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活了整整八十年。
熬死了三任皇帝,送走了两代儿孙。
京城里谁提起宁远侯府的老太君,不得竖个大拇指?
可就是这样一个活成人精的老婆子,最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死的时候,连口干净水都没喝上。
就因为我那好孙儿裴景行,为了一个江湖来的野丫头,把郡主的婚退了。
圣上一怒,满门流放三千里。
我裴家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全完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没想到,老天爷让我睁开了眼。
我回到了抄家前三年。
这一次,我手里攥着戒尺,怀里揣着族谱。
谁再敢祸害裴家——
我亲手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1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黄花梨的靠枕上,硌得生疼。
睁眼就看见头顶熟悉的雕花横梁。
是荣安堂。
我的荣安堂。
鼻尖是沉水香的味道,耳边是丫鬟端茶走路的细碎脚步声。
我猛地坐起来。
贴身伺候的嬷嬷吓了一跳,茶盏差点摔地上。
"老太君,您醒了?太医说您这几日头风犯了,得好好歇着……"
我没理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流放路上那双枯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手了。
虽然也布满了褶皱和老人斑,但好歹有肉,有力气。
我攥了攥拳头。
行,还使得上劲。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嬷嬷愣了一下:"回老太君,永昌十五年,三月初九。"
永昌十五年。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永昌十八年秋天抄家,现在是十五年春天。
三年半。
老天爷给了我三年半的时间。
够了。
"把管家叫来。"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嬷嬷赶紧来扶:"老太君,您身子骨……"
"死不了。"
我站稳了,踩上绣鞋,脊背挺得直直的。
上辈子我就是太慈悲了,太心软了,什么都由着儿孙们闹。
这辈子,不会了。
管家裴福很快就到了。
五十出头的老人,在裴家当了三十年的管家,忠心是忠心的,就是胆子小,耳根子软。
上辈子抄家的时候,他跪在大门口哭得昏过去三回。
"老太君有何吩咐?"
我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那把紫檀木的戒尺。
这把戒尺跟了我五十年,裴家上上下下三代人,谁没挨过这戒尺?
"府里现在有多少人口?"
裴福想了想:"回老太君,主子加上下人,拢共一百三十七口。"
一百三十七口。
上辈子,这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部流放。
死在路上的,超过一半。
我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把族谱拿来。"
裴福愣住了。
族谱这东西,轻易不动的。上一次打开还是五年前二房添了个孙子。
"老太君,这……"
"让你拿就拿。"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裴福不敢再问,小跑着去了祠堂。
族谱拿来的时候,我一页一页地翻。
裴家传到现在,嫡支三房。
大房裴崇礼,我的嫡长子,现任宁远侯。为人中庸守成,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惹事。上辈子抄家之后,他在流放路上染了疫病,没撑过第一个冬天。
二房裴崇义,庶出,在工部领了个闲差。人倒是老实,就是他媳妇钱氏是个搅家精,成天撺掇着分家产。
三房裴崇信,我最小的儿子,也是嫡出。年轻时是个纨绔,后来被我一顿戒尺打醒了,现在在外头做生意,走南闯北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然后就是孙辈。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裴景行。
大房嫡长孙,裴家下一代最出挑的孩子。
十六岁中举,十九岁入翰林,文章写得连圣上都夸过。
长得也好,京城里多少姑娘家偷偷画他的画像。
上辈子,我把全部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我觉得他是裴家的未来。
结果,就是这个未来,亲手把裴家送进了坟墓。
永昌十八年,他在外游历时遇到了一个江湖女子,姓柳,叫柳荻。
那女人惯会装柔弱,几句话就把裴景行的魂儿勾走了。
他回京之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郡主府退婚。
他跟永嘉郡主的婚事,是圣上亲赐的。
退婚,就是打皇家的脸。
圣上震怒。
而那个柳荻呢?裴家出事之后,她跑得比谁都快。
从头到尾,她就是别人安插过来的一颗棋子。
我上辈子到死才想明白这件事。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把族谱合上。
"裴福。"
"老太君。"
"景行现在在哪儿?"
"大少爷?大少爷在翰林院当值呢,要传他回来吗?"
"不急。"
我敲了敲戒尺,"先把大房的人都叫来。就说我有话交代。"
上辈子我总想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主意,我一个老太婆不该管太多。
这辈子,我把话说明白了。
我管。
从头管到尾。
谁不听,就从族谱上除名。
我裴家的族谱上,不养白眼狼,也不养败家子。
2
大房的人到得很齐。
我那大儿子裴崇礼走在最前面,穿着靛蓝常服,保养得当,看着倒像五十出头的人,实际已经五十八了。
他身后跟着大儿媳周氏,出身清河周家,规矩体面,挑不出什么毛病。
上辈子流放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银子全拿出来给一家人买干粮,最后自己活活饿死在半路上。
我看见她的脸,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忍住了。
"母亲,您身子好些了没有?听说头风又犯了?"裴崇礼行礼后坐下,语气关切。
我摆摆手:"死不了的。叫你们来,是有正事。"
周氏给我倒了茶,我接过抿了一口。
"景行的婚事,我要亲自过问。"
裴崇礼一愣:"景行跟永嘉郡主的婚事?那可是圣上赐的婚,板上钉钉的事儿,母亲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放心的多了。"
我放下茶盏,盯着裴崇礼的眼睛。
"这门婚事什么时候办?"
"原定明年开春。"
"提前。今年秋天就办。"
裴崇礼的表情顿时为难起来:"母亲,这哪能随便提前?郡主那边的规矩、礼部的流程……"
"我去跟永嘉郡主的母亲谈。你负责去礼部打招呼。"
"可景行那边……"
"他那边我来说。"
我语气很平静,但裴崇礼跟了我五十多年的儿子,听得出这语气里没有一丝转圜。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
"周氏。"我转头看儿媳。
"儿媳在。"
"从今天起,景行身边伺候的人我要过一遍。丫鬟、小厮、长随,一个不落。但凡来路不明的,一律换掉。"
周氏虽然不解,但应得干脆:"是。"
裴崇礼走后,我让裴福去查一件事。
上辈子裴景行是在永昌十七年夏天去外头游历时认识的柳荻。
但细想想,那女人出现得太巧了。
裴景行出京游历,走的是哪条路、住的哪家客栈,她怎么就恰好在那儿等着?
这背后一定有人牵线。
而能在裴景行身边安插眼线、提前掌握行踪的人,十有八九就在这府里。
"裴福。"
"老太君。"
"你去悄悄查一件事。府里这两年,有没有什么人跟外头的江湖人有来往。不拘是谁的院子,不拘是主子还是下人,查到了直接报我,不许告诉任何人。"
裴福跟了我几十年,知道我说这话的分量。
他跪下磕了个头:"老奴明白。"
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荣安堂里。
春天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在那本族谱的封面上。
上辈子,我是到了黄泉路上才后悔。
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任何人祸害裴家的机会。
哪怕那个人,是我最疼爱的孙子。
3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让全府都震动的事。
我去了祠堂。
裴家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打开。
我让人把祠堂的门全部敞开,把蜡烛点得亮亮堂堂的,然后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
"把府里所有主子都叫来。"
这一次不只是大房了。
二房、三房——三房裴崇信恰好这几日回京了——全都到了。
二房裴崇义站在左边,身边跟着他那个媳妇钱氏。钱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在琢磨我又要搞什么名堂。
三房裴崇信站在右边。他常年在外行商,皮肤晒得黑了些,但精神头很足。
孙辈也来了。
裴景行站在最前面。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一身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衬得他格外出众。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冲我行了个大礼:"祖母,孙儿听说您头风好了,特意告了半天假来看您。"
我看着他那张脸。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跪在郡主府门口,一字一句地说出"裴景行此生只慕柳荻一人,愿退此婚"。
旁边还有他的堂弟裴景明——二房的独子,今年十七,正在国子监读书。上辈子这孩子本本分分,没犯过什么错,却跟着全家一起流放,冻死在北境。
以及三房裴崇信的女儿裴锦书,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上辈子她被流放到苦寒之地,嫁给了一个粗鄙的老兵。我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她哭着追在囚车后面跑。
我把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这些人,上辈子我没护住。
这辈子,一个都不能少。
"都跪下。"我说。
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我拿起族谱,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裴家的规矩,从今天起,我要重新立。"
满堂鸦雀无声。
钱氏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第一条,裴家子弟,婚姻大事须由长辈做主,不得私自定情、私自退婚。违者,除名。"
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落在裴景行身上。
他微微一怔,但很快笑了笑:"祖母说的是,孙儿的婚事自然听祖母和父亲的安排。"
他答得滴水不漏。
可我上辈子也听过这样的话,他转头就把它忘了个干净。
我不动声色,继续说。
"第二条,裴家子弟,不得与来路不明之人私交过密。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不管对方什么身份,凡是没有根底的人,不许带进府门。"
"第三条,裴家任何人出京,必须提前报知管家,行踪留档。"
"第四条——"
我顿了顿。
"裴家的产业、人脉、关系,从今天起,我要逐项清查。所有账目,十日之内交到荣安堂。"
这一条一出来,钱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裴崇义扯了一下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行了,散了吧。"
人走得差不多了,裴景行留在了最后。
他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帮我把椅子上的靠垫理了理。
"祖母,今天怎么忽然立这些规矩?是不是有人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我看着他。
这孩子聪明,太聪明了。
聪明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退婚之后他能搞定一切,觉得圣上不会真的降罪,觉得他的才华可以保住裴家。
结果呢?
"没人惹事。"我拍了拍他的手,"我老了,就想把家里的事理理清楚。你好好在翰林院做你的事,婚事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景行笑了笑,没再多问,行了礼退下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戒尺。
这孩子现在乖得很。
可我知道,该来的人还没来。
柳荻。
她现在在哪儿?
是已经被人安排好了,还是还没入局?
我必须在她出现之前,把所有的漏洞堵死。
4
裴福办事还算利索。
三天之后,他带回来了第一个消息。
"老太君,查到了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说。
"二房钱氏身边有个陪嫁丫鬟,叫春杏的,去年跟府外一个走镖的汉子搭上了关系。那汉子是松风镖局的人。"
松风镖局。
我心头一沉。
上辈子,柳荻自称就是松风镖局出身。
"那个走镖的叫什么?"
"叫赵大壮,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春杏每个月出府两三回,都是去见他。"
"钱氏知道吗?"
裴福犹豫了一下:"老奴不敢确定。但春杏是钱氏的人,她出府都是钱氏给批的假。"
我沉默了一会儿。
钱氏这个人,我上辈子就没看透她。
她这人精明得很,嘴上说着什么都听老太君的,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二房这些年在工部虽然是闲差,但靠着钱氏娘家的关系,私底下捞了不少油水。
上辈子抄家之前,二房的私产居然比大房还多。
但如果说钱氏跟裴家被抄有直接关系——我上辈子一直没查出来。
因为还没来得及查,人就已经上了流放的路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盯着那个春杏,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她都跟那个赵大壮说了什么,传了什么消息出去。"
"是。"
裴福退下后,我又叫来了周氏。
"景行身边的人查过了没有?"
周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我。
"查过了。景行身边一共八个贴身伺候的人。六个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的,根底都清楚。另外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去年新买进来的小厮,叫方六。来的时候人牙子说是逃荒的孤儿,景行见他可怜就留下了。另一个是今年初通过同僚介绍来的书童,叫韩松。"
方六。韩松。
这两个名字我上辈子都没什么印象,但来路不明的人在嫡长孙身边,这本身就是隐患。
"把方六调走。理由你随便找,别让景行起疑。韩松那个,你去查查给他牵线的是哪个同僚。"
周氏领命走了。
做完这两件事,我开始办今天最重要的事。
进宫。
准确地说,是去拜见永嘉郡主的母亲——长平长公主。
长平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丈夫是驸马都尉郑绍。永嘉郡主郑婉仪是她的独女。
这桩婚事,说白了是皇家示好侯府的手段。裴家是勋贵出身,根基深厚,圣上用一桩婚事绑住裴家,裴家也需要这桩婚事巩固地位。
上辈子这桩婚事本该是双赢。
可裴景行那一退婚,直接把双赢变成了双输。
不,是裴家单方面输了个底朝天。
皇家丢了面子,但还是皇家。裴家丢了面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递了帖子进公主府,长平长公主很给面子,第二天就见了我。
她比我小二十多岁,保养得极好,坐在正厅里喝着茶,见我来了就站起身迎接。
"老太君亲自来了,可是稀客。赐座。"
"长公主客气了。"我在客座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孩子们的婚事。"
长平长公主挑了挑眉:"婚事不是定了明年开春吗?"
"我想提前。"
"提前?提到什么时候?"
"今年秋天。"
长平长公主放下茶盏,看了我半晌。
"老太君,恕我直言,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
我笑了笑。
这位长公主是个爽利人,跟她不用绕弯子。
"不是出了事,是我怕以后出事。"
"此话怎讲?"
"我今年八十了。这把老骨头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景行那孩子虽然出挑,到底是年轻人,心性还没定。我想在闭眼之前,亲眼看着他成了家。婚事早一天办,我心里早一天踏实。"
长平长公主沉吟了一会儿。
"老太君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婉仪那孩子……她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大大咧咧的,嫁妆单子还没拟完呢。"
"嫁妆不急,排场上不会亏待郡主。我只是想把日子定下来。"
长平长公主指尖敲了敲扶手,忽然笑了。
"行。老太君开了口,我没有不应的道理。回头我让人跟礼部说一声,把日子往前提。不过——"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裴景行那孩子,真愿意?"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他愿不愿意,不重要。这是裴家的家事,我说了算。"
长平长公主怔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好。老太君这句话,比什么保证都管用。"
从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裴福扶我下车。
"老太君,大少爷在荣安堂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我顿了一下。
"他知道我去了哪儿?"
"老奴没说,但大少爷聪明……"
裴福话没说完,我就看见裴景行站在荣安堂门口。
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廊下灯笼的光里。
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眼底有一丝不安。
"祖母,您去了长公主府?"
我没有回避。
"是。"
"是为了我的婚事?"
"是。"
裴景行沉默了几息。
"祖母……为什么忽然这么着急?"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出一大截的孙子。
八十岁的老太太看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隔着快六十年的岁月。
"景行,你是不是觉得,这桩婚事是朝堂上的交易,跟你的心意无关?"
裴景行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我裴景行堂堂男儿,婚姻当自主"的念头。
只是还没遇到柳荻,这念头还没被点燃而已。
"你听好了。"
我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永嘉郡主,是你的未婚妻。这桩婚事,是圣上的恩典,也是裴家的根基。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必须娶她。你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感情,但你不可以退婚。"
"退婚的后果,不是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
裴景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祖母,我知道轻重。"
"知道就好。"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放柔了些。
"去歇着吧,明天还要当值。"
裴景行行了礼,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迈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上辈子,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我说得太温和了,像商量,不像命令。
裴景行当时答应了,后来照样我行我素。
这辈子我把话说在前面,说得重。
但我知道,光靠说是不够的。
柳荻那个女人背后有人,那些人不会因为婚事提前就放弃。
他们会换别的法子。
我必须先把刀架在暗处,等蛇自己钻出来。
5
账目交上来了。
十天期限,大房和三房都按时交了。
二房的账册迟了两天,钱氏的理由是"二爷在工部忙得脱不开身,账目是妾身管的,妾身这几日身子不爽利"。
我没说什么,只是在荣安堂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三房的账。
大房的账很干净。周氏管家有方,进出分明,连一匹绸缎的去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房的账有些粗糙,毕竟裴崇信常年在外跑商,很多都是估数,但大头能对得上。三房这些年在外头赚的银子不少,但都走的正经商路,茶叶和布匹的买卖,有口碑有信誉。
二房的账——
我翻到第三页就发现了问题。
钱氏记的流水里,有一笔"修缮院子"的支出,三百两。
三百两修缮一个偏院,这数目放在侯府里不算离谱。
但我让裴福去实地看了看,那个院子去年就修过了,今年连根瓦片都没换。
还有一笔给国子监裴景明交的"束脩费",八十两。
国子监的束脩是朝廷定的数,哪来的八十两?
类似的问题,我翻出来七八处。
加起来,将近两千两银子去向不明。
两千两对侯府来说不是大数目。
但钱氏敢做假账,就说明她有不能见人的花销。
"裴福。"
"在。"
"春杏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裴福的表情有些微妙。
"老太君,查到了一件事……可能有些棘手。"
"说。"
"那个赵大壮不只是走镖的。老奴找人去松风镖局打听过,赵大壮两年前就离开镖局了,现在挂着镖局的名号,实际上在给人做中间人。"
"什么中间人?"
"传话的,递消息的。他跟京城里好几家府邸的下人都有来往,不只是咱们府上。"
我手指一紧。
"他背后是谁?"
"这个……老奴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裴福压低了声音,"赵大壮去年秋天去过一趟南边,回来之后手里阔绰了不少。那段时间,春杏从府里带出去过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老奴的人没截到,但据跟踪的小厮说,纸条上好像画了什么路线。"
路线。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裴景行上辈子是永昌十七年夏天出京游历的。他走的路线没有提前公布,但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了,就可以安排柳荻在路上"偶遇"他。
而能提供这条路线的人,必须是裴景行身边的人,或者是能接触到侯府内部信息的人。
春杏是钱氏的丫鬟。
钱氏是二房的当家主母。
二房在府里虽然不如大房得势,但消息灵通得很。钱氏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到处打听、到处钻营。
如果春杏把裴景行的行程路线传给了赵大壮,赵大壮再传给背后的人——
那柳荻的出现就不是偶遇,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而钱氏,至少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是同谋。
可她为什么要害裴家?
我闭上眼想了想。
不对。
她不是要害裴家。
她是要害大房。
如果大房倒了,嫡长孙的婚事毁了,侯爵的传承就可能落到二房头上。
钱氏那个人,骨子里想的从来都是一件事——
让裴崇义继承侯府。
上辈子她没做到,因为裴家整个都完了。
但如果当初的计划没被牵连到二房,如果只是大房出事……
"好啊。"我睁开眼。
声音不大,但裴福听得后背发凉。
"老太君?"
"叫钱氏来见我。"
"现在?"
"现在。"
6
钱氏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不错,进门先行礼,嘴上说着"老太君万安"。
我示意她坐下。
"钱氏,你来裴家多少年了?"
"回老太君,妾身嫁入裴家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点点头,"这二十三年,我待二房如何?"
钱氏笑容不变:"老太君慈爱,对二房一视同仁,妾身感恩在心。"
"那你的账目里,为什么有两千两银子对不上?"
笑容僵住了。
只僵了一瞬,钱氏就恢复了镇定。
"老太君说的是?妾身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
我把那本账册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一页一页地指给她看。
"修缮院子三百两,院子没动过一根钉子。束脩费八十两,国子监的束脩明明是朝廷拨的。还有这个,‘给景明添置冬衣’一百二十两——景明的冬衣是周氏统一置办的,你这一百二十两花哪儿去了?"
钱氏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老太君,这些都是……妾身记账时疏忽了,银子确实花了,只是没记清楚去处……"
"那我帮你记清楚。"
我把戒尺往桌上一搁。
"这些银子,有多少是通过春杏的手,送到城南赵大壮那里的?"
这一句话出来,钱氏整个人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老太君……妾身不认识什么赵大壮……"
"你不认识,春杏认识。春杏是你的陪嫁丫鬟,她每个月出府两三趟,去城南见那个人。你要说你不知道,你当我老糊涂了?"
钱氏忽然跪了下来。
"老太君,妾身冤枉!春杏那丫头在外面交了个相好的,妾身知道,但没当回事……妾身没让她传什么消息啊!"
她哭得很快,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但我这双眼睛看了八十年的人心。
真哭假哭,我分得出来。
她的眼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冤枉,是因为害怕。
"钱氏。"
我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只有一次机会。"
"去年秋天,春杏带出府的那张纸条上,画的是什么?"
钱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她跪在地上,身子在发抖,但嘴闭得紧紧的。
"你不说也行。"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八十岁的老太太,个子不高,站在跪着的钱氏面前,刚好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大壮已经被人盯上了。他背后的人,迟早会查出来。到时候牵出你来,就不是我跟你关起门说话这么简单了。"
"那时候,别说二房的脸面了,景明的前程也别想要了。"
裴景明三个字,是压垮钱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儿子。
她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我说……我说……"
钱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去年有人找到妾身……说是想给景行介绍一门更好的亲事……让妾身帮忙打听景行平时的行踪、喜好……"
"谁找的你?"
"是……是钱家那边牵的线。妾身的堂兄嫂子……说是有个大人物想跟裴家结亲,但不方便明说……"
"钱家?你娘家?"
钱氏点头如捣蒜。
"妾身当时想着,要是真有门更好的亲事,对裴家也是好事……妾身没想害人……"
"你没想害人?"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把嫡长孙的行踪递出去,给外人摸清裴家的底细,你管这叫没想害人?"
钱氏不敢说话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还不是处置她的时候。
钱氏是棋子。她背后的钱家,钱家背后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才是要紧的。
"起来。"
钱氏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照常过日子。春杏那个丫头,你也别打发,让她该干什么干什么。"
钱氏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不当场处置。
"但你记住——"
我拿起戒尺,在她面前晃了晃。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赵大壮那边再有什么动静,你第一时间报我。你娘家钱家那边再来找你,你也报我。"
"你要是乖乖听话,这件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景明的前程,我也保。"
"但你要是敢再耍花样——"
我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我不但把你从裴家扫出去,我还会让全京城都知道,钱家出了个什么样的女儿。"
钱氏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我才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累。
八十岁的身子骨,一天之内跟这么多人周旋,确实累。
但不能歇。
钱家背后那个"大人物"——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跟朝堂上的派系有关。
裴家是勋贵,跟皇家联姻,有些人不愿意看到这件事。
他们不方便自己出面,就找了钱家做跳板,用钱氏做内应。
最终的目的,是让裴景行退婚,让裴家和皇家翻脸。
裴家一倒,朝堂上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那些人就可以趁虚而入。
上辈子,他们成功了。
这辈子——
绝对不行。
7
婚期定下来了。
今年九月十八,裴景行迎娶永嘉郡主。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里不少人都吃了一惊。好好的婚事提前了半年,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各种揣测满天飞。
有说裴家急着抱曾孙的,有说永嘉郡主怀了的——这个最离谱,两个人都还没见过几面。
我不管外面怎么说。
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地办。
先是聘礼。
裴家的聘礼不能寒酸,毕竟娶的是郡主。我让周氏拟了一份单子,我亲自过目,添了几样压箱底的东西——我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里面有几件是早年宫里赏的,拿出来体面。
然后是裴景行的态度。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反对。
不但没反对,还主动去了一趟永嘉郡主的闺学,送了一套亲手抄写的诗集。
周氏喜滋滋地跑来告诉我:"老太君,景行那孩子开窍了!听说郡主收到诗集的时候笑了好半天呢。"
我没有被这表面的和谐麻痹。
裴景行是个聪明人,他现在没有理由反对,所以他配合。
但等柳荻出现的时候呢?
聪明人最容易被感情绊住脚。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分得清利弊,却忘了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我一边操持婚事,一边继续布局。
钱氏果然老实了很多。
她传回来一个消息:钱家最近安静了,她那个堂兄嫂子忽然不联系她了。
这不是好事。
安静,说明对方知道了什么,在调整计划。
赵大壮那边也有了新的动向。
裴福报告说,赵大壮最近离开了京城,往南去了。
南边。
柳荻上辈子就是从南边来的。
"盯紧了。人到了哪里,立刻报我。"
"是。"
婚事推进的同时,我还做了一件事——去见了裴崇信。
三房的小儿子,今年四十五,在外面跑了二十多年的商路,见多识广。
上辈子我对三房关注不多,总觉得他在外面做生意,跟府里的事不相干。
但这辈子我仔细想了想,发现三房其实是裴家最容易被忽视、却最有潜力的一支。
裴崇信的商路遍及南北,他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这样的人脉,用好了是利器。
"老三。"我叫他的时候还是用小时候的称呼。
裴崇信笑了笑,在我面前坐下。
他跟裴崇礼不一样,不端着,说话也直来直去。
"母亲,您叫我,肯定不是喝茶聊天的。"
"你那条商路上,有没有听过松风镖局?"
裴崇信想了想:"听过,南边的一个小镖局,前些年还行,这几年不太行了。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姓柳,女子,可能跟松风镖局有关系。二十岁上下,据说武艺不错。"
裴崇信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探究,但没多问。
"行。南边我有相熟的朋友,让他们帮着打听。"
"要快。"
"母亲放心。"
裴崇信办事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快。
半个月之后,他的信就到了。
信上说——
松风镖局确实有一个姓柳的年轻女子,名叫柳荻。但她并不是镖局的正式镖师,而是镖局收留的孤女。
两年前,有人出了一大笔钱给松风镖局,条件是让柳荻离开镖局,去学规矩、学琴棋书画。
出钱的人是谁,镖局的人不肯说。
但裴崇信的朋友辗转打听到一个消息——
那笔钱是从京城汇过去的。
而汇款的银号,跟太仆寺卿贺兰朗有关。
贺兰朗。
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
太仆寺卿,从三品,掌管朝廷车马牧畜。
官不算太大,但他有一层身份——他是皇后母族的远亲。
皇后跟长平长公主……素来不和。
永嘉郡主是长平长公主的女儿。
如果永嘉郡主的婚事出了岔子,长平长公主颜面尽失,受益最大的人是谁?
是皇后。
这盘棋,原来下得这么大。
我把信烧了。
然后拿出族谱,翻到裴景行那一页,用手指轻轻压住他的名字。
"孩子,你上辈子以为是自己选了一段旷世情缘。"
"其实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合上族谱。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拿我的孙子当棋子。
哪怕要跟皇后过招——
我八十岁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8
五月。
距离婚期还有四个月。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推进。
聘礼备好了,郡主那边的嫁妆也在置办。
裴景行在翰林院的差事做得有声有色,前几日还被调去参与了一部类书的编纂,很受上官赏识。
周氏把裴景行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厮方六调去了外院做杂役,又查明了那个书童韩松确实是翰林院同僚介绍的,本身没什么问题。
府里表面上一团和气。
但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这天傍晚,裴福匆匆来报。
"老太君,赵大壮回京了。"
"一个人?"
"不是。他带了一个人回来。"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人?"
"一个年轻女子。老奴的人远远看了一眼,说是二十岁上下,穿着利落,像是会武的。"
柳荻。
她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两年。
上辈子她是永昌十七年出现的,现在才永昌十五年。
那些人提前动手了。
大概是因为婚事提前,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节奏,所以不得不提前把人推到台前。
"人在哪儿?"
"赵大壮把她安置在城南的院子里。"
"盯死了。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个字不漏地报我。"
"是。"
同时,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要见见永嘉郡主。
不是通过长平长公主,是我亲自去见这个孩子。
上辈子我对她了解太少了。只知道她被退婚之后在公主府大病了一场,后来虽然另嫁了,但性情大变,郁郁寡欢。
那个孩子,也是受害者。
永嘉郡主郑婉仪,今年十九岁。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练射箭。
没错,射箭。
这位郡主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她从小跟着长平长公主学骑射,性子爽利,说话干脆。
"老太君?"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赶紧放下弓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我未来的孙媳妇。"
她脸上微微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亲自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还倒了茶。
"景行这些日子来看您了吗?"我随口问。
"来过两回。"郑婉仪的语气有些羞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他上次送了我一套诗集,写得确实好。不过我跟他说了,我不太懂诗,下次送我一把好弓更实在。"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有意思。
"你怕不怕嫁到侯府来?"
郑婉仪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说不怕是假的。侯府规矩多,我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但母亲说了,裴家的老太君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长辈明事理,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虽然不会吟诗作对,但我会骑马射箭,能管家理事。嫁过去之后,我一定把裴家的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酸。
上辈子,这样一个鲜活爽朗的姑娘,因为裴景行的退婚,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怨妇。
这辈子,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好孩子。"我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裴家没人敢给你气受。"
临走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
"婉仪,如果有人跟你说,裴景行心里有别人,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冒犯。
但我必须问。
郑婉仪先是一愣,然后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要看是什么情况。"她说,"如果是在婚前,那就取消婚约,各走各路,我不勉强谁。但如果已经成了亲——"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
"那他就得对我负责。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我哈哈大笑。
好。
这姑娘,配得上裴家。
9
六月的京城热得人喘不上气。
钱氏传来消息——钱家的堂兄嫂子又联系她了。
这次不是牵线搭桥,而是邀她去城外的一处别庄"消暑"。
"去。"我说。
钱氏吓了一跳:"老太君,真去?"
"你去了,才能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
"可妾身怕……"
"你怕什么?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听他们说什么,记住,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
钱氏去了两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老太君,他们……他们要妾身安排一次机会,让景行在外面‘偶然’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他们说那姑娘相貌出众,才艺过人,只要景行见了,一定会动心。"
"然后呢?"
"然后……让景行自己闹着退婚。只要他开了口,后面的事就不用妾身管了。"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套路。
只不过这次他们急了,没有等裴景行自己出京,而是想在京城里制造"偶遇"。
"他们打算安排在哪儿?"
"城东的翠微楼。下个月初三,翰林院有个文会,景行一定会去。他们打算让那个姑娘也在翠微楼出现。"
翠微楼。七月初三。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期。
"你做得很好。"我对钱氏说。
钱氏苦着脸:"老太君,妾身是真的后悔……当初就不该贪那点甜头……"
"后悔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错事了。"
我摆摆手,让她退下。
然后我叫来了裴景行。
"七月初三翰林院有文会?"
"是,在翠微楼。几位同僚办的,祖母怎么知道?"
"别去了。"
裴景行一怔:"为何?"
"那天我请了郡主来府上做客,你得在家陪着。"
裴景行张了张嘴,有些无奈。
"祖母,文会上有几位重要的前辈,孙儿去露个面对前程有好处……"
"你的前程不在一场文会上。"
我看着他,语气温和但坚定。
"你马上要成亲了,多花些时间了解你的未婚妻,比参加十场文会都有用。"
裴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好。听祖母的。"
他又答应了。
但这次,我不会像上辈子一样信他的表面话。
我让裴福在七月初三那天派人守在翠微楼外面。
如果裴景行偷偷去了——
如果他已经跟那些人有了联系——
那我就不得不提前动用最后的手段了。
七月初三。
裴景行没去翠微楼。
他真的在家陪永嘉郡主坐了一下午。
两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说了很久的话,周氏在旁边远远看着,说他们聊得挺好,裴景行教郡主写字,郡主教裴景行射箭,笑声不断。
我在荣安堂里听到这些,终于松了一口气。
孩子还没变,还来得及。
但翠微楼那边出了件事。
裴福的人回报说,初三那天确实有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翠微楼里。
容貌极其出众。
穿着素净的衣裙,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弹了一曲琴。
琴声悠扬,引得楼里不少文人驻足。
但她等的人没来。
坐了一个时辰之后,她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翠微楼的方向。
那个眼神——
裴福说,他的人远远看见了,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眼神很冷。
不像是一个被安排来"邂逅才子"的温婉女子该有的眼神。
柳荻。
她已经到了棋盘上。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没有出现。
那些人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们不会放弃。
既然在棋盘外截不住,那就从棋盘内破局。
我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长平长公主。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有人要对婉仪的婚事下手,幕后之人与内宫有关。"
10
长平长公主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更快也更猛。
收到我的信之后第二天,她就进了宫。
我不知道她在宫里跟圣上说了什么,但三天之后,太仆寺卿贺兰朗被调去了凉州牧马。
明面上是正常的官员调任,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贬谪。
朝堂上有人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很多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城南的赵大壮在贺兰朗被调走的当天就跑了,人去楼空。
柳荻也消失了。
裴福的人跟丢了。
但我并不担心。
蛇没了洞,早晚会露头。
重要的是,棋盘上最关键的那几步,已经走完了。
贺兰朗被调走,皇后那边最得力的外围棋子没了。
钱家那条线断了,二房的隐患被堵住了。
裴景行没有见到柳荻,种子没有种下去。
而婚期——近在眼前。
八月底,京城里的暑气还没散尽,侯府已经张灯结彩了。
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前院,周氏指挥着下人搬嫁妆、布置新房,忙得脚不沾地。
裴崇礼难得地激动了一回,亲自去检查了三遍礼堂的摆设。
裴崇信从南边赶了回来,还带了一船的贺礼。
连钱氏都老老实实地帮着干活,半个字的怪话都没有。
全府上下,都在为这桩婚事忙碌。
裴景行穿着新做的大红喜服来给我请安的时候,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被大红衬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跪下给我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儿今天成亲了。"
"嗯。"
我伸手扶他起来。
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年纪大。
上辈子,我没能等到这一天。
上辈子的今天,裴家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
"景行。"
"祖母?"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后的路,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是整个裴家。"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裴景行的表情变得郑重。
"孙儿记住了。"
他行了礼,转身大步走向前院。
鞭炮声响了起来。
我站在荣安堂的门口,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看着满院的红色。
裴福站在我身后,低声说:"老太君,该去前厅坐席了。"
"等一下。"
我从袖中取出族谱,翻到裴景行那一页。
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这辈子,这个名字不用划掉了。
我把族谱合上,交给裴福。
"收好。"
"是。"
我理了理衣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厅走去。
八十岁了,走路是慢了些。
但不要紧。
我还走得动。
只要我还走得动一天,裴家就倒不了。
九月十八,宁远侯府嫡长孙裴景行迎娶永嘉郡主。
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圣上亲赐"百年好合"的匾额。
这一天,京城里所有人都在说,裴家的老太君真是好福气,八十岁高龄还能亲眼看到曾孙辈的喜事。
没人知道这场婚事的背后,是一个老太太从黄泉路上爬回来,用三年时间,一把戒尺一本族谱,生生把裴家从灭顶之灾里拽了出来。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宾客散尽。
我一个人坐在荣安堂里。
外面的灯笼还亮着,红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我把戒尺放在膝头,闭上眼。
上辈子的最后画面又浮现了出来。
流放的路上,风沙漫天。
周氏饿死了,裴崇礼病死了,裴锦书在哭。
然后是裴景行跪在我面前,满脸泪水,嘴里喊着"祖母,是孙儿的错"。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来不及了",就闭上了眼。
……
现在,这些画面碎了。
像冬天结在窗户上的冰花,被春天的阳光一照,化得干干净净。
我睁开眼。
外面传来新房方向的笑声——好像是永嘉郡主在笑,中气十足,笑得特别痛快。
我也笑了。
这辈子,裴家的故事,才刚开始。
而那本族谱上的每一个名字,我都会护到最后一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