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工会白干了三年强化,一万三千点,一个铜板没收。
今天会长说我偷了金库,让我滚。
我就滚了。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会长的惨叫:
“我的圣光重铠呢?!怎么成了个生锈铁桶?!”
【第一章】
烈阳工会大厅里坐了三十多号人。
我站在正中间,手里捏着半个没啃完的肉包子。
会长赵天霸一巴掌拍在长桌上,茶碗跳起来三寸高。
“宋三两,你可知罪?”
我咽下嘴里那口包子。
“知罪。昨天食堂我多拿了一个包子。”
底下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紧接着被赵天霸一眼瞪回去。
副会长钱有德站起来,抖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金库少了三千金币,账上最后一笔经手人,是你。”
我愣了。
我连金库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第二条,私通魔族。”
钱有德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黑羽毛,高高举起。
“这是在你床底下搜出来的魔族信物!”
全场哗然。
我盯着那根羽毛看了半天,脑门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跳。
那是我枕头漏了,从后山乌鸦窝里捡来塞枕头的。
“副会长,这是乌鸦毛。”
“狡辩!”钱有德把纸一拍,“乌鸦是不是黑的?魔族是不是黑的?”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这逻辑,我家门口的看门狗都编不出来。
我扭头看向盾战孙大壮。
他那面“玄铁巨盾”,是我一点一点加了八百点堆起来的,上个月他靠这面盾在毒沼里活下来,抱着我哭了一宿,鼻涕全抹我袖子上了。
孙大壮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研究墙上的蜘蛛网。
我又看向法师何飘飘。
她手里那根“星辰法杖”,一千二百点,也是我加的。
何飘飘翻了个白眼。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长得就贼眉鼠眼的。”
我心口一阵发凉,手里的包子都捏扁了,肉馅顺着指缝往下挤。
三年。
我天天蹲在工会后院,给他们的刀、盾、法杖、靴子挨个加点,加到眼冒金星,加到半夜流鼻血。
他们出任务,我在后院熬夜。
他们领赏,我在后院啃包子。
赵天霸站起来,身上那套圣光重铠哗啦啦响,金光照得半个大厅发亮。
那是我加了三千点的。
“宋三两,实话告诉你。”他拍了拍胸甲,“你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今天能给我们加,明天就能给别人加。哪天你心情不好,往敌人身上加,我们烈阳工会还活不活了?”
我听明白了。
罪名是假的,怕我才是真的。
赵天霸往旁边一让,后面钻出来一个胖小子,手里拎着把刷子,满脸油光。
“这是我侄子赵金宝,真正的强化大师。以后工会的装备,由他负责。”
赵金宝冲我扬了扬下巴,手里刷子一甩,甩了我一脸金粉。
“土包子,学着点。”
我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金漆。
这哪是强化,这是刷墙。
我深吸一口气,把包子塞进怀里。
“会长,我最后问一句,我加在你们装备上的点数,还要不要了?”
赵天霸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的铠甲直颤。
“装备是工会的,点数加上去,那就是工会的!你一个叛徒,还想要回去?”
满屋子人跟着笑。
孙大壮笑了。
何飘飘笑了。
钱有德笑得最大声,金牙都露出来了。
我点点头。
“行,这话是会长亲口说的。”
我转身就走。
身后有人嘀咕:“装什么装,出了这个门,他算个屁。”
我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脑子里那张账单一行一行往外蹦。
会长重铠,三千点。
会长佩剑,两千点。
孙大壮盾牌,八百点。
何飘飘法杖,一千二百点。
还有刺客的匕首,弓手的箭袋,厨子的菜刀,看门大爷的拐棍……
一共一万三千点,一点不少。
我的脚尖碰到了门槛。
右脚抬起,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我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收。”
身后,“咣当”一声巨响。
【第二章】
我本来不想回头的。
可是那声“咣当”太响了,响得我脖子不听使唤。
我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赵天霸站在大厅正中,身上的金光没了。
那套圣光重铠,变成了一身锈迹斑斑的铁皮,左肩甲的铆钉崩了,直接挂在他胳膊肘上晃荡。
胸甲正中,赫然印着一行红字:
“王记铁匠铺,处理品,概不退换。”
全场死寂。
赵天霸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大家。
“这……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腰间的扣带“啪”地一声断了。
整副腿甲哗啦啦滑到脚踝。
露出一条大红秋裤。
秋裤膝盖上,还打了两块补丁。
我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孙大壮手里那面玄铁巨盾“嘎吱”一响,从中间裂成两半,掉在地上,背面露出一行刻字:锅盖改制,三十铜一个。
孙大壮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紫。
何飘飘尖叫一声,她手里的星辰法杖,杖头那颗“星辰宝珠”咕噜噜滚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碎成一堆玻璃渣。
剩下的杖身,是一根拖把杆。
杆子尾巴上还缠着两缕没拆干净的布条。
“啊啊啊!我的法杖!”
何飘飘跪在地上捡玻璃渣,捡了两颗,手被划破了,又哭又叫。
刺客刘一手拔出匕首看了看,那匕首软塌塌地弯下去,耷拉成一根面条。
看门大爷的拐棍断了,大爷一屁股坐地上,嗷嗷直叫。
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一个人。
钱有德。
工会的装备采购,三年来全是他一手经办。
账上写的是精钢,是秘银,是星辰宝珠。
到手的是锅盖,是拖把,是玻璃球。
以前没人发现,因为我的强化会镀一层光,旁人只认光,不认料。
现在光没了。
钱有德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往后退了两步,一指门口。
“是他!是宋三两下了诅咒!他私通魔族,这是魔族的妖法!”
三十多双眼睛刷地转向门口。
我跟他们对视了一秒。
“各位,会长刚才说的,装备是工会的。”
我拍了拍胸口。
“点数,是我的。”
赵天霸提着秋裤往前冲,铁皮腿甲挂在脚脖子上,绊得他一个狗啃泥扑在地上,门牙磕在了那半块锅盖上。
“金宝!金宝!快给我强化!”
赵金宝一个激灵,抄起刷子扑上去,对着赵天霸的铁皮铠甲一顿猛刷。
金漆糊了会长一脸,顺着鼻孔往里流。
“叔,好了,强化完了!”
赵天霸抹开眼皮,看见自己一身黏糊糊的金色铁皮,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宋三两!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这回是真没回头。
出了城,我走到后山坡上,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把短剑,巴掌长,去年在地摊上花三个铜板买的,专门削苹果。
一身布衣,我身上穿的这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
我手心攥着那一万三千点,烫得发麻。
三年来,我从没给自己加过一点。
总觉得自己用不着,大家好就行。
我盯着短剑看了半天,咬了咬牙。
“七千,给你。”
剩下六千,全灌进身上这件布衣。
点数涌进去的那一瞬间,短剑剑身“嗡”地一震,一道青光窜起三丈高,山坡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
剑身上,慢慢浮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眨了眨,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它张嘴了。
“爹!”
【第三章】
我手一松,短剑掉在地上,扎进土里半截。
“爹,你扔我干嘛?”
我蹲在地上,盯着这把会说话的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我加了三年点,加过刀,加过盾,加过看门大爷的拐棍,从没有一样东西开口叫过我爹。
“你……你为什么叫我爹?”
“你给了我一条命,不叫你爹叫什么?”短剑从土里蹦出来,在半空打了个转,“爹,我叫什么名字?”
“你三个铜板买的,就叫……”
“爹你别说!”它急了,“你要是叫我三铜,我就自己跳河!”
我想了想。
“阿短。”
”……行吧,总比三铜强。“
我把阿短插回腰间,站起来拍拍布衣上的土。
布衣看着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洗白的旧衣服。
我试着揪了一下袖口,揪不动。
用力扯,扯不动。
拿阿短划,阿短”嗷“地叫了一声,剑尖弯了一下又弹回来。
”爹,你这衣服比我还硬!“
我正琢磨着,林子里蹿出来一头灰狼。
那狼饿得肋骨都数得清,眼珠子冒绿光,冲着我扑过来,一口咬在我小腿上。
我下意识闭眼。
”咔嚓。“
睁眼一看,灰狼蹲在地上,嘴里吐出两颗牙。
它看看地上的牙,又看看我的裤腿,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然后”嗷呜“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委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连个口水印都没留下。
”爹,牛啊。“
我还没来得及嘚瑟,前面山道上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抱着一根木头法杖,在山道上狂奔。
她身后,一头铁皮野猪紧追不舍,獠牙有半人长,每跑一步,地面震三震。
那姑娘边跑边回头,举起法杖念咒。
”治愈之光!“
一道白光射出去,打在野猪身上。
野猪身上的伤口愈合了,跑得更快了。
我看呆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奇才,被追杀的时候给追杀她的猪加血?
”阿短,上。“
”爹你确定?我刚出生,没打过架。“
”就砍一下,轻轻的。“
我拔出阿短,对着野猪轻轻一挥。
真的是轻轻的,我平时削苹果都比这用力。
一道青光横着飞出去。
野猪停住了。
它身后那座小山包,也停住了。
一秒,两秒。
野猪从中间整整齐齐分成两半,倒在地上。
它身后那座小山包,山顶沿着一条直线,”轰隆隆“往下滑,滑出去十几丈,砸进了山谷。
山谷里传来一声闷响,惊起一群乌鸦。
我举着阿短,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爹,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事,那座山不姓赵,砍了不心疼。“
双马尾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你……你是宋三两?“
”你认识我?“
”工会刚贴了悬赏,满城都是。“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叛徒宋三两,私通魔族,盗取金库,赏金五百金。“
纸上画着我的像,眼睛小,嘴巴大,脸上还多点了一颗痣。
我看着那颗痣,牙根发痒。
这画得也太丑了。
姑娘吞了口唾沫,把悬赏令往我面前一递。
”那个……你现在值五百金。“
她眨巴眨巴眼睛。
”我能分一半吗?“
【第四章】
她叫唐小糖,是个治疗师。
半年前也是烈阳工会的人。
我俩坐在石桥镇的面馆里,她一口气吃了三碗牛肉面,才把筷子放下。
”你怎么被赶出来的?“我问。
唐小糖擦擦嘴,脸一下子拉下来。
”我去王记铁匠铺修法杖,看见钱有德在后院搬货,搬的全是处理品。回来我翻了一下采购账,账上写的是精钢。“
她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就问了一句,这账对不上吧?第二天,他说我偷吃食堂的鸡腿,把我开了。“
”你偷了吗?“
”……偷了一个。“她小声说,”但那天他们账上记的是三十只。“
我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你还留着什么东西没有?“
唐小糖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票据,小心翼翼摊在桌上。
王记铁匠铺,处理品铠甲一套,三十铜。
经手人:钱有德。
我盯着那张票据,后背一阵发热。
工会账上,那套圣光重铠,记的是三千金币。
三千金,变三十铜。
这中间差的,够买下半个石桥镇。
我还没开口,面馆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五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领头的光头手里攥着悬赏令,对着我的脸比了又比。
”小眼睛,大嘴巴……就是他!“
”等等,“我指着画像,”我脸上没痣。“
光头一愣,凑近看了看。
”那你现在点一颗也来得及。“
五个人呼啦一下扑上来。
我抽了一下嘴角。
阿短在腰间直扭:“爹,让我上!”
”你上了,这面馆就没了,老板还没找我钱呢。“
我从布衣里抽出一点强化值,拍在屁股底下那条板凳上。
就一点。
板凳”嗡“地亮了一下。
我抄起板凳,往光头脑袋上轻轻一放。
真的是放。
光头”咚“地一声,被板凳按进了地板里,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眼珠子转了两圈,翻白眼了。
剩下四个人刹住脚,看看地上的光头,又看看我手里的板凳。
板凳腿上一点木屑都没掉。
”兄……兄弟,误会。“
”我们是来吃面的。“
”老板,四碗牛肉面,加蛋!“
四个人齐刷刷坐下,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唐小糖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面馆老板端着面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四碗面全扣在了光头脸上。
光头在地板里嗷嗷叫,喊烫。
我把一点强化值从板凳上收回来,板凳又变回那条瘸腿的旧板凳。
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镇上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有人扯着嗓子念:
“王都急令!黑岩山黑龙发狂,三日之内连毁商队七支!赏金一万金!烈阳工会已接此令,三日后出征!”
人群里有人嘀咕:“烈阳工会?他们那装备不是刚出事吗?”
”嗨,听说会长说了,没了那个叛徒,他们更强!“
我端着面碗,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短在腰间直哆嗦:“爹,就他们那锅盖拖把,去打龙?那是给龙送零嘴啊。”
我放下碗,正要说话。
面馆外面,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炸开了。
”宋三两!我知道你在这儿!给老子滚出来!“
赵天霸来了。
【第五章】
石桥镇广场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赵天霸站在中间,身上那套铁皮铠甲被赵金宝从头到脚刷了三遍金漆,太阳底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是走起路来”哐哐“响,还往下滴漆。
身后跟着十几个工会成员,个个身上金灿灿的。
孙大壮背着一口刷了金漆的大铁锅,何飘飘手里攥着一根金色拖把杆。
我从人群里挤出来,唐小糖跟在我后面。
赵天霸看见我,鼻孔都张大了。
”宋三两,本会长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他把手往前一伸,下巴扬到天上。
”现在跟我回去,把点数给大家加回去,你那些罪名,我可以既往不咎。“
周围的看客嗡嗡议论起来。
”这会长挺大度啊。“
”大度个屁,人家刚把他开了,现在又求人回去。“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他面前一抖。
纸上是我在面馆借老板笔墨写的。
”三两强化,明码标价:一点一金,童叟无欺。加急翻倍。烈阳工会,十倍。“
赵天霸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十倍?!你个叛徒还敢跟我要钱?!“
”以前不要,是因为我当你们是自己人。“我把纸叠好揣回去,”现在会长亲口说的,点数加上去,就是工会的。那我现在加,加完了也是工会的,总得收点钱吧?“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有道理啊!“
”这会长自己挖坑自己跳!“
赵天霸脸上的金漆都绷不住了,一道一道往下掉渣。
”好!好!老子不用你!金宝,给大家展示展示,什么叫真正的强化!“
赵金宝屁颠屁颠跑出来,从水桶里拎出一只史莱姆。
”各位乡亲,看好了!我叔这把剑,经过我的独门强化,削铁如泥!“
赵天霸拔出那把金光闪闪的剑,对着史莱姆一刀劈下。
”噗叽。“
剑卡在史莱姆身上,拔不出来了。
史莱姆抖了抖,身上冒出一股酸味,剑上的金漆一层一层化开,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上还刻着一行字:
“厨用,切菜专供。”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999!“
”切菜专供!“
”会长拿菜刀打史莱姆!“
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笑得直拍大腿,糖葫芦掉了一地。
赵天霸的脸红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暴。
他甩开史莱姆,把菜刀一扔,从旁边抢过一把铁锤,嗷嗷叫着朝我扑过来。
”老子今天砸死你!“
我没躲。
铁锤砸在我胸口的布衣上。
”当“的一声。
铁锤的锤头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咚“地砸在赵金宝脑门上。
赵天霸握着光秃秃的锤柄,虎口崩裂,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
布衣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会长,这件衣服,六千点。“
赵天霸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吼:“等老子杀了黑龙,拿了一万金,回来要你好看!”
身后那十几个人跟着他走了,孙大壮背着大铁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有钱有德走在最后面。
他没看赵天霸,也没看人群。
他看的是我腰上的阿短,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嘴角往下一撇。
阿短在我腰间小声嘀咕:
“爹,那个金牙,眼神不对劲。”
我也看见了。
那眼神,是在算账。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和唐小糖住在镇上的客栈。
她一间,我一间。
我睡得正香,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爹!爹!醒醒!有人捅你!“
我一睁眼,床边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正一下一下往我胸口扎。
”咔。咔。咔。“
每扎一下,匕首尖就卷一点。
扎到第五下,匕首卷成了一个圈。
黑衣人举着那把圈状的匕首,低头看看,又看看我。
我也看着他。
我俩对视了足足五秒。
”那个,“我打了个哈欠,”你扎累了吗?要不要喝口水?“
黑衣人扔下匕首,翻身就往窗户跑。
阿短”嗖“地从桌上飞起来,一个回旋,剑柄砸在他后脑勺上。
”咚。“
黑衣人一头栽在窗台上,挂在那儿不动了。
唐小糖披着衣服冲进来,手里举着法杖。
”怎么了怎么了?“
她一眼看见窗台上的黑衣人,二话不说,举起法杖。
”治愈之光!“
黑衣人”嗷“地一声醒了。
我扶额。
”你就不能等我问完再救他?“
”……习惯了。“
我把黑衣人拎下来,扯掉蒙面布。
是刺客刘一手。
那个匕首软成面条的刘一手。
他看见我,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
”宋……宋哥,误会,我走错房间了。“
”走错房间,还顺手扎了我五刀?“
刘一手咬着牙,脖子一梗:“要杀要剐随你,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点点头,从布衣里抽了一点强化值,拍在他裤腰带上。
”这条裤子,我加了一点。以后你这辈子都脱不下来。“
刘一手愣住了。
他伸手去解裤腰带,解了半天,腰带纹丝不动。
他使劲扯,扯得脸红脖子粗,腰带一点没松。
”宋哥,那我……上茅房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刘一手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绿。
三秒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说!我全说!是钱有德让我来的!“
”他说你身上那把剑值钱,杀了你,剑归他,再给我一百金。“
唐小糖在旁边冷笑一声:“一百金就把命卖了?”
”不止,“刘一手哭丧着脸,”金库那三千金,是钱有德自己拿的。他让我盯着会长,别让会长查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罪名,原来是给他自己擦屁股的。
”还有呢?“
刘一手犹豫了一下,看看自己的裤腰带,咽了口唾沫。
”还有,王都给了五千金定金,钱有德收着呢。他打算打龙的时候趁乱跑路。“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上个月,他从黑市弄回来一个大黑蛋,有脸盆那么大,说是能卖一万金,一直藏在他那个箱子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唐小糖手里的法杖”啪嗒“掉在地上。
我和她对视一眼。
黑岩山黑龙。
一个月前开始发狂。
脸盆大的黑蛋。
”这蛋,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黑岩山。“刘一手说,”他雇人去掏的。“
我一拳砸在桌上,桌子腿”咔嚓“断了一根。
龙为什么发狂,找到根了。
我抓住刘一手的领子:“工会什么时候出征?”
刘一手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白了。
”今天……天亮就走。“
”钱有德,背着那个箱子。“
【第七章】
黑岩山脚下,烧焦的商队马车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我和唐小糖赶到的时候,山腰上已经打起来了。
半山坡上站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身边跟着两个护卫,手里拿着本子在记。
唐小糖小声说:“那是王都派来的监察使,周正。打龙这种大单,朝廷都要派人盯着。”
我点点头,猫着腰往上摸。
山顶上,一条黑龙盘在岩石上,翅膀一展,遮住了半边天。
龙眼睛通红,鼻孔里一下一下往外喷黑烟。
烈阳工会二十多号人,排成一排,金光闪闪地站在龙对面。
赵天霸举着一把新刷了金漆的大刀,嗓门比龙还大。
”兄弟们!拿下这条龙,一万金到手!冲啊!“
孙大壮第一个冲上去,举着那口金漆大铁锅挡在前面。
黑龙尾巴一甩。
”哐。“
大铁锅飞上天,在空中转了二十多圈,扣在了何飘飘脑袋上。
孙大壮站在原地,两手空空,愣了半天,转身就跑。
何飘飘顶着铁锅,伸手往前一指,金色拖把杆亮起一道光。
”火球术!“
拖把头上冒出一缕青烟,”噗“地一声,拖把头着了。
何飘飘尖叫着把拖把扔了出去,正好扔在黑龙鼻子底下。
黑龙打了个喷嚏。
一股火浪喷出去,三个工会成员身上的金漆全烤化了,金水顺着铁皮往下流,烫得他们满地打滚。
赵金宝拎着刷子和漆桶冲上去。
”别慌!我来给你们补强化!“
他对着孙大壮一顿猛刷,刷了孙大壮满脸金漆,糊住了眼睛。
孙大壮什么都看不见,一头撞在岩石上,晕了。
赵金宝还想继续刷,黑龙一口气吹过来,漆桶连人一起吹飞了,赵金宝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金漆从他头上往下滴。
我躲在石头后面,咬着嘴唇,肚子笑疼了。
阿短在腰间直哆嗦。
”爹,这也太惨了。“
”惨个屁,三年前他们打只野狗都要我加两百点。“
赵天霸站在最后头,大刀举在半空,一步没往前迈。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退一步,扣三个月工钱!“
可他自己,一边喊一边往后挪,挪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我扭头往山腰看。
钱有德不见了。
山道另一边,一个人影背着个大箱子,正猫着腰往林子里钻。
金牙在太阳底下一闪。
黑龙忽然停了。
它抬起头,鼻子使劲嗅了嗅,猛地扭向林子那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工会的人全吓傻了,没人知道它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二十多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孙大壮趴在地上,抹掉眼睛上的金漆,看见是我,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金漆往下淌。
何飘飘顶着铁锅,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天霸从大石头后面探出脑袋,眼睛一亮。
”宋三两!“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我扯着嗓子喊:
“快!快给我加点!我命令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黑龙一扭头,看见了站在空地上的我。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翻滚。
【第八章】
那团龙火冲我喷过来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白的。
六千点的布衣,挡不挡得住龙火,我心里真没底。
我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热浪扑面而来。
周围的岩石”噼里啪啦“炸开,地面烧成了一片黑。
火停了。
我放下胳膊,低头看了看。
布衣完好无损,一个烧焦的角都没有。
就是有点烫,后背出了一层汗。
然后我闻到一股焦糊味。
我伸手摸了摸头顶。
头发没了。
一根都没了。
阿短在腰间憋了半天,没憋住。
”爹,你衣服加了,头发没加。“
我摸着锃亮的脑袋,心里那个火啊,噌噌往上蹿。
我才二十三岁。
身后,二十多号人,全看傻了。
孙大壮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何飘飘头上的铁锅”哐当“掉下来,她都没去捡。
赵天霸站在石头边上,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是真跪,膝盖砸在石头上,”咚“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跪着往我这边挪。
”三两兄弟!三两兄弟!以前是我瞎了眼!“
”你回来,回来当副会长!不,当会长!我把会长让给你!“
我摸着光头,低头看他。
”会长,我私通魔族,救你们,不合适吧?“
赵天霸的脸一僵。
”那……那是误会!都是钱有德那个王八蛋说的!“
孙大壮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金漆,冲赵天霸吼了一嗓子。
”放屁!那天是你拍桌子说要赶他走的!“
何飘飘也跳起来,指着赵天霸鼻子骂。
”你还说留着他就是祸害!“
赵天霸转头瞪他们:“你们刚才不也笑了吗?”
孙大壮脸一红,憋了半天,扭头冲我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
”宋哥,我对不起你。“
我没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没空。
黑龙又抬起了头,可它这回没冲我来,而是死死盯着林子那边,翅膀一扇,整个身子往那边扑。
林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是钱有德的声音。
我拔出阿短。
”阿短,林子里那个背箱子的,给我钉住他。别伤着箱子。“
”爹,我还没飞过这么远。“
”飞。“
我手一扬,阿短”嗖“地一声窜出去,在半空划出一道青光。
”爹!我晕!我晕剑!啊啊啊啊!“
青光一闪,钻进了林子。
”笃!“
林子里,钱有德的惨叫变成了一声尖嚎。
我带着唐小糖冲过去,监察使周正也带着护卫往这边赶。
钱有德背靠一棵大树,阿短从他袍子领口穿过去,把他整个人钉在树干上,脚尖离地三寸,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他背上那口大箱子,”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箱盖弹开了。
【第九章】
金币。
满满一箱金币,哗啦啦淌了一地。
每一枚上面,都印着烈阳工会的太阳徽记。
金币底下,压着一本账簿。
账簿旁边,用棉被裹着一颗黑色的大蛋,脸盆那么大,蛋壳上有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追过来的工会成员全停住了脚。
孙大壮盯着那堆金币,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这……这是金库的钱?“
唐小糖蹲下去,把那本账簿捡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她的手越翻越抖。
”圣光重铠,账上三千金,实付三十铜。“
”玄铁巨盾,账上八百金,实付三十铜。“
”星辰法杖,账上一千二百金,实付……五铜。“
何飘飘”嗷“地一声跳起来:“五铜?!我那根法杖就值五铜?!”
唐小糖把账簿往上一举,举到监察使周正面前。
”大人,这上面每一笔,都有他的手印。“
周正接过账簿,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
钱有德挂在树上,两只脚还在空中乱蹬,金牙咬得咯咯响。
”不是我!是会长!会长也拿了!三年里他分了一半!“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赵天霸。
赵天霸刚提着刀追过来,正喘着粗气,一听这话,脚下一个踉跄。
”你放屁!“
”我放屁?“钱有德扯着嗓子吼,”处理品是谁说便宜的?是谁说反正有宋三两加点,买好的是浪费的?你那个侄子的刷子,是不是从工会账上出的?三百金一把!“
赵金宝刚从歪脖子树上爬下来,正好听见,愣住了。
”叔,我那刷子……不是三个铜板吗?“
赵天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工会成员一个个慢慢围上来,把赵天霸围在了中间。
孙大壮捏着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会长,我上个月在毒沼差点死了,就是因为这面三十铜的锅盖?“
”要不是宋哥那八百点,我早就喂了毒蛤蟆!“
何飘飘捡起地上那根烧了一半的拖把杆,杆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的光暗了下来。
黑龙落在了林子边上。
它没扑过来,也没喷火。
它低着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颗黑蛋。
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
周正的护卫拔出刀,手抖得刀尖直晃。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颗蛋抱起来。
很沉,很烫,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
我抱着蛋,一步一步走到黑龙面前。
黑龙的鼻孔离我只有一尺远,热气喷在我光秃秃的脑袋上。
我把蛋轻轻放在它爪子前面。
”你的,还你。“
黑龙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颗蛋。
然后,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眼睛里那层红色,慢慢退了。
它趴下来,把蛋拢进翅膀底下,大脑袋往地上一搁,鼻子里喷出一口长长的气。
全场安静了。
监察使周正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原来……原来黑龙发狂,是因为蛋被偷了。“
他转过身,看着树上的钱有德,又看看地上的赵天霸,脸一沉。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拿下!“
”盗取工会金库,伪造账目,私掏龙蛋,致使黑龙发狂,连毁商队七支!“
周正看向我,抱了抱拳。
”宋先生,你的罪名,本官以监察使的身份宣布,全部作废。“
”这一万金赏金,归你。“
赵天霸跪在地上,看着我,眼眶通红,突然嚎了一嗓子。
”凭什么!凭什么全归他!老子才是会长!“
他从地上抄起那把金漆菜刀,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我站着没动。
菜刀砍在我肩膀的布衣上,”当“的一声,弹了回去。
刀背砸在他自己脑门上。
赵天霸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下去。
正好坐在黑龙刚拉的一坨龙粪上。
热乎的。
黑龙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石桥镇最热闹的街口,新开了一家铺子。
招牌是阿短亲手刻的,字歪歪扭扭:
“三两强化铺”。
门口立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价目:
“一点一金,童叟无欺。
加急翻倍。
真心道歉者,打八折。
前烈阳工会会长,十倍,概不还价。”
唐小糖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她现在是铺子的账房,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我早上多吃一个包子都要记。
”老板,今天进账三十七金。“
”不错,晚上加个鸡腿。“
”账上记一只,“她头也不抬,”我只吃一只。“
阿短挂在门框上,负责迎客。
客人一进门,它就扯着嗓子喊:“欢迎光临!强化找我爹,便宜又实在!”
吓跑了三个老太太。
我的头发长出来一层青茬,摸着扎手。
我现在出门都戴帽子,帽子我加了五十点,风吹不掉,龙火烧不着。
烈阳工会散了。
赵天霸和钱有德被押去王都,听说钱有德在牢里天天哭,说早知道就不掏那颗蛋了。
赵天霸在牢里天天骂,骂钱有德,骂赵金宝,骂到最后,骂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那三千点说成是”工会的”。
那天下午,孙大壮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口锅盖,憋得满脸通红,站了快一炷香,才挪进来。
“宋哥。”
他把锅盖往柜台上一放,弯下腰,腰弯到九十度。
“我对不起你。那天你走的时候,我没帮你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在毒沼里抱着我哭,鼻涕抹了我一袖子。
那天在大厅里,他扭头去看墙上的蜘蛛网。
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拿起那口锅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刻着那行字:锅盖改制,三十铜一个。
“八百点,八折,六百四十金。”
孙大壮的脸刷地白了。
“宋哥,我没那么多……”
“分期,一个月还十金。”我把锅盖递回去,“先给你加上,你慢慢还。”
孙大壮捧着锅盖,嘴唇哆嗦着,眼圈一红。
“宋哥……”
“别哭,鼻涕别往我柜台上抹。”
唐小糖在旁边噼里啪啦打算盘:“分期六十四个月,记上了。”
孙大壮刚走,门口的光又暗了。
黑龙趴在街口,大脑袋从门洞里塞进来半截,鼻孔对着柜台喷了一口热气,把唐小糖的账本吹飞了。
它嘴里叼着一块蛋壳,“啪嗒”放在柜台上。
蛋壳旁边,探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打了个奶嗝。
阿短从门框上蹦下来:“爹!龙来了!它要干嘛?”
黑龙用鼻子拱了拱蛋壳,又拱了拱那条小龙,眼巴巴地看着我。
唐小糖捡回账本,翻译了一句:“它想让你把蛋壳强化一下,给孩子当床。”
我摸了摸小龙的脑袋,它张嘴就啃我手指头,啃了两下,牙没了一颗。
小龙愣了愣,“哇”地一声哭了。
黑龙瞪了我一眼。
“……这个不收钱。”
我刚把蛋壳加完点,门外又传来一阵吵吵嚷嚷。
一个胖小子挤在门口,满脸油光,手里攥着把刷子,身上还挂着两道没洗干净的金漆。
赵金宝。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价目板,看到最后一行,打了个哆嗦。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面。
“宋大师!收我当徒弟吧!”
“我不要工钱!我给您刷招牌!刷门框!刷地板!”
他举起手里的刷子,两眼放光。
“我这刷子,可是花三百金买的!”
唐小糖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声,断了一根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