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师父留下的遗言
民国时期,茅山曾有一脉道士,精通符箓、斋醮、驱邪、镇煞之术。
传闻鼎盛之时,山中道观香火不断,门下弟子数百,方圆百里的百姓遇到邪门事,都会上山求符问卦。
可到了如今,山门破败,香火断绝。
曾经辉煌的茅山一脉,只剩下一座藏在深山里的老道观。
道观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老道士,一个年轻人。
老道士道号清玄,年轻人名叫张柒。
张柒今年二十四岁,自幼跟着师父长大。
说是茅山传人,其实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样。
道观没有香客,山下村民也很少上山。平日里除了种菜、砍柴、挑水,就是跟着师父学习一些道门本事。
张柒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画符、念咒、看风水、辨阴阳,多少都会一点。
只不过,他这个人有个毛病。
怕麻烦。
尤其是师父让他背那些晦涩难懂的道门经文时,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偷懒。
清玄道长经常骂他:
“你这臭小子,若是放在祖师爷那个年代,早被逐出山门了。”
张柒每次都笑嘻嘻地回答:
“师父,时代变了,现在讲究科学。”
清玄道长听完,通常会拿拂尘抽他。
一晃,师徒俩在山上生活了二十多年。
直到今年秋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还晴空万里,到了晚上,便乌云压顶。
山风吹过老道观,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张柒坐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面里卧着两个鸡蛋。
他吸溜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正屋。
已经三天了。
师父一直躺在床上,没有下过地。
这对于清玄道长来说,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老道士虽然已经七十多岁,可身体一直很好。
别看他年纪大,平日里挑水砍柴,动作比张柒还利索。
可三天前的半夜,师父突然从床上惊醒。
当时张柒睡得正香,硬是被一声惨叫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他冲进师父房间时,只见清玄道长披着衣服,坐在床沿,浑身冷汗。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他们来了……”
张柒问是谁来了。
师父却怎么也不肯说。
从那以后,清玄道长便一病不起。
起初张柒还以为是老人家受了惊吓,便下山买了药,又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
可药吃了不少,病情却越来越重。
最奇怪的是,清玄道长身上开始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变化。
每天凌晨三点左右,他的房间里都会传出敲木鱼的声音。
咚。
咚。
咚。
可张柒很清楚,道观里那只木鱼早在半年前就摔裂了。
根本敲不出声音。
他曾经半夜偷偷起来查看。
结果每次走到师父门口,那声音便会突然停止。
而且房间里总会传出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那种香味并不是道观平时烧的香。
更像是灵堂里供奉死人的香。
张柒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身来。
“算了,先看看老头子。”
刚走到房门口,里面便传来一声咳嗽。
“张柒……”
张柒赶紧推门进去。
“师父,您醒了?”
清玄道长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看了张柒一眼,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
张柒走到床边。
“师父,您是不是饿了?我刚煮了面,还有半碗,要不……”
“闭嘴。”
清玄道长打断他。
张柒撇了撇嘴。
“行,不吃就不吃,脾气还挺大。”
清玄道长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东西。
“把它打开。”
张柒接过来。
黄布已经有些发黑,上面还绣着一道十分古怪的符纹。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
里面是一册线装古书。
书页发黄,边角残缺,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茅山秘录》。
张柒愣了一下。
“师父,这不是祖师爷留下来的那本书吗?”
清玄道长点了点头。
“不错。”
“您不是一直不让我碰吗?”
“以前不让你碰,是因为你道行不够。”
张柒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现在可以了?”
清玄道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以后没人能教你了。”
张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师父,您说什么呢?”
清玄道长没有回答。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张柒,你跪下。”
张柒没有犹豫,直接跪在床前。
从小到大,他虽然经常和师父斗嘴,但心里对这个老人一直十分敬重。
清玄道长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可知道,咱们这一脉叫什么?”
“茅山上清一脉。”
“那你可知道,如今茅山一脉还有多少人?”
张柒摇头。
清玄道长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算上你,只有一个。”
张柒猛地抬起头。
“一个?”
“不错。”
“那几位师叔呢?还有山下那些道观……”
“他们早就不在了。”
张柒怔住了。
他从小听师父说过,茅山一脉虽然不如祖师爷在世时兴盛,但各地仍有不少师门同道。
怎么可能只剩下自己?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玄道长闭上眼睛。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资格知道。”
张柒心里有些不服。
可看着师父那张苍老的脸,他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清玄道长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从今日起,你便是茅山这一脉的守脉人。”
“守脉人?”
“不是掌教,也不是祖师,只是守着这一脉最后的香火。”
清玄道长说着,目光落在那本《茅山秘录》上。
“记住,咱们茅山的本事,不是拿来炫耀的,更不是拿来害人的。”
“见邪不惧,见弱不欺。”
“能救则救,不能救也不可妄动因果。”
“这几句话,你要记一辈子。”
张柒认真点头。
“弟子记住了。”
清玄道长似乎很满意。
随后,他又从床头拿出一枚铜钱。
那是一枚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古钱。
铜钱边缘已经磨损,正面隐约刻着一个繁体的柒字,背面则是一道模糊的雷纹。
“这枚钱,是咱们这一脉的镇脉之物。”
张柒接过铜钱。
刚碰到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指尖一凉。
那种凉意很奇怪。
不像摸到了冰块,倒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井水里。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不要问。”
清玄道长突然严厉起来。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把这枚铜钱交给别人。”
张柒把铜钱收好。
“知道了。”
屋外,一道惊雷突然炸响。
轰隆!
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清玄道长脸色骤变。
他猛地扭头看向窗户。
张柒也跟着看过去。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
雨水顺着窗沿往下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清玄道长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来了……”
他喃喃道。
“师父,谁来了?”
清玄道长没有回答。
他忽然抓住张柒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听着。”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七月十五那晚发生了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张柒皱眉。
“什么七月十五?”
“还有……”
清玄道长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有人拿着一张黑色的符来找你,千万不要接。”
张柒还想追问。
可清玄道长突然松开了手。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整个人靠在床头,再也没有动静。
“师父?”
张柒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头子?”
依旧没有回应。
张柒伸手探了一下师父的鼻息。
没有气息。
他又摸了摸脉搏。
没有跳动。
张柒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才缓缓坐到床边。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您别吓我。”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一阵山风吹进来,桌上的烛火突然熄灭。
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张柒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才起身,找来白布,将师父的遗体盖好。
按照道门规矩,师父过世,弟子要守灵三日。
张柒找出香烛,摆好供桌,又把那本《茅山秘录》放在师父灵前。
他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放心。”
“我一定守好茅山这一脉。”
说完,他点燃三炷香。
第一炷香燃得很正常。
第二炷香刚插进去,火苗便突然缩了一下。
张柒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去。
只见香灰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那黑线从香头一直往下蔓延。
像是有人用墨汁在香上画了一道符。
张柒伸手想要查看。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张柒停下动作。
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
“谁啊?”
外面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请问,清玄道长在吗?”
声音很轻。
听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张柒皱起眉头。
“我师父刚刚过世,你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女人又问:
“他死了?”
“嗯。”
“那就好。”
张柒愣了一下。
什么叫那就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外又传来女人的声音。
“既然他死了,那我就不用敲门了。”
话音落下。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拖拽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上缓缓爬行。
张柒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片刻后,门缝下面忽然渗进来一股黑水。
黑水顺着门槛往里流。
里面夹杂着几根湿漉漉的长头发。
张柒脸色微变。
他蹲下身,借着供桌上剩余的香火光亮仔细看了一眼。
那不是雨水。
而是一股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色液体。
更诡异的是。
那几根头发,竟然正在缓缓移动。
仿佛有生命一般。
张柒立刻站起身。
他想起师父生前教过的一句话。
夜半闻敲门,先辨阴阳气。
不问来路,不应姓名。
尤其是这种连门都不敢进的东西。
最忌讳的,就是随便答应。
他转身从供桌上取下一张黄符。
这是一张最普通的镇宅符。
符纸是师父半年前画的。
张柒平日里虽然不太认真,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点在符纸上。
随后默念口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语念到一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你就是张柒。”
张柒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
“你认识我?”
门外的女人轻轻说道:
“当然认识。”
“我等你很多年了。”
下一秒。
门外传来一道极其清晰的声音。
“张柒,你师父欠我的债,该你还了。”
张柒握紧黄符。
“我师父欠你什么债?”
女人没有回答。
只听见她慢慢说道:
“七月十五。”
“你去问问你师父,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五,他究竟做了什么。”
张柒瞳孔一缩。
二十年前?
那一年,他才四岁。
而师父的遗言,恰好也提到了七月十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重响。
砰!
砰!
砰!
整扇木门剧烈震动。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柒后退一步,手里的黄符瞬间燃起一道青绿色的火焰。
紧接着。
门外的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黑水迅速缩了回去。
屋外恢复了安静。
张柒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已经烧掉一半的黄符。
脸色逐渐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阴魂。
至少,不是他现在能够轻易对付的东西。
更让他不安的是。
师父刚刚去世。
这个女人就找上了门。
而她口中的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五,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张柒转过身。
正准备回到灵堂。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师父的遗体旁边。
原本摆放着的那本《茅山秘录》,竟然自己翻开了。
书页停留在中间某一页。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茅山第三十六代传人,清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七月十五,阴门开。
而在这行字的下方,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手印很小。
像是一个四五岁孩子的手掌。
张柒盯着那个手印。
突然感觉有些熟悉。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块从小就存在的红色胎记。
形状,竟然与书页上的那个手印一模一样。
……
窗外。
雨停了。
可道观后山的老槐树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哭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道观门外。
一个女人站在雨后的黑暗里。
她穿着一身湿透的白色衣服,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抬头看了一眼道观的牌匾。
轻声说道:
“清玄,你以为把他藏在这里,就能躲过那一天吗?”
说完。
她慢慢抬起头。
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二十年了。”
“该还债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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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山下王家村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茅山上的雾还没有散。
张柒跪在灵堂前,面前摆着三炷香。
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烬垂在香头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他已经守了一夜。
昨晚那个敲门的女人,始终让他心里不踏实。
尤其是《茅山秘录》上出现的那个小手印。
张柒从小便知道,自己右手掌心有一块红色胎记。小时候他问过师父,师父只说是生下来便有的,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可昨晚,他第一次发现,这块胎记竟然与秘录上的手印一模一样。
更让他在意的是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七月十五。
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五。
张柒翻遍了自己的记忆,也想不起那一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只记得小时候,师父从不允许他在七月十五那天出门。
每到那一天,老道士都会提前关上道观大门,撤掉院子里的所有灯火,再在大殿里点上七盏长明灯。
那时候张柒年纪小,只觉得师父规矩多。
现在想来,恐怕并不是那么简单。
“师父,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张柒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站起身,准备给灵堂添香。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
汪!
汪汪!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喊声。
“道长!道长在吗?”
声音顺着山道传上来,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柒皱了皱眉。
这么早,谁会来道观?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道观大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裤脚沾满泥水,脚上是一双旧胶鞋。
看起来像是附近村里的庄稼汉。
见张柒出来,男人赶紧迎了上来。
“请问,清玄道长在吗?”
张柒看了他一眼。
“我师父昨晚过世了。”
男人脸色一变。
“过世了?”
“嗯,昨天夜里走的。”
男人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急忙说道:
“那……那您是他的徒弟吧?”
张柒点头。
“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有些犹豫。
“道长,您能不能帮我家看看?”
张柒听完,眉头微微一挑。
“什么事?”
男人咽了口唾沫。
“我娘死了七天,可到现在还没办法下葬。”
张柒没有立刻答话。
男人接着说道:
“我娘今年七十二,前些日子突然病死了。本来村里已经请了先生看日子,准备昨天入土,可前天晚上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棺材里有人敲。”
男人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我娘已经死了七天,尸体都入棺了,可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棺材里面就会响三声。”
“咚。”
“咚。”
“咚。”
“我起初以为是老鼠,后来把棺材抬出来检查,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是到了晚上,那声音又出现了。”
张柒听到这里,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你娘下葬了吗?”
男人摇头。
“没有,棺材一直停在堂屋。”
“你们有没有打开棺材?”
“开过一次。”
“里面什么情况?”
男人脸色发白。
“尸体……尸体好像变了。”
张柒看着他。
“怎么变了?”
男人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画了一下。
“我娘原本死的时候,脸是朝上的。可前天晚上打开棺材,发现她的头偏向了一边。”
“你们把头摆正了吗?”
“摆了。”
“然后呢?”
“第二天早上,又偏过去了。”
张柒沉默片刻。
“还有别的吗?”
男人点头。
“有。”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
手帕里面包着几根头发。
头发很长,湿漉漉的,颜色乌黑。
张柒接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
“我娘棺材旁边找到的。”
男人声音发颤。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有人洗头发。”
“我以为是我媳妇,喊了一声。没人答应。”
“我拿手电筒出去看,结果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棺材旁边,头发拖在地上,正拿着一把木梳子梳头。”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等我再看过去,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张柒把手帕还给他。
“你叫什么?”
“王德发。”
“住哪里?”
“山下王家村。”
张柒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去看看。”
王德发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那太好了!”
说完,他又赶紧问:
“道长,您一个人行吗?要不要等其他道士过来?”
张柒看了他一眼。
“我师父刚走,山上就我一个人。”
王德发顿时有些为难。
张柒笑了笑。
“放心,我虽然年轻,但好歹跟师父学了二十多年。”
“而且……”
他顿了顿。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我师父的地盘上闹事。”
说完,他转身回了道观。
张柒没有急着拿法器。
他先来到灵堂前,给师父上了三炷香。
“师父,我下山一趟。”
“村里出了点事,等处理完了就回来。”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随后取下墙上的桃木剑,又拿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面装着朱砂、黄纸、毛笔、墨斗线,还有几枚五帝钱。
这些都是师父平时做法事用的东西。
张柒把《茅山秘录》留在灵堂,没有带走。
他记得师父说过,这本书不能随意带出道观。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遗体。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父还有什么话没有交代完。
可人已经走了。
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去查。
……
王家村距离道观不远。
沿着山道往下走,大约半个小时便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平日里村里的老人喜欢坐在那里聊天。
可今天,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张柒走进村子时,发现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关着。
有几户人家甚至连窗户都用布帘遮了起来。
“你们村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张柒随口问了一句。
王德发叹了口气。
“还不是我娘的事。”
“她老人家在村里辈分高,平时人缘也不错。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害怕。”
张柒点头。
农村有农村的规矩。
死人停灵本来是件大事。
可如果尸体出了异常,便会牵扯到整村人的心理。
尤其是老人去世后,家里人最忌讳尸体不安。
两人走过一条泥巴路,来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
院墙是老式青砖砌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
灯笼上的白纸已经被雨水打湿,边角卷了起来。
大门两侧贴着白色挽联。
上联写着:慈母辞尘归净土。
下联写着:儿孙含泪忆音容。
张柒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烛味。
院子里搭着灵棚。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灵棚旁边,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见王德发回来,她立刻站起身。
“你怎么才回来?”
王德发说道:
“我去山上请道长了。”
女人看见张柒,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是?”
“清玄道长的徒弟。”
女人听完,赶紧擦了擦眼泪。
“原来是小道长,快请进。”
张柒点了点头。
刚迈进院门,他脚步便停了一下。
院子里有一股很淡的腥味。
不是尸臭。
更像是河底淤泥被翻上来以后散发的气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灵棚。
灵棚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两头各点着一盏油灯。
棺材前面放着死者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头发花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张柒看了几秒。
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照片上的老人,眼睛似乎没有看镜头。
而是微微偏向旁边。
就像是在看着站在灵棚外的人。
张柒收回目光。
“棺材在哪里?”
王德发指了指灵棚。
“就在那儿。”
“带我过去看看。”
王德发有些犹豫。
“道长,您先喝口水吧。”
张柒摇头。
“不用。”
他走到棺材前,绕着棺材慢慢走了一圈。
棺材是普通的柏木棺,表面刷着黑漆。
棺材盖已经钉好,四周还贴着几张黄色封条。
封条上写着一些普通的镇棺字样。
张柒蹲下来,仔细观察棺材底部。
果然,在棺材靠近后端的位置,发现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水痕很细。
像是有人拿湿手指在棺材上划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
冰凉。
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棺材里有声音的?”
王德发回答:
“死后的第三天晚上。”
“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
“都是三声?”
王德发点头。
“对,三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张柒抬头。
“你们听见声音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话?”
王德发想了想。
“有一次,我好像听见我娘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旁边的女人听见这话,突然打了个寒颤。
“你别说了!”
王德发赶紧闭嘴。
张柒看向那个女人。
“你是?”
“我是他媳妇,李秀兰。”
张柒点头。
“这几天你也听见过声音?”
李秀兰脸色发白。
“听见过。”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什么声音?”
李秀兰低下头,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灵棚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以为是德发在守灵,就喊了一声。”
“结果……”
她声音越来越小。
“结果棺材里有人回答我。”
张柒眉头一皱。
“说了什么?”
李秀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它说……”
“秀兰,给我梳梳头。”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柒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问:
“你婆婆生前喜欢梳头?”
李秀兰愣了一下。
“喜欢。”
“每天早上都要梳?”
“对。”
“她用什么梳子?”
李秀兰指了指屋里。
“那把老木梳还在她房间里。”
张柒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
王德发母亲生前住的房间在院子东侧。
屋子不大,摆设十分简单。
一张旧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桌。
桌上还放着一面铜镜。
镜子已经有些发黑,边缘的铜皮也开始脱落。
张柒走到梳妆桌前。
桌上摆着一把木梳。
木梳是桃木做的,梳齿已经缺了两根。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娘用的?”
王德发点头。
“对,她用了几十年。”
张柒把木梳翻过来。
梳背上刻着几个小字。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
“乙卯年,七月十五。”
张柒的手突然停住。
又是七月十五。
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这个日期。
他把木梳放回桌上。
“你娘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王德发想了想。
“我娘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过接生婆。”
“接生婆?”
“嗯。”
“她以前经常帮村里人接生,后来年纪大了才不干。”
张柒又问: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王德发摇头。
“没有。”
旁边的李秀兰却突然开口。
“有。”
两人同时看向她。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
“婆婆去世前一天,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张柒心头一震。
“什么孩子?”
李秀兰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完就不肯再讲了。”
张柒沉默下来。
二十年前。
七月十五。
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这几个信息像是几根细线,正在慢慢缠到一起。
他隐隐感觉,王家村这件事,恐怕不只是普通的尸体异常。
就在这时。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紧接着,一只黑狗从门口窜了过去。
它没有进院子。
而是站在门槛外,冲着灵棚不停地狂吠。
汪!
汪汪!
张柒走到门边。
只见黑狗弓着背,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它盯着的方向,正是那口棺材。
张柒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他的脸色变了。
棺材前面那盏油灯。
灭了。
没有风。
灯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吹过一样,瞬间熄灭。
紧接着,棺材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咚。
张柒缓缓转过头。
咚。
第二声。
院子里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咚。
第三声。
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更重。
仿佛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李秀兰尖叫一声,躲到了王德发身后。
王德发脸色惨白。
“道长……又来了。”
张柒没有说话。
他盯着棺材。
忽然发现,棺材盖上的那几张黄色封条,竟然同时向上鼓了一下。
就像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呼吸。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可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从棺材里面传了出来。
“德发……”
王德发双腿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