩,长兄如父,我有权收回来重新分!”

03

陆有财这话说出来,婆婆赵春花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大伯,这房子是当年分家时,老二用两头耕牛和全部家当换来的破牛棚,是我们夫妻俩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跟你没关系啊!”

陆有财背着手,眼皮都不抬:“什么牛棚?地皮是陆家的祖产!我有老辈传下来的分家单子!今天你们要么掏三百块钱买这宅基地,要么卷铺盖滚蛋!”

王婶立马来了精神,拍着手笑:“大姐夫说得对!把她们赶出去,这三间房正好给我们家柱子娶媳妇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婆婆,伸手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裤腿上的土。

我转过身,看着陆有财:“大伯,你说这宅基地是祖产,有老辈的分家单子?”

陆有财从裤兜里又摸出一张发黄的毛边纸,只在手里晃了晃,没敢展开:“就在这儿!上面有你爷爷的手印!”

我没去看那张纸,而是转头看向陆铮:“陆铮,大伯说长兄如父,陆家的祖产都归他管,是不是?”

陆铮握着斧头,瓮声瓮气地回答:“他说的。”

我点点头:“那好。既然陆家的祖产和家当都得按老规矩重新分,那咱们现在就去大伯家分。”

陆有财愣了一下:“去我家分什么?”

我拎起地上的大铁锹,扛在肩膀上:“五年前公公去世,大伯你以长兄的名义,把爷爷留下的那对樟木箱子、三亩好地、还有队里发给公公的一百二十块钱抚恤金全拿走了,说是替陆铮攒着娶媳妇。昨天我和陆铮结婚,你一分钱没掏,只送了半斤发霉的花生米。今天正好全村老少爷们都在,咱们去你家,把那一百二十块钱抚恤金和樟木箱子搬回来!”

陆有财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抚恤金!那钱早就给你公公买棺材办丧事花光了!”

“花光了?”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举到众人眼前,“这是五年前镇上棺材铺的收据,一口薄皮柳木棺材,花了十八块钱,是我妈昨天交给我的!剩下的钱呢?全进你陆有财的肚子了吧!”

围观的村民纷纷指指点点。

“我就说当年陆老二死的时候,大队明明发了一百多块钱,怎么赵春花娘俩还去讨饭,原来全被陆有财吞了!”

“吃绝户吃到亲弟弟头上,真不是东西!”

陆有财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冲着身后的四个汉子挥手:“别听她放屁!给我进去砸锅搬东西!”

那四个汉子是王婶娘家的侄子,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听见这话,抡起扁担就往我身上招呼。

我没退,旁边的陆铮动了。

陆铮手里的劈柴斧往地下一扔,迎着最前面那个汉子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手里的扁担,往怀里一拽,紧接着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汉子飞出去两米远,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人,滚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

剩下那个人举着扁担不敢上前。

陆铮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双手握住两端,膝盖往上一顶。

咔嚓一声,小儿手臂粗的枣木扁担从中间折断。

陆铮把两截断扁担扔在陆有财脚边,一步一步走向陆有财:“大伯,拿钱。”

陆有财吓得双腿打摆子,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撞在院墙上:“陆铮,你敢打大伯?天打雷劈啊!”

我扛着铁锹走到陆有财面前,铁锹头抵在陆有财的胸口上:“一百二十块钱抚恤金,扣掉十八块棺材钱,还剩一百零二块。再加上今天你们上门砸门、伪造字据的赔偿,一共一百二十块。给钱,还是我们去你家搬东西?”

陆有财捂着胸口喘粗气:“我哪有一百二十块钱!家里一分钱现钱都没有!”

“没现钱好办。”我转头看向陆铮,“大伯家猪圈里有两头刚满百斤的半大猪,按收购站五毛五一斤算,两头猪正好顶一百一十块钱。剩下的十块钱,王婶不是端了我们一锅肉吗,正好两清。”

王婶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红了:“凭什么拿我家肉替他顶账!那锅是我的!”

我斜了王婶一眼:“字据是你们两家合伙写的,人也是你叫来的,你不顶账,我现在就拿着地上这张假字据去派出所告刘老根,让他蹲大牢,你选一个?”

刘老根一听派出所三个字,冲上来一巴掌扇在王婶脸上:“臭娘们,给我闭嘴!还不快滚回家去!”

王婶捂着脸,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看着陆铮:“陆铮,拿绳子,去大伯家牵猪!”

陆铮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麻绳,大步流星走出院子,直奔村东头陆有财家。

陆有财哭天抢地跟在后面追,全村人呼啦啦全跟去看热闹。

不到半个钟头,陆铮一手拽着一根麻绳,把两头哼哼乱叫的大肥猪牵进了自家猪圈,拴好木门。

婆婆赵春花站在猪圈旁,看着里面拱食的两头肥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拉着我的手说:“小晚,妈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回头钱,头一回把腰杆挺起来做人。”

我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妈,这才哪到哪,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长着呢。去,把石桌上那锅肉端进屋热热,咱们中午接着吃。”

这天下午,全村没人敢再从我家菜园子边上路过,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婆娘,远远看见我都绕道走。

到了半夜,院子里起了风。

我躺在炕上没睡着,听见后院柴火垛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推了推身边的陆铮。

陆铮睁开眼,没有说话,翻身下炕,拎起门后的装满井水的大木桶。

我拿起手电筒,跟着陆铮走出房门,顺着木梯爬上后院的矮墙头。

月光下,王婶猫着腰缩在我家柴火垛旁,手里捏着半瓶煤油往干柴上泼,另一只手正从兜里往外掏火柴盒。

04

我按亮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王婶脸上。

王婶吓得手一抖,火柴盒掉在脚背上。

“陆铮,泼!”

我话音刚落,陆铮双手一扬,整桶冰凉的井水从墙头砸下去。

哗啦一声巨响,王婶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直接被水劲儿砸趴在泥地里。

王婶刚张开嘴想叫唤,陆铮手扶墙头翻身跳下去,大脚丫子踩在王婶后背上。

王婶脸贴着烂泥,连哼都哼不出来。

我顺着梯子爬下墙,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半瓶煤油和火柴盒。

婆婆赵春花披着褂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地上趴着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王翠兰吗?她半夜三更来咱们家后院干啥?”

我拧开煤油瓶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妈,她带着煤油和火柴,来烧咱们家柴火垛,想把咱们娘仨活活烧死在屋里。”

婆婆浑身发抖,指着王婶骂道:“王翠兰,我们家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你要下这种死手!”

王婶在泥里挣扎,嘴里啃了一嘴泥:“放开我,我是路过,我没想放火!”

我蹲下身,抓着王婶的头发把她脑袋提起来。

“路过能翻进我家后院?打不服你是吧?”

我站起身,看向陆铮。

“用麻绳把她捆了,堵上嘴,跟去她家。”

陆铮一句话不说,扯过拴柴火的麻绳,三两下把王婶反绑起来,顺手扯下一块破抹布塞进她嘴里。

陆铮像提小鸡一样拎起王婶的后衣领,大步走出后院。

我拎着那半瓶煤油,揣着火柴盒跟在后面。

来到王婶家后院,她家墙根底下堆着高高两大垛干麦秸,紧挨着他们睡觉的正房窗户。

我走上前,把剩下的半瓶煤油全泼在王婶家的麦秸垛上。

随后我捡起一根干树枝,划着火柴点亮树枝,走到王婶家正房窗根底下,抬脚踹响了窗户框。

“刘老根,出来!”

屋里亮起煤油灯,刘老根披着衣服推门出来,一看见被陆铮拎在手里的王婶,脸色变了。

“陆铮,苏晚,你们深更半夜绑我婆娘干什么!”

陆铮手一松,把王婶扔在麦秸垛旁边。

我举起手里燃烧的树枝,停在泼了煤油的麦秸垛上方三寸远的地方。

“刘叔,你婆娘半夜翻进我家放火,被我们抓了个现行。我不报官,咱们按村里的老规矩办,以牙还牙,她烧我家,我就烧你家。”

刘老根闻到刺鼻的煤油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别点!小晚侄女,有话好商量,这一把火下去我们全家都得烧成灰啊!”

我手里的火枝往下压了一寸,火星子掉在泥地上。

“想让我灭了这火也行,拿五十块钱压惊费,再把你家地窖里那半袋子良种麦子搬出来。”

刘老根连连磕头:“我给,我这就去拿,你千万端稳了手!”

不到三分钟,刘老根捧着一沓毛票和零钱跑出来,又吭哧吭哧扛出半袋子麦种放在地上。

我走过去清点完钞票,揣进兜里,一脚踩灭了手里的火枝。

“陆铮,扛麦种,回家睡觉。”

陆铮单手拎起几十斤的麦种扛在肩上,看都没看地上的夫妻俩一眼,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陆铮扛着锄头去村东头的责任田准备春耕浇水。

刚走到水渠边,就看见我家地头的水渠口被人用大青石和黄泥堵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流不进来。

陆有财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水闸门上抽旱烟,身边站着他两个膀大腰圆的儿子。

05

看见我们过来,陆有财吐出一口烟圈,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干裂的田地。

“哟,这不是挺能耐的侄媳妇吗?怎么着,带再多麦种来有啥用,没水浇地,你们今年等着喝西北风吧!”

婆婆赵春花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

“他大伯,这春耕耽误一天,秋后就少收二百斤粮啊,你快把石头搬开给我们放点水吧!”

陆有财大儿子陆大牛拎着铁锹走上来,一口浓痰吐在田埂上。

“想用水?行啊,把我家的两头猪牵回来,再把昨晚讹刘叔的五十块钱交出来,不然这水渠归我们管,一滴水也别想放!”

婆婆眼圈一红,屈起膝盖就要给陆有财跪下。

“他大伯,算我求你了,那两头猪是老二拿命换来的钱啊!”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婆婆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了起来。

“妈,咱家人的膝盖骨是铁打的,不跪畜生。”

我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水闸上的陆有财。

这老东西以为卡住水源就能拿捏住我的命脉。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水渠的走向。

这条水渠顺着山坡往下流,陆有财家的五亩水浇地就在我家地块的下坡处,中间只隔着一道半米高的黄土田埂。

他堵死我家的进水口,把整条渠的水全放进了他自家的田里,现在他家那五亩地里水汪汪的,水深都快没过脚脖子了。

既然他把水全蓄在自己地里,那我就不用费劲去搬水渠里的大青石了。

我直接把两家中间的田埂掘开,让他家地里的肥水全流进我家地里,顺便还能把他家刚撒下去的化肥全冲过来。

盘算清楚后,我拉着婆婆往后退了两步,冲陆铮扬了扬下巴。

“陆铮,大伯心疼咱们,怕水渠里的水太凉,特意在他家地里给咱们把水晒热乎了,还加了化肥。”

陆铮听懂了我的话,低头看了一眼两家地块中间的黄土田埂,嘴角勾了一下。

“懂了。”

陆铮扛着大锄头,转身走到两家交界的田埂中间。

陆有财愣了一下,从水闸上跳下来:“陆铮,你往哪儿走?你要干啥!”

我拎着铁锹站在田埂这头,一夫当关挡住去路。

陆铮高高举起大锄头,带着风声狠狠砸进松软的黄土田埂里,用力往回一刨。

一大块泥土被刨飞出去。

陆铮双臂肌肉隆起,一锄头接一锄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不到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半米宽的田埂被他硬生生刨开一个一米多宽的大豁口。

陆有财家田里蓄满的春耕水,混着刚撒下去的尿素化肥,顺着豁口哗啦啦往我家干涸的田地里猛灌。

陆有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扯着嗓子嚎叫:“我的水!我刚撒了二十斤尿素啊!大牛二牛,快给我拦住他!”

陆大牛和陆二牛举着铁锹往田埂上冲。

我看准时机,手里的铁锹贴着地面横扫过去,直接拍在陆大牛的小腿迎面骨上。

陆大牛惨叫一声,扑通一下栽进泥水里,喝了一肚子肥水。

陆铮转过身,手里的锄头把子往陆二牛胸口一捅,陆二牛连退五步,一屁股坐在泥坑里。

不到半个钟头,我家两亩地喝饱了肥水,陆有财家地里只剩下一层浅泥汤。

陆有财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我鼻子喊:“反了!彻底反了!我现在就去敲大队的钟,请全村的族老去晒谷场开祠堂,我要用家法把你这个搅家精沉塘!”

06

当当当的铁钟声在柳湾村上空响起。

村中心的晒谷场上站满了全村老少,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坐着村里辈分最高的三个族老。

陆有财带着刘老根、王婶,还有鼻青脸肿的两个儿子站在八仙桌旁,指着刚走进晒谷场的我和陆铮破口大骂。

“各位叔伯长辈,你们评评理!陆铮娶的这个泼妇,抢锅、牵猪、烧房、掘田埂,眼里没有半点祖宗家法,今天必须按族规把她赶出陆家,把他们家的地全收归族里!”

坐在中间的二太爷拍了一下桌子,苍老的声音透着威严。

“苏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过门才三天,把村里搅得鸡犬不宁,还不快跪下给大伯认错!”

全村几百双眼睛盯着我,王婶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等着看我下跪求饶。

我没跪,反而往前走了三步,直接站到八仙桌跟前。

“二太爷,你说家有家规,那我倒要问问,弟弟用命换来的工分和良田,被亲大哥霸占了五年,这算哪门子家规?”

二太爷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

我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本封皮磨破的红塑料皮账本,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这是昨天晚上我在老屋房梁上翻出来的!一九七六年冬天,公社修向阳水渠,村里每户出一个壮劳力,陆有财怕冷装病不去,是我公公替他顶了两个工,在冰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回来就落下了病根吐血死了!”

我翻开账本,把上面按着红手印的一页举给全村人看。

“当时老支书做保,因为我公公顶了两个人的工,队里把村东头最好的三亩水浇地划给了我家,还把爷爷传下来的那对樟木大箱子判给了我公公!结果公公一死,陆有财趁着陆铮年纪小、我妈性子软,硬把这三亩好地和樟木箱子全抢了过去,把两亩不长庄稼的旱坡地丢给我们!二太爷,当年这字据上,还有你按的手印呢,你老糊涂忘了吗?”

二太爷凑过去一看,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村民一片哗然,看向陆有财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怪不得陆有财那三亩地年年高产,原来是陆老二拿命换来的!”

“连死人用命换的地都抢,陆有财一家真该天打雷劈!”

陆有财慌了神,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账本:“你放屁,那是假的!”

陆铮上前一步,单手抓住八仙桌的桌沿,胳膊一用力,猛地往上一掀。

上百斤重的实木八仙桌直接翻了个底朝天,重重砸在陆有财脚边,吓得陆有财一屁股瘫在地上。

我踩在翻倒的桌腿上,居高临下看着陆有财。

“打不服你是吧?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那三亩水浇地我收回来,这五年你种我家地收的粮食,折合大米一千斤,拿不出来,我现在就让陆铮去拆你家房梁!”

二太爷见账本铁证如山,生怕自己包庇的名声传出去,赶紧拄着拐杖喊道:“还!陆有财,马上把三亩水浇地的地契和樟木箱子还给老二家,再赔五百斤口粮,不然我就把你从族谱里除名!”

陆有财彻底蔫了,哭丧着脸让人回家抬出了那对落满灰尘的樟木大箱子,又交出了地契。

我和陆铮抬着樟木箱子回到家,用铁锤砸开上面的铜锁。

箱子里除了几件老辈留下的绸缎衣裳,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拆开信封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张盖着县外贸局红章的柳编工艺品收购合同,上面写着每交一千个柳条筐,给现钱八百块!

我正拿着合同心头狂喜,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了我家大门口。

07

我把手里的信纸往兜里一揣,迎上去把青年让进院子。

青年姓周,是镇上供销社日杂部的收购员。

周收购员看了一眼樟木箱子里的木头模具,一拍大腿。

“太好了,陆老二叔当年编的密底柳条筐结实耐造,十里八乡抢着买,眼下春耕秋收家家缺筐用,你们家还能编吗?”

我看向婆婆赵春花。

婆婆走上前,粗糙的手掌摸着木头模具,眼泪掉了下来。

“能编!当年他爹编筐,我在旁边剥柳条皮、打底子,这套手艺我闭着眼都能干,陆铮力气大,能劈柳条!”

我当即跟周收购员算了笔账。

一个密底柳条筐供销社给三毛钱,河滩上到处是野生的红皮水柳,砍回来泡水剥了皮就能编,不要一分钱本钱。

我跟周收购员定下日子,十天之后交五百个柳条筐,整整一百五十块钱!

周收购员从挎包里掏出十五块钱定金递给我,蹬上自行车走了。

婆婆捧着那一沓毛票和零钱,手直哆嗦:“小晚,十天挣一百五十块,咱娘仨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钱啊!”

我把钱全塞进婆婆的斜襟褂子兜里。

“妈,这钱你贴身揣着当管家婆。五百个筐咱仨十天编不完,你去村里叫五个平时老实厚道、家里揭不开锅的婶子大娘来帮忙,编一个筐给她们八分钱工钱,中午还管一顿干饭!”

婆婆脸上泛起红光,挺直腰板出门去叫人。

不到半个钟头,村西头的李婶子等五个妇女跟着婆婆进了院,陆铮赶着借来的架子车去河滩拉回两大车水柳条,泡进后院的水坑里。

大家伙坐在院子老槐树下剥皮编筐,手指头翻飞,我在灶房熬了一大锅咸肉白菜疙瘩汤,贴了一锅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

饭香味顺着风飘出院墙,王婶和陆有财婆娘扒着篱笆墙往里瞅,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听说在我家坐着编筐一天能挣八毛钱,还能白吃一顿带油水的干饭,王婶推开院门就闯了进来。

“他二婶,有这挣现钱的好事咋不叫上自家人,我也不多要,一天给我一块钱工钱就行!”

陆有财婆娘也端着个大粗瓷碗挤进来,直接往灶房走:“我是你大伯母,我不管编筐,我来给你家尝尝咸淡,先给我盛两碗疙瘩汤!”

婆婆赵春花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我从灶房走出来,端起地上那盆刚泡过臭柳条皮的苦水,迎面泼在两人脚底下。

脏水溅了两人一裤腿,两人怪叫着往后跳。

“谁跟你们是自家人?前天堵水渠抢地的时候咋不说自家人?滚出去,再敢往我家迈一步,我拿开水烫烂你们的脚丫子!”

婆婆也一把抢过陆有财婆娘手里的粗瓷碗,啪的一声摔在门外石头上:“听见没有,我儿媳妇发话了,滚蛋!”

两人骂骂咧咧抱头鼠窜。

一连九天,五百个白生生的柳条筐全编好了,码在院子里等晾干。

到了第九天傍晚,我出门倒灰,看见王婶和陆大牛兄弟俩正蹲在猪圈后面,往两个大木桶里铲臭猪粪和黑锅底灰。

08

我装作没瞅见,拎着灰簸箕走回院子,反手把大门木栓插死。

婆婆见我脸色沉,凑过来问:“小晚,外头又有啥幺蛾子?”

我放下簸箕,把婆婆和陆铮叫进屋,在煤油灯下盘算今晚的抓贼计划。

剥了皮的柳条筐最怕脏东西,一旦沾上黑锅底灰和臭猪粪,颜色发乌发臭,供销社绝对不收。

王婶和陆大牛刚才在猪圈后面铲猪粪拌锅底灰,准是想趁着今晚没月亮,翻墙进来毁我这五百个筐。

我要是光在院子里守着,把他们吓跑了,明儿个他们指不定还会往我家井里扔死耗子。

打不服这帮烂人,我就绝不罢休,今晚我要借着这五百个筐,把陆有财家那头大青骡子和刘老根家的老底全扣下来!

我指了指院子里码放的五百个新筐,对陆铮说:“陆铮,趁现在刚擦黑,把这五百个好筐全搬进东屋和堂屋,窗户钉死。”

陆铮闷声点头:“院里空着?”

我嘴角一挑:“咱们前几天剥下来的那些烂柳条皮、发霉的旧草席,全堆到院子当中去,外头严严实实蒙上咱家晒粮的大苇席。另外,把苇席前头那个装猪尿的沤肥坑盖上一层薄麦秸,再把你冬天下套抓野兔的麻绳活扣埋在坑边!”

婆婆听得一拍巴掌:“好主意!让他们自个儿往粪坑里跳!”

一家三口闷头忙活了半个钟头,五百个新筐全进了屋,院子当中用烂草席和废柳条支起一大堆假货,外头盖着苇席。

到了后半夜三更天,院墙头上传来瓦片摩擦的动静。

三个黑影翻墙跳进院子,正是王婶、陆大牛和陆二牛,一人拎着一大桶拌了锅底灰的臭猪粪,陆大牛腰里还别着把镰刀。

王婶捏着嗓子小声骂:“全泼上去,拿镰刀把席子划烂,叫苏晚那个小娼妇明天哭都找不着调!”

三人拎着粪桶往苇席堆冲过去,根本没看脚底下。

跑在最前头的王婶一脚踩在铺了薄麦秸的沤肥坑上,咔嚓一声,底下的烂木板折了,王婶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齐腰深的臭猪尿坑里!

跟在后头的陆大牛和陆二牛吓了一跳,刚想往后退,躲在窗户后的陆铮猛地拽紧手里的麻绳总头!

嗖的一声,地上的麻绳活扣瞬间勒住兄弟俩的脚脖子,两人大头朝下,跟着栽进了沤肥坑,手里拎着的两桶黑锅底灰猪粪全扣在了他们自个儿脑袋上!

三个贼在臭坑里扑腾,呛得直翻白眼。

我推开堂屋门,提着马灯走出来,婆婆拎着挑水的扁担跟在我后头。

我把马灯往坑沿上一放,看着坑里只露着三个黑脑袋的人,笑出了声。

“婶子,两位堂哥,咱家这沤肥坑里的陈年老汤,喝着还顺口吗?”

09

王婶在坑里吐着黑泥沫子,伸手想往外爬,婆婆走上去一扁担拍在她手背上,把她又打了回去。

我走到院门口,拉开木栓,拿起家里赶麻雀用的破铜盆,用铁勺子当当当使劲敲了起来。

“抓贼啦!抓半夜跳粪坑毁柳条筐的毛贼啦!”

夜里静,破铜盆的动静震天响,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老支书、二太爷和全村老少爷们全披着棉袄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陆有财和刘老根也在人群里,原本在家里等好消息,一进院门,就看见自家婆娘和儿子泡在臭气熏天的沤肥坑里,旁边的大苇席上全是被镰刀划破的口子和黑猪粪。

老支书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这,这是干啥呢!”

我扔下破铜盆,指着苇席堆底下露出来的烂柳条,扯开嗓子喊。

“老支书,二太爷,全村叔伯婶子都给我们评评理!我请村里五个婶子熬了九天九夜编出来的五百个柳条筐,明天一早供销社周同志就来拉货给现钱!王婶和陆大牛兄弟俩眼红,半夜翻墙进来,往筐上泼锅底灰和臭猪粪,全给毁了!”

帮我家编筐的李婶子等五个妇女也在人群里,一听这话,想到自己的工钱要泡汤,冲上去对着坑里的三人又吐唾沫又扔土坷垃。

“黑了心的王翠兰,断我们活路,打死你们!”

老支书气得直跺脚,指着陆有财和刘老根吼道:“你们两家干的好事!供销社的订货都敢毁,以后供销社再也不来咱们柳湾村收土产,你们两家担得起吗!”

陆有财吓得缩脖子:“支书,是大牛他们鬼迷心窍,跟我没关系啊!”

泡在粪坑里的王婶冻得直打哆嗦,扯着嗓子嚎:“就是陆有财出的主意!他说毁了筐,苏晚赔不起供销社的钱,就得去求他!”

我拎起大铁锹,一铁锹铲起一坨臭泥拍在陆有财脚面子上。

“打不服你们是吧?五百个筐一共一百五十块钱,加上赔供销社的误工费五十块,一共两百块钱!今天你们两家不把这两百块钱摆在这儿,我就让陆铮挑着大粪桶,把你们两家祖宗牌位全泡进这沤肥坑里!”

刘老根吓得直作揖:“小晚,我家真没现钱了,就村口那两间装杂物的临街土瓦房还值八十块钱,我抵给你行不行?”

我看向陆有财:“你呢?还差一百二十块!”

陆有财哭丧着脸:“我家也没钱了啊!”

我用铁锹指了指他家牲口棚的方向:“没钱,就把你家那头拉车的大青骡子牵过来抵账!那头骡子正好值一百二十块!”

那头大青骡子是陆有财家的命根子,平时谁摸一下他都急眼。

老支书一拐棍敲在陆有财背上:“快去牵骡子!今天不把账平了,全村人拆了你家房子!”

陆有财含着眼泪去牵来了大青骡子,刘老根也当场按手印交出了村口两间瓦房的房契。

第二天太阳刚露头,周收购员赶着马车到了村口,就看见陆铮套着刚到手的大青骡子,拉着整整五大车白生生、完好无损的柳条筐从院子里走出来,蹲在墙根底下的陆有财和王婶当场两眼一翻,直挺挺厥了过去!

我坐在骡车辕子上,数着周收购员刚递过来的十五张大团结,抬头却看见村道尽头走来一个穿着体面干部服的中年女人,正指着我家院门跟人打听着什么。

10

我把手里的十五张大团结揣进斜挎包,从骡车辕子上跳下来。

穿干部服的中年女人走到我家院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和婆婆赵春花身上。

跟在女人身后的老支书满脸堆笑,搓着手给我介绍。

“小晚,这位是县供销联社的郑副主任,也是咱们镇妇联的郑主任,专门下来看咱们村的柳条筐!”

我还没开口,刚才在墙根底下厥过去的王婶和陆有财被冷水泼醒了。

王婶一听来人是县里的大干部,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脑袋干猪粪冲到郑主任跟前,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青天大老爷啊,领导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苏晚这个恶婆娘霸占全村的柳条,虐待婆婆,还逼着村里老娘们给她白干活不给工钱,她编的筐全是用烂柳条糊弄公家的!”

陆有财也捂着胸口挤上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指着我鼻子帮腔。

“郑主任,我是陆铮的亲大伯,这新媳妇进门才十来天,把我们老陆家搅得天翻地覆,这种人可不能跟供销社打交道啊!”

郑主任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脸上半点不慌,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婆婆赵春花和李婶子等五个妇女让了出来。

“郑主任,我有没有虐待婆婆、克扣工钱,您别听两个满身猪粪的贼胡咧咧,您直接问我妈和村里的婶子们。”

婆婆赵春花走上前,挺直腰板,一把掀开自己的斜襟褂子,从贴身兜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毛票和零钱。

“大妹子,我是陆铮的亲娘!以前我没分家那会儿,陆有财一家天天让我吃刷锅水,连件囫囵衣裳都不给我穿!自从我儿媳妇苏晚进了门,头一天就让我吃上了大白肉,这十天挣的钱全交给我管账!”

旁边的李婶子五个妇女也纷纷从兜里掏出崭新的毛票,举到郑主任眼前。

“郑主任,王翠兰放臭屁!小晚一天给我们八毛钱现钱,晌午还管我们一顿白面贴饼子和咸肉疙瘩汤,昨天半夜是王翠兰和陆有财儿子翻墙进来往筐上泼大粪,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周收购员也走过来,拍了拍马车上雪白紧实的柳条筐。

“姑妈,我早验过货了,这五百个筐全是头等品,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王婶和陆有财的谎话被当众戳穿,王婶脸皮紫涨,指甲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缝,往后缩了半截。

郑主任脸上露出笑容,一把拉住婆婆赵春花的手,眼圈突然红了。

“老嫂子,可找到你们了!七六年冬天修向阳水渠,陆老二大哥为了救我掉进冰窟窿的弟弟,自个儿在冰水里泡坏了身子!这五年我一直在省城学习,前阵子刚调回来,当年我弟弟托邮局给你们家寄过两百块钱营养费,还有一张镇农机站的正式工招工表,让陆铮满二十岁就去上班,你们咋一直没去报到啊?”

这话一出,院门口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婆婆赵春花彻底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啥?两百块钱?还有农机站的招工表?我们从来没见过啊!”

我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旁边的陆有财。

陆有财脸色刷的一下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褶子往下淌,脚底下悄悄往后挪,转身就想往人群外头溜!

11

“陆铮,拦住他!”

我一声冷喝,陆铮大步跨过去,铁钳子似的大手一把揪住陆有财的后脖领子,直接把他提溜了回来,重重掼在地上。

陆有财摔得七荤八素,捂着腰哎哟直叫。

我走上前,一脚踩在陆有财面前的泥地上,脑子里瞬间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全串通了。

怪不得我刚过门那会儿,陆有财一家跟疯狗一样逼着陆铮去背黑锅,王婶还天天撺掇着要把我退回去,连一口油渣、一亩水浇地都不肯给我们留。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只图那两亩薄田,他们是怕陆铮娶了精明能干的媳妇,把当年邮局寄来的两百块钱和镇农机站的招工表给翻出来!

今年陆有财的大儿子陆大牛刚好满二十岁,他们这是想让陆大牛冒名顶替陆铮,去镇农机站端公家的铁饭碗!

我冷笑一声,低头盯着陆有财那双乱瞟的三角眼。

“陆有财,七七年的时候,你是大队的信件代收员吧?我公公用命换来的两百块钱抚恤金,还有给陆铮的农机站招工表,全被你私吞了!”

全村人一听这话,彻底炸了锅。

老支书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直接砸在陆有财脑门上,砸出一道血口子。

“陆有财你个畜生!那是陆老二的买命钱,是陆铮的铁饭碗,你连亲侄子的前程都敢偷!”

陆有财捂着流血的脑门,眼珠子一横,梗着脖子耍无赖。

“你们别血口喷人!当年根本没这封信,肯定是邮局寄丢了,谁见着钱和招工表了?你去搜啊,搜不出来你们就是诬陷大伯!”

我没理会陆有财的叫嚣,转头看向人群边上的陆有财婆娘和陆大牛。

我故意提高了嗓门对陆铮说:“陆铮,去拿铁镐,陆有财既然说家里没有,那咱们就把他家那三间正房的墙皮、房梁,还有主屋睡觉的热炕洞全给他刨开,一块砖一块砖地找!”

我话音刚落,原本缩在人群里的陆有财婆娘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眼神慌乱地往自家主屋烟囱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我的眼睛。

农村人藏金贵东西,最爱用油纸包好塞进铁盒子里,砌在主屋烧火的热炕洞立砖后面,又防潮又防贼!

打不服他们,我就绝不罢休,今天我就当着全村人和县领导的面,刨了他的老窝!

“陆铮,拎铁镐,去他家主屋刨炕洞!”

陆铮二话不说,扛起院墙边的十字大铁镐,大步流星冲向隔壁陆有财家。

全村老少爷们呼啦啦全跟了过去,把陆有财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陆有财婆娘哭天抢地扑上去想抱陆铮的腿:“不能刨啊,那是我刚盘的新炕啊!”

婆婆赵春花冲上去,一把揪住陆有财婆娘的头发把她拽开,反手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滚开!吞我家老二的买命钱,我今天把你骨头渣子都刨出来!”

陆铮走进主屋,跳上土炕,掀开炕席,抡起十字大铁镐,对着炕头第三块立砖狠狠一镐头砸下去!

咔嚓一声,土坯砖碎裂,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炕洞。

我伸手探进炕洞里一摸,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皮饼干盒。

我把铁皮盒抽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啪的一声撬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张盖着镇农机站钢印的招工表,还有一张一百五十块钱的信用社存单,招工表名字那一栏,原来的“陆铮”两个字被人用刀片刮掉,用钢笔歪歪扭扭改成了“陆大牛”!

12

铁证摆在眼前,陆有财一家三口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齐刷刷瘫软在炕沿底下。

郑主任接过那张被刮改过的招工表,气得手背青筋暴起。

“好你个陆有财,连烈士遗属的招工指标都敢篡改冒名!这事儿不用你们村管,我今天回镇上就找农机站老站长,重新给陆铮补发一张崭新的招工通知书,明天就让陆铮去镇农机站上班,每个月三十六块钱工资!”

陆铮握着拳头,眼圈发红,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

“媳妇,我爹的仇,报了。”

我拍了拍陆铮硬邦邦的胳膊,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陆有财。

“招工表拿回来了,咱们再来算算那两百块钱的账!五年前的两百块钱,加上这五年的利息,还有你们毁坏招工表的赔偿,一共算你三百块钱!这存单里只有一百五十块,还差一百五十块!”

陆有财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小晚,大伯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骡子给你了,倒座房也给你了,我就剩这三间住人的正房了啊!”

我冷冷一笑,指了指我们脚底下这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正房。

“没钱,就把这三间正房也抵给我!正好郑主任今天来,要在咱们村办妇女柳编合作社,你这三间正房加上前院,我收过来当咱们村的柳编大工坊,你一家子搬去村头那个漏风的旧牛棚住!”

老支书当即拍板,从兜里掏出纸笔:“写字据!陆有财,你今天不按手印把房子交出来抵债,全村老少现在就拿乱棍把你们一家打出柳湾村!”

陆有财连滚带爬地在字据上按下了红手印,当天下午,陆铮和村里几个壮小伙就把陆有财一家的破被褥全扔去了村头的旧牛棚。

王婶和刘老根没了村口的两间瓦房,又赔光了棺材本,两口子在家里天天打得头破血流,王婶被刘老根一扁担打断了半截门牙,见着我和婆婆走道,隔着二里地就得钻进草窠子里躲着走。

半个月后,春风吹绿了柳湾村河滩上的十里水柳林。

村口那两间临街瓦房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挂上了“柳湾村妇女柳编代销社”的大木牌,连着陆有财家原来的三间大青砖房,一共三十多个村里妇女坐在院子里剥柳条、编花筐,欢声笑语传出老远。

婆婆赵春花穿着我给她新扯的藏青色涤卡褂子,腰里别着一大串铜钥匙,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挨个给婶子大娘们记账发工钱,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赵大主管”。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道上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陆铮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农机站工作服,骑着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代销社门口,车把上还挂着两斤刚割的五花肉和一包酥皮点心。

陆铮长腿一迈支好车,走到我跟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刚发的三十六块钱工资,一分不少全塞进我手心里。

“媳妇,发工资了,今晚想吃啥,我给你烧火。”

我捏着手里温热的钞票,看着不远处牛棚前正弯着腰在泥地里捡烂菜叶子的陆有财和王婶,又看了看自家红火热闹的大院子,迎着傍晚暖洋洋的春风,把五花肉拎进灶房。

属于我们一家人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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