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提走灰耳的时候,顺手把我的名字从驯养册上划掉了。她带了朱砂笔,斜线一道压过“桑宁”两个字,连借养登记那一栏都没留。她说,两天后的认主大典,不能让贵客知道这灵兽是个杂役喂大的。
灰耳在竹笼里站着,耳朵竖得笔直,鼻尖朝我这边抽了两下。我把手按在册子上,指头压住被划掉的那一行,要她把名字写回来。
白依把笔往袖口一塞,理了理袖边,才抬眼看我。她把册子拨到我这半边,人往门口站了半步,像在等我拦。
“姐姐,别这么大声。”她说,“这是宗门公册,我手里有执事指令。你这么拦着,倒像我要偷什么。”
她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角是白肃的印章,写着准白依提走灰耳、移入新笼、备大典之用。我认得那枚印。执事签了指令,提兽就合规,我拦不住,也没打算拦。
“指令在此,我不挡。”我把册子推回桌上,指着那道朱线,“你把名字划掉,是要这本册子从今天起只记你一个人。两天后大典上翻册核查照料记录的人,就只能看见白依。”
“照料记录也不能写两个名字啊。”她笑了一下,“姐姐,这只是整理。”
“那就当场整理给我看。”我说,“划掉的字写回来,这一页写清楚:三年借养,照料人桑宁,今日移交白依。你写,我看着。”
白依不写,改口说册子要送回登记房复核,伸手就要合上。我按住册子没松手。登记房小,阿蘅坐在靠里的桌边碾兽粮,转头的动作很轻,可我听得见碾子停了。
竹笼里的灰耳忽然侧头,前爪搭上笼门,朝我发出一声很短的、带汽声的咕噜。它认得这把声。
“白师妹,你写不写?”
“不写。”她把下巴抬起来,“我父亲签的指令,我按令办事。执事定的规程,你想当场改?”
她这一句把声量放大了,门框外头早有两个同峰弟子听见动静围过来看,谁也不进来。我知道她等的就是这个:有人看着,我一个伺候兽的按着公册不让走,传出去就是我不识分寸。
“规程里没有划人名字这一条。”我把册子在桌上摊平,一页页翻给屋里人看,“这是借用登记,进兽那天写的是我;这是照料人记名,三年都是这两个字。你要么写回来,要么当场说明这两行字为什么作废。说不了,就是你划了别人的记录。”
白依的手指停在册页边上,没有立刻翻。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门框外那两个弟子身上,又滑回来。阿蘅把碾到一半的粮推开,站起来往桌边挪了两步,眼睛落在册子上。白依看看她,又看看我,指尖在袖口上按了按,终究接了笔,在朱线旁添一行小字,把我的名字写回去,末尾补上移交的日期,签了自己的名字。
“阿蘅,”我说,“麻烦你在这行底下画个押。”
阿蘅从针线筐里取出一根断线头,蘸了朱砂,在名字旁边按了个小小的印子。白依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有了笑。
“多大点事,姐姐这么讲究。”
我把册子合上。等她提着竹笼走了,我把这一页摊平,用自己的纸原样抄了一遍,连朱线位置和签名画押都抄上,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原册她带走,抄件在我这里,谁要翻,翻开就看见。
那天上午剩下的一点时间,我去了守试人陶师姐的屋子。她坐在窗下核对明日的簿子,听我讲完,只问一句:“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报一件事。”我说,“今早白师妹提兽,把我写在驯养册上的照料人记名划掉了。我让她写回来,也画了押,可那本册子她带走了。我把这一页报进来,请守试人核。”
陶师姐翻开簿子,在那一页末添了一行:照料记录被改,候核;成果归属如有争议,由守试人依记录核查。写完她抬眼看我:“归属有争议,得两边都有东西可核。按簿上的规矩,谁的记录能核,谁才站得住。”
“我有。”我说,“我在核。”
她点了点头,把簿子合上,临走叫住我:“这两日不许私下争,有事到我簿上来记。”
从陶师姐屋里出来,我先去登记房。册子已经被白依带出了那间屋子,能核的东西,只有公房里那几本簿子和墙上的告示。
管钥匙的老执事认得我,看我手里有陶师姐簿上那一页的字号,把柜开了。灵契簿和借养簿不是同一本。借养簿上有我这三年签的名字:谁在喂,谁在洗,谁带它出门认路,一笔不落。灵契簿翻到灰耳那一页,只写着“未结”,底下留着一大片空白,连一个候选名字都没有。白依今早在册子上划了名字,也没往这本簿子里添自己一笔。旁边挂着认主绳,素麻编的,两头各系一枚没刻字的铜环,绳身垂着,没结成。
“借养是喂,灵契是认。”老执事把柜门合上,“两码事。喂得再久,绳没结,就不算主。”
登记房西墙贴着一张流程告示,纸角卷了,落款是三年前的。告示上写了两条:大典前登记候选,写名字、写照料年限、写可核的记录;结契时须灵兽与人共同动绳,单方按绳不算。末尾还附了一行小的:记录如有不符,当职者当场更正,不得推迟。我看了一遍,叫人拿纸照样摹了一张,揣进怀里。告示不新,也正因为不新,我才用得上。
从登记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白肃在阶下等我,手里压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白依。
“桑宁,我也是照着规矩办事。”他把文书展开,最末一行写着:自愿转交所有驯养成果。“这一行签了,这两天按大典程序走,试炼照章给你安排,峰上论功也不会少你一份。师徒之间本就不该分彼此。”
白依站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没吭声,眼睛只落在我手里那支笔上。
我把文书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前面几条是移兽、换笼、归入新册,都是执事辖内的事,没什么可挑的。我把卷子压在阶沿上,在“确认灵兽被带走”那一行旁边画了个勾,签上名字。
白肃看着我画勾的手指,没说话。
“这一行我确认。”我说,“你签指令提兽,这些我都认。成果这一行不签。照料人是谁,写的不是今早那张纸,是我这三年每一次喂食、每一次它不吃东西、每一次它身上起了杂音我怎么处置。那些都在我自己那本簿子上。你要这一行,我不签。”
白肃收回文书,卷得比刚才慢,卷完对我说了一句:“你会想明白的。”
那之后不到半个时辰,白依就带着人来了,一顶鎏金笼抬在最前头,笼身比原来的竹笼大出一圈,栏杆细,四角垫着软布,笼门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名牌,两个烫金大字:白依。她又在笼角点了一盏小炉,搁上外头买来的安灵三味。烟一散开,灰耳的鼻尖就抽动了两下,朝炉子那边站定。
“看,它肯挨过来。”白依蹲下去,声音放得极软,“姐姐辛苦养了三年,如今换我来,也该让它歇口气了。”
灰耳站着没往前贴,鼻子一抽一抽,像在辨认,前爪落在离她膝盖半步的地方,尾巴压着,没有摆。它没吃没叫,也没往人身上蹭,只站得比平常近。我盯着那盏炉子,这会儿还不明白是哪一处不对:香是外头买的,笼是执事批的,哪一样都不违规矩。
她把笼门打开,伸手进去,灰耳没躲,被她掐着腰挪进了鎏金笼。笼门一关,炉子跟着抬上去,烟从栏杆缝里往里飘。
我在后头跟了两步,她的随侍伸手一拦:“桑姑娘留步,这是执事安排的地方。”
我停下来,看着炉子抬上回廊,灰耳的背影在栏杆后头一动没动。回廊尽头是白依的院子,院墙上一道门闩,我过不去。从今天起我再看不见它在土场里跑圈,也看不见它蹲在旧食盆前等我。她喂不喂、什么时候换水、炉子烧多久,我都不知道。手上还能用的,只有那本比借养簿更细的照料簿,陶师姐簿上那一行字,还有我怀里这三年前的告示抄件。三样都不是好话,可都摆得上台面。
那天傍晚,外院摆了几张矮桌,白依请的是屠客商和峰上两位长辈。我原不该在那儿,是借了阿蘅的由头,帮她抬一筐洗净的兽粮过去,才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槐底下。
灰耳的鎏金笼就摆在院子正中,笼角那只炉换了新的,烟顺着风往人那边飘。白依坐在笼前的石凳上,捏着半块果脯,隔着栏杆递过去。灰耳的鼻子先抽动了几下,慢慢挪到笼栏边,站住了,没有贴上去,脑袋离她的掌心还有两指宽。
“它这是认我吗?”屠客商端着茶问,问的是他自己,眼睛看的却是灰耳。
“还差一点。”白依把果脯收回半寸,“它不认生人,但不怕我。就是这点难得,姐姐知道,灰耳脾气挑得很,换个人喂,它常常两天不动一口。”
她说到“姐姐”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斜过来。
“你看这笼,”她又抬手指了指栏杆,“原来的盆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好意思搬出来。陶土的,边上缺了一块,刻上去的那个字歪得没法看。喂食也简单,一天两顿,给它什么就吃什么,还不是靠着耐性。”她说着看看灰耳,“真要上台,靠这些可不够。客商要的是它能干活。”
屠客商没接这句,只把茶盏转了半圈,看的是笼里那团灰毛,不是栏杆上那两个金字。
我把兽粮交到阿蘅手里,退到槐树底下没作声。我没看笼子,我看的是笼子里的灰耳:两只耳朵往里卷着,卷得很齐。它尾巴的尾尖本来浅灰,这会儿泛出一点暗红,不显眼,可我站的角度正好看得见。
“白师妹,这炉香先熄一道。”我往前走了两步,“把炉子挪开半个时辰,看看它还挨不挨人。它耳朵在往里卷,耳根硬了,尾尖也在变色。这一片屋子挂过阵纹,香又烧着,两样凑在一处,它分不清哪是你要它做的,哪是它自己憋不住的。”
白依抬头看我,先笑,笑完才说话:“姐姐,你是看它肯来了,心里过不去吧?这香是外头师傅配的,一味不动它的性。它在这儿一步没离,你就说它难受;我一说它好,你又嫌我花钱。”
“花钱和难受是两回事。”我说。
“那你让守试人来看啊。”她把手一摊,“姐姐要是说不清,就别当着长辈的面,把我说得像在害它。”
我没再往下辩。当众隔着栏杆去拨炉子,那是抢;当众抱走,那是偷。两样都会让她接下来两天在人前有话可说,事情反倒从“她划了我的名字”变成“我砸了她的场”。我出了院门没回屋,径直去了守试房,把要办的事说在一句里:申请一次受见证的探视,带适应性检查,验的只是灰耳在丹香停用前后耳朵、尾巴的差别,不碰认主,不动它的去向。陶师姐正把灯芯拨亮,听完翻簿子。
“检查得有人记,有人看。证人到齐才起验。”
“证人和时辰,听您定。”
陶师姐点头,在簿子上翻到第二日的栏,把我的名字写在最前头,写了个“巳时”。笔还没搁稳,身后就有人进了门。
白肃在门外就开了口:“不服管教。记一笔。”进门才看簿子。
“记什么,按哪一条?”陶师姐问。
“这是峰内的用人考语,不进试簿。”白肃说,“照旧记。”
陶师姐把笔放下,看着他,没拦,也没替我说什么。我琢磨出他急在哪儿:我这张探视单把两天的空当补上了,他要么当场压住我,要么大典上多答几句话。
那天晚上,我把旧食盆和照料簿挪到床边的收灵匣上,才想清楚这一笔有多重。记名不是罚俸,也不是赶人,可往后峰上分派用人,这句“不服管教”就压在簿子上,谁也翻不过去。白肃要的不是我服软,他要的是这两天没人较真。
我也想过要不算了,探视一句不提,等大典上让客商自己看。可大典只一天,灰耳耳朵再卷两天,谁知道会卷成什么样。进不去院子,我至少还能让它在一个干净的屋子里把耳朵松开,让陶师姐亲眼看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旧食盆和照料簿往守试房去。听说天没亮,白依那边已经把笼子抬回来了。
守试房的门朝北开,巳时的日头只落进来一线,屋里靠两盏灯。陶师姐坐在长桌后头,簿子摊开,笔压在第一行的空处。阿蘅来得比我还早,坐在门边的条凳上,膝上放着一卷没打开的纸。鎏金笼是白依院里的人一早抬回来的,抬进门时角上那盏小炉没跟着进,只有一股香底子还黏在软布上。
“先说清这东西能做什么。”陶师姐抬眼看我,“你昨天报了检查,检查得有个准头,别的不必扯远。”
我把收灵匣放在桌上,先把两只手搭在匣盖上。往下的话不好听,得我自己先说。
“它不通读心。”我说,“我跟它相处三年,也听不见它想什么。它能察觉灵力乱的地方,一乱,耳朵往里卷,耳根那道缝发硬,尾巴尖慢慢转成暗红。这两样它管不住,也装不出来,但也就到这儿:它能告诉你哪儿不对劲,不会告诉你怎么做。还有一样,它能替我带路,十来步内,多一步就不算数。丹香只让它短时间愿意挨近,别的一概不管。它不是神兽,也就这么点用处。”
“耳朵一转红,你就知道它难受。”陶师姐把笔尖搁在纸上,“那你以前做得都对?”
我摇头。这三年里我错那一次,与其等人翻出来,不如自己讲。
“半年前,土场西头有个残阵,阵纹还亮着两道,我拖它过去练叫返。它趴下不动,把食盆往自己身子底下拨。我当成它耍性子不肯做,硬叫了三天。第三天它见我一端盆就往墙角退,我伸手它躲。那三天我记在簿上,写的是‘不服练’。”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后来阵纹叫人清了,我牵它从场上过,它绕了半圈,耳朵是松的。我这才知道它躲的不是我。”
陶师姐的笔停了停,记下几个字,没接我的话,只问:“错在哪儿。”
“它说不出来它怕什么。”我说,“我要它做的事它做不到,我当成了它在挑。往后我改了法子:停,等,给选。”
她叫我当场做给她看。我打开收灵匣,把旧食盆端出来放在门内两步的地上,缺口朝外,又添一只空盆,两处一样多的食,隔着半步,一边靠门槛,一边靠墙根。灰耳在笼里坐着,见盆,前爪动了动。
“停,是先不让它做事,等它自己的耳朵松开。给选,是让它自己定什么时候靠近、往哪边靠近。它要是不来,我就当今天没训过它。”
我退开三步,把后背靠着墙。等了有一会儿,它从笼里挪出来,不快,在两个盆之间走了半圈,鼻尖挨到门槛边那只的盆沿,又退回来。它站在屋当中,鼻子抬了一下,像在找那股已经散了的香。
“两个一样的东西,它自己挑。”我说,“挑哪边都算做完,我不说它挑得错。”
它走到墙根那只跟前,趴下。三年来它一直靠墙吃。我这才过去,蹲在离它一步远的地方,没伸手。
“这样就没了?”陶师姐问。
“这样就有了。”我说,“它知道挑错不挨骂,才肯一直挑。”
陶师姐合上簿子,把笔放平:“这一套,两边一样走。你也一样,三年的照看在我不抵免试,我要看的是能不能当着人做出来。昨天记的那一笔我不管,我只管簿上的次序。白依那边也一样接了通知,后半日她自己来交记录。”
阿蘅在门边应了一声,把那卷纸递到桌上。我这才看清上面几行,是白依报上来的独立训练记录,写的是“独立驯养,观察三日”。阿蘅凑近低声说,白师妹天没亮就来催过,问陶师姐在不在。我记住了这一句,没说。
记录一共三页,写得工整,起头一行是“独立驯养,观察三日”。
“她写的这三天,人一直在城外。”我说,“头一天随执事送客商出城看货,后两天宿在客商院里,来回都走驿路。土场这边,谁也见不着她。”
“你听谁说的。”陶师姐问。
“不必听。出入簿上就写着,头一天车出西侧门,后两天夜里院门的钥匙也是她自己交的。”我把簿子推过去,“剩下的话,请陶师姐自己去问。”
陶师姐抬眼看阿蘅。阿蘅没绕弯子:“头天我抬兽粮出西侧门,正碰上她马车出城,晌午才回。后两天里屋守夜的换了人,说她不在院;她回来那天早上,屋里那盆水还是前天换的。”
“空口说日子,谁都能说。”门口传来白肃的声音。他进门先看那三页纸,才看我,“桑宁,师徒之间本就不该分彼此。白依名册上写了两年,你也喂过它,两人合起来算,哪一条不合规矩?这么较真,峰上往后还怎么用人?”
“白师妹的册子上只写了她一个。”我说,“这三天里喂它、清笼、换水、看耳朵的,没有一天是她。她写的‘驯’是这三个字;我这三天做的,簿上一条一条都记着时辰。要合一块儿算,得先把两边的东西都摆出来。”
“那叫打杂。”白依跟着进来,袖口理得很平,脸上还带着笑,“姐姐,你手里那本私簿,我父亲说了,可以给你补一行‘协助’,账不会短你。大典的事还指着我,今天别闹。”
意思很明白:我做过的活在她那儿只算个价钱。我把火压了压,先接她最要紧的那句。
“比日子更实的是做得到和做不到。”我说,“记录上写它学会了抬前爪、坐下、唤返三个口令。这条最好核,这会儿就能核,只要它听得懂,谁来叫都一样。”
白依先看了她父亲一眼,又转回来看陶师姐,才把手抬起来。
“叫它过来。”我说,“不必我说它懂什么,白师妹自己叫一声,就看她写得真不真。”
陶师姐往后退开半步,示意她上前。白依走到笼边,捏着嗓子叫了一声,尾音拖得很软。灰耳侧了侧头,鼻子朝她那边抽动,前爪刚抬起来,门缝里的风一过,香底子淡下去,前爪又落回地上,头转过来看我。
“姐姐你在这儿看着它呢。”白依说。
“我站到门背后去。”我说。
我走到门后,脸朝着墙。她叫了四五遍,一遍比一遍软,中间掉了一个字又重来,末了拿手指在笼前比划。笼里只有爪子刮着栏杆底板的响。陶师姐把三页纸收成一卷,在背面添了一行,推过来让我看:口令一项未通过;下一项须在受见证的探视里做,双方到场,不许事先单独相处。
“我从来没不许你来看它。”白依说,“可大典只有一天。”
“那就照着来。”陶师姐把簿子合上,“候着。”
她起身把笔搁进笔架,才补了半句:“后半日笼子照旧抬进侧场,丹香照样熄,这盏香不再点。我要看的不是谁说得对,是谁当着我做得出。”
“既是公事,我下午在场记着。”白肃走的时候把这话说给陶师姐听,眼睛却是看我的,“峰上也得有人盯着,不能谁一句话就把人都定了。你报上来的那几条,我记着。”
白肃出门时,白依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三页纸一眼。我出门时阿蘅跟上来半步,说头天出西侧门那回,车辙到今天还没被踩平。我说不用记,你见过就行。
那天中午我在坡下又翻了一遍抄件。日子能核,可单凭一个日子核不倒她,我头一句能问的还是那三天练出的东西在哪儿。我把卷好的纸塞回匣里。侧场的门上已经贴出新纸条:午后,双方到场,全程记录。廊上那盏炉子下午还烧不烧,得看陶师姐。
午后,鎏金笼抬进了守试房侧场。陶师姐到了,阿蘅到了,白依也到了,还带了她院里的一个打扫弟子替她记时。这几天在她院里照看灰耳的,就是这个弟子,食水笼具都按她定的时辰。屋子南边靠窗有个香炉底座,缝里积着熏过的灰,四壁的旧阵纹还留着细线。我站在侧场西头,手按着收灵匣。
“先叫一声。”陶师姐说。
我蹲下来,掌心摊平,照平常的声调叫它的名。它从笼里出来,尾巴压着,走了两步就停下。以前我叫一声,它连跑带绕地过来,绕我两圈,尾巴在我脚边扫。
我把手心往前移了一寸,叫它握手。这是它最熟的,我一抬手它就抬爪,三年来没落空过。
它没动。前爪离地一点,又放下去,最后整只趴下,把鼻子埋进两条前腿之间。
“它平时肯跟你握手,这会儿偏偏不。”白依在旁边说,“那大概是还没认你吧?”
我侧过头,先去看它的耳朵。
它左耳往里卷了,右耳卷得浅,两只耳根都发硬。尾尖本来只一小截浅灰,这会儿从末梢往上漫开一层暗红,颜色不重,可一直没退。它不是耍脾气,是待在一个乱的地方,分不清哪一声是叫它做事,哪一声不是。我顺着屋子找了一圈:南边香炉底座的缝里还有熏过的灰;墙上那几道旧阵纹早不亮了,线还在;廊下有人走动,腰上挂着成串的小铃。
“陶师姐,这屋子里的灵力是乱的。”我先指墙上的旧阵纹,再指那只香炉底座,“先把干扰停掉:炉子熄了抬到廊外,廊下也别叫人提着铃来回走。”
她没问为什么,朝抬笼的人抬了抬下巴:“炉子抬出去,搁廊外。”阿蘅跟过去推门。
我打开收灵匣,把旧食盆端出来,放回它从前等食的那个墙角——门左,柱子旁边,那块砖上有个浅坑。白依把它的东西挪进侧院、换上鎏金笼之后,这位置空了一天多,浮土是新的,坑还是旧的。
灰耳睁开眼,看看盆,又看看我,没有立刻过来。它退到笼子另一边,鼻子低下去,在被炉烟蹭过的软布上嗅了嗅,趴住了。
“就这么点儿?”白依笑了,“一个破盆,摆回原来的地方,就叫它想起来了?”
“比那少。”我说,“它只是知道该往哪儿走。该不该往我这儿走,它自己定。摆得对,它就不慌;可慌不是从盆里来的,是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响。”
我没再叫它。它从软布上站起来,绕过盆沿走了半圈,没在盆前停,绕到我身后,又绕回来,尾巴在我脚边扫了一下,才趴下。我这才敢伸手。
“等等。”白依站起来了,“它是听见你才过来的。”
“听见什么?”我回过头,让她把话说完。
“你抱着盆低头吹了一下,指头在盆边上敲了两下,叫它的当口嘴还在动。”她一口气说得很顺,说完才对着陶师姐抬了抬手,“这么一来,谁端着盆过来都一样,我和执事不明着学,那也学不过来。她要真能当着人做,就换个位置,别让她端个盆在旁边做样子。”
我听完,血先往头上走,手在腿边攥紧了又松开。三年里我没给它吹过一次口哨,也没敲过一次盆。可嚷没用,嚷起来就真像我心虚。
“那就当众再来一遍。”我站起来,把盆留在原处,退开三步,“这回不用盆。陶师姐您挑位置;我把刚才的手势重做一遍,慢着做,让白师妹看着。”
陶师姐让阿蘅站过来,叫白依站到笼子正面。我把手举到胸前给她看,两只掌心翻开,空着,然后走到侧场东头的空心地上,那里没有盆,没有柱,也没有我洒过的水。
灰耳朝我看了一眼。它先闻了闻笼门,再看看我空着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整个侧场,中途停过两次,每次停完还是往我这边走。走到离我三步的地方,它没有趴下,站直了,把一边耳朵往前压了压。这一下我跟它处了三年才认得出,是它在问,刚才那回你可别是碰巧的。
我让它绕着走了两圈,尾巴扫得比平常轻,走到第三圈才自己停下来。
门外廊下有人走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廊角那几幅绸子换了新红,是大典要用的。
天黑前,守试房的两个证人先后回来了。一位住西廊;另一位本来已经走到山门下,被陶师姐派人追了回来。她把廊角那盏灯端进屋,立在桌上,翻开簿子,把下午没说完的话接着说完。
“第一桩,认主自愿。绳子亮不亮,看灵兽和本人两个;谁替它定,谁劝、谁催、谁伸手替它按,都不算数。这一条和今天谁占着理无关,也不因谁来办而变。”
“第二桩,协作试炼可以停。”她看了白依一眼,“试境里挂一串铃,试兽的人随手解得开;铃一响,阵里的乱处立刻断,谁叫继续也不当真。”
白依听完点头,只说了一句:“那正好,明天当着客商,谁都得按这个来。”语气轻快,倒像她刚得了一件靠山。
我把收灵匣放回膝上,手压着匣盖,等她把话说得差不多才开口。
“我说一句我自己的。”我看向陶师姐,“明天它要是不选我,我不替它按绳。它跟了白师妹,我不闹;它谁也不选,就是这一轮没有兽参试,我不去别处找一只来凑。这话我先说死,省得明天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它劝下来。”
这话我在心里翻了大半个下午,说出来比想的轻,说完我就不打算改口了。
“没兽参试,席位怎么算?”白依问的是陶师姐。
“按公示的空缺算,本轮顺次后推。”陶师姐说,“这不算在你们两人头上,算在规则上。”
白依把袖口理平,不再问,转身走了。两个证人又坐了一会儿,问了明日站位的次序,各自散了。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我把旧食盆放回收灵匣,正要出门,听见廊下有人叫我。白依站在廊柱旁边,没进屋,手里捏着一小块揉皱的帕子。
“姐姐,”她开口时声气比刚才软,“路上我想过了。明天在客商面前,我还差一样东西。”
我站着没接话,等她说完。
“高一阶的口令不难,难的是最后那一下:叫它进笼,叫它站定,叫它不回头。这三声你要是肯教我,明天台上就什么都不出错。”她顿了顿,“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开口:你教给我,我在名单上给你留一个位置。跟试炼的分分开,我记着是我给的。”
我听完,把收灵匣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一路她换过几回说法:先是补一行“协助”,接着是一个名分,现在是一个位置。每一回她都绕开我少的那一样东西。
“不教。”我说,“这回教了,明天台上那几句就不算你做的。再说,照着别人给的口令做,做成了也不是驯养。三年里它从没为一个口令动过。半年前那三天,我口令喊得比你今天硬,它趴在地上一步没挪。”
她笑淡了,帕子在手里换了两个角,末了把下巴抬起来:“姐姐,我也是没法子的人。明天怎么下来台,你想过没有?”
“我倒有个法子。”我说,“你明天上台,别说它认了你。你把手摊开,把这两天停香、探视、当面核口令都摆开,就说你还没弄明白它。没人笑你,客商看的是兽。”
她听完没笑。她把帕子叠成很小一块,才说:“姐姐想得真远。明天见,只盼你别在台上说错话。”说完沿着廊子走了,脚步不快,到院门那儿停了一停才出去。
天擦黑,我又绕到登记房。认主绳挂在里间墙上,素麻,两只铜环垂着,什么也没系。我把手放上去,指头压着那段麻绳,说了自己认这条绳的意思:它明天要是往我这边来,我接;要是不来,我不骂它,也不当它欠我什么。话说完,绳上的麻还是凉的,铜环没动。本来也到不了亮的时候,绳要两个人才亮,这会儿只有我一个,按规矩,它这会儿应该还在守试房的笼子里,中间隔着一整夜和一条不许私见的规矩。
我松开手,出门。那天夜里我把旧食盆擦干净,垫了块布,摆回收灵匣顶上。我不知道白依回去做了什么,只知道第三天开阶前,笼子抬上阶台时,笼角新钉了两片铜夹,一左一右夹住一张写得更工整的名牌,比原来那块宽出一指。
大典摆在掌兽峰的老石台上,日头还没照到台口,阶下已经站了人。屠客商在上首,身后跟着两个商队伙计;脚步稍后一点,是峰上两位长辈;本峰弟子沿两边围开,站得松松散散。
台右是登记案,案上摊着两本封好的册子,灰耳那本灵契簿压在最上面,翻开的那页仍是“未结”。台左后放着鎏金笼,笼门朝外,白依那块新名牌正对着人。笼角的炉子不在,大白天的炉口空着。灰耳在笼里站着,鼻尖低下去,在笼底软布上来回闻了两遍,然后抬头往阶下看。
陶师姐站在登记案前:“头两日的核验昨日已完,今天只有两件事:先登记候选,再自愿结契,次序就照公示的来。候选站台侧,人人看得见。”
她照着各人报上来的名册报了两个候选:白依,照料两年;桑宁,照料三载。名字念完,白依从阶下上来,手里捧一只小盘,盘里压着一张她父亲签的条子。
“陶师姐,认得的事昨日已妥。”她把盘往前送了送,“笼子在我院里养了这些天,名牌也换过了。贵客等着看,先把这一步过了,再走别的也不迟。”
“笼子已经上了阶台。”陶师姐抬手朝它一指,“谁再动手碰它,就算违了次序。”
“候选登上了,结契还没到步。”陶师姐没看她手里的盘子,只把簿子翻回登记那一页,“次序是公示过的:先登记,后结契。你父亲签的字要进簿,也得等这一页走完。”
“反正就那一步,前后差不了。”白依又添了半句。
“差得了。”陶师姐把笔搁下,“你今天先当它已认定你,我们便无从按下第二笔;你自己动手按,更不该。退回你的位置去。”
“丹香呢?”白依站着没退,“这盏香从昨天探视起就熄了,再没点过。”
“熄了几天也白熄。”陶师姐合上簿子,“结契之前丹香须停满一个时辰,说的是当着见证停、当着见证验,为的是选的时候不带趋近气味。今日这一场,就从此刻起算,由守试房记账,从下一次起写进告示。你再等。”
白依的笑在脸上挂了一挂,还是退回台侧,把盘子抱在胸前。
屠客商在阶下发问:“既是这样,我想先问一句,先前说好的话还算不算?”
“算。”白依抢在前头,“贵客看着便是,错不了。”
我站在台侧自己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在前两日就公示给了两家,立在左边那块砖上,人人看得见,不是我今天往台前蹭出来的,也不用我开口讨。
等的这一段,阶下没散。白依回了台侧,跟同院那个打扫弟子说了两句,那弟子便往登记案跟前去了,手里捏着一张补名的条子,说台上的记录人手不够,两个证人里有一个已经站在案边了。
“补个人手不算什么,还是让阿蘅来记,她手熟。”白依偏过脸,声音不高不低,恰能传到台上。
阿蘅正在阶下收兽粮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往台上看。
陶师姐连条子都没接:“记录的人要事前报,不许现场挑人。今日当值的两个证人都在,够用。补名递到守试房去,今日不受。”
“白师妹,”我说,“你要是真怕记错,就请陶师姐此刻把上午那一页念出来,念给大家听。念错一个字,我认。”
白依转头去理袖口。那弟子退了下去。
又过了一阵,日影落到台口那道石缝上。陶师姐取出一个沙漏按在案上,叫人点了三支短香,香尾一根一根断在刻线上,才把登记案往后挪。
“候已过。”她说,“现在轮到它自己。”
鎏金笼的门打开,笼里没有炉烟垫着,也没有软布上那点香气。我站在原地没动。它要是往我这边来,我接;要是往那边去,我也不追。这是昨夜在廊下说过的话,今天得自己认。
灰耳出来时鼻尖贴着地面,先往左边走了两步,又斜着往阶台中段绕过去,绕到白依那一面去了。
灰耳绕过去,落脚的地方是笼后头那块墙角,不是白依站的位置。
白依没动,先把手摊在身侧,声音放软,还是那几句口令:“灰耳,过来。”
它走到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住。左边耳朵往里卷了一下,耳根发硬,尾尖慢慢转成暗红。它不往她身上靠,只把前爪搭在笼脚上,头偏过去,对着笼身上那块烫金的名牌。
“它认牌不认人,这也合规矩。”白依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胸口那只小盘托高,盘里的铜环跟着晃了一下,“认主是两方的事,它都走到这儿了,我这边按了也就按了。”
“等它自己动绳。”陶师姐说,“你手里那根不能动。”
话没落,灰耳抬起后腿,落下去正踢在那片新铜夹上。铜片从钉眼里错开,烫金名牌连着夹子,“咔”的一声掉进台面石缝里,金字朝下。它退开半步,坐下来。
台侧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咽回去。屠客商放下茶盏,头往台阶下偏了偏,跟身后两个伙计低声说了两句。白依站在原地,小盘还托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收下来,嘴角的笑没掉干净。
“它不懂荣华。”她说,声音不高,台下却都听得见,“它不懂这些牌、这些笼、这些香是拿什么换来的。它被一口旧盆哄了三年,姐姐该比我清楚。”
“牌是今早才挂上去的,盆它认了三年。”我说,“它跟这块牌,拢共不到一天。至于它认的是盆还是人,这会儿它脚底下的石板,比你我说的都清楚。”
陶师姐没接这句话,只把案上的认主绳取下来。素麻,两头各系一只没刻字的铜环,她把绳平放在阶台中间:“认主绳搁在这里。要结束这一页的,自己来拿;绳子得两个都动才算数。”
灰耳朝那根绳走过去,低下头,叼起靠它那一头的铜环,尾巴没有摆。它走过阶台,在台下人堆才看得清的那一段走得很慢,中途鼻子在石板上碰了一下,也没松口。走到台侧那块砖前面,它把绳子放在我脚边的石板上,铜环磕了一声,退后半步坐下,抬头看我。
我蹲下去,手落在它铜环前面一拃远的那段麻绳上,它的爪同时落到铜环这边。两只铜环的缝里透出一线光,顺着麻绳往中间走,整根绳子都亮了,亮得绳上的麻纹一根根都看得清。屠客商往里坐了坐。
“认主已成。”她说,只有这一句。她在案前翻开灵契簿,写下名字,把指头按在“未结”那两个字上,用笔尖划了一道,又添一行小字,注明今日、在场证人与认主绳已封存。
“席位另算。”她把笔搁下,“协作试炼今日做,按它的表现给。认主归认主,这一轮对外的席位还不在谁手里,前几日记的争执也不会因为这一声就一并了结。你要席位上站得住,还得自己做出来。”
“姐姐真是好手。”白依站在台侧,声音还是甜的,“教了一条口令就把它叫过去了,我可学不来。”
“没教过。”我说,“它是自己走过来的。台下都看着。”
“它不懂。”她还要再说。
“它踢了牌。”我说,“剩下的我不替它讲。”
白依脸上那点甜还挂着,低头把从石缝里捡回来的名牌按了两下。铜片弯着,按不平。她往阶下走了两步,看看那头的屠客商,又折回来半步,到底没再开口。灰耳没走开,绕到我身后,又绕回前面,站定,把那对耳朵松开,松得比我这三年里见过的哪一回都平。
我把绳子轻轻挽好。白依已经在台侧跟那个打扫弟子说话了,指头点着登记案上灰耳名字那一行,另一只手把那块弯了的铜片揣进袖里。那一指很短,可我看见了。
阶下的酒水还在往下走,陶师姐已经把台口那块空处腾出来,说大典剩下两桩:它的试炼,和这三日的记录核对。
石台前头的空场铺着青砖。乱处都布在砖下:两道烧过的残纹没清干净,另外两处是照规矩现布的小阵。阵边横着一串小铃,麻绳一头垂到我手边,一头垂到陶师姐脚边。我伸手拉了拉,绳子底下通着砖缝,铃舌松,一扯就响。
“试境只在这一片。”陶师姐说,“十来步以内,它带路。出了这片,谁也不替你认。”
我在铃边蹲下让它闻手。灰耳闻了两遍,往阵口那边站定,耳朵往里卷着,尾尖在身后泛出暗红。
它没马上走,先把鼻子压在砖缝上,偏头朝东边停了一下,再回脸看我。我顺着看过去,两块砖的缝里透出一点淡红,是阵眼会有的颜色。我蹲下去看纹路,它却贴着我的手往西挪了半步,耳朵往前一压。两条路不一样。
“要么那边是阵眼,要么它看错。”我把手指从砖缝里抽出来,一手把铃绳挽了半圈,“陶师姐,我停一下。”
“姐姐,摊子都铺好了,别停啊。”白依从阶上探下半个身子。
“铺好了也能收。”我说,“它指的和我不一样,往下走就是瞎猜。”
她嘴还张着,我把铃绳往下一拉。铃声顺着麻绳传到砖底下,那片红淡下去,灰耳的耳朵慢慢松开,尾尖退成浅灰。陶师姐跟着断了阵纹,在簿上记一笔。
“停得对。”她合上笔,“这一遍不算,重来。阵眼露色,是给你们看的,不是给它走的。往最亮的地方去,记住的是光,不是路。”
现布的阵废了,工匠从砖底换过一处,她把条件重报一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十来步,一样的铃。阶上有长辈问怎么又停,她只说停一次重来一次,比事后查明省事。白依在阶上没再说话。
重来之前,我在它身边蹲下去,把手压在它耳根下面。它先硬着,后慢慢松开,尾尖的暗红退了大半,才抬眼看我。
“头一回它指的是砖缝里那股淡红,不是路。”我对陶师姐说,“阵换了,光不作数,只能看它脚往哪儿落。”
这一回它在阵口站得久,耳朵卷了又松,松开才肯动。它先往西,鼻子在砖缝上停了停,退回两步,再往前时尾巴压着,一步一点地把人引向西头那道空处。我跟到第八步停住:脚底那块砖是干净的,砖沿留着工匠凿过的刀痕,红纹在身后两步以外。
“这一遍是它自己走的。”我说。
“协作一项中。”陶师姐把簿子摊在膝上,“阵该断在不发乱的地方,不是往最亮的地方去。”她抬眼看阶上,“这三日的登记也收进来:在它身上做过什么,照公簿和公簿上的见证摆出来。”
阿蘅抱着这几日的抄件过来铺在案上,压在最上面的是驯养册上画过押的那一页,和头日出西侧门的出入簿。我这才明白“摆出来”不是让我把委屈说一遍,是把做过的事摊开给人核。白依在阶上说这些不必都翻,陶师姐没抬眼:“翻完再说。”
一页页看完,她把笔停在“独立驯养”那四个字上,在边上添了一行:核查期间其人在城外,训养实操与记录不符,记录更正为冒名。
白肃这时从阶下上来:“核实归核实,规程里留了一步,紧要的可以缓议。这册子的更正,我押一押,明日再落笔也不迟。”
“缓议要因由。”陶师姐看着他,“公示写的是缓议,不是弃议。眼下这几页都摊着,你说因由。”
“因由在客商。”白肃把册子转过来对着台下,“今日试了,明日还要看客商的意思。册子一改就改死了,往后不好办。人情总要留一分。”
我从收灵匣里取出抄件摊在他手底下,指着上头一行字:“这是三年前的告示,头一日我照抄的,末尾还有一句:记录如有不符,当职者当场更正,不得推迟。立峰时就有的规矩,不是我今天求来的。”
他看了很久,才解印囊。印落下去,红得很快。陶师姐把席位名册翻过来,写下本轮对外选兽的席位按试炼表现归我,又添一行:留字三日,抄件即可领取。
屠客商在阶下问,这兽引路看的是什么。我说,耳朵先紧,是这块地方有乱;尾巴转暗红,是它辨不清哪一声是叫它做事的动静;脚在哪块砖上落稳,哪块砖底下就是静的。他点点头,说这样的兽商队用得上,回头再与长辈们商量。
白依整场没再抢话,一直站在阶侧,等到屠客商把话说完,才往前半步,嗓子有点哑:“容我问一句,往后的试境,我还能不能再上来?”
“上不来了。”陶师姐说,“这是今日落簿的结论,不是明日再议的事。你院里那两只你自己养着,规矩不管谁喂谁的兽。”
白依跟着她父亲往阶下走,走出一截又折回来两步,声音比白天哪一回都软:“姐姐,今日的席位我不争,就想问一句,咱们合着驯成不成?名分算我的,活我来做,你看得住它,顺手教教我。对外只说峰上合驯,谁也不少一口饭。”
“不成。”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份活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做的,往后也照这样做完。”
“姐姐,我不是来抢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不甘心,名册上那一笔我一签,往后就跟我没关系了。”
“你在名册上报的两年照料,簿册和见证都照着一一核过,一年也对不上。”我说,“它在你院里只待过一夜,还是你院里的人替它换的水。‘合驯’两个字一落,我做的活就跟着这两个字走,往后算起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它认的是我这几年的手,不是一个一块儿署名的名分。”
她脸上那点软淡下去了,袖子攥了一把,转身跟上她父亲。阶下又上了一轮酒。
陶师姐还没走。她把登记案上的簿子压在两本封好的册子当中,落款之前抬头看了阶下一眼:“按核查的结果,白依本轮不能独立参选,席位一项今日到此为止;白执事这一轮的推荐,与那份记录一并收回,往后由旁人举荐。”印按下去,她把册子翻回来给我看,“簿上的字只作本案,别处不问。”
白肃站在阶下,印囊已经解了。他理了理袖子:“这一轮到这儿,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签的字我认,可客商那边的人情不在这一本簿上,掌兽峰不是只算一本账。”说完朝台上拱了拱手,转身去跟那位长辈说话。他那天说要看着我报上去的那几条,到这一轮也没翻出什么来;他记的是人情来往,不是簿面。
灰耳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退回去嗅了嗅那块踩过的砖,才跟上。它走一段,停下来嗅一嗅砖缝,再回头看我。阿蘅跟下来,把抄件递给我,说册子的抄本她已归进登记房的柜里,跟借养簿那一格挨着。我看了一眼,收进匣子。
余下几笔是随后落的:本轮的席位归我,公册上那条记录改作冒名,白依这一轮没有独立参选的资格。她那本册子还留在登记案上,里头几页写得工工整整,跟她头一日交上去时一样,只是末页添了更正的一行菱形标记,印泥的颜色比正文深一层。
一个月后,我按席位上的分派去峰下的牲口棚,给商队看一队驮兽的路:它们要过两处转场的阵纹,走错一处就得卸车重装。我到得早,先蹲下来看砖缝,问看棚的哪条道这几天没人走,他指了指东边,说空了三日。
灰耳跟在后头,路却不是我想的那样走。我把那条空道指给它看,它偏往停着大车的一边拱,鼻子一路嗅着不松。我蹲下让它退,它退半步,我一松手又照旧往车边凑。尾巴尖是浅灰的,耳朵也没卷,那就不是阵上的事,是它自己认定了那边。
问了看棚的才知道,那条空道车少了三天,草料最生,驮兽都挤在另一头。我蹲下来把它的头拨回来,说这回走的就是车边,它才顺着我的脚边走。
活做完,我在棚口把旧盆摆回墙角。灰耳凑过来闻了闻缺口才肯吃,吃完用鼻子把碗往自己跟前推了推。它每顿吃多少,头一回写进了公账:清早一顿,午后一顿,哪天少吃了记一笔,谁经手谁签。
阿蘅从坡上下来,把新抄的账页递给我,顺嘴说白师妹这两日不在峰上,听说被分到登记房替人誊抄进出簿,她的字倒是好看。我嗯了一声。那一笔“不服管教”没撤,也没人提,可这一轮的分派是照试炼结果落的,它就压不到我头上。旧盆侧的刻痕阿蘅没再描,那字本来就歪,用不着摆正给人看。我把账页压在食盆底下,抬脚去催棚口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