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前世,我嫁给沈砚修,赔光家产,丢了性命。
死后才知道,那个整天叫我姐姐的少年将军,竟为我报仇,最后殉情在我坟前。
重生归来,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退婚。
第二,登门将军府,睡了谢屿川。
我以为他年纪小,脸皮薄,哄一哄便能乖乖听话。
谁知一夜过后,那个杀伐果断、人人畏惧的小将军,竟抱着我不肯撒手。
“姐姐,睡也睡了,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我笑他贪心。
他却红着眼,将我抵在怀里。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真以为,我只想要这一夜?”
后来我才知道。
这只在我面前装乖的小狼崽,早就惦记着把我娶回家了。
第一章 退婚之后,我去找他
我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是退婚。
第二件事,是去将军府,睡了谢屿川。
前世我被沈砚修骗得家破人亡,死后才知道,那个总跟在我身后叫姐姐的少年,早已爱我入骨。
我死后,他替我讨回了公道,最后却在我坟前殉情。
我做了那么久的孤魂,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苏家被查封那夜的大雪,而是谢屿川跪在我坟前时,指节上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他说:“苏昭莞,这次没人能欺负你了。”
可他那时已经听不见我的回答了。
再睁眼,沈砚修正把一份契书推到我面前。
“昭莞,你只需签个名。南仓转到我名下,往后走官商往来,谁还敢轻慢苏家?”
我盯着他那只手。
前世就是这只手,替我披过大氅,握着我的手教我辨字画真伪,也把苏家最后一处值钱的南仓,哄进了他的口袋。
他确实帮过我。父亲去世那年,商号遭人拖欠,他替我跑了几夜,把一笔烂账追回来。我从此信他,连账房的钥匙都敢交给他。
可好人做过一件好事,不代表他有权拿走我剩下的一切。
“我不签。”
他笑意微僵:“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抽出婚书,放在桌上。
“沈砚修,婚约作废。今日起,苏家不再许你调一文钱、一匹绸。聘礼按单退还,你经手的账,三日内交清。”
他脸色终于变了。
“就为了区区一间仓行,你要退婚?”
“南仓是我苏家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它区区?”
我让忠伯请来见证人,当面写下退婚书。沈砚修不肯落笔,我便把先前双方议定可退的婚书条款念给他听,收回自己的定亲信物,并通知两家媒证。再由苏家向外送出退婚告知。
这婚,我退定了。
他伸手来抓我,我往后一退。
“别碰我。你没这个资格了。”
出了苏家大门,晚絮抱着披风追上来:“姑娘,咱们去哪儿?”
“将军府。”
“找谢小将军做什么?”
我想了想,没瞒她。
“找他睡觉。”
晚絮险些被门槛绊倒。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的亲卫萧策引我穿过回廊。练武场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谢屿川刚卸下护腕,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肩背宽阔,额角还沾着汗。
我印象里那个会红着耳朵讨糖吃的少年,早已不见了。
他如今二十岁,眉骨锋利,腰间有刀。看人时冷得像一场未化的雪,唯独见到我,眼底才有了一点温度。
“姐姐?”
我走过去,抬手替他擦掉额角的汗。
“谢屿川,我退婚了。”
他攥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不肯松开。
“沈砚修欺负你了?”
“算是吧。可我今天不是来让你替我出气的。”
“那是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喉结轻轻一滚,忽然生出一种前世从未有过的痛快。
“来找你。”
我踮脚吻了他。
谢屿川整个人僵住。
下一瞬,他扶着我的腰,将我稍稍拉开,眼底的克制几乎要碎了。
“苏昭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不是为了气沈砚修?不是要借我的身份办事?”
“都不是。”我伸手解开他腕上的最后一道皮扣,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清楚楚,“我想要你。谢屿川,是你这个人。”
他盯着我,像等了这句话很多年。
“你随时能反悔。”他说。
“我不会。”
“那你再亲我一次。”
我刚凑过去,就被他稳稳接住。
那晚,将军府的灯燃到了三更。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在人前冷得不近人情的小将军,亲吻时也会停下来,一遍遍问我可不可以;原来人可以如此清醒地贪恋另一个人的温度。
夜深时,他把我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姐姐,今晚之后,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我故意问:“你堂堂将军,还要我安置?”
他低头,唇擦过我的指尖。
“要。”
“我要的,不止今晚。”
第二章 将军想要名分
天亮时,我被腰间一只手臂轻轻拢醒。
谢屿川比我先醒,正侧身看着我。
“看什么?”
“怕是梦。”
我伸手捏他的脸:“疼吗?”
“疼。”他握住我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姐姐再用力些,我就彻底醒了。”
我失笑,起身找衣服。
谢屿川却比我先坐起来,替我取过屏风上的外衫,连系带都理得平平整整。只是等我穿好,他又扣住我的手。
“今日可还来?”
“我得回苏家查账。”
“明日呢?”
“也要查。”
他垂眼,像是被我辜负了,下一句却半点不委屈。
“那我去苏家找你。白日不妨碍你做事,夜里总得给我留个位置。”
我端起茶盏:“小将军,你是不是太贪心?”
“我忍了许多年,昨日才敢碰你。贪心点,不过分吧?”
我抬眼。
他没说玩笑话。
谢家与苏家是故交。谢家遭难后,父亲曾照拂他读书习武,并非收养,我与他更无半点血缘。他年少从军前,最爱在我家的回廊下等我,有时一等就是半日。
那时我只当他年纪小、黏人。
如今他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将军,我才发现,他等人的耐性并没有变。
“屿川。”我说,“我刚退婚,苏家也有许多事。你若想问我现在爱不爱你,我答不上来。”
他的手指顿了顿。
我没有哄他:“但我喜欢靠近你,也愿意再来找你。我不拿你报复谁,更不想骗你。”
良久,他笑了。
“那就慢慢来。”
“不过,”他抬起我的下巴,“你不能把我当一桩做完就走的买卖。”
我贴近他耳边:“做得好,自然会有回头客。”
他呼吸一沉。
“苏昭莞。”
“嗯?”
“你再说下去,今日的账就查不成了。”
我笑着挣开他,乘车回了苏宅。
忠伯已经按我的吩咐收回南仓钥匙、掌印和往来签押名册。沈砚修昨夜派人送来几句软话,说两家多年情分,不必闹得难看;却始终没交账簿。
“姑娘,咱们未曾把南仓转出去,他应当拿不走什么了吧?”忠伯问。
“未必。”
我翻开上月的货款总册,一眼看到空出来的一行。
南仓经手的秋绸,商户早已验收,按约应入账六千四百两。总册上却只有一句含混的“转存待核”。
我叫来账房许景书。
他脸色发白,站了半天才道:“银子是进了票号的。沈公子拿着姑娘从前给的经手授权,亲自兑了款。我照规矩留了底单,催他入公账,他说……他说等南仓过户再一并结。”
“底单呢?”
“在封匣里。我不敢扔。”
我摊开手。
许景书把兑票日期、收款印鉴、他自己的催账记录一页页摆上桌。
我看着那些墨迹,终于明白:前世沈砚修为什么非要我签转让契。
他不是等着拿南仓去挣钱。
他早已从南仓拿走了钱,只等整座仓行归他,好把旧账埋进新账里。
我抬头问:“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许景书低声道:“我只知道他从票号兑走,之后不是我经手的。我不敢胡说。”
“好。你只说你亲眼见过的。”
我把那份经手授权抽出来,当着忠伯的面写下撤回文书,命他送往票号与各家商行,留下回执。
六千四百两。
这一次,我要他连本带利,交代清楚。
第三章 她不是我的情债
沈砚修第二日登门时,带来了一只匣子。
里头是我曾送他的玉佩、砚台,还有一封写得温柔的信。
“昭莞,昨日是我话重了。”他站在花厅里,像往常那样从容,“我已经差人把退婚凭据送齐。南仓之事是我替你思虑得太多,你若不愿,便算了。”
他将匣子推近:“你父亲去世后,若非我帮着疏通商路,苏家能撑到今日吗?这些年,你总该记得我的好。”
我记得。
记得他从前替我撑过伞,替我追回烂账,也记得他后来是怎样借这些好处,一次次叫我让出更多。
“沈砚修,情分可以记,账不能混。”
我把六千四百两的单据放在桌上。
“货款呢?”
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是我替你周转的款项,迟些便补回去。”
“用来周转什么?”
“商路上的事,你不懂。”
我笑了。
“秋绸是我的,货是我的,商户是我谈的,入账日也是我定的。你说我不懂?”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一定要逼我难堪?”
“是你先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钱。”
“你如今攀上谢屿川,便有底气了?”
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他已经知道我去过将军府。
“我有没有底气,与你无关。三日之内交还货款,或交出可抵偿的产业和明确还款期限。逾期,我便凭原契、兑票和催账文书申请公议,再走官府。”
沈砚修忽然笑了。
“昭莞,你最好想清楚。苏家姑娘退婚当日便住进将军府,传出去,丢脸的是谁?”
我放下茶盏。
“你拿我的名声,换六千四百两?”
他不否认。
我起身:“送客。”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谢屿川只比你小两岁。年轻气盛,图一时新鲜。等他腻了,你还剩什么?”
“剩我自己的家业。”我说,“还有一双能把你看清的眼睛。”
沈砚修拂袖而去。
晚絮气得眼眶发红:“姑娘,他怎么敢这样说!”
“因为他知道,我从前最怕别人说。”
我打开窗,看向院里的阳光。
上一世,沈砚修婚后一直以旧伤未愈为由宿在书房。我顾全他的体面,连一句疑问都不肯多问。后来才知道,他早已与崔家互通婚盟,根本不打算与我做真正的夫妻。他要的不过是苏家的银子和一个肯听话的名分。
我守着一纸婚书,到死都没真正拥有过丈夫。
如今倒有人为此威胁我。
真可笑。
我提笔给谢屿川写了张短笺:今日可有空?
过了不到一炷香,萧策亲自送回两行字。
白日练兵,夜里归府。
姐姐来,我便有空。
我看着那略带锋芒的字迹,忍不住弯起嘴角。
天黑后,我又去了将军府。
谢屿川在书房看军报。见我进门,他合上册子,不动声色地把旁边的空椅往自己身边挪。
“你忙你的。”我说。
“你坐太远,我看不进去。”
我走过去,干脆坐在他腿上。
他手里的笔“啪”地落了地。
“谢屿川。”
“嗯?”
“我不是来求你摆平沈砚修的。”
“我知道。”
“我是来见你的。”
他没有立刻抱我,只问:“今天受了委屈?”
“受了点气。”
“那我能替你做什么?”
我摸到他胸前的衣扣:“亲我。”
他听话地吻下来。
这一回没有初夜的试探。我知道自己会怎样为他心跳,他也不再假装心如止水。窗外的风吹动竹影,我抓紧他衣襟,听见他低声问我,今晚是否留下。
“留下。”
他将我抱起时,眉眼里终于有了不加遮掩的笑。
后来我靠在他怀里,听他一字一句地问:“姐姐,等你把账算完,可不可以也算一算我的?”
“你的什么账?”
“这些年我喜欢你,你总把我当小孩的账。”
我笑着戳他胸口:“你还想收利息?”
“想。”
谢屿川拉着我的手,轻轻放到自己心上。
“我想让你每天都来。想你先看我,先想我。若哪日你愿意,还想正大光明去苏家提亲。”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贪心比我想象得更坦荡。
他说这些时没有逼我立刻答应。
反而把我搂得更稳,像是怕我听了便逃。
我闭上眼,心底有某个地方,悄悄软了一寸。
第四章 六千四百两的去处
第三日一早,我把许景书留下的底单与票号回执重新核了一遍。
我让忠伯去问票号的规矩:受托兑出的款,若要追索,能否由原权利人凭委托原契、收款印鉴和正式申请查验流向。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递了查验文书。
票号不肯给我看旁人的私账,却肯依据原经手契和我保存的兑票编号,证明那笔款由沈砚修本人领走,并非存回苏家。
至于去处,还得靠沈砚修自己留下的痕迹。
线索在他交还的旧账册里。
账册夹着一张置业订金的抄票,上面写着城南桥口两间铺面,价银四千八百两,兑付的日子,恰是六千四百两货款出账的次日。
许景书看完直摇头:“这张抄票我没经手过,不能替姑娘断言是同一笔钱。”
“我也不让你断。”我说,“去问卖铺子的牙行,查契据上的付款人和交割时间。对不上,便不写进追索文书。”
下午,忠伯带回了牙行公开备案的契据摘要:买主沈砚修,交割四千八百两;收款票号与兑票时日,皆能与我手里的底单衔接。
剩下一千六百两,暂时没有去处。
我没有急着下结论。
“姑娘,沈公子从前有才干,怎会做这种事?”忠伯低声问。
“因为有才干,才知道怎样把私心藏在好意里。”
前世我常替他辩护:他想谋前程有什么错?他交游权贵有什么错?他不肯碰我,兴许真是身体不好。
我替他找了所有理由,唯独忘了替自己问一句:凭什么?
黄昏时,谢屿川来了。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深青便装,手里拎了两包栗子糕。晚絮刚接过去,他便隔着院子看见满桌账册。
“还没吃饭?”
“吃过两块点心。”
“那就是没吃。”
他不碰我的账,只把饭摆上,自己坐到旁边等。
我看完最后一张单据,才发现他已经把鱼刺挑好了,连汤都是温的。
“谢将军,”我笑,“你对手底下的将士也这么周到?”
“他们敢不吃饭,我罚他们跑校场。”
“那我呢?”
“你不一样。”
他想了想,低头亲我一下。
“我舍不得罚。”
我正要回吻,忠伯匆匆进来。
“姑娘,沈公子又递了帖子。约您明日赴南城茶楼,说要把余账当面讲清。”
帖子背面还有另一个署名。
崔慕璎。
我看着那三个字,终于想起前世沈砚修是怎样在我面前提起她的。
他说崔家小姐出身高贵,却毫无架子,是难得的知己。
我信了。
如今,那位知己终于肯登场了。
谢屿川扫过帖子:“要我陪你?”
“要。”
他眸光一动。
“不过你不替我谈钱。”我补了一句,“你坐旁边,替我看看他们敢说什么。”
他笑了,慢慢握住我的手。
“好。你的钱,你自己拿。”
“你的名声,我陪你守。”
第五章 拿我的名声抵债?
茶楼雅间里,沈砚修已经等着了。
他旁边坐着一位着绛紫衣裙的女子,鬓边一支金步摇,笑得矜贵。
崔慕璎,崔家嫡女。
前世我最狼狈的时候,曾见她坐在马车里,从苏宅紧闭的大门前经过。
那时她什么也没说,只隔着帘子看了我一眼。
如今重来,我终于有机会看清她眼中的算计。
“苏姑娘。”她轻轻颔首,“今日我来,是不想两家旧交闹成笑话。”
我坐下,把一份账单放到案上。
“笑话能不能止住,得看沈公子还不还钱。”
沈砚修端茶的手一滞。
崔慕璎倒没有变脸,笑道:“我听说只是生意上的账期错漏。沈公子愿拿四千两,与你一笔勾销。余下的,权当从前交情。你也不必再计较。”
我看她:“四千两?你替我算过账?”
“做人留一线。”
“你拿我的银子做人情,自然大方。”
她终于放下茶盏。
沈砚修接话:“我当初帮你追回的旧款,何止两千四百两?昭莞,我与你的情分,难道不值这个数?”
“那笔旧款,你替我办成事,苏家付过酬谢,也记过人情。”我看着他,“难道你替我找回一回钱,就能从我这里一辈子拿钱?”
“你!”
崔慕璎伸手止住他,取出另一张纸。
“我不瞒你。沈公子与崔家已有议亲的意思。此事传出去,伤了他,也伤了我。若苏姑娘肯收下四千两,签下清结书,我愿替他担保,十日之内交足。”
我扫了眼纸上的字。
她敢担保的是四千两,换的却是我放弃剩余两千四百两,还要保证永不对外追索。
纸尾另有一行细字:双方此后不得再提及彼此私德。
我心里一冷。
原来那封威胁信还不够,他们索性把我的名声也写进价码。
“崔姑娘,钱和我的私事有什么关系?”
崔慕璎抬眼:“苏姑娘明白就好。退婚当日便出入将军府,实在不大体面。若叫人议论,往后你要如何嫁人?”
雅间里静了一瞬。
坐在我身侧的谢屿川忽然开口:“她的婚事,不劳崔姑娘费心。”
他语气平平,崔慕璎却不由自主坐直了。
“谢将军,我也是好意。”
“那就收回你的好意。”
沈砚修讥道:“将军护得这样紧,莫非已打算替苏姑娘做主?”
谢屿川笑了一声。
我熟悉他在我面前的笑,从没见过这样冷的。
“我想娶她。”
他慢慢说:“想了很久。但她嫁不嫁,由她自己决定。她有自己的账,也有自己的主意,轮不到我替她做主,更轮不到你们拿她的婚事换银子。”
我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崔慕璎盯着我们,沉默片刻才道:“将军如此表态,旁人更会猜疑。”
我抬手,覆住谢屿川放在桌边的手。
“猜疑便猜疑。”
我看向沈砚修:“我退婚在先,来往自由在后。可你挪用苏家货款在先,拿旧婚约作遮掩在后。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该叫人说?”
沈砚修脸色铁青。
“苏昭莞,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要的只有六千四百两,和一份交代。”
我把那张清结书推回去。
“既然你们不愿清偿,七日后南城商行公议堂见。我会出示受托契约、兑票凭据与查验回执。你们也可带自己的账来。”
崔慕璎忽然说:“沈公子已经拿出钱来筹备婚事,你莫非还要把别人的定礼也算作自己的?”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定礼?”
沈砚修倏地看向她。
她显然意识到失言,却很快挺直背脊:“我只说正常的婚姻礼数。”
我没再追问。
因为剩下一千六百两的去向,我已有了答案。
只是答案还不够。
我要证据。
第六章 将军府里,有人吃醋
回程的马车上,谢屿川一直没有说话。
我侧头看他:“刚才怎么不高兴?”
“沈砚修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他看什么了?”
“像你还是他的人。”
我忍着笑:“那我是谁的人?”
谢屿川眼眸一沉,却没有顺着我说。
“你是你自己的。”
他停了停,握住我的手。
“可我想做你心里最亲近的那一个。”
不知为何,这句话比他在茶楼说想娶我,还叫我心动。
我挪到他身边,吻了吻他的下巴。
“那你得多争气。”
“我已经很争气了。”
“比如?”
他指了指自己:“二十岁,带兵打过胜仗,会骑马、会做饭,还会给姐姐挑鱼刺。”
我笑得靠在他肩上。
“最重要的一样,你漏说了。”
“什么?”
我贴近他,轻声说了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谢屿川耳根瞬间红透。
他在外头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到我跟前,偏偏禁不起半句撩拨。
可第二日轮到我脸热。
我去将军府送整理好的清算日程,刚到前院,便看见一位陌生姑娘站在谢屿川面前,双手捧着一只绣得精巧的香囊。
“将军,这是我家姑娘托我送来的。”她声音细细的,“说是谢将军征战辛苦,愿借个好彩头。”
谢屿川没接。
“劳你带回去。”
“可是……”
“我已有心上人。不宜收旁人的私礼。”
那姑娘红着脸走了。
我原该高兴的。
可见他转过身,我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没来由的酸意。
从前是我不肯看他,如今我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看他。
谢屿川远远见我站在廊下,立刻走过来。
“姐姐,怎么不进去?”
“怕打扰你收香囊。”
他一愣,紧接着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为何盯着我腰上看?是不是怕我藏了别人的东西?”
我伸手扯住他的腰带:“藏了吗?”
他任我扯,俯身凑近。
“没有。要不姐姐亲自搜?”
我被他逗得脸颊发烫,转身往屋里走。
他跟上来,关了门,却没急着抱我。
“苏昭莞。”
我回头。
“我既说了有心上人,就是认定你了。你不必同任何人争。”
我心里一软,又有些不甘心。
“可我偏想争。”
“争什么?”
“争你看见我的时候,比看见别人高兴。争你的偏爱,争你夜里想念的人只有我。”
谢屿川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半晌,他低低笑出声,像压抑许久的喜悦终于找到出口。
“那姐姐赢了。”
他握住我的腰,眼中情意浓得化不开。
“从很多年前就赢了。”
我主动吻住他。
白日的窗纸透进柔光,我轻轻勾住他颈后,听见他问:“今天还回苏家吗?”
“晚些再回。”
“有多晚?”
“你想留多久?”
谢屿川闭了闭眼,把我抱得更紧。
那天下午,窗外有鸟鸣,屋里却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等我再醒来,日头已斜,他正替我整理散在枕边的长发。
“姐姐。”
“嗯?”
“我今日有点得寸进尺。”
“你哪天不得寸进尺?”
“今日尤其想要名分。”
我望着他,忽然不想再拿玩笑搪塞。
“谢屿川,等这件事了结,我会认真想我们的婚事。”
他没有追问期限,反而将我的手扣得很紧。
“好。”
“我等你的决定。”
第七章 我护的是我的男人
茶楼一别,城里果然有了传闻。
有人说我退婚是为了攀附将军府,有人说谢屿川年轻糊涂,被商户女迷得失了分寸。最难听的那句,是我与谢屿川早有私情,沈砚修才不得不退婚。
我听见时,只觉得他们撒谎都不肯费点心思。
退婚的告知和媒证回执,苏家已经留了日期。将军府的门房出入簿也有记录,谁先谁后,明白得很。
偏偏好些人不是分不清,而是根本不在乎。
他们只想要一个足够香艳的故事。
“姑娘,外头说得太难听了。”晚絮气得拍桌,“要不要让谢将军……”
“他若带着兵去堵别人的嘴,这传闻就成了真的——说他仗势欺人,替我压账。”
我放下笔:“去请忠伯,把退婚见证和时间记录誊成一份说明。再把沈砚修的欠款催告贴在苏家商号门口。谁来问,就只说事实。”
晚絮不解:“姑娘不怕他们议论?”
“怕是怕的。”
我把写好的文书吹干。
“但怕,也不能由着他们替我做主。”
中午,谢屿川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先把佩刀交给萧策,才进花厅。
“今日有人到军中问你我的事。”他开门见山,“问我是否用将军身份逼沈砚修还钱。”
我猛地抬头。
他神色淡淡:“我已经把事情说清楚。我没有接手你的账,也没有调兵参与商事。”
我知道他不怕闲话。
可我怕他被卷进去。
谢屿川年少立功,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行差踏错。沈砚修最会拿好听的话做坏事,也最会让旁人的每个选择都沾上污点。
“屿川,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去公议堂?”
“因为我喜欢你。”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怔住。
“我陪着你,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你求来的。你不需要我替你说一句话,我便不说。你需要我站在旁边,我就站在旁边。”
我攥紧袖口。
上一世,从没人这样同我说过话。
沈砚修常说“听我的,都是为你好”。我若有不同意见,便是不识好歹。
谢屿川却先问我想怎样。
我忽然不忍他因我被人质疑。
“那在公议之前,你别来商号了。”
他看了我许久,低声问:“这是你要的,还是你怕拖累我?”
我答不上来。
他站起身,没碰我。
“若你真不想见我,我听你的。”
“可姐姐,你也该问问我,愿不愿意陪你承受这点闲话。”
他说完便出去了。
院门合上,我心里突然空了一截。
直到晚上,我才发现桌上还压着他送来的栗子糕,连纸包都没拆。
我坐了一会儿,提笔写信。
谢屿川,我不是不想见你。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不够。
我干脆亲自去了将军府。
第八章 这一次,我想和你一起活
谢屿川在练武场。
夜风吹得旗角猎猎作响,他一人提刀,正对着木桩练习。刀势狠厉,落下时又收得极稳,木屑飞了满地。
萧策见我来,悄悄退到廊外。
谢屿川收刀,看了我片刻。
“不是说这几日不见?”
“我改主意了。”
“姐姐真会折腾人。”
他的语气不重,我却听出几分委屈。
我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对不起。”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道歉。
“我不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才让你走。”我看着他,“我是怕那些流言伤到你。你凭自己的命挣来的前程,不该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他沉默了很久。
“我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身上带伤。”
“是什么?”
“是身后的人把门关了,告诉我,不必回来。”
我的眼眶忽然一热。
他见我难过,反倒先笑了,抬手擦过我的眼角。
“我不是怪你。”
“谢屿川,我只是……”
只是我见过他死。
见过他站在我坟前,连余生都不要。
可我不能让前世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替眼前这个活着的人做所有决定。
我吸了口气。
“你愿意陪我,我很高兴。”
“真的?”
“真的。我不想让你替我扛账,但我想明日回头时,能看见你站在我身后。”
谢屿川将刀收入鞘中,忽然低头抵住我的额头。
“那便说定了。”
他带我进屋,倒了杯温水,又从案几下面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中是多年前我给他的平安结。
那时他要从军,我随手从铺子里挑了一枚最普通的,说愿他早日平安归来。
我自己早就忘了。
如今那枚平安结的丝线已经磨得发白,却仍被他收得整整齐齐。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他看着我:“因为只有你让我回来。”
我鼻尖一酸,心口像被人轻轻攥住。
此前我想要他,是喜欢他的眉眼、拥抱,喜欢他在我面前压不住的贪心。我知道自己对他有欲望,也以为这样便足够了。
可这一刻,我忽然想知道他每次出征时有没有吃好饭,冬夜伤口会不会疼;想以后春天同他游湖,夏天听他抱怨天热,秋天在我家账房给他留一盏灯。
我想要的不再只是一晚,又或一段时日。
我想让他活得长长久久。
“屿川。”
“嗯?”
“以后出征,记得回来。”
他笑了:“当然。”
“不是答应我一个平安结的事。”我握住他的手,“是我们还要过很多年。”
谢屿川的笑意慢慢停住。
他俯身吻我,很轻,像怕惊散了这句承诺。
那夜我们相拥着从书房走到卧房,灯烛一盏盏暗下去。我不再忙着问他会不会厌倦,也不再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勇敢。我只是抱住他,允许自己依赖他,也让他知道,他并非一厢情愿。
半夜醒来,他轻轻替我掖被角。
“姐姐。”
“怎么了?”
“你方才说的很多年,算不算答应我了?”
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算是给你一个盼头。”
“那我能不能再贪心一点?”
“你说。”
“我想娶你。不是因为我能护着你,也不是为了堵谁的嘴。”
他在黑暗里看着我。
“就因为我爱你。”
我心口重重一跳。
“谢屿川,”我轻声说,“等公议结束,你再问我一次。”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我想给你一个不受旁人左右的答案。”
他抱住我,没有再问。
第九章 他以为我只会哭
公议前一日,最后一份凭据送到了苏家。
忠伯带回票号留存的兑票明细。那六千四百两确实由沈砚修凭旧授权提走,随后按他的指示分成两张可兑银票:一张四千八百两,付往城南牙行;另一张一千六百两,交往崔家收礼的账房。
两张票的编号、出票时刻和经手印鉴,都列在原兑票底下。
除此之外,沈砚修送来的置业抄票与牙行备案相合;票号留存的崔府收讫回条上,还盖着崔慕璎的私印。
我将所有凭据按时间排好。
先有苏家货款入账,再有沈砚修受托提银,接着是两张去向不同的银票,最后分别落在铺契与收礼回条上。
一桩侵占,不是什么神鬼莫测的大案。
它能蒙住人,只因为前世的我信他,不肯看。
许景书核完账,签下自己的经手说明。他很谨慎,只写亲手保管和催缴过的单据,没有替我添一句猜测。
我反而放心。
“忠伯,明日请票号与牙行的经办人到场,或送正式证明。”
“已经办妥。对方愿按行规据实核验。”
我把证据装匣,又另放一份在商行公议堂备案。沈砚修若想夺走我手里的东西,也无济于事。
谢屿川坐在旁边替我磨墨。
“你要不要先看看?”我问。
“你若需要我看,我便看。”
“若我不需要呢?”
“那我信你。”
我望着他,笑了起来。
前世沈砚修总说,女人最不该管账。他让我签字时,偏又说这是我的责任。
可谢屿川从不因为我能办事就少爱我一分。
他有自己的锋芒,也容得下我的锋芒。
“明日他们若再拿我们的事说嘴呢?”我问。
“你想怎么答?”
“照实答。”
谢屿川放下墨条,握住我的指尖。
“那就照实。”
我看了眼他被墨沾黑的手,忍不住笑:“谢将军,好好的将军不做,跑来给我磨墨。”
“我若能日日给你磨墨,”他俯身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也能日日留我过夜?”
我脸颊一热。
他还偏偏故作无辜:“姐姐,这回可是你先笑我的。”
我把账本合上,勾住他的衣领,奖励了他一个吻。
这一回,明日的公议要紧。
他虽不舍,还是放我早早歇下。
临别前,他在门口回头。
“苏昭莞,明日无论如何,我都在。”
我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去打一场无人并肩的仗。
第十章 我亲手拆了他的富贵梦
南城商行公议堂里坐满了人。
沈砚修来得很早,穿着一身月白锦袍,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崔慕璎坐在他侧后方,神情冷淡,仿佛今日只是来旁听。
我抱着证据匣进门,谢屿川走在身边。
一时不少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沈砚修先开口:“昭莞,你若肯私下谈,何必闹到这里?”
“我与你私下谈过。”我坐下,“是你不肯还钱。”
主持公议的几位商行长者依行规核对两方身份、原委托文契与争议款项,确认今日只议南仓货款的归属、清偿和相关文书效力。
我将原件逐一送上。
许景书先说明自己经手的账:秋绸交货六千四百两,款已按约进入苏家指定票号;沈砚修凭旧授权领取后,账上迟迟不见回存。他催过三回,留了三次书面记录。
轮到沈砚修,他淡淡道:“银子确由我经手,但我替苏家经营多年,周转一二,本是常事。”
“周转必须入账。”我说,“你可有苏家同意你私购铺产的文书?”
他不答。
我出示兑票明细和牙行的契据摘要。
“四千八百两,买入城南两间铺面,买主沈砚修。时间、数额、兑票编号均可与南仓货款勾连。你若说这不是苏家的钱,请拿出你自己的来源证明。”
满堂窃窃私语。
沈砚修面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苏昭莞,你是不是早就疑我?”
“是。”我说,“我如今终于学会了查账。”
他猛地站起来:“你不过是个商户女子!我替你奔走多年,难道置两间铺子也不配?”
我平静看着他。
“你配买十间、一百间。用你自己的钱买。”
公议堂里静了片刻,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
我拿出下一张收讫回条。
“剩下一千六百两,由崔府收礼账房收下,回条上有崔姑娘的私印。烦请崔姑娘说清楚,这是何款项?”
崔慕璎的脸白了白。
“是沈公子给我的议亲定礼。”
“你知道它来自苏家吗?”
“起初不知。”
“那日在茶楼,我把兑款与欠账的凭据当面摊开了。”
“是。”她不得不承认。
“知道后,你不愿核查款项来源,反而让我只收四千两,放弃其余追索,还要拿我的名声换我闭口。可对?”
崔慕璎攥紧袖口:“我那时只想调停!”
“调停为何不让欠钱的人还足钱?”
她答不出来。
我没有再逼问她的心思,只请公议记录她确认的收礼事实,与那张未能成立的四千两清结书一并存档。
沈砚修忽然拍案:“够了!昭莞,我与你有婚约在先,这些产业原本不就是为我们将来打算?你现在退了婚,便翻脸不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有。”
我站起身。
“你受托经手苏家的钱,却拿它置了自己的产,去求娶别家的姑娘。若我没退婚,你便打算拿我的南仓来抹平旧账,叫我一辈子不知道,是不是?”
他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这个前世让我输尽一切的男人,忽然发现,他并没有我梦里那样可怕。
他有才干,有手腕,也懂得怎样讨人欢心。
但他最厉害的本事,不过是让我相信,自己不配问一句为什么。
“沈砚修,”我说,“我今日不是来求你还我体面。”
“我是来拿回我的钱。”
第十一章 该丢脸的人,不是我
账证已摆明,沈砚修终于不再争辩款项的来源。
可他仍不甘心。
“诸位。”他忽然朝众人一揖,“我做账不妥,愿意清偿。但苏姑娘退婚后即与谢将军亲近,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早有私情,难道不该让人问一句?”
原本低声讨论的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谢屿川的眼神冷了。
我按住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可以问。”
沈砚修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答,愣了一下。
“退婚前,我与你约定婚期,未曾与谢屿川有半分越礼。退婚当日,两家媒证留有时辰,之后我才登门将军府。”
“至于退婚后,我喜欢谁,要与谁来往,与你无关。”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你想让我害怕旁人议论,便不敢追索。可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给你评判私德的。”
“这桩公议,议的是谁拿走了六千四百两。”
谢屿川终于开口:“我心悦苏昭莞,愿意求娶。她从未以我的官职追账,我也未以军中权势干预公议。诸位按契办事即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叫人无法忽略。
我偏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目光坦荡。
沈砚修眼里的不甘终于变成狼狈。
公议长者重申:婚恋议论与受托货款无涉;眼前凭据足以支持追索,清偿方案须有可执行的契据。若各方不签,苏家可循官府途径继续追索。
一时无人替沈砚修说话。
崔慕璎先站起身,冷声道:“沈公子,你曾说城南两铺是你凭自己本事置下的,定礼也出自私财。”
“慕璎,我与你说过,会补上这笔周转……”
“你还说,娶我之后崔家不必为银钱操心。”
她冷笑,“如今却要我替你拿别人的钱撑门面?”
沈砚修伸手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是你当初看中了我的才干,答应替我向崔家周旋!”
“我看中的不是偷来的银子!”
“你明知苏家追账,还帮着我压她!”
两人当众互相揭短。
我没有插话。
他们的婚盟,本就立在一场欺瞒上。如今一个没了假装丰厚的家底,一个没了借权势施压的好名声,谁也不愿再替谁担责。
公议堂最后记录了三份清偿文书。
沈砚修自愿以城南两间铺面的契据抵偿四千八百两,限期办妥转契;崔慕璎确认收过一千六百两定礼,既已知晓款项来源,同意在十日内返还该款,并以自己名下绸行分红作履约担保。两人另就此写明各自责任,不以彼此争执对抗苏家的追索。
崔慕璎还当众撤回此前关于我与谢屿川婚前私情的说法,同意将更正写入公议记录。
我核对了数额、日期、担保与违约追索条款,才落下名字。
走出公议堂时,天色正好。
谢屿川跟在身后,忽然问:“姐姐,开心吗?”
我想了想,点头。
“很开心。”
他笑:“比见到我还开心?”
“那得看你今天表现如何。”
谢屿川握住我的手,贴近耳边。
“你给我个机会,回府慢慢表现。”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十二章 我爱的是活着的你
十日后,城南两间铺子的契据完成交割,崔家也按文书返还了一千六百两。
六千四百两,终于一文不少地回到苏家。
沈砚修失了靠苏家货款撑起来的铺面,也失了崔家这门亲事。经手他人钱财而不入账的名声传开后,愿意再托他办生意的人少了许多。
我没去看他后来如何。
旧情已断,账已清,他过得好坏,都不该再占我的心思。
那日晚间,谢屿川登门。
他穿着干净的墨青衣袍,连腰间玉佩都换成了我从前给他的那一枚,见我站在廊下,难得有些紧张。
“姐姐。”
“嗯?”
“你说过,公议结束,让我再问一次。”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浮起那场旧梦。
雪地,坟茔,少年将军冰冷的手。
有件事,我一直欠他一个解释。
“屿川,在回答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带他坐下,慢慢说起前世。
我说自己曾嫁给沈砚修,婚后他以旧伤为由与我分房,我们始终没有夫妻之实;说苏家家业是怎样一点点落入他人之手,我又是怎样死去。
最后,我说起一场雪。
“我死后,见过你。”
谢屿川握着茶盏,一动不动。
“你替我讨了公道,最后却在我坟前殉情。”
我喉咙发紧:“我重生那天,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我去将军府,既因为我知道你爱过我,也因为我真的想要你。”
“我不敢说一开始便有多爱。我那时想的是,前世亏欠你,这一世不能再错过。后来与你在一起,才发现……”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我喜欢的,不是坟前那段悲伤的旧事。”
“是如今的你。会吃醋,会讨吻,会故意在我面前装乖,夜里还怕我把你当买卖的你。”
谢屿川沉默了很久。
“所以前世那个我,真的为你死了?”
“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忽然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抱住。
“那他一定很舍不得你。”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他肩上。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能救他。”
他抬起我的脸,认真望着我。
“姐姐,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你说的那些,我听了会难过,但我不能替那个人向你讨债。”
“我今日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
他吻掉我眼角的泪。
“我想娶你,是因为我醒来想见你,出门想念你,老了也想赖在你身边。”
我哭着笑出声。
“你才二十,就想着老了?”
“早点想好,免得姐姐又嫌我年纪小。”
我伸手抱住他。
“谢屿川。”
“嗯?”
“你再问我一次。”
他放开我,站直了,郑重得像在军前领命。
“苏昭莞,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抬起手,放进他掌心。
“愿意。”
“不是为了还前世的债。”
“是因为,我爱你。”
谢屿川红了眼眶,却笑得像个终于得了心爱糖果的少年。
他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半圈,才想起这是苏家院子,忙又把我稳稳放下。
“姐姐,我好像还是有点贪心。”
“还有什么?”
“能不能明日就下聘?”
我笑得直不起腰。
“谢将军,聘礼单子总得让我过目吧?”
他俯身贴在我耳边。
“别的都好说。”
“只我这个人,已经归你了。”
第十三章 这一世,我们要白头
谢屿川果然第二日来下聘。
他带了正经的媒人、聘书和礼单,规规矩矩坐在苏家花厅里,听忠伯念完规矩,又认真问我想在成婚后如何经营商号。
“南仓当然还是我的。”我说。
“自然。”
“账房我自己管。”
“我可替你磨墨。”
“若我忙起来,十天半月不回将军府呢?”
谢屿川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带着饭来找你。”
我故意逗他:“你堂堂将军,连这点出息都没有?”
“娶你之前,我想着立功扬名。”
他望着我,眼里盛满了笑。
“娶你之后,还想每天能见到你。”
我们议定婚事,不让苏家并入谢家,也不叫他替我掌商号。我继续做我的生意,他继续带他的兵。两个人有各自的路,也愿意往对方身边走。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大婚那日,红绸铺满将军府的长廊。
晚絮替我梳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姑娘,这回真好。”
我也笑。
前世我穿着嫁衣进沈家,只想着往后要谨慎守礼,做个叫人挑不出错的妻子。
今生我依旧穿着嫁衣,却知道自己不必先缩成谁喜欢的模样,才能被爱。
谢屿川来迎亲时,站得笔直,手却比上阵前还紧。
萧策在旁边打趣:“将军,你握缰绳的劲儿再大些,马都要被你吓跑了。”
谢屿川冷冷看了他一眼。
转过头见我,他又笑得毫无脾气。
“姐姐,我来接你了。”
我把手交给他。
“这回别再等了。”
红烛高燃,礼成之后,宾客渐散。
谢屿川掀开我的盖头,望着我半晌不动。
“怎么?”我故意问,“后悔了?”
“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你夫人。”
我抬起手,替他摘下束发的玉冠。
“那你叫一声。”
“夫人。”
“再叫。”
“夫人。”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
“苏昭莞,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我亲了亲他的唇。
“谢屿川,往后还有很久。”
他伸手揽住我,轻轻吹灭了床边的烛火。
这一夜,我们不再是偷偷约会的情人,也不是拿欲望试探真心的两个人。我们是彼此选择的夫妻,清醒、热烈,也心甘情愿。
次日醒来,窗外落了一点细雪。
谢屿川已经起身,正坐在桌边替我剥栗子。
见我醒了,他把温水递来,笑着说:“夫人,今日还查账吗?”
“查。”
“那我陪你。”
“谢将军,你没有自己的事做?”
“有啊。”
“什么事?”
他倾身过来,低头亲了亲我。
“先让夫人高兴。”
我笑着推他,窗外的雪落得轻而缓。
前世,我把一生交给别人的规矩,最后连自己都没能保住。
今生,我保住了苏家的南仓,也找回了那个曾为我死去、如今好好活着的人。
只是我再也不想他为我死了。
我要他平安回来,陪我争吵、说笑、吃饭、看账,陪我过一个又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
我伸手握住谢屿川的手。
“走吧,夫君。”
“去哪儿?”
“去过日子。”
他笑了,握紧我。
这一世,我们要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