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笔三十年,我手上过了上万支笔。柜台上那束头发,是唯一一样没做成东西的。
头发用油纸包着,四四方方,压在笔匣最底下。匣子是樟木的,掀开有股旧味。我一个月掀一回,掀开看一眼,再压回去。
虫市东头这条巷子,做笔的就我一家。铺子叫文墨坊,门脸窄,一块旧木牌被雨啃得只剩半边字。
来的人多是买一支写契的笔、写牌位的笔、给孩子开蒙的笔。笔这东西不分贵贱,只分腰。
笔有腰。笔头中间那一截叫腰,腰软了,字就浮,落在纸上站不住;腰硬了,字就瘦,写得快一点就断。
做笔的人先看腰,再看锋。锋是尖上那一点,写字的人一辈子看的都是锋,做笔的人一辈子琢磨的是腰。
那束头发是三十年前搁下的。
那天早上刚开门,门外的青石板上还结着一层薄霜。进来一个妇人,三十上下,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上缝过的地方能看出线脚。她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柜上,推过来。
“做一支笔。”
我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束头发,软,细,发梢带一点黄,用红线捆着。不长,最长的那几根也就一拃。
“胎发。”
行里的人都认得胎发。孩子满月剃下来的头一茬头发,有些人家留着,攒成一小束,用红线捆住,塞在箱底。
讲究的人家会拿它做一支胎发笔,等孩子开蒙那天拿出来,写第一个字。这种笔我做过。做过很多支。
胎发做的笔,腰最难做。小孩子的头发太软,一束不够,得用几十根攒成笔柱,外面再裹一层硬的。
裹得不好,写三个字笔头就散。我做过最难的一支,是一个木匠的孙子,头发硬,做出来笔锋挺得很。
“孩子多大。”
她没答。她的手搁在柜面上,指头很干,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胎发做笔,得知道孩子几岁。”我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满月的头发和五岁的头发不一样,做出来的腰也不一样。太软的头发,我这边还得掺别的。”
“三岁。”
“三岁剃的?”
“满月剃的。”
“留了三年。”
我把那束头发拿起来,在指头上绕了一圈。软,但不散。留了三年的头发,被摸过很多回,摸得发亮。
“三年里没剪过?”
“没剪。他夜里睡觉我给他梳。梳一下,卷一下,卷成一小卷塞回红线里。”
我把头发放下。这样的头发我认得,摸得太多,毛鳞都被手心磨平了。做笔要用毛的鳞,鳞平了,墨吃不住。
“这头发做不成笔。”
她手一收,把纸包又拉回去,抱在怀里。
“我不做笔。”
“我写一个名字。”
铺子里静了一下。门外有推车的过去,车轮压在青石板上,一节一节地响。
“写名字买笔。”我指了指架子,“这边三文一支,写契写牌都够。”
“要用他的头发做。”
我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做笔的行规简单,写字的行规也简单。笔不写无名之人。这话不是我定的,是我爹说的,我爹的爹也这么说。
名字要是写下来就算,那这世上的名字早就满天飞了。名字写下来是要有人认的。认的人得一直认下去。
“孩子叫什么。”
“还没起。”
我看了她一眼。
“三岁还没起名?”
“他生下来那年生过一场病。”
“先生说要过了五岁才敢起。起了名,勾人的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了。”
这话我听过。虫市这一带的老户,孩子小的时候不叫名,叫狗儿、石头、米粒,等立住了才请人起名上牌。不起名是怕。起了名,牌上有了字,人就有了去处,也有了短处。
“他没了。”
她点了点头。我把笔匣的盖子掀开,又合上。
“笔做不出来。”
“不是我推你。”
她把油纸包搁回柜上,搁得很轻。
“那这支笔,我不买。”
“这束头发搁你这儿。你什么时候能做,什么时候做。”
“我做不了。”
“那就搁着。”
她转身出去了。那扇木门开合的时候,门轴叫了一声,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
我把油纸包拿起来,追到门口。青石板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地上的霜被鞋底踩出一串印子,往东去,走到巷口就断了。
那束头发,我搁在柜台上,摆了一整天。傍晚收铺,我把它包回油纸里,压进笔匣最底下。
一压三十年。
我爹也是做笔的。他的手比我稳,一支笔在他手上转三圈,腰在哪里他一眼就知道。他晚年眼睛不行了,做笔靠摸,摸一把毛就知道这束毛能吃几分墨。
他有一本账,牛皮纸的皮,封面四个字“文墨坊记”。账里记着年份、主顾、笔几支、钱几分。最后一页不一样。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丙申年 二月 一支 未取名”
后面是空的。钱没收,主顾没记,什么都没记。
我小时候问过。我爹在磨一支旧笔的杆,磨到一半停下来,把手里的砂纸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支笔做给谁了?”
“做给一个孩子。”
“孩子叫什么?”
“没起。”
我爹没再说。他把那支旧笔的杆磨到发亮,装回笔头,搁在架子上,再也没动它。
后来我才把两件事对起来。我爹做过一支胎发笔,也是给一个没起名的孩子。那支笔他做成了。做成了以后,那户人家出了事。
出的什么事,巷子里说法很多。有说那孩子写了自己的名,写完第三天家里塌了半间屋。有说那孩子写过名以后不认娘了。也有人说那户人家本来就病着,跟笔没关系。
我爹不信这些。他信的是另一条。
“笔是给字走路的脚。”
“你给一个字走路,字就会走。你把它放到纸上,它从纸上走到人身上,走到人身上它就不肯下来了。”
“那怎么办。”
“要么不给它走路。要么给它修一条它走不回来的路。”
这条话我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到我自己做笔了,才慢慢摸着一点边。笔做出来是给字走路的,这没法改。你只能让它走得短。
胎发的笔,腰太软,写出来的字走不远。这就是为什么老手艺都用胎发给孩子开蒙——写一个“人”字,写完墨就散了,字走不出去,孩子就平安。
可要是拿胎发笔去写一个已经没了的人的名字,那就不是开蒙了。那是招。
招这个字我不敢写在纸上。行里也不写。我们只说“立名”。立名的话,笔得有个腰。腰从哪来?得掺别人的头发。
掺谁的头发,就得谁替你担一半。所以老规矩:立名的笔,掺做笔人自己的头发。
我爹那支掺的是他自己的。那户人家的事出在他身上——他四十岁那年左眼坏了,到死都没好。
那本账的最后一页,我后来补过一行。用铅笔,写得很小,写在最底下:“此笔我做。”
写完了自己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拿刀刮掉了。刮得不干净,纸上有道浅沟。那本账我翻过很多回。
丙申年前后那三十几支笔,每一支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主顾家的姓。
张、王、李、赵,有的姓后面跟着两个字,是孩子的名。我爹记笔,只记主顾的名,从来不记自己的。
他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空的。做笔的人一辈子给别人的名字写脚,自己的那一行,往往留白。
我三十岁那年问过他,为什么账上不写自己的名。他把笔杆在桌上顿了顿,说记账是记给别人看的,自己的名记在心里。
那时候年轻,觉得这话好听。现在四十几快五十,才知道这话里有一半是不敢写。
这些事我没有跟那妇人说过。她来那天,我要是跟她说了,她大约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肯走。她那种人不肯走。
她袖口上那几道缝过的线脚,我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缝的,一针一针,密密地,缝得比铺子里卖的结实。
那束头发压进笔匣以后,头一年我常常掀开看。
第二年看得少些。第三年,我把它挪到匣底,上面压了一叠旧笔。压得久了,油纸边上沁出一层黄。
我做笔的手艺这三十年长进不少。笔杆的木料换过三种,先是黄杨,后来用枣木,现在用山上收来的一种硬杂木,纹路直,车出来不裂。
笔头的毛,羊毛、兔毛、狼毫、猪鬃都用,最细的是从一个货郎手里收的山猫毛,细得能透光。
每做一支笔,我都想一想那束头发。不是每回都想得起来。
年到四十那年,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年开春,掀一回匣子。就掀一回。掀开看一眼,把油纸包翻个面,再压回去。
这么着过了三十年。
那束头发一点也没变。绒毛还是绒毛,红线还是红线,只是红线褪了色,成了浅粉。头发也干了些,摸上去像一小把旧麻。
今年开春我掀匣子那天,铺子外面下雨。
雨不大,斜着下,把门外那块旧木牌淋得发黑。我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翻了翻,翻出一道缝。缝在最边上,油纸让头发顶开了一条口子。
我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头发还是软的。
门口有人站着了。
我抬头。进来一个后生,二十上下,个子高,衣服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块。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先看了看柜上那个油纸包。
“这儿做笔?”
“做笔。”
“我奶奶说,她三十年前搁过一束头发在你这儿。”
我把手从油纸包里抽出来。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到门外那块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后生姓孙,叫孙顺。他进来以后先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我奶奶叫孙秦氏。”
“她今年八十三。开春以后就不大认人了。”
我把油纸包往柜里推了推。
“她让我来的。”
“她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糊涂的时候她叫一个名,叫得很清楚。”
“叫什么。”
“米粒。”
我把手在柜面上按了按。
“米粒是她小时候叫的。”
“没起名,就叫这个。”
铺子外面的雨小了。屋檐上还有水滴,滴得慢了。
“她糊里糊涂叫三天了。”
“我娘说别应,应了不好。我没敢应。”
“你爹呢。”
“我爹不管这个。”孙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我爹说,没名的就不算一口人。不算一口人,就没有牌位,也没有坟。三十年了,家里不提这个名字。”
我没说话。
虫市这一带,没名的孩子死了不立坟。拿一床小席子卷了,搁在乱葬岗最边上一层土。不刻碑,不上牌,族里不记。
这不是狠,是规矩——一个没名的孩子占一个牌位,占了就得有人年年供,供的是谁家的东西,族里要说清。
“我奶奶一直管。”
“她每年清明去一回,不烧纸,光写字。”
“写在哪。”
“写在带来的纸上。写完就埋在那儿。”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写了三十年?”
“三十年。”
“我小时候跟过她两回。后来她不带人了,一个人去。我爹知道,拦过一回,拦不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柜上。一个蓝布包,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捆着两道麻绳。他把绳子解开,把布摊开。
里面是一叠纸。纸被压得很平,边上发脆,一张一张叠得整齐。最上面那张颜色最浅,最下面那张已经泛黄发褐。
他一张一张翻给我看。
每一张纸上都只有一个名。两个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的一半。字是用墨写的,写得慢,笔画很重,收笔的地方顿了一顿。
每一张上的墨都散了。
不是全散。字的前半截还立着,到第二笔中间就晕开,往纸里去,像水滴在生宣上。越往后越淡,最后那一笔几乎没有,只剩一道灰。
“这张是我十岁那年她写的。”孙顺指着第三张,“这张是我十五岁那年。”
“字没变。”
“一笔都没变。”
“她写得跟刻的一样,可每回写到这儿就散。”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
墨散的地方很有规律。头一笔立得稳,第二笔起头也好,到中段忽然散开。散得很整齐,不是墨的问题,是纸的问题,也不是纸——是笔走到那儿,没劲了。
做笔的人看得懂这个。笔在纸上走,靠的是腰。腰有劲,墨就一直被压着走;腰一软,毛就趴下去,墨全摊开。
一支普通的笔,写两个字不该散。
“她用的是我铺子里买的笔。”
“是。”
“我奶奶说,笔是三十年前在你这儿问过价的那一种。我后来照她说的样子,在你这儿买过三回。”
我想起来了。这三十年,有一个人每三四年到我这儿买一支最便宜的笔。那人来得早,来得急,买完就走,从不还价。
我只记得是个老妇人,穿蓝布褂子,来得一年比一年慢。
最后那回是三年前,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说她腿不行了,往后可能来不了。
“她拿来买笔的钱,是缝活挣的。”
“她眼睛不好,缝得慢。”
我把纸放下。那叠纸有三十来张,最下面有几张边缘已经缺了,是被虫吃过的样子。
“她一回收着。”
“埋了纸,回来再写一张收着。她说,万一哪天要把名上牌,得有个凭据。”
“凭据不是这么算的。”
“我知道。”
“所以我来找你。”
他把蓝布包重新捆上,捆得很紧,两道麻绳绕了三圈。
“我奶奶说,三十年前她搁了一束头发在你这儿。”
“她说你那时候没做,是因为孩子的名还没起。她说她这些年想明白了,名不是起了才有,名是写了才有。她要你写。”
铺子里静下来。柜上那个油纸包摊开着,一束软头发露在外头,红线已经成了浅粉。
“写了以后呢。”
孙顺没答。
“你爹知道你来?”
他抬起头。
“不知道。”
“那你写完,牌往哪儿放。”
“我奶奶屋里。”
“她屋里放不了几天。”
“她八十三了。”
孙顺的手在蓝布包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
我看着他。他二十上下,衣服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那道旧疤在腕子内侧,很浅。
屋外的雨停了。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走远了。我把规矩跟他说了。
立名的笔,只用一束孩子的胎发做不成。孩子头发太软,做出来的笔锋没腰,写上去的字立不住,写十回散十回。
要让名字站起来,得往里掺一个人的头发。掺谁的,谁就替这个名担一半。孙顺问我担什么。
担什么,我说不上来。我爹那支掺的是他自己的,那户人家的事出在他身上,他四十岁那年左眼坏了,到死都没好。他从来没说过跟笔有关系,也没说过没关系。
“你要是让我做,”
“掺的是我的头发。担的是我。”
孙顺把手从蓝布包上收回来。
“还有一桩。”
“笔做完,只能写一回。写完那支笔要断。”
“为什么。”
“因为这笔是给一个不在的人走路的。路修好了,脚就不能留。”
孙顺没说话。他站在柜台外面,个子高,肩膀有点往前扣,像常年挑东西的人。
“写完以后,”我接着说,“那个名字还不算站住。得有人年年添。”
“添什么。”
“添最后一笔。”
“清明那天,拿笔杆蘸墨,在最后一笔上再走一遍。三年。三年不断,名就自己立住了,往后没人管也散不了。三年里断一年,前头的全白写。”
“添三年就成了?”
“成了。”
“那往后呢。”
“往后不用管。”
“名站住了,就跟别人的名一样,挂在牌上,谁看见都认。”
孙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添。”
“你添不了。”
“添笔的得是家里人。直系。”
“我是他侄孙。”
“侄孙隔了一层。”
“按老规矩,添笔的只能是儿子、孙子。你没有儿子,你爹还在,你爹是他弟弟。”
铺子里静了一下。孙顺的脸白了一点。
“我爹不会添。”
“我爹连这个名都不认。”
“那这笔做出来也没用。”
“有用。”孙顺抬起头,“三年我奶奶还在。”
我没接话。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像被自己说的话绊了一下。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到一半又停住。
“我奶奶去年冬天起就不大下床了。”
“开春以后更不行,有时候一天认不出人。可她一叫米粒,眼神就清楚。她叫的时候是看着门的,好像门口站着个人。”
“你应过吗。”
“应过一回。”
“应完了她就不叫了,转过头去看我,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我把柜上的油纸包合起来。
“你回吧。”
孙顺没动。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上。是一支旧笔杆。
笔杆是枣木的,颜色深得发黑,握的那一头被手磨出一块凹,油亮。笔头早没了。杆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划了很多遍才划出这么深。
一个“米”字。
“这也是我奶奶的东西。”
“她说这支笔是在你这儿买的。笔头掉了,杆她留着。她说要是你不肯做,就把这个给你看。”
我把笔杆拿起来,翻过来看。
杆尾有一道细缝。做笔的时候杆尾要封住,封的是蜡。这支杆尾的蜡早掉了,缝里塞着一小团东西。我拿针挑了挑,挑出来是一小撮头发,卷成一小卷,用线绕着,绕得很密。
我把那撮头发放在手心上看。卷得很小,比小指头还小。头发软,黄,发梢细。跟柜上那束一模一样。
“她每年都带一撮?”
“说不上来。”
“这支笔她放在枕头底下。”
我把那撮头发捏在手心里,捏了一会儿。头发在手心里搁久了,就有一点热。
红线绕得很密,一圈压着一圈,压得指头肚上留下几道浅印。绕成这样,得绕着数,数错了就得拆开重绕。一个眼睛后来不好的人,绕着这么细的线,绕了多少回才绕成这个样。
我把这撮头发又看了一遍。发梢发黄,根上灰白。
三十年里,有一个人每年把这撮头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一回。这件事我从前没想过。我只当那束头发是搁在我这儿的,忘了它也搁在别人的枕头底下。
“你奶奶在哪。”
“西头槐树巷,往里第三家。”
“门口有一口旧缸。”
我把铺子里的东西收了收,把油纸包拿上,把匣子合上。
“你现在带我去。”
孙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我关了铺门。门轴叫了一声。巷子里的地上还有水,太阳出来了,水洼里亮着一层白。往西走的时候,孙顺走在我前头半步,一直没回头。
槐树巷往里第三家。门口那口旧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门是半开的。
我跟着孙顺进去。屋里暗。窗纸旧了,光透进来是灰的。有一股熬过药的味道压在里面,苦,带一点酸。
老太太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人瘦得只剩一把,脸皮贴着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头发全白了,稀,散在枕头上。
床边坐着一个妇人,五十上下,是孙顺的娘。她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看了看孙顺,又看了看我。
孙顺低声说了两句。妇人点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把油纸包搁在床头的小桌上。
老太太忽然动了动。
“米粒。”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米粒,回来了。”
孙顺的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应声。
“她这两天就这样。”
“叫一阵,睡一阵。”
我拉了把凳子坐在床边。老太太的脸朝着门,眼睛还是闭着。她的嘴唇在动,很慢。
“米粒。”
我把手伸进油纸包,把那一小卷头发拿出来。头发卷得很紧,线绕着,绕了七八圈。
我拿针,一点一点把线挑开。头发散开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小片东西,落在我的手心里。
不是头发。是一片纸。很薄,折了三折,折得方方正正,小得像一枚指甲盖。纸已经黄透了,边上发脆。
我把纸展开。两个字。用很细的墨写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正:孙砚。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年份和月份。丙申年,二月。我看了很久。
“丙申年二月。”我念出来。
孙顺的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爹的字。”
“他的笔我认得,他写‘砚’字,右边那一点总是往上抬一分。”
孙顺站在床尾,没动。
“三十年前那支笔,我爹做成了。”
“做到了最后一步,他把名写在这片纸上,塞进笔杆封住。那户人家没来取。”
“为什么没来取。”
“我不知道。”
“我爹的账上写着‘未取名’。他写的是没取名,不是没做成。”
屋里静下来。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躺了两个月的人。她看着我手里的纸,看了很久。
“给我。”
我把纸递过去。她的手抬不起来,只用两根指头捏住。纸在她指头上颤。她看着那两个字。
“孙砚。”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孙砚。”
念完第二遍,她把纸按在胸口上。
“我就说他有名。”
“我就说,他生下来那年生过一场病,先生说要过了五岁才敢起。我等着,我一直等着。等到他三岁上没了,先生也搬走了,我不知道该问谁。”
她的眼睛闭上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边。
“我写米粒写了三十年。”
“写了三十年,一个字都立不住。我知道立不住。我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
孙顺的娘转过身去,肩膀动了一下。我坐在凳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名不好立。”
老太太睁开眼睛。
“我知道。”
“立名要笔,笔要有人做。做了要有人担。”
“你怎么知道。”
“我娘也是做活的。”
“我们那时候的人知道。”
她把手里的纸往上抬了抬,抬到眼前。
“你爹当年为什么不做到底。”
我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他做了。”
“做成了。他等那户人家来取,没等到。”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来过。”
“那年冬天我来过一回。铺子里没人,门是锁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后来我病了,躺了一个冬天。再出来的时候,我把日子记错了,我以为我还没来过。”
她的声音快起来,说到最后有点岔气。孙顺的娘上前扶她。
“姑,慢点儿。”
老太太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砚台那个砚。”
“他叫孙砚。”
这句话一落,人松下来,眼睛又闭上了。这次闭得很沉,没有再说米粒。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窗外有鸡叫。天开始斜了,屋里更暗。孙顺跟着我出来,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干粗,皮裂成一块一块。地上铺着一层去年落下的槐荚,褐的,踩上去咔嚓响。
孙顺站在槐树底下,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你爹那一关,你自己过。”
“我知道。”
“做笔用不着你爹。”
“名写出来,先不用上牌。上牌要族里点头,那是往后的事。”
“往后是什么时候。”
“三年以后。”
“三年不断,名就站住了。站住了的名,别人才认。那时候你奶奶八十六,她要还在,你就有了由头;她要不在,你就得自己顶。”
孙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脸。
“我顶。”
“顶不住的。”
“你爹要是硬不认,你顶三年,第四年你家分家,那块牌没有人接着供。牌一断供,名就散。散了比不立更麻烦,散过的名,以后再想立,得从头来。”
孙顺不说话。
“所以我给你另做一个样。”
“不做牌,做杆。”
“杆。”
“笔杆。”
“那束胎发做笔头,我的头发掺进去做腰。笔杆我用枣木车一根,杆上刻两个字:孙砚。杆尾封蜡,把名封在里头。”
“这样算立住了?”
“不算。”
“名有处,但是没牌。这种叫‘名在杆上’。老手艺里有过,一般是给半路没的人用,先存着,等家里能立牌了再挪出来。”
“存着有什么用。”
“存着,字就不散了。”
“你奶奶写的那叠纸,字散在第二笔,不是墨不好,也不是纸不好,是笔找不到路。名在杆上,笔就有路可走了。”
孙顺把下巴抬起来,看着槐树的枝子。
“笔写一回就断?”
“一回。”
“那我拿什么添三年。”
“笔断了,杆还在。”
“添笔用杆。杆刻着名,杆上的字添墨,一样算。”
“三年添在杆上,第四年怎么办。”
“第四年你奶奶在不在,你爹认不认,就看清了。”
“到那时候,你要立牌,把杆烧了,灰撒进牌位底下的缝里。名就搬上去了。”
孙顺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槐花。
“我记下了。”
“还有一样。”
“笔做出来,我担。我担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爹那支笔做出以后他眼睛坏了。我左眼三年前开始花,夜里看不清笔头。”
孙顺猛地抬起头。
“那你别做。”
“我不做,谁做。”
“虫市做笔的就我一家。你奶奶等三十年,等到今天,我要是再推,她走的时候手里就是空的。”
孙顺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要你替我们担。”
“做笔这行就是替人担。”
“笔是给字走路的脚。字的脚坏了,得做笔的人给修。修脚的人自己站着,这事说不通。”
院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孙顺往那边看了一眼。
“我爹。”
从门洞里走进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脸晒得黑。他进来先看我,再看孙顺,最后看孙顺的手。
“你来这儿干什么。”
孙顺没答。
“我问你话。”
“做笔。”
男人的脸动了一下。
“什么笔。”
“给孙砚做。”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孙顺跟前。
“谁叫孙砚。”
“我奶奶的大儿子。”
男人抬起手,指着孙顺的胸口。
“你奶奶糊涂了。”
“糊涂了说的话你也信。这世上没有孙砚。三十年了,族里没有这个人,牌上没有这个名,坟地里没有这个坑。你今天给他做一个名出来,明天族里来人问,这牌是谁家的香火?”
“不用上牌。”
“不上牌你做什么。”
“名存杆上。”
“三年添笔,三年后再看。”
男人冷笑了一声。
“三年添笔谁添?你?”
“我。”
“你添完了,人家问这杆是谁的,你怎么说。”
孙顺没说话。男人转过身看我。
“先生,你别给他做。”
“做了,这一家人的日子都不得安宁。”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
“做不做由你们。”
“我只是把话说清。不做的后果,你们自己担;做的后果,一部分我担。”
男人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狠心。”
“我娘这辈子就为这一个名字,把家里的钱花了一半,把眼睛熬坏了。我不认,是我不想让她再往里陷。她陷了三十年,我拉不回来,我只能把口子堵上。”
这句话撂下,他转身走了,出了院门,脚步很快,一会儿就听不见。院子里又剩下我和孙顺。
头顶的槐枝空着,一只麻雀落上去,又飞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做笔这一行还有一条老规矩:做笔的人不替人写字。笔是你做的,字得主家自己写。理由我爹讲过,笔做的是脚,走路的是人,做笔的人替人走路,脚就不是人自己的了。
这条规矩我今天破了一回。
明天那个字得我来写。孙顺拿不动这种笔,他连笔都没握过几回。一个不会写字的人拿这支笔,头一笔就得把笔头压趴。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定下来,又把它往底下压了压。
“先生。”
“明天来铺子里拿。”
“我做。”
我把油纸包和那支旧笔杆一起攥在手里,往院门外走。那天夜里我在铺子里坐到很晚。
做笔的活,白天做不了。做笔要静。铺子外面这条巷子白天有人走、有车推、有孩子叫,晚上才空。我爹做笔都在夜里,点一盏灯,灯放在左边,影子落在右边,笔头在光里。
我把那束胎发摊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头发一散开,就看出年份了。最外面的那一层被手摸得发亮,里面的还是绒的。整束头发长短不齐,长的长,短的短,发梢发黄,根上是灰白的。
我拿细齿梳从梢子这一头往里梳。
梳头发要顺着来。毛有倒顺,逆着梳会断。梳一下,断一两根,断下来的都留着,做笔不能糟。梳到第七下,我停下,把灯拨亮了一点。
左边那只眼睛不太行。灯芯在左边,我看灯芯的时候总有一层雾,像隔着一层薄纱。
我把灯挪到右边。梳完是第二步,煮。
胎发不能下开水。开水一下去,毛就熟了,熟了的毛脆,一碰就断。要下米汤。米汤是拿新米熬的,熬到稠,撇掉上面的沫子,凉到用手背试不出烫,才能把头发放进去。
我把米汤搁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热。灶膛里的火舌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屋里全是米的甜味,甜得有点闷。
头发在米汤里泡了一炷香。泡软的头发比干的更软,捏在手里像一小把湿棉。我把它捞出来,搁在纱上,让它自己沥。
第三步,理。
这一步最费眼。要把头发一根一根分开,顺着同一头排好。排的时候得看毛尖朝哪边。毛尖朝外的,是外层;毛尖朝里的,是里层。做笔的人把里层叫柱,外层叫披。柱要硬,披要软。
这束头发软得不分柱披。我把手往自己头上摸了摸。我的头发硬,四十岁以后白了一半,但硬没变。
我拿剪子,从左边鬓角剪了一缕。剪的时候看不见,剪得多了些,有一指宽。剪下来的头发搁在纸上,颜色跟那束胎发差得远——我的黑里带灰,胎发是黄的。
掺进去的法子是老法子:我的头发做柱,胎发做披。
柱要十几根,扎成一根细芯,扎的时候用丝线,绕七道,绕一道紧一下。扎到第三道,丝线滑了一下,我停手,重新绕。
披要铺满。胎发一根一根贴上去,贴一圈,压一圈。胎发软,压不住,得用指头肚顺着往下抹,抹一次压一层。
抹到最后一层,我的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抖。抖的时候我把手搁在桌上等一会儿,等它停了再动。
笔头做成了,比寻常的胎发笔短一分。我把它搁在手心里看。
这不是一支好笔。腰是硬的,锋是软的,写起来一定不顺。写第一个字,锋会往下趴,得靠写的人手腕提。写第二个字,笔头开始吃力。写到第二笔的后半,笔就该散了。
这支笔本来就是写两个字的。写名。第四步,装头,封笔。
笔头装进笔斗,斗里填的是松香和一点黄蜡。填的时候要烫,烫得松香化开,把笔头粘死。热气上来的那一下,屋里有一股松树的味。
我把笔斗往笔杆里一插,转了三圈。杆是我前一天下午车的。
枣木老料硬,车的时候刀要慢。刀快了木头会崩口,崩在笔杆上就是一道坑,握笔的手天天摸着那个坑,写字也会跟着别扭。
我把料卡在车架上,一刀一刀往里吃,吃出一层一层薄木片,卷起来落在地上,像一小堆刨花。
杆车到一半,我停下来,用指头在杆上摸。摸的是直不直。做笔的人手比眼准,摸一遍就知道有没有弯。有弯的杆不能用,写字的劲过不去。
最后那一段我用砂纸磨,磨到杆身摸上去没有一点刺。磨完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上落了一层木末,细得像面。
杆是我自己车的。枣木,老料,颜色深。车出来的杆要比寻常的细一线,握在手里不硌。
我也在杆上刻了字。刻字用的是刀尖,一点一点划。划的时候灯很近,我几乎贴在纸上。左边眼睛看不见,我用右边看。
孙。砚。两个字刻完,我把那片纸拿出来。
纸折了三折,小得像一枚指甲盖。我没有打开。我爹的字在里头,打开一次,纸就要脆一次。
我把它塞进杆尾的缝里。缝口填蜡。蜡是新的,黄,热的时候是软的,一凉就硬,硬了跟木头一个颜色。
我用指甲在蜡上按了一下。笔做完了。
做完的时候,天快亮了。窗外有一点灰白。我把笔搁在柜台上,自己坐在凳子上,眼睛闭了一会儿。
左眼疼。疼得不厉害,是那种往里钻的疼。我睁开眼,看那支笔。灯还没灭。笔杆在灯下有一点光。
写名那天下午,屋里进了太阳。
孙顺把窗纸换了一张新的,光透进来是亮的。他娘把桌子擦了三遍,铺上一张干净纸,拿两块青石压住纸角。
老太太被人扶起来,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的眼睛睁着,很亮。她醒了一上午,没叫一声米粒。
我把笔拿出来,搁在纸上。笔杆很细,颜色深,摸上去有一点温。杆上的两个字刻得浅,太阳底下能看清楚。
孙顺的娘看了那两个字,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
“先生,真能写?”
“写两个字。”
“写完笔就断。”
“断了呢。”
“断了是好事。”
“说明字走了。”
我把墨研好。墨是旧墨,磨出来的墨色沉。研墨的时候我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磨到手背上有一点墨。
笔头蘸墨。第一笔下去起手就散了。
不是墨散,是笔不听话。笔尖一碰到纸就趴下去,墨一下子摊开,开成一个圆。圆往边上爬,爬到纸的一半就停住。
屋里没人说话。我把笔提起来,看笔头。笔头还在,没有断,只是软了一点。
“再来。”
我换了张纸。
第二遍,我用手腕提了一点。写到“孙”字的第二笔,笔又趴了。这次趴得慢一点,墨没有再摊开成大圆,只是往一边洇了半寸。
老太太的眼睛一直看着纸。
“不行。”
“再来。”
第三张纸。
我把袖子往上卷到胳膊肘,手在心里定了一下。我爹当年写字,落笔前要把笔在砚台边上舔三次。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三次,也从没问过。
我舔了三次。笔落下。一横,一起,一顿。
“孙”字的左边那一笔下来了,墨是紧的,一点没散。
我往下写。写到“砚”字,笔头开始吃力,笔锋短了,毛压得扁。我把手腕抬到最高,气也不敢出。
最后那一横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字立住了。
两个字,墨色从深到浅,最后一横淡一些,但一丝也没散开。我把笔提起来。笔头断在纸上。
断得很干净,齐着笔斗。断了的那一小截落在纸上,滚了一下,停住,在“砚”字旁边留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屋里静了很久。老太太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我把纸转过去,让她正对着看。
她的指头在纸面上走。
指尖先摸“孙”字的竖钩,再摸“孙”的弯钩,最后摸到那个墨点。
“孙砚。”
她的声音不大,很清楚。
“我儿子叫孙砚。”
声音落了,眼睛就闭上了。手还按在纸上,按了很久,才慢慢滑下去。孙顺的娘捂住嘴,转过身去。
孙顺站在门边,没有动。我把那截断下来的笔头捡起来,用一小片油纸包了,放进怀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她一直没再醒。她躺到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时候走了。走的时候脸上没有难受的样子。
第四天,孙顺来了铺子。他把笔杆拿出来,搁在柜台上。杆上的两个刻字添过墨,墨还没干透。
“清明我来添。”
“你爹呢。”
“我爹那天在院子里站着,没进屋。”
“我奶奶走了以后,他把那块刻着字的纸收起来了,收在他自己箱子里。”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有一道浅沟,是我三十年前刮掉的字留下的。
我拿笔,在沟上重新写了一行字。
“丙申年 二月 一支 孙砚 未收钱”
写完了我把账本合上。孙顺还站在柜台外面。
“先生,你眼睛怎么样。”
“左边不行了。”
“右边还能看。”
孙顺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
是那支旧笔杆,杆上刻着“米”字的那支。
“这个留你这儿。”
“我奶奶的东西,一半在你这儿,一半在我这儿,才配得上。”
我把那支旧杆拿起来。杆尾的缝还在,缝里是空的。五天后,铺子刚开门,进来一个后生。
年纪不大,十五六岁,身上背着一个旧布兜。他站在柜台外面,把布兜放在地上,兜口露着一只竹笼的一角。
“做笔?”
“做笔。”
“我要一支能写坏的。”
手从柜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笔都是用来写的。”
“写坏的,得看你写什么。”
后生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刚磨过的墨。
“我要写很多名字。”
这句话落下去,他的手往布兜上按了一下。布兜动了一下。
巷子外面,天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