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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3:01

我这辈子,活了整整八十年。

熬死了三任皇帝,送走了两代儿孙。

京城里谁提起宁远侯府的老太君,不得竖个大拇指?

可就是这样一个活成人精的老婆子,最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死的时候,连口干净水都没喝上。

就因为我那好孙儿裴景行,为了一个江湖来的野丫头,把郡主的婚退了。

圣上一怒,满门流放三千里。

我裴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全完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没想到,老天爷让我睁开了眼。

我回到了抄家前三年。

这一次,我手里攥着戒尺,怀里揣着族谱。

谁再敢祸害裴家——

我亲手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1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黄花梨的靠枕上,硌得生疼。

睁眼就看见头顶熟悉的雕花横梁。

是荣安堂。

我的荣安堂。

鼻尖是沉水香的味道,耳边是丫鬟端茶走路的细碎脚步声。

我猛地坐起来。

贴身伺候的嬷嬷吓了一跳,茶盏差点摔地上。

"老太君,您醒了?太医说您这几日头风犯了,得好好歇着……"

我没理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流放路上那双枯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手了。

虽然也布满了褶皱和老人斑,但好歹有肉,有力气。

我攥了攥拳头。

行,还使得上劲。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嬷嬷愣了一下:"回老太君,永昌十五年,三月初九。"

永昌十五年。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永昌十八年秋天抄家,现在是十五年春天。

三年半。

老天爷给了我三年半的时间。

够了。

"把管家叫来。"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嬷嬷赶紧来扶:"老太君,您身子骨……"

"死不了。"

我站稳了,踩上绣鞋,脊背挺得直直的。

上辈子我就是太慈悲了,太心软了,什么都由着儿孙们闹。

这辈子,不会了。

管家裴福很快就到了。

五十出头的老人,在裴家当了三十年的管家,忠心是忠心的,就是胆子小,耳根子软。

上辈子抄家的时候,他跪在大门口哭得昏过去三回。

"老太君有何吩咐?"

我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那把紫檀木的戒尺。

这把戒尺跟了我五十年,裴家上上下下三代人,谁没挨过这戒尺?

"府里现在有多少人口?"

裴福想了想:"回老太君,主子加上下人,拢共一百三十七口。"

一百三十七口。

上辈子,这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部流放。

死在路上的,超过一半。

我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把族谱拿来。"

裴福愣住了。

族谱这东西,轻易不动的。上一次打开还是五年前二房添了个孙子。

"老太君,这……"

"让你拿就拿。"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裴福不敢再问,小跑着去了祠堂。

族谱拿来的时候,我一页一页地翻。

裴家传到现在,嫡支三房。

大房裴崇礼,我的嫡长子,现任宁远侯。为人中庸守成,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惹事。上辈子抄家之后,他在流放路上染了疫病,没撑过第一个冬天。

二房裴崇义,庶出,在工部领了个闲差。人倒是老实,就是他媳妇钱氏是个搅家精,成天撺掇着分家产。

三房裴崇信,我最小的儿子,也是嫡出。年轻时是个纨绔,后来被我一顿戒尺打醒了,现在在外头做生意,走南闯北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然后就是孙辈。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裴景行。

大房嫡长孙,裴家下一代最出挑的孩子。

十六岁中举,十九岁入翰林,文章写得连圣上都夸过。

长得也好,京城里多少姑娘家偷偷画他的画像。

上辈子,我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我觉得他是裴家的未来。

结果,就是这个未来,亲手把裴家送进了坟墓。

永昌十八年,他在外游历时遇到了一个江湖女子,姓柳,叫柳荻。

那女人惯会装柔弱,几句话就把裴景行的魂儿勾走了。

他回京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郡主府退婚。

他跟永嘉郡主的婚事,是圣上亲赐的。

退婚,就是打皇家的脸。

圣上震怒。

而那个柳荻呢?裴家出事之后,她跑得比谁都快。

从头到尾,她就是别人安插过来的一颗棋子。

我上辈子到死才想明白这件事。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把族谱合上。

"裴福。"

"老太君。"

"景行现在在哪儿?"

"大少爷?大少爷在翰林院当值呢,要传他回来吗?"

"不急。"

我敲了敲戒尺,"先把大房的人都叫来。就说我有话交代。"

上辈子我总想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主意,我一个老太婆不该管太多。

这辈子,我把话说明白了。

我管。

从头管到尾。

谁不听,就从族谱上除名。

我裴家的族谱上,不养白眼狼,也不养败家子。

2

大房的人到得很齐。

我那大儿子裴崇礼走在最前面,穿着靛蓝常服,保养得当,看着倒像五十出头的人,实际已经五十八了。

他身后跟着大儿媳周氏,出身清河周家,规矩体面,挑不出什么毛病。

上辈子流放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银子全拿出来给一家人买干粮,最后自己活活饿死在半路上。

我看见她的脸,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忍住了。

"母亲,您身子好些了没有?听说头风又犯了?"裴崇礼行礼后坐下,语气关切。

我摆摆手:"死不了的。叫你们来,是有正事。"

周氏给我倒了茶,我接过抿了一口。

"景行的婚事,我要亲自过问。"

裴崇礼一愣:"景行跟永嘉郡主的婚事?那可是圣上赐的婚,板上钉钉的事儿,母亲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放心的多了。"

我放下茶盏,盯着裴崇礼的眼睛。

"这门婚事什么时候办?"

"原定明年开春。"

"提前。今年秋天就办。"

裴崇礼的表情顿时为难起来:"母亲,这哪能随便提前?郡主那边的规矩、礼部的流程……"

"我去跟永嘉郡主的母亲谈。你负责去礼部打招呼。"

"可景行那边……"

"他那边我来说。"

我语气很平静,但裴崇礼跟了我五十多年的儿子,听得出这语气里没有一丝转圜。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

"周氏。"我转头看儿媳。

"儿媳在。"

"从今天起,景行身边伺候的人我要过一遍。丫鬟、小厮、长随,一个不落。但凡来路不明的,一律换掉。"

周氏虽然不解,但应得干脆:"是。"

裴崇礼走后,我让裴福去查一件事。

上辈子裴景行是在永昌十七年夏天去外头游历时认识的柳荻。

但细想想,那女人出现得太巧了。

裴景行出京游历,走的是哪条路、住的哪家客栈,她怎么就恰好在那儿等着?

这背后一定有人牵线。

而能在裴景行身边安插眼线、提前掌握行踪的人,十有八九就在这府里。

"裴福。"

"老太君。"

"你去悄悄查一件事。府里这两年,有没有什么人跟外头的江湖人有来往。不拘是谁的院子,不拘是主子还是下人,查到了直接报我,不许告诉任何人。"

裴福跟了我几十年,知道我说这话的分量。

他跪下磕了个头:"老奴明白。"

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荣安堂里。

春天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在那本族谱的封面上。

上辈子,我是到了黄泉路上才后悔。

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任何人祸害裴家的机会。

哪怕那个人,是我最疼爱的孙子。

3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让全府都震动的事。

我去了祠堂。

裴家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打开。

我让人把祠堂的门全部敞开,把蜡烛点得亮亮堂堂的,然后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

"把府里所有主子都叫来。"

这一次不只是大房了。

二房、三房——三房裴崇信恰好这几日回京了——全都到了。

二房裴崇义站在左边,身边跟着他那个媳妇钱氏。钱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在琢磨我又要搞什么名堂。

三房裴崇信站在右边。他常年在外行商,皮肤晒得黑了些,但精神头很足。

孙辈也来了。

裴景行站在最前面。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一身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衬得他格外出众。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冲我行了个大礼:"祖母,孙儿听说您头风好了,特意告了半天假来看您。"

我看着他那张脸。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跪在郡主府门口,一字一句地说出"裴景行此生只慕柳荻一人,愿退此婚"。

旁边还有他的堂弟裴景明——二房的独子,今年十七,正在国子监读书。上辈子这孩子本本分分,没犯过什么错,却跟着全家一起流放,冻死在北境。

以及三房裴崇信的女儿裴锦书,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上辈子她被流放到苦寒之地,嫁给了一个粗鄙的老兵。我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她哭着追在囚车后面跑。

我把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这些人,上辈子我没护住。

这辈子,一个都不能少。

"都跪下。"我说。

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我拿起族谱,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裴家的规矩,从今天起,我要重新立。"

满堂鸦雀无声。

钱氏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第一条,裴家子弟,婚姻大事须由长辈做主,不得私自定情、私自退婚。违者,除名。"

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裴景行身上。

他微微一怔,但很快笑了笑:"祖母说的是,孙儿的婚事自然听祖母和父亲的安排。"

他答得滴水不漏。

可我上辈子也听过这样的话,他转头就把它忘了个干净。

我不动声色,继续说。

"第二条,裴家子弟,不得与来路不明之人私交过密。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凡是没有根底的人,不许带进府门。"

"第三条,裴家任何人出京,必须提前报知管家,行踪留档。"

"第四条——"

我顿了顿。

"裴家的产业、人脉、关系,从今天起,我要逐项清查。所有账目,十日之内交到荣安堂。"

这一条一出来,钱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裴崇义扯了一下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行了,散了吧。"

人走得差不多了,裴景行留在了最后。

他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帮我把椅子上的靠垫理了理。

"祖母,今天怎么忽然立这些规矩?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

这孩子聪明,太聪明了。

聪明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退婚之后他能搞定一切,觉得圣上不会真的降罪,觉得他的才华可以保住裴家。

结果呢?

"没人惹事。"我拍了拍他的手,"我老了,就想把家里的事理理清楚。你好好在翰林院做你的事,婚事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景行笑了笑,没再多问,行了礼退下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戒尺。

这孩子现在乖得很。

可我知道,该来的人还没来。

柳荻。

她现在在哪儿?

是已经被人安排好了,还是还没入局?

我必须在她出现之前,把所有的漏洞堵死。

4

裴福办事还算利索。

三天之后,他带回来了第一个消息。

"老太君,查到了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说。

"二房钱氏身边有个陪嫁丫鬟,叫春杏的,去年跟府外一个走镖的汉子搭上了关系。那汉子是松风镖局的人。"

松风镖局。

我心头一沉。

上辈子,柳荻自称就是松风镖局出身。

"那个走镖的叫什么?"

"叫赵大壮,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春杏每个月出府两三回,都是去见他。"

"钱氏知道吗?"

裴福犹豫了一下:"老奴不敢确定。但春杏是钱氏的人,她出府都是钱氏给批的假。"

我沉默了一会儿。

钱氏这个人,我上辈子就没看透她。

她这人精明得很,嘴上说着什么都听老太君的,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二房这些年在工部虽然是闲差,但靠着钱氏娘家的关系,私底下捞了不少油水。

上辈子抄家之前,二房的私产居然比大房还多。

但如果说钱氏跟裴家被抄有直接关系——我上辈子一直没查出来。

因为还没来得及查,人就已经上了流放的路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盯着那个春杏,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她都跟那个赵大壮说了什么,传了什么消息出去。"

"是。"

裴福退下后,我又叫来了周氏。

"景行身边的人查过了没有?"

周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我。

"查过了。景行身边一共八个贴身伺候的人。六个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的,根底都清楚。另外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去年新买进来的小厮,叫方六。来的时候人牙子说是逃荒的孤儿,景行见他可怜就留下了。另一个是今年初通过同僚介绍来的书童,叫韩松。"

方六。韩松。

这两个名字我上辈子都没什么印象,但来路不明的人在嫡长孙身边,这本身就是隐患。

"把方六调走。理由你随便找,别让景行起疑。韩松那个,你去查查给他牵线的是哪个同僚。"

周氏领命走了。

做完这两件事,我开始办今天最重要的事。

进宫。

准确地说,是去拜见永嘉郡主的母亲——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丈夫是驸马都尉郑绍。永嘉郡主郑婉仪是她的独女。

这桩婚事,说白了是皇家示好侯府的手段。裴家是勋贵出身,根基深厚,圣上用一桩婚事绑住裴家,裴家也需要这桩婚事巩固地位。

上辈子这桩婚事本该是双赢。

可裴景行那一退婚,直接把双赢变成了双输。

不,是裴家单方面输了个底朝天。

皇家丢了面子,但还是皇家。裴家丢了面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递了帖子进公主府,长平长公主很给面子,第二天就见了我。

她比我小二十多岁,保养得极好,坐在正厅里喝着茶,见我来了就站起身迎接。

"老太君亲自来了,可是稀客。赐座。"

"长公主客气了。"我在客座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孩子们的婚事。"

长平长公主挑了挑眉:"婚事不是定了明年开春吗?"

"我想提前。"

"提前?提到什么时候?"

"今年秋天。"

长平长公主放下茶盏,看了我半晌。

"老太君,恕我直言,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

我笑了笑。

这位长公主是个爽利人,跟她不用绕弯子。

"不是出了事,是我怕以后出事。"

"此话怎讲?"

"我今年八十了。这把老骨头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景行那孩子虽然出挑,到底是年轻人,心性还没定。我想在闭眼之前,亲眼看着他成了家。婚事早一天办,我心里早一天踏实。"

长平长公主沉吟了一会儿。

"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婉仪那孩子……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大大咧咧的,嫁妆单子还没拟完呢。"

"嫁妆不急,排场上不会亏待郡主。我只是想把日子定下来。"

长平长公主指尖敲了敲扶手,忽然笑了。

"行。老太君开了口,我没有不应的道理。回头我让人跟礼部说一声,把日子往前提。不过——"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裴景行那孩子,真愿意?"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他愿不愿意,不重要。这是裴家的家事,我说了算。"

长平长公主怔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好。老太君这句话,比什么保证都管用。"

从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裴福扶我下车。

"老太君,大少爷在荣安堂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我顿了一下。

"他知道我去了哪儿?"

"老奴没说,但大少爷聪明……"

裴福话没说完,我就看见裴景行站在荣安堂门口。

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廊下灯笼的光里。

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眼底有一丝不安。

"祖母,您去了长公主府?"

我没有回避。

"是。"

"是为了我的婚事?"

"是。"

裴景行沉默了几息。

"祖母……为什么忽然这么着急?"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出一大截的孙子。

八十岁的老太太看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隔着快六十年的岁月。

"景行,你是不是觉得,这桩婚事是朝堂上的交易,跟你的心意无关?"

裴景行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我裴景行堂堂男儿,婚姻当自主"的念头。

只是还没遇到柳荻,这念头还没被点燃而已。

"你听好了。"

我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永嘉郡主,是你的未婚妻。这桩婚事,是圣上的恩典,也是裴家的根基。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必须娶她。你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感情,但你不可以退婚。"

"退婚的后果,不是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

裴景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祖母,我知道轻重。"

"知道就好。"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放柔了些。

"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当值。"

裴景行行了礼,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迈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上辈子,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我说得太温和了,像商量,不像命令。

裴景行当时答应了,后来照样我行我素。

这辈子我把话说在前面,说得重。

但我知道,光靠说是不够的。

柳荻那个女人背后有人,那些人不会因为婚事提前就放弃。

他们会换别的法子。

我必须先把刀架在暗处,等蛇自己钻出来。

5

账目交上来了。

十天期限,大房和三房都按时交了。

二房的账册迟了两天,钱氏的理由是"二爷在工部忙得脱不开身,账目是妾身管的,妾身这几日身子不爽利"。

我没说什么,只是在荣安堂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三房的账。

大房的账很干净。周氏管家有方,进出分明,连一匹绸缎的去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房的账有些粗糙,毕竟裴崇信常年在外跑商,很多都是估数,但大头能对得上。三房这些年在外头赚的银子不少,但都走的正经商路,茶叶和布匹的买卖,有口碑有信誉。

二房的账——

我翻到第三页就发现了问题。

钱氏记的流水里,有一笔"修缮院子"的支出,三百两。

三百两修缮一个偏院,这数目放在侯府里不算离谱。

但我让裴福去实地看了看,那个院子去年就修过了,今年连根瓦片都没换。

还有一笔给国子监裴景明交的"束脩费",八十两。

国子监的束脩是朝廷定的数,哪来的八十两?

类似的问题,我翻出来七八处。

加起来,将近两千两银子去向不明。

两千两对侯府来说不是大数目。

但钱氏敢做假账,就说明她有不能见人的花销。

"裴福。"

"在。"

"春杏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裴福的表情有些微妙。

"老太君,查到了一件事……可能有些棘手。"

"说。"

"那个赵大壮不只是走镖的。老奴找人去松风镖局打听过,赵大壮两年前就离开镖局了,现在挂着镖局的名号,实际上在给人做中间人。"

"什么中间人?"

"传话的,递消息的。他跟京城里好几家府邸的下人都有来往,不只是咱们府上。"

我手指一紧。

"他背后是谁?"

"这个……老奴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裴福压低了声音,"赵大壮去年秋天去过一趟南边,回来之后手里阔绰了不少。那段时间,春杏从府里带出去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老奴的人没截到,但据跟踪的小厮说,纸条上好像画了什么路线。"

路线。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裴景行上辈子是永昌十七年夏天出京游历的。他走的路线没有提前公布,但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了,就可以安排柳荻在路上"偶遇"他。

而能提供这条路线的人,必须是裴景行身边的人,或者是能接触到侯府内部信息的人。

春杏是钱氏的丫鬟。

钱氏是二房的当家主母。

二房在府里虽然不如大房得势,但消息灵通得很。钱氏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到处打听、到处钻营。

如果春杏把裴景行的行程路线传给了赵大壮,赵大壮再传给背后的人——

那柳荻的出现就不是偶遇,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而钱氏,至少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是同谋。

可她为什么要害裴家?

我闭上眼想了想。

不对。

她不是要害裴家。

她是要害大房。

如果大房倒了,嫡长孙的婚事毁了,侯爵的传承就可能落到二房头上。

钱氏那个人,骨子里想的从来都是一件事——

让裴崇义继承侯府。

上辈子她没做到,因为裴家整个都完了。

但如果当初的计划没被牵连到二房,如果只是大房出事……

"好啊。"我睁开眼。

声音不大,但裴福听得后背发凉。

"老太君?"

"叫钱氏来见我。"

"现在?"

"现在。"

6

钱氏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不错,进门先行礼,嘴上说着"老太君万安"。

我示意她坐下。

"钱氏,你来裴家多少年了?"

"回老太君,妾身嫁入裴家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点点头,"这二十三年,我待二房如何?"

钱氏笑容不变:"老太君慈爱,对二房一视同仁,妾身感恩在心。"

"那你的账目里,为什么有两千两银子对不上?"

笑容僵住了。

只僵了一瞬,钱氏就恢复了镇定。

"老太君说的是?妾身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

我把那本账册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一页一页地指给她看。

"修缮院子三百两,院子没动过一根钉子。束脩费八十两,国子监的束脩明明是朝廷拨的。还有这个,‘给景明添置冬衣’一百二十两——景明的冬衣是周氏统一置办的,你这一百二十两花哪儿去了?"

钱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老太君,这些都是……妾身记账时疏忽了,银子确实花了,只是没记清楚去处……"

"那我帮你记清楚。"

我把戒尺往桌上一搁。

"这些银子,有多少是通过春杏的手,送到城南赵大壮那里的?"

这一句话出来,钱氏整个人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老太君……妾身不认识什么赵大壮……"

"你不认识,春杏认识。春杏是你的陪嫁丫鬟,她每个月出府两三趟,去城南见那个人。你要说你不知道,你当我老糊涂了?"

钱氏忽然跪了下来。

"老太君,妾身冤枉!春杏那丫头在外面交了个相好的,妾身知道,但没当回事……妾身没让她传什么消息啊!"

她哭得很快,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但我这双眼睛看了八十年的人心。

真哭假哭,我分得出来。

她的眼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冤枉,是因为害怕。

"钱氏。"

我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只有一次机会。"

"去年秋天,春杏带出府的那张纸条上,画的是什么?"

钱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她跪在地上,身子在发抖,但嘴闭得紧紧的。

"你不说也行。"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八十岁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跪着的钱氏面前,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大壮已经被人盯上了。他背后的人,迟早会查出来。到时候牵出你来,就不是我跟你关起门说话这么简单了。"

"那时候,别说二房的脸面了,景明的前程也别想要了。"

裴景明三个字,是压垮钱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儿子。

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我说……我说……"

钱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去年有人找到妾身……说是想给景行介绍一门更好的亲事……让妾身帮忙打听景行平时的行踪、喜好……"

"谁找的你?"

"是……是钱家那边牵的线。妾身的堂兄嫂子……说是有个大人物想跟裴家结亲,但不方便明说……"

"钱家?你娘家?"

钱氏点头如捣蒜。

"妾身当时想着,要是真有门更好的亲事,对裴家也是好事……妾身没想害人……"

"你没想害人?"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把嫡长孙的行踪递出去,给外人摸清裴家的底细,你管这叫没想害人?"

钱氏不敢说话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处置她的时候。

钱氏是棋子。她背后的钱家,钱家背后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才是要紧的。

"起来。"

钱氏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照常过日子。春杏那个丫头,你也别打发,让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钱氏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不当场处置。

"但你记住——"

我拿起戒尺,在她面前晃了晃。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赵大壮那边再有什么动静,你第一时间报我。你娘家钱家那边再来找你,你也报我。"

"你要是乖乖听话,这件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景明的前程,我也保。"

"但你要是敢再耍花样——"

我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我不但把你从裴家扫出去,我还会让全京城都知道,钱家出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钱氏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我才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累。

八十岁的身子骨,一天之内跟这么多人周旋,确实累。

但不能歇。

钱家背后那个"大人物"——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跟朝堂上的派系有关。

裴家是勋贵,跟皇家联姻,有些人不愿意看到这件事。

他们不方便自己出面,就找了钱家做跳板,用钱氏做内应。

最终的目的,是让裴景行退婚,让裴家和皇家翻脸。

裴家一倒,朝堂上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那些人就可以趁虚而入。

上辈子,他们成功了。

这辈子——

绝对不行。

7

婚期定下来了。

今年九月十八,裴景行迎娶永嘉郡主。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里不少人都吃了一惊。好好的婚事提前了半年,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各种揣测满天飞。

有说裴家急着抱曾孙的,有说永嘉郡主怀了的——这个最离谱,两个人都还没见过几面。

我不管外面怎么说。

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地办。

先是聘礼。

裴家的聘礼不能寒酸,毕竟娶的是郡主。我让周氏拟了一份单子,我亲自过目,添了几样压箱底的东西——我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里面有几件是早年宫里赏的,拿出来体面。

然后是裴景行的态度。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反对。

不但没反对,还主动去了一趟永嘉郡主的闺学,送了一套亲手抄写的诗集。

周氏喜滋滋地跑来告诉我:"老太君,景行那孩子开窍了!听说郡主收到诗集的时候笑了好半天呢。"

我没有被这表面的和谐麻痹。

裴景行是个聪明人,他现在没有理由反对,所以他配合。

但等柳荻出现的时候呢?

聪明人最容易被感情绊住脚。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分得清利弊,却忘了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我一边操持婚事,一边继续布局。

钱氏果然老实了很多。

她传回来一个消息:钱家最近安静了,她那个堂兄嫂子忽然不联系她了。

这不是好事。

安静,说明对方知道了什么,在调整计划。

赵大壮那边也有了新的动向。

裴福报告说,赵大壮最近离开了京城,往南去了。

南边。

柳荻上辈子就是从南边来的。

"盯紧了。人到了哪里,立刻报我。"

"是。"

婚事推进的同时,我还做了一件事——去见了裴崇信。

三房的小儿子,今年四十五,在外面跑了二十多年的商路,见多识广。

上辈子我对三房关注不多,总觉得他在外面做生意,跟府里的事不相干。

但这辈子我仔细想了想,发现三房其实是裴家最容易被忽视、却最有潜力的一支。

裴崇信的商路遍及南北,他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这样的人脉,用好了是利器。

"老三。"我叫他的时候还是用小时候的称呼。

裴崇信笑了笑,在我面前坐下。

他跟裴崇礼不一样,不端着,说话也直来直去。

"母亲,您叫我,肯定不是喝茶聊天的。"

"你那条商路上,有没有听过松风镖局?"

裴崇信想了想:"听过,南边的一个小镖局,前些年还行,这几年不太行了。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姓柳,女子,可能跟松风镖局有关系。二十岁上下,据说武艺不错。"

裴崇信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探究,但没多问。

"行。南边我有相熟的朋友,让他们帮着打听。"

"要快。"

"母亲放心。"

裴崇信办事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快。

半个月之后,他的信就到了。

信上说——

松风镖局确实有一个姓柳的年轻女子,名叫柳荻。但她并不是镖局的正式镖师,而是镖局收留的孤女。

两年前,有人出了一大笔钱给松风镖局,条件是让柳荻离开镖局,去学规矩、学琴棋书画。

出钱的人是谁,镖局的人不肯说。

但裴崇信的朋友辗转打听到一个消息——

那笔钱是从京城汇过去的。

而汇款的银号,跟太仆寺卿贺兰朗有关。

贺兰朗。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

太仆寺卿,从三品,掌管朝廷车马牧畜。

官不算太大,但他有一层身份——他是皇后母族的远亲。

皇后跟长平长公主……素来不和。

永嘉郡主是长平长公主的女儿。

如果永嘉郡主的婚事出了岔子,长平长公主颜面尽失,受益最大的人是谁?

是皇后。

这盘棋,原来下得这么大。

我把信烧了。

然后拿出族谱,翻到裴景行那一页,用手指轻轻压住他的名字。

"孩子,你上辈子以为是自己选了一段旷世情缘。"

"其实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合上族谱。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拿我的孙子当棋子。

哪怕要跟皇后过招——

我八十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8

五月。

距离婚期还有四个月。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推进。

聘礼备好了,郡主那边的嫁妆也在置办。

裴景行在翰林院的差事做得有声有色,前几日还被调去参与了一部类书的编纂,很受上官赏识。

周氏把裴景行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厮方六调去了外院做杂役,又查明了那个书童韩松确实是翰林院同僚介绍的,本身没什么问题。

府里表面上一团和气。

但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这天傍晚,裴福匆匆来报。

"老太君,赵大壮回京了。"

"一个人?"

"不是。他带了一个人回来。"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一个年轻女子。老奴的人远远看了一眼,说是二十岁上下,穿着利落,像是会武的。"

柳荻。

她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两年。

上辈子她是永昌十七年出现的,现在才永昌十五年。

那些人提前动手了。

大概是因为婚事提前,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节奏,所以不得不提前把人推到台前。

"人在哪儿?"

"赵大壮把她安置在城南的院子里。"

"盯死了。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个字不漏地报我。"

"是。"

同时,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要见见永嘉郡主。

不是通过长平长公主,是我亲自去见这个孩子。

上辈子我对她了解太少了。只知道她被退婚之后在公主府大病了一场,后来虽然另嫁了,但性情大变,郁郁寡欢。

那个孩子,也是受害者。

永嘉郡主郑婉仪,今年十九岁。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练射箭。

没错,射箭。

这位郡主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她从小跟着长平长公主学骑射,性子爽利,说话干脆。

"老太君?"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赶紧放下弓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我未来的孙媳妇。"

她脸上微微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亲自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还倒了茶。

"景行这些日子来看您了吗?"我随口问。

"来过两回。"郑婉仪的语气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他上次送了我一套诗集,写得确实好。不过我跟他说了,我不太懂诗,下次送我一把好弓更实在。"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有意思。

"你怕不怕嫁到侯府来?"

郑婉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说不怕是假的。侯府规矩多,我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但母亲说了,裴家的老太君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长辈明事理,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虽然不会吟诗作对,但我会骑马射箭,能管家理事。嫁过去之后,我一定把裴家的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酸。

上辈子,这样一个鲜活爽朗的姑娘,因为裴景行的退婚,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怨妇。

这辈子,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好孩子。"我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裴家没人敢给你气受。"

临走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

"婉仪,如果有人跟你说,裴景行心里有别人,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冒犯。

但我必须问。

郑婉仪先是一愣,然后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要看是什么情况。"她说,"如果是在婚前,那就取消婚约,各走各路,我不勉强谁。但如果已经成了亲——"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那他就得对我负责。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我哈哈大笑。

好。

这姑娘,配得上裴家。

9

六月的京城热得人喘不上气。

钱氏传来消息——钱家的堂兄嫂子又联系她了。

这次不是牵线搭桥,而是邀她去城外的一处别庄"消暑"。

"去。"我说。

钱氏吓了一跳:"老太君,真去?"

"你去了,才能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可妾身怕……"

"你怕什么?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听他们说什么,记住,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

钱氏去了两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老太君,他们……他们要妾身安排一次机会,让景行在外面‘偶然’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他们说那姑娘相貌出众,才艺过人,只要景行见了,一定会动心。"

"然后呢?"

"然后……让景行自己闹着退婚。只要他开了口,后面的事就不用妾身管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套路。

只不过这次他们急了,没有等裴景行自己出京,而是想在京城里制造"偶遇"。

"他们打算安排在哪儿?"

"城东的翠微楼。下个月初三,翰林院有个文会,景行一定会去。他们打算让那个姑娘也在翠微楼出现。"

翠微楼。七月初三。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期。

"你做得很好。"我对钱氏说。

钱氏苦着脸:"老太君,妾身是真的后悔……当初就不该贪那点甜头……"

"后悔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错事了。"

我摆摆手,让她退下。

然后我叫来了裴景行。

"七月初三翰林院有文会?"

"是,在翠微楼。几位同僚办的,祖母怎么知道?"

"别去了。"

裴景行一怔:"为何?"

"那天我请了郡主来府上做客,你得在家陪着。"

裴景行张了张嘴,有些无奈。

"祖母,文会上有几位重要的前辈,孙儿去露个面对前程有好处……"

"你的前程不在一场文会上。"

我看着他,语气温和但坚定。

"你马上要成亲了,多花些时间了解你的未婚妻,比参加十场文会都有用。"

裴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好。听祖母的。"

他又答应了。

但这次,我不会像上辈子一样信他的表面话。

我让裴福在七月初三那天派人守在翠微楼外面。

如果裴景行偷偷去了——

如果他已经跟那些人有了联系——

那我就不得不提前动用最后的手段了。

七月初三。

裴景行没去翠微楼。

他真的在家陪永嘉郡主坐了一下午。

两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说了很久的话,周氏在旁边远远看着,说他们聊得挺好,裴景行教郡主写字,郡主教裴景行射箭,笑声不断。

我在荣安堂里听到这些,终于松了一口气。

孩子还没变,还来得及。

但翠微楼那边出了件事。

裴福的人回报说,初三那天确实有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翠微楼里。

容貌极其出众。

穿着素净的衣裙,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弹了一曲琴。

琴声悠扬,引得楼里不少文人驻足。

但她等的人没来。

坐了一个时辰之后,她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翠微楼的方向。

那个眼神——

裴福说,他的人远远看见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眼神很冷。

不像是一个被安排来"邂逅才子"的温婉女子该有的眼神。

柳荻。

她已经到了棋盘上。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没有出现。

那些人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们不会放弃。

既然在棋盘外截不住,那就从棋盘内破局。

我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长平长公主。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有人要对婉仪的婚事下手,幕后之人与内宫有关。"

10

长平长公主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收到我的信之后第二天,她就进了宫。

我不知道她在宫里跟圣上说了什么,但三天之后,太仆寺卿贺兰朗被调去了凉州牧马。

明面上是正常的官员调任,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贬谪。

朝堂上有人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很多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城南的赵大壮在贺兰朗被调走的当天就跑了,人去楼空。

柳荻也消失了。

裴福的人跟丢了。

但我并不担心。

蛇没了洞,早晚会露头。

重要的是,棋盘上最关键的那几步,已经走完了。

贺兰朗被调走,皇后那边最得力的外围棋子没了。

钱家那条线断了,二房的隐患被堵住了。

裴景行没有见到柳荻,种子没有种下去。

而婚期——近在眼前。

八月底,京城里的暑气还没散尽,侯府已经张灯结彩了。

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前院,周氏指挥着下人搬嫁妆、布置新房,忙得脚不沾地。

裴崇礼难得地激动了一回,亲自去检查了三遍礼堂的摆设。

裴崇信从南边赶了回来,还带了一船的贺礼。

连钱氏都老老实实地帮着干活,半个字的怪话都没有。

全府上下,都在为这桩婚事忙碌。

裴景行穿着新做的大红喜服来给我请安的时候,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被大红衬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儿今天成亲了。"

"嗯。"

我伸手扶他起来。

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年纪大。

上辈子,我没能等到这一天。

上辈子的今天,裴家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

"景行。"

"祖母?"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后的路,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是整个裴家。"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裴景行的表情变得郑重。

"孙儿记住了。"

他行了礼,转身大步走向前院。

鞭炮声响了起来。

我站在荣安堂的门口,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看着满院的红色。

裴福站在我身后,低声说:"老太君,该去前厅坐席了。"

"等一下。"

我从袖中取出族谱,翻到裴景行那一页。

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这辈子,这个名字不用划掉了。

我把族谱合上,交给裴福。

"收好。"

"是。"

我理了理衣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厅走去。

八十岁了,走路是慢了些。

但不要紧。

我还走得动。

只要我还走得动一天,裴家就倒不了。

九月十八,宁远侯府嫡长孙裴景行迎娶永嘉郡主。

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圣上亲赐"百年好合"的匾额。

这一天,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说,裴家的老太君真是好福气,八十岁高龄还能亲眼看到曾孙辈的喜事。

没人知道这场婚事的背后,是一个老太太从黄泉路上爬回来,用三年时间,一把戒尺一本族谱,生生把裴家从灭顶之灾里拽了出来。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宾客散尽。

我一个人坐在荣安堂里。

外面的灯笼还亮着,红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我把戒尺放在膝头,闭上眼。

上辈子的最后画面又浮现了出来。

流放的路上,风沙漫天。

周氏饿死了,裴崇礼病死了,裴锦书在哭。

然后是裴景行跪在我面前,满脸泪水,嘴里喊着"祖母,是孙儿的错"。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来不及了",就闭上了眼。

……

现在,这些画面碎了。

像冬天结在窗户上的冰花,被春天的阳光一照,化得干干净净。

我睁开眼。

外面传来新房方向的笑声——好像是永嘉郡主在笑,中气十足,笑得特别痛快。

我也笑了。

这辈子,裴家的故事,才刚开始。

而那本族谱上的每一个名字,我都会护到最后一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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