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零层
凌晨两点五十一,徐建平蹲在地下车库的货梯门口,手上糊着一层黑油,指缝里嵌的那种黑洗三遍都洗不净。手机在裤兜里震,他腾不出手,用下巴把免提按开了。
“徐建平,客梯卡住了,负一上不来,你赶紧的。”柏永山那边有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响动,还有人在喊碰,喊得挺急。
徐建平说我在车库,这就上去,你别催。他把最后两颗螺丝拧紧,抹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工具包一合,顺着坡道往上走。车库通楼道那道门坎有半尺高,他每次都绊一下,绊了五年也没记住抬脚。楼道里是声控灯,他走一步亮一盏,走到头又全灭了,脚底下的水泥地上一道一道的水印子,不知道是谁拖的,拖得也不干净。
大堂里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亮着绿点。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纸角被风掀起来了,底下压着去年的消防演练照片。靠墙停着三辆电动车,其中一辆的充电线拖出去老长,插头搁在地上,他每次看见都想跟柏永山说一句,说了三回,没人管。客梯的门关着,门边的显示板上是一个零。他站住了,抬头看,看了有三四秒,脖子后面有点发凉。
车库是负一,大堂是一层,中间没有别的层。那个显示板他看了五年,该是一个负号加一横,负号有时候闪,有时候干脆不亮,可从来没变成过零。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又仰着头看了一遍。零还在,红的,不闪,也不动。
“柏经理。”他对着手机说,“显示板是不是坏了。”
“坏了你换一个。”柏永山说,“明天换,今晚上先把人弄出来。”
“里面没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
徐建平没答,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门逢里透出一股味,潮的,还带一点石灰的呛。这楼里别的地方没有这个味,地下车库是柴油味,大堂是消毒水味,只有这一道缝里有石灰。他按了一下上行键,没反应。又按,显示板上的零跳了一下,还是零。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三角钥匙,插进层门的锁孔,两只手掰着门缝往两边推。层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口子,井道里黑得像灌了墨,一股凉气从底下顶上来。他掏出手机照下去,光柱在井道壁上晃,照见导轨、照见对重、照见半截钢丝绳,再往下就照不着了。他把脸贴在门缝上闻了闻,还是石灰味。
“我上机房。”他说。
“你快点,七楼那个住户在群里骂了。”柏永山说,“骂得难听,说什么电梯是给鬼坐的。”
徐建平笑了一下,把工具包甩到肩上。业主群里他也潜水,一天到晚几百条,谁家车挡道了,谁家孩子在楼道里跑,谁家的狗在电梯里撒了尿,吵得跟菜市场似的。七楼那位姓巫的住户他见过,五十来岁,脸总是红的,早上在楼下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从来不跟人搭话,喝多了就在群里骂物业,骂得一句一句都带着脏字。
永宁里七号楼,十一层,客梯一部,货梯一部,他一个人管。维保公司排的活是三天一巡,他实际天天来,夜里也睡在负一那间值班室里,一张折叠床,一个电水壶,墙上挂着一件蓝工装。工资三千八,柏永山每个月另外给他一千五,叫夜班补贴,钱是现金,塞在烟盒里给,从来没走过账。
机房门在十一层楼梯拐角,铁皮的,锁是挂锁,钥匙和检修钥匙串在一块儿,用一根红绳拴着。他开门,里头一股热风,控制柜嗡嗡响,钢丝绳的油味顶得人眼睛发酸。他看了一眼控制柜上的层楼指示,还是零。
控制柜侧面挂着一张检修记录卡,硬纸片,一格一格填着日期和签名,最新一格是他上礼拜填的。卡片的边角上用铅笔记过一行小字,被人擦过,纸上留着凹痕,他侧着光看过好几回,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盘车的手轮挂在墙上,铁的,掉了漆。他取下来插进轴头,两手抓住,一点一点地往下压。轿厢在对重那头,得靠人一寸一寸摇上来,摇快了钢丝绳会跳槽。摇到第十七圈的时候,他后背的汗已经透了,蓝工装贴在脊梁上,一动一凉。楼梯间有人上来,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很响。
“哥,还没弄好呢。”是夜里看车库的那个小伙,穿着保安的棉大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沿上磕了个豁口。
“快了。”徐建平说。
“我刚从监控里看了。”那个小伙把缸子放在窗台上,凑过来看控制柜,“里头没人,空的,门也没开过。”
“嗯。”
“那它怎么停的。”
徐建平没接话,继续压手轮。那个小伙站了一会儿,把缸子端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说前些天也卡过一回,也是这个点,也是负一,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摇了二十来分钟,控制柜上的指示跳到一。徐建平撒手,喘了两口气,把手轮挂回去,锁门,下到一层。轿厢门开着,里面空的。
地板上铺着一层白灰,很薄,很匀,像谁拿筛子筛过一遍。灰上有脚印,一双拖鞋的印子,从轿厢里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就断了,断得很整齐。拖鞋印是湿的,边上带一点泥,泥是黑的,跟车库地上那种黑一样。徐建平蹲下去看,看了半天,伸手在灰上抹了一把,指头肚上白白一层,捻开,是石灰,很细,跟刷墙用的一个样。
他站起来进了轿厢,把顶板上的检修盒打开,线头都好好的,一个都没松。他又把轿厢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按键、扶手、镜子、地板,连门滑槽都拿螺丝刀捅了捅,捅出来的只有灰。轿厢的镜子照出他的脸,四十一岁,眼底下两块青,胡茬子一片,头发让汗粘在额头上。镜子边上的不锈钢边框有点松,他一按就响。
他退出来,又蹲在门口往轿厢顶上照。轿厢顶和井道壁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东西,他伸手掏,掏出来半张纸,发脆,一碰就掉渣。纸上有字,油印的,能认出“值班”两个字,剩下的都被水泡烂了。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看不出年份,就折起来揣进兜里,兜里还装着半包烟。手机又震,这回是他妈。
“徐建平啊,吃了没。”他妈的声音从座机那头传过来,背后有电视的声,不知道在演什么,一直有人在哭。
“吃了。”他说。
“你那儿怎么那么空,回声这么大。”
“在电梯里。”
“哦。”他妈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我这电话又不响了,昨天还好好的,你说是不是线松了。我拿起来听了,里头一点声都没有,跟死了一样。”
“明天我过去看看。”
“不用不用,我就是说说。”他妈说,“你忙你的,别耽误正事。我这儿有个手电,响了我就自己看看。”
“你别爬高。”
“我不爬。”他妈说,“你爸那件棉袄我还留着,天冷了你要不要拿回去穿。”
挂了电话,他在轿厢里又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灰上的拖鞋印子看了两遍,然后拿手机拍了一张。柏永山是三点过十分上来的,穿一件羽绒马甲,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刚打完牌的油光,手里拎着两瓶水。
“人呢。”他往轿厢里看了一眼。
“没人。”
“没人你摇上来干什么。”
“不摇上来我怎么看。”
柏永山不说话了,把水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那层白灰。他蹲下去,用手指头在灰上划了一道,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擦了。
“这楼零几年验的收。”徐建平说。
“我哪记得。”柏永山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这灰哪来的。”徐建平问。
“楼上装修。”柏永山说,“九楼那家前阵子砸墙,灰从井道里下来的,井道又不是完全封死的。”
“井道是封的。”
“封的也能漏。”柏永山从马甲内兜里摸出一个烟盒,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月的补贴,提前给你。”烟盒比平时沉。徐建平捏了一下,没打开。
“涨了?”
“涨了。”柏永山说,“物价都长价,你这补贴也该涨。”
徐建平把烟盒揣进裤兜,没数。他知道里头是两千,一千五的补贴不会这么厚。他把工具收拾好,跟着柏永山往值班室走。柏永山走在前面,马甲底下的衬衣没塞进裤子,一走路就往上跑,他走两步拽一下。走到楼道口,柏永山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登记本上别写零。”
“写什么。”
“写负一。”柏永山说,“就写困人,已救援,正常。”
“没人困里头。”
“那就写误报。”柏永山拍了拍他的肩,“你写字好看,别浪费。”
值班室在负一,六七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两袋水泥,是去年补墙剩的,一直没搬走,袋子上落了一层灰,有人拿它当过烟灰缸。桌上摊着那本登记本,蓝皮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旁边压着一迭巡检单,用个铁夹子夹着。铁皮柜里放着备用的接触器、两卷绝缘胶布、一把手电、一盒过期的创可贴,还有戚长荣留下的一件旧棉袄,棉袄口袋里摸出过半包受潮的烟。徐建平坐下,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上一页的字是戚长荣的。他认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写着“巡检,层序正常”四个字。
戚长荣三年前就不干了,腿不好,住城西,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走的那天把这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嘱咐了两遍,说钥匙只有一把,别丢,丢了这楼就没人管了。那天戚长荣还站在这个门口往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完把门带上,说这活儿不难,就是夜里别乱走。
他把本子往前翻,一页一页地翻。每个月都有戚长荣的字,一个月一回,有时候两回,日期都在一号和十五号前后,内容全是那四个字:层序正常。翻到三年前还是这四个字,翻到五年前还是这四个字,只是纸更黄,墨更淡,有一页被水泡过,字晕开了,还是能认出那四个字。徐建平合上本子,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了五年、一共没打过几回的号码。响到第七声才接。
“谁。”戚长荣的声音哑,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
“师傅,我徐建平。”那头静了一下,有打火机的声音,打了三下才着。
“几点了。”
“三点半。”
“你在哪儿。”
“值班室。”戚长荣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别抬头看门。”
第二章 钥匙柄上的零
值班室的门是铁皮的,刷的灰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门框上钉着一个挂钩,挂钩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印子,方方正正,像挂过牌子,挂了很久,把漆磨掉了一层。徐建平仰着头看那个印子,看了有半分钟,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
“看什么。”戚长荣在电话那头问。
“门框上有个印子。”
“哦。”戚长荣说,“那是以前挂工牌的。”
“谁的工牌。”
“谁值班挂谁的。”戚长荣说,“你把灯全打开,值班室的、走廊的、车库的,全打开,别关。”
“师傅,显示板上是个零。”
“我知道是个零。”戚长荣说,“你别上十一楼,机房也别去,就在值班室坐着,坐到四点。四点以后它就自己回去了。”
“回去了以后呢。”
“以后你就当没看见。”
徐建平想再问,那头已经挂了。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上还亮着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站在门口,把走廊的灯、车库的灯、值班室的灯一盏一盏全打开了,负一层亮得跟白天一样,亮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那一夜他没睡。折叠床支在桌子边上,他坐着,背靠着墙,听着电梯在井道里上下。三点到四点之间,电梯一动不动,一层也没动。四点零二分,井道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在里头按了一下按钮,然后就是轿厢移动的声音,从下往上,一层一层过去,最后停在负一。他拉开门出去看,显示板上是负一,规规距距的一个负号加一横。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城西。戚长荣住的那片楼是八十年代的,六层,没电梯,外墙刷的灰桨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两袋水泥和一个破竹蒌,里头塞着旧报纸。他爬到四楼,戚长荣已经扶着栏杆站在楼梯口了,一条腿直着,另一条腿打弯,下楼的时候先迈直的那条,再拖另一条。
“你怎么下来了。”徐建平伸手去扶。
“我下来活动活动。”戚长荣甩开他的手,“你上来吧,屋里坐。”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台老电视,电视上盖着一块白布,电视柜的抽匣半开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的能认出“先进”两个字。窗台上晒着两双袜子,一双黑的,一双灰的。墙角有个抽屉柜,柜门松了,一拉就歪。柜顶上摆着一个相框,正面扣着,玻璃上落了灰,戚长荣进屋的时候顺手把它又往里头推了推,推得严严实实的。戚长荣给他倒水,倒完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看见零了。”戚长荣说。
“看见了。”
“几次。”
“一回。”徐建平说,“昨天夜里头一回。”
戚长荣点点头,没说话,伸手从裤兜里摸烟。摸出来一根,点上,抽了两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弹。
“这楼有个零层。”戚长荣说,“图纸上抹掉了,实际上还在。它不在负一底下,也不在一层上头,它就在那儿,跟别的层摞在一块儿,白天你进不去,夜里三点它自己开。”
“里头有什么。”
“走廊。”戚长荣说,“一条走廊,两边是门。大部分门砌死了,砌了三十年,砖缝里都长毛了。有一扇门没砌,那扇门后头,是那一夜。”
“门后头是什么样。”
“就是那户人家那一夜的样子。”戚长荣说,“桌子、椅子、水壶、挂历,全都跟那天一样,连水壶里剩多少水都一样。你在里头走,人家看不见你,你说话人家也听不见,你只能碰东西。”
“碰东西干什么。”
“东西一动,人就跟着动。”戚长荣说,“你把椅子挪一寸,那个人就多坐一寸。你把窗户支起来,那个人就少闷一会儿。这叫改一步。”
“哪一夜。”
“谁要出事,就是谁的那一夜。”戚长荣把烟摁在缸子沿上,摁了两下才摁灭,“这楼里每过一阵子,就有人要出事。出事的前一天夜里,零层就把那一夜摆出来,摆给值班的人看。”徐建平听着,手心里有点潮。他想问为什么是他看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能进去。”戚长荣说,“你进去了,能改一步。就一步,多了不行。改完了,那个人第二天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自己都不知道。”
“那我呢。”
戚长荣抬起左手,把食指、中指、无名指伸出来,伸到徐建平眼前。三根手指的指尖发黄,指甲盖底下是黑的,看着跟别的手指没什么两样。
“你摸摸。”戚长荣说。徐建平伸手摸了一下,是凉的。
戚长荣从桌上拿起火柴,划着了一根,火苗蹿起来,他把那三根手指的指尖直接伸进火里。徐建平一把去抓他的手腕,被他甩开了。火烧了有两三秒,戚长荣才把手抽回来,指尖上黑了一块,他拿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一层黑,底下连红都没红。
“我三十年前改过一回。”戚长荣说,“改完,这三根手指就没知觉了。后来又改过两回,鼻子也不行了,现在炒菜放没放盐,我得拿舌头舔锅铲。”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改的都是小事。”戚长荣说,“我把门推开一条缝,我把灯拉着,我把窗户支起来。改大事,我不敢。”徐建平想问什么叫大事,戚长荣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窗台边上,把那两双袜子翻了个面。
“你爸那一年在这楼里干活。”戚长荣说,背对着他。徐建平愣了一下。“我爸在厂里。”
“厂里也派人出来干活。”戚长荣说,“一九九四年,十一月,这楼刚交工,验收前头,你爸来过。你别问我他来干什么,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才二十八,刚接手这楼的维保,我只知道他来过,我也知道他没回去。”屋里静下来,楼下有人在响午的时候剁饺子馅,一刀一刀,剁得很匀。
“你回去问你妈。”戚长荣说,“她要是不说,你就别问了。有些事问出来,人是要塌的。”
徐建平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两个膝盖都有点发软。他爸走的那年他九岁,记得的事不多,记得一件蓝工装,记得一个铁皮青蛙,拧上发条会往前蹦,蹦到墙根就翻过来,四脚朝天。别的都是他妈说的,他妈说你爸是在厂里出的事,厂里赔了钱,钱不多,够他念完初中。
“我师傅。”徐建平说,“我那时候还没跟你学。”
“你还没生。”戚长荣说,“你爸出事那年,我连你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徐建平从城西回来,天已经擦黑。他没回值班室,直接下了泵房。泵房在负二,铁门上一把锁,钥匙他有。里头两台水泵,一个配电柜,墙上钉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卷着图纸,纸都发黄了,一打开就有一股霉味。
他把图纸摊在水泵壳子上,一层一层地看。负一,一层,二层,三层,一直到十一层,层号排得整整齐齐,中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水泵在边上嗡嗡地转,震得图纸边角一颤一颤,他拿扳手压住,又从头看了一遍,还是一个样。
可他看见折痕了。图纸在负一和一层之间折过一道,折痕边上有一道铅笔线,被人用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还留着浅浅的印子。他把铅笔削尖,侧着在那一块涂,涂了没几下,纸上浮出来一个小方块,方块里头有一个字。
零。
方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擦得只剩下几个笔画。他趴下去,鼻子快贴到纸上了,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值班。
“你在这儿干什么。”柏永山站在泵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图纸。”徐建平说。
“图纸是档案,不能随便翻。”柏永山走进来,把图纸从他手底下卷起来,卷得很仔细,卷完塞回铁皮盒子里,盒子扣上,扣了两下,“你要看,跟公司打报告。”
“这楼有个零层。”柏永山的手停在盒子上,停了一下,才把盒子挂回墙上。
“没有。”他说,“图纸上没有,就是没有。”
“那你昨天晚上让我写负一。”
“我让你写负一,是因为业主只认负一。”柏永山说,“你写个零,人家以为电梯坏了,一个月的物业费就收不上来。你懂不懂。”
徐建平没说话。柏永山走到门口,回过头,语气缓下来了,说徐建平啊,你干得挺好,别想那些没用的,钱我给你加上了,你安安稳稳干到退休,比什么都强。
那天夜里他没敢睡,十一点多就在值班室里坐着,把巡检单一张一张填完了,填到最后一格,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半天,填了“正常”两个字。填完他把单子夹回去,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到桌子腿的时候,摸到桌子底下粘着一块口香糖,硬的,扣了半天扣不下来。两点五十九,他把工具包打开,把那一串钥匙摊在桌上。
红绳拴着四把。一把机房门,一把泵房门,一把三角钥匙,一把检修钥匙。检修钥匙最长,柄是六角的,铜的,磨得发亮。他用了五年,每天插进去拧两下,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柄。他把钥匙举到灯泡底下,慢慢地转。
柄的一面刻着一个“负”,一横一竖,刻得很浅。转到另一面,那里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黑垢,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刻的,刻的人手很稳。
一个零。徐建平把钥匙翻过来,又翻回去,那个零一直在。
他坐在椅子上,把钥匙放在桌上,看着那个零,脑子里过的全是戚长荣伸进火里的三根手指。他想不明白自己这五年算什么,一天一天地巡,一层一层地摸,签了六十来张单子,全是“层序正常”,签得那么顺手,连笔都没停过。
桌上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是车库岗亭。那个值班的小伙声音发飘,说哥,电梯又停在零了,门开了,门就那么开着,我没敢过去。
“你别过去。”徐建平说,“把车库的门关上。”
“门关着呢。”
“那就关着别动。”
徐建平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走廊的灯全开着,亮得晃眼,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墙角那两袋水泥上。他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对讲机里还有声音,那个小伙一直在喊哥,他一声也没应。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脚底下的水泥地凉,凉气顺着鞋底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客梯的门确实开着,两扇门退到了墙里头,门里头不是轿厢。
是一条走廊,灰墙,水泥地,头顶上一盏白炽灯,亮得发青。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都是铁的,漆成了深绿色。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电话。那个人慢慢地转过来。
是巫立平。巫立平看着他,脸上的红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第三章 那一夜
徐建平在轿厢里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框是铁的,凉的,凉得跟冰柜门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轿厢里头,镜子、按键、扶手都在,都还是他熟的那样,白灰上他自己的脚印清清楚楚。他把工具包放在轿厢角落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一格都没有,时间停在三点零四。他把脚抬起来,又放下去,来回了两回,最后还是迈出去了。脚落到水泥地上,鞋底跟地面碰出一声闷响,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走廊比他想的要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墙是灰的,抹的石灰不平,有一块鼓起来了,边上裂了一道缝。头顶那盏白织灯没有灯罩,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光打下来是黄的。左手的墙上钉着一个灭火器架子,架子上空的,灭火器不知道去哪儿了。右手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纸都卷了,翻在十一月那一页,画上是一辆红色的卡车,底下的日子一格一格,有几格被人拿铅笔圈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年份,一九九四年。
走廊里有股味,不是煤气,是那种老楼才有的味,潮气混着煤灰,还有一点熬白菜的酸。他站在这儿,脚底下凉,凉得脚趾头往里缩。这楼他走了五年,从来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么一条走廊,也不知道这条走廊跟他每天上上下下的楼是一个楼。
走廊上有风,风是从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进来的,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响。地上有一摊水,水边搁着一个拖把,拖把头是黑的,泡在水里。窗台底下堆着两排蜂窝煤,上头落了一层白霜,煤堆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有半缸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只死苍蝇。走廊的另一头有个公用电话的架子,架子空着,电话让人拆走了,只剩两根线头,线头拿黑胶布缠着。
巫立平站在走廊中间,离他有七八步远,穿一件毛衣,毛衣的肘子上有两个补丁,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他手里攥着一个电话,话筒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松一紧。
徐建平走过去,走得很慢。他伸手去碰巫立平的胳膊,手从毛衣上穿过去了,穿过去的时候手心里有一点凉,像伸进了一股风里。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还在,什么也没有。
巫立平把话筒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然后按下去了。话筒搁回座机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站在那儿,肩膀往下塌,塌得很厉害,人整个矮了一截。徐建平往那扇绿门里看了一眼。
门是开着的,屋里没开大灯,只点着一根腊烛,烛火在门框边上晃。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两个碗,碗里剩着半碗面条,面条上结了一层白油。靠墙有一个灶塘,灶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在冒气,气很细,一直往上飘。屋角堆着半袋木碳,袋子口开着。煤气味是从屋里出来的,一股一股,很淡,但是一直在。
徐建平在门口站着,把事情想了一遍。他干了五年维保,见过两回煤气泄漏,都是管子接口松了,拿扳手拧半圈就好。他往灶台那边看,煤气罐在灶台底下,罐子上一个角阀,阀上连着一根红胶管,胶管从灶台后头穿过去,接在灶上。他走进去,蹲下,伸手去拧那个角阀。
手刚碰到阀柄,走廊里所有的灯一起闪了一下,闪得很快,闪完就稳了。他接着拧,阀柄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他两只手一起上,使了全身的劲,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阀柄还是一动不动。他一使劲,脚底下的地就往下陷,陷下去半寸,又弹回来,弹得他膝盖一软,人差点跪在灶台前头。他松开手,地就不动了。
徐建平蹲在那儿,喘了几口气。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阀门不是他该碰的。他把角阀这一关,水就不烧了,气就不漏了,人就没事了,这就叫直接改结果。这楼不让他这么干。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巫立平。这个人半夜一个人在家,喝了酒,把壶坐上,把煤气开着,然后坐在那儿打电话,打了一半又挂了。他要是就这么坐着,坐到壶里的水烧干,坐到后半夜,这一楼的人谁都跑不了。他回头看巫立平。巫立平还在那儿站着,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地上那摊水。
“喂。”徐建平说。巫立平抬起头来,看着他。徐建平愣了一下。他记得戚长荣说过,里头的人看不见你。
“你看得见我。”
“你来了。”巫立平说。他的声音很干,像嗓子里塞了棉花,“你跟你爸一个样,眉眼像。”徐建平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凉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你别站门口。”巫立平说,“门口风大。”
“你认识我爸。”巫立平没答,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电话,看了一会儿,把话筒又拿起来了。
“这楼底下有个人。”巫立平说,眼睛看着话筒,“他在底下待了三十年了,他不出来,他也不让人进去。我每回做梦都梦见他在敲门,敲的是我家的门。”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巫立平说,“我就知道他姓徐。”
徐建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子边上。桌上那个电话是老式的,转盘的,黑塑料,沉。转盘上有一圈小孔,孔边上印着数字,数字都磨没了。话筒的线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发黄了。
巫立平把手指头伸进第二个孔,转了一圈,松手,转盘转回来,哗啦一声。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转到第八个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头搁在孔里,没往下拨。徐建平看着他的手指头。他想起来戚长荣说过的话。你只能碰东西。
他站在那儿,把能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壶他能提,阀门他拧不动,窗户他能支,煤气罐他搬不动,人的胳膊他碰不着。剩下的只有桌上这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挂历。十一月十一号那一格被人拿铅笔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纸都破了。
他伸手过去,把巫立平搁在座机上的那只手挪开一点,挪开一寸,然后自己把转盘拨到了底,松手。转盘哗啦啦地转回来,一圈一圈,声音在屋里很响。线路里有了声音,一声长,两声短,然后是回铃。通了。
巫立平把话筒贴到耳朵上,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他的嘴张了张,先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出来。
“嫂子,我是永宁里七楼的巫立平。”徐建平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左耳朵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细,像一只蝉钻进去了,一开始在耳朵外头,一转就钻到了里头,钻进去就不出来了。他甩了甩头,那声音还在,一直在,越来越高,高得他有点站不住。
“那年封层报告上的字,是我签的。”巫立平说,“我对不住你们家。这些年我没敢说,我一句都没敢说。”
徐建平想听下一句,可是耳朵里的蝉叫把话盖住了。他拿手按住左耳,按得耳朵都变形了,蝉叫一点没小。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又听见巫立平在说,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像怕来不及。他往前凑,凑到巫立平脸边上,只听见几个字,听见“门”,听见“锁”,听见“不是我”,剩下的全让蝉叫盖住了。然后灯灭了。
走廊的灯、屋里的烛火,一下子全黑了。他站在原地,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耳朵里的蝉在叫。他伸手往前摸,摸到了铁的,凉的,是门。他顺着门摸,摸到门框,摸到门逢,门缝外头有光,很细的一条。
他使劲推。
推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他不敢回头,手一直推,推得手掌心疼。门开了,他站在轿厢里。
轿厢的灯亮着,地板上那层白灰还在,他自己的脚印踩在上头,一个压一个。他扶着轿厢壁站了一会儿,耳朵里的蝉慢慢地低下去,低到能忍的程度,但是没停。他抬头看显示板,上面是负一。
他上到负一,出了电梯,走廊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门开着,桌上那本登记本翻在最后一页。他先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到最大,凉水冲在脸上,冲得他打了个哆嗦,耳朵里的蝉一点没退。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左边耳朵红了一片,是他自己按的。他走过去坐下,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最后什么也没写。
那一夜他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中间他试过拿手机放高频的声儿,网上找的那种测试音,他把音量开到最大,右耳听得见,左耳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把手机贴到左耳上,贴了半分钟,只听见那条细细的蝉。耳朵里的蝉叫了一整夜,到早上才弱下去,弱成一条细细的线,平时听不见,一安静就出来。
六点多,天开始亮,值班室的窗户朝东,光从百叶窗的缝里一条一条地射进来,照在墙上,照在那两袋水泥上。他把登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笔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零层”不对,写“负一”也不对,他坐了半天,最后把本子合上了。
早上七点多,他去楼下小卖部买烟。巫立平也在,穿一件棉夹克,站在蒸笼前面等着拿包子,脸上红红的,眼皮有点肿。他接过包子,掏钱,找零,往楼里走,走到徐建平跟前还点了下头。
“起这么早。”巫立平说。
“夜班。”
“哦。”巫立平说,“辛苦。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半夜三更的,一个电话就得爬起来。”
“还行。”
“我家那个水龙头前两天也漏,滴答一宿。”巫立平说,“你有空帮我看看,我给你拿包烟。”
“行。”徐建平说,“你什么时候在家。”
“我天天在家。”巫立平说,“我一个闲人。”
他走了,走了几步,把包子往嘴里塞了一个,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一边抬手跟门岗打了个招呼,招呼打得挺随意。门岗那个小伙也抬手,两个人谁都没多说一句。
徐建平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这个人昨天晚上差点把一整栋楼送走,今天早上在吃包子,什么都不记得。手机响的时候他还在看。
“徐建平啊。”他妈的声音有点怪,“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
“怎么了。”
“家里那个机器。”他妈说,“就是答话的那个,昨天夜里亮了一回,有个不认识的人留了话。我不会弄,你来听听。”
第四章 答录机
他妈住在城北,一片老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刷的半截绿漆,绿漆上头是白墙,白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的、收旧家电的,一层压一层。楼底下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哑巴,见人就笑,笑完了低头继续锥鞋底,锥子扎下去,一下一下。
徐建平是坐公交去的,倒了一趟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排,靠着窗,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他左耳朵里那条蝉一直在,车一颠,蝉就叫得响一点,颠过去又低下去。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妈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一开门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出一个白手印。
“怎么不提前说。”他妈说,“我好多包点。”
“我不吃。”
“不吃你回来干什么。”他妈说着往屋里走,“进来,把门带上,风大。”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挂历,挂历上的画是山水,翻在十一月。电视机上罩着一个布罩,布罩上绣着两朵花。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排药瓶,还有一台收音机,收音机的天线拉出来一半。
那台答录机在柜子最里头,黑塑料壳,比一本书厚一点,上头一个红灯,一闪一闪。机器上落着灰,灰上有一道擦过的印子,是他妈擦的。
“就是这个。”他妈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它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我也不敢碰,我怕按坏了。你爸在的时候买的,买了就没怎么用过,谁给咱家打电话啊。”
“亮的时候几点。”
“我哪知道几点。”他妈说,“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墙上的钟我看了,好像是三点,又好像是四点。我眼神不好。”
徐建平把机器搬到桌上,看了看,是老式的,用磁带。他按了一下播放,磁带转起来,沙沙地走了一段,然后有声音。
“嫂子,我是永宁里七楼的巫立平。”他妈的手停住了。
“那年封层报告上的字,是我签的,我对不住你们家。这些年我一直想打个电话,我不敢打,我怕你骂我,我也怕你不骂我。我今天喝了点酒,我想着再不说道说道,我这心里过不去。嫂子,你别恨他,他是个好人,是我们把他关在里头的。”磁带走到头,咔嗒一声,自动停了。
徐建平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他听出了别的东西。机器上有一个小屏幕,显示来电话的号码,那个屏幕现在是空的,一个数字也没有,只有时间,三点零七。
他把机器翻过来看,后头的线插得好好的,电话线、电源线都在。他拿手机拨了一下这个座机号,机器上的屏幕立刻跳出来一串号码,跳得清清楚楚。
“你看,能显示。”他说。
“那昨天怎么不显示。”他妈说。
徐建平没答。他又把磁带倒回去,听第三遍。第三遍他听得很仔细,听那个人喘气的声音,听他停顿的地方,听背景里的动静。背景里有一点响,很轻,像是水在壶里滚。
听到“是我们把他关在里头的”这一句,他把暂停按下去,按了两回才按准。他把这一句反复听了五遍,一遍一遍,听到最后他能跟着一起念出来。
“妈。”他说,“我爸是不是被人关在什么地方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哑巴锥鞋底的声音。
“这是谁。”他妈说。
“七楼一个住户。”
“七楼。”他妈重复了一遍,“哪个七楼。”
“我管的那栋楼。”徐建平说,“永宁里七号楼。”
他妈没说话,转过身去,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她的背对着他,肩膀一动没动,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系着一个结,结打得歪了。
“妈。”
“我不认识他。”他妈说,“我不认识什么巫立平。”
“他叫你嫂子。”
“叫嫂子的多了。”他妈说,“菜市场卖鱼的也叫我嫂子,楼下收废品的也叫我嫂子。”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
“那你说他说的什么话。”他妈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徐建平,你今年四十一了,你也是当过爹的人。有些事我瞒你,是为了让你好好过日子。你要是非得知道,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知道了以后你还能不能睡着觉。”
“他说封层报告。”
“什么封层报告。”他妈的声音高了一点,高得有点岔,“我一个老婆子,我知道什么封层报告。你爸在厂里上班,厂里出事,厂里赔钱,这事儿早就完了,完了三十年了。”徐建平站起来,走到她背后。
“妈,我爸那年是不是在永宁里干活。”他妈没回头。厨房里的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流了很长时间,她才伸手把水关上。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我不说。”他妈说,“你也别问。你问了我也不说,我说了你也别信。你爸的事,我心里有数就行。”
徐建平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再问。他知道他妈这个脾气,她不想说的事,你拿钳子撬也撬不开。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摆着三个腌菜坛子,坛口拿塑料布蒙着,压着橡皮筋。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他的旧衬衫,一件是他爸的棉袄,棉袄的领子洗得发白。桌上有一个铁盒子,装针线的,盒盖上有一个人头像,磨得快看不清了。转到柜子边上,看见柜子底下压着一本相册,红皮的,边角磨破了。他抽出来,翻开。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前头几页是他小时候,光着屁股坐在澡盆里,后头是他上学的照片,戴红领巾,站得笔直。最后几页是他爸。
一张是在厂门口照的,他爸站在一个铁门边上,穿一件蓝工装,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个牌,牌子上的字看不太清,能看出一个“徐”字。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字迹很淡了,写的是“九四年十一月”几个字。
还有一张是合影,七八个人,站成一排,都是蓝工装,背景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钢筋。他爸站在最右边,个子最高,手插在裤兜里,笑得露出牙。
徐建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写着“永宁里工地”,后头跟着一个日期,那个日期被水泡过,只剩下一半,能看出一个“十”字。他把照片凑到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想看清那个日期剩下的笔画,看了半天,只看出一个“一”和一个模糊的点。
他数了数合影上的人,一共九个,九个里头有八个站得松松散散,只有最左边那个站得很直,两只手背在身后。那个人的脸被折痕压住了一半,看不清。
“别翻了。”他妈从他手里把相册抽走,合上,塞回柜子底下,“都是些老东西,翻它干什么。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照过几张相,照了也不爱看,说自个儿上相丑。”
“这张合影上的人,你还认得吗。”
“不认得了。”他妈说,“都三十年了,谁还记得谁。有几个后来还来过家里,送过东西,我一个都没让进门。”
“妈,我爸是怎么走的。”
“你小时候不是问过吗。”
“我那时候小。”
“小的时候问,我还能糊弄你,说他是出差去了。”他妈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一道门,“现在你问我,我糊弄不了了。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人不是我看着走的。”
“电着的。”他妈说,“楼里说是电着的,厂里也说是电着的。人抬回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我没敢看。”
她说完就进厨房了,把面板上的饺子一个一个摆好,摆得很整齐,摆完又拿湿布把面板边上擦了一遍。徐建平坐到天黑才走。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一个台灯,灯光照在桌面上,照着他妈的手。她的手背上有一块疤,是早年被油烫的,烫的时候他还在上学,回来只看见一盆凉水,水里泡着一只手。他妈给他装了一袋饺子,冻的,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到他怀里,说回去煮,水开了再下,煮三滚,滚完了焖一会儿。
“妈。”他在门口站着,“那个铁皮青蛙还在吗。”
他妈愣了一下,转身进屋,在柜子最底下翻。翻出来一个铁皮的东西,漆掉了一半,上发条的那个钮也歪了。
“还在。”他妈说,“你爸买的,买回来你玩了两天就不玩了,嫌它蹦得慢。”
下楼的时候碰见隔壁的老太太,老太太拎着一袋白菜,问他是不是徐建平,他说是,老太太说你妈一个人在家,你有空多回来。他说好。老太太又说你妈这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他说我知道。
回到楼里已经八点多。他从信箱里掏出一摞信,大部分是广告,最底下压着一个白信封,硬硬的,左上角印着检验机构的名称,收件人写的是维保单位,后头跟着楼号。
他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单子,电梯年检合格单,格式是统一的,一格一格,盖着红章。他一项一项看下去,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层序”那一栏印着两个字:正常。再往上看,是检验日期。检验日期那一栏,印的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徐建平把单子举到灯底下,翻过来,翻过去,纸是新的,章是新的,红得发亮,边上的油墨还没干透,手指头一蹭就糊了一点。
他拿着单子下了负一,进了值班室,把上个月的单子从铁夹子里抽出来,两张放在一起比。上个月那张,检验日期也是这个,也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这个日子。他又把铁夹子整个打开,把里头的单子全抽出来,一张一张往前排,排到五年前,日期那一栏全是这个日子,一天不差。再往前就没有了,戚长荣那几年没把单子留下来,只在本子上写字。
他忽然想起来,戚长荣写过的那四个字,层序正常。他那时候以为说的是电梯的层楼显示正常,现在他觉得不是。
他把手电筒拿出来,照着两张单子的同一个位置,看了很久。单子上的其他项都正常,额定速度、载重、平层精度、门锁电气触点,一项一项打着勾,勾是用蓝笔手打的,笔迹是蔚福成的。只有日期那一栏,是打印机打上去的,字口很硬,一看就是机器印的。他给柏永山打了个电话,问这个月的单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柏永山说,“怎么了。”
“日期不对。”
“打印机的事。”柏永山说,“特检院那台机器老得掉牙了,去年就说过要换,一直没换。你别管那个,章是真的就行。”
“章是真的,日期是假的,这单子算数吗。”
“算数。”柏永山说,“有章就算数。”桌上的手机响了。
“徐建平吗。”那头的人说话很慢,嗓子有点哑,“我是蔚福成,特检院的。”
“蔚福成。”
“这个月的单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先别动它。”蔚福成说,“别往上写字,别折,别拿手蹭。我明天上午过来。”
第五章 老师傅的账
蔚福成是上午九点半到的,比说的时间晚了一个钟头。他骑一辆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包口拿一根绳子系着。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拖得不明显。
“路上堵。”他把车支好,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们这儿早上是不是有个早市,堵得水泄不通。”
“往东走那条街。”徐建平说。
“我就是从东边来的。”蔚福成说,“下回我绕西边。”
他跟着徐建平下到负一,进了值班室,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从里头掏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袋子很旧,四个角都软了,封口的地方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编号,字是钢笔写的,墨已经变成了褐色。
“这个是我师傅留下的。”蔚福成说,“他一九九六年退的,退之前把手里的档案都交了,就这一份没交,压在他自己柜子里。他走的时候交代我,说这份东西不能进档案室,进了就没了。”
徐建平把档案袋接过来,抽出来一叠纸。纸是老的,比现在的纸厚,颜色发黄,边上脆了,一翻就掉渣。最上头一张是检验报告的封面,铅印的表格,盖着当年的公章,章上的字还能认出来。他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少一页。”他说。
“少一页。”蔚福成点点头,“我师傅抽走的。他抽的那一页,是分层记录,一层一张表,一共十一张,现在只剩十张。中间那一段,从负一到一层,缺了。”
“缺的那张上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蔚福成说,“我师傅没说。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永宁里七号楼有一层不在册,每年都得有人签层序正常,签了,楼就不闹。”徐建平把手里的纸放下,纸边在他手指头上划了一道白印。
“签了三十年。”他说。
“签了三十年。”蔚福成说,“我来这楼里做检验,做了三十年,每一回,那一栏都是别人替我签好的。我一开始还问,后来不问了。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规矩,有些字不该你签,你就别伸手。”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我看了这个月的单子。”蔚福成从兜里掏出那张单子,摊在桌上,指着日期那一栏,“你看这个日子。一九九四年十一月。我打了三十年单子,从来没打出过这个日子。机器是死的,机器里存着的是系统时间,系统时间是按日历走的,它走不到一九九四年去。”
“柏永山说是打印机老了。”
“打印机老了会打歪,会漏墨,会卡纸。”蔚福成说,“它不会把日子往回打三十年。这不是机器的事,这是有人让它这么打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车库里有车进来,轮胎在地上磨出一声尖响,然后熄火。
“蔚福成。”徐建平说,“这楼要是一直这么签下去,签到我退休,签到我后头那个人,就这么签?”
“你要是签得下去,就能签。”蔚福成说,“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叫以检代管。检验是检验,管理是管理,管理出了事,检验的人不担。可章是我盖的,我盖了三十年,我一年比一年睡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报。”
“报给谁。”蔚福成说,“报上去,人家来看,图纸上没有,实地也没有,人家说你有病。我这岁数了,我犯不着。”
“蔚福成。”徐建平说,“你师傅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蔚福成说,“肝上的毛病,喝酒喝的。不过他死之前那半年,人不太对劲,老是说听见有人敲门。他住六楼,六楼哪有人敲门。他儿子说,他夜里起来,站在门口,隔着门跟人说话,说得还挺客气,说你再等等,我这就来。”徐建平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还是潮的。
“我找个人。”他站起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戚长荣是中午到的,坐公交来的,下车以后走了两百多米,走得很慢。他穿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是毛衣,毛衣领子翻在外头。他进值班室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蔚福成,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档案,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你把老东西翻出来了。”戚长荣说。
“戚师傅。”蔚福成站起来,“这事儿瞒不住了。”
“瞒不住也得瞒。”戚长荣说,“瞒一天是一天。”
徐建平把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折叠床上。戚长荣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
“你怎么来的。”徐建平问。
“坐公交。”戚长荣说,“倒了两趟,第二趟车上没座,我站了六站地。”
“你腿不好还站着。”
“我腿不好,又不是腿断了。”戚长荣说,“我这条腿是前年冬天在冰上滑的,滑完就成这样了,大夫说是里头有积液,抽了两回,抽完还是这样。”蔚福成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
“你想知道什么。”戚长荣说。
“全部。”
“全部说出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戚长荣说,“你别下去。”
“我已经下去了。”戚长荣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这回弹了。
“你进去了。”
“进去了。”徐建平说,“我改了一步,把七楼那个住户的电话拨出去了。我的左耳朵,从那天夜里就开始响,一直响到现在,响得我睡不着。”
戚长荣把烟摁在搪瓷缸子里,摁得很用力,烟头都扁了。他低着头,肩膀往下垮,垮了很久,才抬起头来。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一号。”他说,“那天夜里我在楼上值班,值班室在十一层机房旁边,一张行军床,一个电炉子。夜里一点多,我听见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墙,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我以为是管子响,我们这行听惯了,管子响跟敲墙不一样,我那时候年轻,我懒得下去。”他停了一下,从缸子里把那个摁扁的烟头又捡出来,捏在手里。
“后来我闻到味了。”他说,“塑料烧着的味,还有胶皮味。我从楼梯往下跑,跑到一层,一层没事。跑到负一,负一也没事。味儿是从中间来的,从负一和一层之间来的。那地方在图纸上是一堵墙,墙后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那天晚上那堵墙在冒烟。”
“墙后头有人。”
“有人。”戚长荣说,“你爸。他是厂里派来的电工,白天来换线,晚上收工的时候,门自己锁上了。那个门是防火门,一关就自动落锁,从里头打不开。他在里头敲了两个钟头。”徐建平的手抠在折叠床的边沿上,铁管冰凉,他抠得指头都白了。
“你为什么不去开。”
“我没有钥匙。”戚长荣说,“那扇门的钥匙在物业,物业的人那天晚上不在。我砸过,拿消防斧砸,砸了十几下,门没开。后来是施工队的人来了,来了七八个,把我拉开了。他们说这楼明天要验收,验收不过,谁都别想拿到钱。他们连夜砌墙,把那个口子砌死了,砌到天亮,砌得平平整整,刷了白灰,第二天验收的人来了,站在那堵墙前面看了半天,说这墙砌得不错。”
徐建平没说话。他脑子里有一样东西在往上翻,翻得很慢,翻到嗓子眼那儿堵住了。他九岁那年冬天,家里来过几个穿蓝工装的人,站在门口,不进屋,跟他妈说了几句话。他妈听完就坐在地上了,坐了很久,后来是邻居把她扶起来的。那几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钱,他妈一分没花,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
“你就看着。”
“我那时候二十八。”戚长荣说,“我一个月挣三百二,我有个老娘要养。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砌,我一句话都没说。砌完了我回机房,坐在行军床上,坐到天亮。从那天起,我这三十年,一天都没睡踏实过。”
蔚福成在旁边把档案一张一张收起来。他收得很慢,收完了把袋子口折了两折,折完又解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压在徐建平手边上,说这张你留着,上头有编号,出了事能查。
“你第一回看见零,是什么时候。”徐建平问。
“一九九五年开春。”戚长荣说,“砌完墙三个月。那天夜里三点,我在机房,显示板上跳出来一个零,我以为板子坏了,拿万用表量了半天,量不出毛病。我下到一层,门开了,门里头是一条走廊。我站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没敢进。”
“后来呢。”
“后来我进了。”戚长荣说,“第二个月,我又看见零,我就进了。我进去看见那扇绿门,门上挂着东西,我一看就明白了。那回我在里头站了一宿,什么也没动,天亮了出来,耳朵响了三天。”
“门上挂着什么。”戚长荣没答,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
“那零层是什么。”徐建平说。
“是他待的地方。”戚长荣说,“人没了,可这楼把他记着。这楼自己给他留了一层,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说。每年每月,它把那一夜摆出来一回,摆给值班的人看。你要是进去,改一步,他就少恨一点,这楼就安稳一点。你要是不进去,它就把那一夜摆到别人身上去。”
“所以你就改。”
“三十年前那个月,我在零层待了一整夜。”戚长荣说,“门推不开,我就在门口站着,听里头。里头没有声音,一声都没有。天亮的时候我出来,从那以后,我每个月一号都下去一趟,不下去我心里不踏实,下去了我心里也不踏实,反正是怎么都不踏实。”
“我改了三十年。”戚长荣说,“我改的都是小事。我把门推开一条缝,我把窗户支起来,我把楼道里的煤球挪开,让他少呛几口。我每改一回,身上就少一样东西。现在我闻不见,摸不出,吃什么都一个味。”
“你为什么不改那扇门。”
“那扇门锁死了。”戚长荣说,“我试过十七回,一回都没推动,推得我手指头都肿了。那扇门后头是他那一夜,只有他自己家的人推得开。”
“那把钥匙。”徐建平说,“你给我的那把检修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零。”
“是我刻的。”戚长荣说,“刻了二十年了。我怕我哪天一糊涂,把这事忘了,我刻个零在上头,天天摸着,忘不了。”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他儿子。”戚长荣说,“这楼认人。它认了你,我拦不住。”徐建平抬起头来。
“那天夜里,他打了个电话。”戚长荣说,“电话就在值班室那张桌子上,他拨了一半,火把线烧断了。他要是拨出去了,你妈就能叫人来,来了人,那扇门就砸得开,砸开了他就还活着。”
“他打给谁。”
“还能打给谁。”戚长荣说,“他兜里就揣着一个号。”
第六章 第二次下手
戚长荣和蔚福成走了以后,徐建平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下午。他没开灯,太阳从百叶窗缝里一条一条挪过去,挪到墙上,挪到水泥袋上,最后挪没了。他把那张编号的纸折了两折,塞进钱包夹层,塞完又拿出来,夹进登记本里。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也想不明白一件事。想明白的是这楼为什么老是半夜三点把他叫起来,想不明白的是他妈那句话,你知道了以后还能不能睡着觉。
那天晚上他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酒,二两的,回值班室喝了半瓶。他不怎么喝酒,喝两口就上脸,脸一热,左耳朵里的蝉叫得更响了。他把酒瓶盖拧上,搁在桌角,躺到折叠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印,形状像一只鞋。
后来的半个月,零层没出来过。他每天夜里守到四点,四点到五点睡一会儿,六点起来巡楼。十一层,一层一层走,走到七楼的时候他会在巫立平家门口站一下,听里头的动静。里头有电视声,有碗筷声,有拖鞋在地上拖的声音。
这半个月里他把楼里的人都看了一遍。他巡楼的时候开始留意门,留意门后头的声音,留意谁家夜里不关灯。他发现这楼里住着三十七户,一半是老的,一半是租的,租的那一半换得勤,一年能换三茬。他还发现七楼那个姓巫的住户,每天晚上八点多会下楼扔垃圾,扔完在楼底下站一会儿,站着抽烟,抽完上楼。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夜里,三点整,显示板上跳出来一个零。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攥着那把检修钥匙,攥得手心出汗。他跟自己说,不去了,去一回少一样东西,去两回少两样,他这辈子还有几十年,他不能把自个儿拆着用完。
他坐了有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想到他妈的饺子,想到那个铁皮青蛙,想到戚长荣伸进火里的三根手指头。他还想到自己这四十一年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个月四千多块钱,一个人住,一个人吃,过年回家待两天,待完就走。然后他站起来,把钥匙揣进兜里,上了楼。
这回门开得比上回快。他还没走到门口,两扇门就自己退开了,退得干干净净。走廊里的灯比上回亮,白织灯换成了两根日光管,光打在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走廊中间站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站在一扇门前,钥匙插在锁孔里,插进去了,没拧。
徐建平走过去。他记得上回巫立平看得见他,这回他也留了个心,走到跟前,那个女的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他。她看不见他。
她低着头,看着锁孔,手在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又转回来,转了三四回。她把钥匙拔出来,又插进去,插进去的角度不对,插不到底。
门里头有声音,很轻,是小孩在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在喊妈。那个女的听见了,手停了一下,头往门上靠了靠,靠了两秒,又直起来。
“妈一会儿就回来。”她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门里头哭声小了,变成抽气。
徐建平站在她背后,把事想了一遍。这个女的住九楼,他见过两回,一回是她拎着菜上楼,一回是她在楼下给孩子系鞋带。她男人不在,听说是跑长途的,一个月回来几天。这个人要出门上夜班,孩子睡着了,她怕孩子醒了找不到她,她想把门从外头反锁,又怕孩子醒了打不开。她这么一犹豫,钥匙在锁孔里转来转去,最后她没锁,走了。孩子半夜醒了,光着脚出来找她。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有一段楼梯,水泥的,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没有了,剩下的是空的。空的底下是井道,井道底下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能听见风,风从下头上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这段楼梯看了两遍,还是看不明白。这楼一共十一层,加一个负一,加一个零,再往下就没有了。可这段楼梯是往下走的,走到一半断在那儿,跟谁拿刀切过一样。他回过头,看着那串钥匙。
他能碰东西。他伸手过去,把那个女的手里的钥匙捏住,一转,一推,锁舌进去,咔的一声。锁上了。
那个女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转身走了,走得很急,鞋跟在地上磕出一串响。徐建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锁上的门。门里头小孩还在哭,哭声隔着一层门板,闷闷的。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
手掌是好的,五根手指都在,指甲缝里的黑也在。他用左手去掐右手的虎口,掐下去,不疼,也不麻,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又掐了一下,掐得更重,掐出两个白印子,白印子过一会儿才红。
他把右手贴在走廊的墙上。墙是凉的,他知道墙是凉的,因为他左手刚才摸过,可是右手贴上去,什么都摸不出来,就跟贴在一块木头上一样,或者说,就跟贴在一块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上一样。他又把右手举到嘴边,拿牙咬了一下手背,咬出两排牙印,牙印很深,他也不觉得疼,一点都不疼。
疼这个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他这行当一年到头磕磕碰碰,手指头被门夹过,胳膊被钢丝绳划过,疼起来骂两句就过去了。现在不疼了,反倒更让人难受,就像身上少了一根弦,别的弦怎么弹都不对。
灯灭了。
他摸黑往回走,走得很稳,因为这条路他上回走过一遍。走到轿厢里,门关上,电梯往上走。他站在轿厢中间,两只手垂着,右手攥了攥,又松开。
第二天上午他去巡楼,巡到九楼,看见那个女的在楼道里晾衣服。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袄,脚上一双棉拖鞋。她一边晾一边跟隔壁说话,说她昨天夜里差点迟到,出门的时候手忙脚乱,钥匙都插不准。徐建平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接着晾衣服。
他在九楼站了一会儿,看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完,把盆端回去,门关上。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头那个小孩在说话,声音尖尖的,说妈妈我的鞋。她说你的鞋在门口,自己穿。
他下了楼,在值班室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是木头的,有一道一道的划痕,他用右手一根一根摸过去,摸不出划痕。他又去摸桌角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水,他把右手整个伸进去,水是凉的,他知道水是凉的,因为他左手刚才试过,可是右手在水里,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甩干,插进裤兜里。
上午十点多他妈打了个电话来,说家里那个机器又亮了,这回没留言,就一个未接,时间还是三点多。徐建平说你别管它,你把插头拔了。他妈说拔了不就不响了吗,我还想听听。他说你听什么。他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说我就是想听听,万一哪天有你爸的话呢。他握着手机没出声,左耳朵里的蝉在那时候叫得特别响。中午柏永山来送水,看见他坐在那儿,问他怎么了。
“手麻。”徐建平说。
“睡觉压着了。”柏永山说,“你夜里睡觉得垫个枕头。”
“嗯。”
柏永山把水放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在桌上,说这个你抽。徐建平说我不抽这个牌子。柏永山说抽吧,好烟。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补贴,涨到两千五了。”柏永山说,“公司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为什么涨。”
“你辛苦。”柏永山说,“再说这楼最近事多,你多担待。”徐建平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比上回厚。他没打开,塞进抽屉。
“柏经理。”他说,“这楼底下有个人。”柏永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电工。”徐建平说,“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一号。”柏永山没回头。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什么。”柏永山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笑得有点硬,“徐建平,你夜里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白天来,晚上找个替班的,钱我出。”
“我不需要替班。”
“你需要。”柏永山说,“你脸色不对。”
他走了。徐建平听见他的脚步声上了楼梯,一步一步,走到一层,然后是大堂的门响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把手伸到台灯底下看,右手的手背上还留着两个掐出来的印子,印子发紫,慢慢地褪。
那天夜里他没等到三点,两点半就上了楼。他站在客梯门口,看着显示板。显示板上是负一,规规矩矩的一个负号加一横。三点整,那个零跳出来。门开了。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亮着。走廊尽头那扇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往里头走了两步,看见绿门上挂着一个东西,挂在门框边上的一个钉子上,一晃一晃的。
他往前走。走到离那扇门还有四五步的时候,灯灭了。
他站在黑里,伸手往前摸,摸到了门,摸到了门框,顺着门框往上摸,摸到了那个东西。是金属的,凉,一面平,一面有个别针。
他把它攥在手里,往回走。走的时候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一回头就得站住,站住了就不一定走得动。他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摸回去,摸到轿厢门口,摸到门框,摸到轿厢的橡胶地板。走到轿厢里,门关上,灯亮了。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工牌。铝的,边上磨圆了,正面的字是钢印打的,一个一个,打得挺深。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也打过字,磨得只剩下一道一道的浅痕,能看出上头有两行,第一行短,第二行长,长的那一行开头几个字已经磨平了,中间还能认出几个笔画。
他把工牌又翻回正面,凑到轿厢的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第一个字是徐,第二个字是建,第三个字是平。上面三个字,他认得。
徐建平。
第七章 缺一层
工牌在他手里攥了一夜。夜里他躺在折叠床上,眼睛睁着,把工牌贴在胸口,铝片慢慢地捂热了。他听见电梯在井道里响了一回,响得很轻,三点到四点之间,他等着门开,门没开。四点零二分,电梯动了一下,上去了,又下来,停在负一。天亮的时候他把手摊开,掌心里一道红印,是工牌边上压出来的,压得很深,压了一夜。
他把桌子上的东西归了一遍。烟灰缸倒了,缸子洗了,抽匣里的单子也捋平了,捋到一半看见三张去年的报消单,压在最底下,早就过了期限。他把过期的扔了,把没过期的夹进本子里。桌上还有一把锤子,是他修门锁用的,锤柄上缠着胶布,缠了好几层。
弄完了,他坐到桌子边上,把工牌放在台灯底下,拿袖子把背面擦了一遍。擦完还是那样,磨得太狠了,字都快没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老花镜,是戚长荣留下的,镜片上有划痕,戴上头晕,他还是戴上了。背面第一行是日期,钢印打的,磨掉了一大半,能看出“一九九四”,后头一个点,然后是“十一”,再往后就平了。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前头三个数字磨得只剩一点印子,从第四个开始清楚起来,一个数一个数,一共七个。徐建平把这七个数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工牌放下,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撑了很久。这七个数字他从小念到大,念了三十多年。他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让填家庭情况表,他在“家庭电话”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七个数字,写了两遍,怕老师看不清。后来有了手机,他还是记得这七个数字,比记得自己的号还熟。他拿起手机,拨了他妈的座机。
“喂。”
“妈,咱家电话多少号。”
“你打过来了还问。”
“你说一遍,我核对核对。”
他妈念了一遍,念得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念。徐建平跟着看工牌上的数字,一个对一个,对到最后一个,一个不差。
“妈,电费是不是又涨价了。”
“长了。”他妈说,“一个月多十来块,我说这电表是不是不准,物业说都这样。”
“我给你交。”
“我自己交得起。”他妈说,“你那点钱留着自己用。”
“妈。”他说,“我爸会不会打钢印。”
“什么钢印。”
“就是拿个字模,往铁上砸,砸出字来。”
“会。”他妈说,“你爸在厂里干过钳工,后来才调去电工班的。他手巧,家里的菜刀把子都是他自己做的,还给我打过一个铁盒子,装针线的,盒盖上打了两朵花。”
“那个铁盒子还在吗。”
“在柜子上搁着呢,我天天用。”
徐建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左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那条蝉叫突然拔高了一下,高得他把手机拿远了。
“妈,我爸出事那天,你收到过一个牌子吗。”那头静了几秒。
“什么牌子。”
“铝的,这么大。”他比了一下,比完才想起他妈看不见,“上面有名字。”
“没有。”他妈说,“抬回来的时候就一身衣服,衣服都烧了一半,兜里什么都没有。厂里给了一个信封,就那个信封。”
挂了电话,徐建平在椅子上坐着,把工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三个字,背面一个日期,一个号码。这个牌子是他爸打的,打在他被关在里头的那一夜,打完挂在了门框上。
他想不明白他爸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打这么个牌子,打完了挂门上。后来他想明白了一半。人在里头出不来,喊也没人应,能做的事不多,能做的就是把自个儿是谁、家里电话多少,留下来,留给以后哪一个路过的人。
十二月一号一早,蔚福成来了,来得比上回早,八点就到了。他没进值班室,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一摞单子,脸上一层白。
“打出来了。”他说。徐建平接过来看。
单子是新的,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红章盖得端端正正。他一项一项看下去,看到“层序”那一栏,手指头停住了。那一栏印着四个字:缺一层,待补。后头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印着两个字:零层。徐建平把单子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字没变。
“这个章是你盖的。”
“章是我盖的。”蔚福成说,“我盖了三十年章,头一回盖出这么一张单子。我盖的时候手抖,抖得章都歪了,你看这个红边,这边重,这边轻。”
“那这单子算数吗。”
“算。”蔚福成说,“机器打出来的,机器认,系统认。系统里现在写着永宁里七号楼缺一层。这一条一进系统,就撤不掉了。”
“这一条进了系统,得走什么程序才能撤。”
“撤不了。”蔚福成说,“除非补上。补上了,系统自己就改了,改成正常,正常了就不显示这一条了。”
“怎么补。”
蔚福成看了他一眼,没往下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擦完戴上,镜片上还是有一道划痕。徐建平把单子夹进铁夹子里,夹在最上头。他把夹子挂回墙上那个铁丁上,挂了两回才挂稳,钉子有点松。
柏永山是被人叫下来的。他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到一半差点摔了,一只手扶着墙,喘着气问单子在哪儿。徐建平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垮下去。
“这个不能往上报。”柏永山说,“报上去,这楼就得封,封了楼,三十七户人往哪儿搬。你去跟九楼那个带孩子的说,让她搬,她搬得起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它压下去。”柏永山说,“压到下一张单子出来,压到系统自己好了。”
“那你让系统把这条撤了。”
“我怎么撤,我又不是系统。”柏永山把单子往兜里塞,塞了一半,被徐建平捏住了角。
“别塞。”
“你给我。”
“这是维保档案。”徐建平说,“归我保管。”两个人就那么捏着一张纸,捏了几秒。柏永山先松的手。
“徐建平。”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你听我说一句。这楼的事,不是你我这个层面上能办的。我上来的时候,交接的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这楼有个规矩,你照着做,别问。我照着做了十年,我没问过一句。”
“现在系统里写着缺一层。”
“系统会改的。”柏永山说,“下个月一号,单子打出来,说不定就正常了。这楼三十年都这么过来的,不差这一个月。”
“三十年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柏永山说,“我真不知道。我上来那年,前任经理跟我交接,就交了一把钥匙一个本子,别的什么都没说。他说这楼不难管,你别多事就行。我听了他的话,我这十年没多过事,物业费收得上来,业主不闹,我这就算干得好。”
“那你晚上睡得着吗。”柏永山看了他一眼,没答这句。
“那这个月呢。”
“这个月你就当没看见。”徐建平把单子折好,折成四方块,塞进工装内兜,拍了拍。下午三点多,巫立平来了。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没进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那种常年不褪的红淡了不少,人看着瘦了一圈。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桌上的搪瓷缸子,看见墙上挂的蓝工装,看见折叠床上那条旧毛毯。
“我能进来吗。”他说。
“进。”
巫立平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
“我这半个月没睡好。”
“怎么了。”
“做梦。”巫立平说,“梦见我在楼道里站着,手里拿着电话,电话拨不出去。我一拨,转盘就卡住,我使劲拨,拨到最后一位,手就软了。醒了以后我一身汗,枕头都湿了。”徐建平没说话。
“还有。”巫立平抬起头来,“我梦见有人敲门。敲得不快,一下,停一下,再一下。我在梦里知道那是谁,我就是不敢开。”
“那是谁。”
“我不知道。”巫立平说,“我醒了就忘了,就记得我怕。”
徐建平给他倒了杯水,他两只手捧着,捧了一会儿才喝。他把杯子放下,从裤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着,抽了两口,手有点抖。抽完了把烟头在缸子里摁灭,摁得很仔细。
“还有一件事。”巫立平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楼里干过活,施工队的,材料员。那年冬天出了个事,出完了我们连夜砌墙,砌到天亮。砌完了队长让我们一人签一张纸,说这事到这儿就完了,谁也别提。”
“你签了。”
“我签了。”巫立平说,“我那年二十四,我什么都不懂。签完我拿了三百块钱,回家过了个年。这三十年我没敢跟人说过,我老婆都不知道。”
“那张纸呢。”
“烧了。”巫立平说,“队长收走了,一块儿烧的。”
徐建平把兜里那张单子掏出来,摊在桌上。巫立平低头看,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缺一层。”他念了一遍,“它自己写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徐建平把工牌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正面朝上,“这个牌子,你见过没有。”巫立平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靠,靠到椅背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在哪儿找着的。”
“零层的门上。”
“那是我挂上去的。”巫立平说,“三十年前,砌完墙那天早上,我在零层那个口子上捡着这个牌子。那时候墙刚砌完,灰还没干,牌子掉在墙根底下。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头有个名字,我不认识,我就给挂回门框上了。我挂的时候还想,这人姓徐。”
“你为什么不交给别人。”
“交给谁。”巫立平说,“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我拿着那个牌子,站在那儿,我心里害怕。我把它挂回去,我就当没看见。”徐建平把工牌收起来,塞进内兜,跟那张单子放在一起。
“你回去吧。”他说,“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你打。”巫立平说,“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徐建平。”巫立平站起来,站在门口,“你要是想干什么,你跟我说一声。我这三十年,我一天都没踏实过。”
那天夜里他在值班室坐到两点半,把工牌、单子、登记本摊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吃完把碗洗了,把碗扣在桌角,扣得端端正正。两点五十,他站在客梯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检修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层门上方的检修锁孔,一档一档往下转。这钥匙有五个档位,负一、一层、检修、停止,最后一档在最底下,那一档上没刻字,只有一个凹进去的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干,握住钥匙,往那个坑里按。钥匙进去的时候有一点涩,进去以后就顺了,像钥匙本来就该插在那儿。他把钥匙转到那个坑里。
整栋楼里,有很多扇门一起开了。
第八章 整栋楼漏了
那些门开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底下往上,一层一层地传上来,像有人在楼里挨家挨户地推门。徐建平站在客梯门口,手还搭在钥匙上,听见声音从负一上来,经过一层,二层,一直上到十一层,上到顶,然后停了。
停了几秒,头顶上传来一阵响,是水响,管道里的水响,哗啦哗啦的,从十一层往下走,走到一层,走到负一,走到他脚底下。声音走到负一以后没有停,还往下走,走到他听不见的地方去了。这楼底下没有比负一更低的地方,他知道,他在这儿待了五年。客梯的显示板上,那个零亮着。货梯的显示板上,也亮着一个零。徐建平把钥匙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钥匙上带着一股热气。
楼道里有响动,他抬头看,二层和三层的楼梯之间多出来一段台阶,七八级,水泥的,边上没抹灰,露着砖。那段台阶就长在那儿,一头接二层的平台,一头往下拐,拐到墙里头去了。他上到二层去看,那段台阶还在,他伸脚踩了一级,硬的,实在的,不是虚的。
他又往下走,走到负一,负一的走廊里有一扇门开着,是配电间的门。他往里头看了一眼,配电间的后墙上开了一个洞,洞里头是黑的,有风出来,风里带着石灰味。他伸手进去摸,摸到墙,摸到砖缝,砖缝里塞着水泥,水泥是干的,干了三十年。
他走到大堂,大堂的卷廉门本来是拉到底的,现在拉开了一半,外头的路灯照进来,照在门里的地上。地上有水,很薄的一层,水面上浮着几张纸。大堂的墙上,那面贴公告的墙,公告全掉了,墙上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有字,用红漆写的,写得很潦草,是三个数字,一个负号,一个零,一个一。
“徐建平。”
柏永山从楼梯上冲下来,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一只脚穿袜子一只脚没穿,裤逢歪着。他站在大堂中间,看着地上那层水,看着墙上的红漆字,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干了什么。”
“我把钥匙转到底了。”
“你转到底干什么。”柏永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高得破了,“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多事,别多事,你怎么就不听。”
“这楼里有三十七户人。”徐建平说,“他们有权知道他们住在一个什么地方。你每个月从物业费里刻扣下来的那些钱,你敢说你不知道那是堵嘴的钱。”
“我没扣过。”柏永山说,“我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钱都用在楼里了,你看这楼的门禁,你看这楼的监控,都是我换的。”
“那你换过零层的门吗。”
“他们知道了有什么用。”柏永山说,“他们知道了,我这楼就完了。”
楼上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有人穿着睡衣下来,有人披着外套,有人抱着孩子。大堂里很快站了二十来个人,都在看地上的水,看墙上的字,看那两个亮着零的显示板。
“电梯怎么了。”一个老太太问。
“是不是坏了。”有人说。
“这墙上的字谁写的。”
“红漆还在呢,谁家刷的。”
“你看这个水,从哪儿来的。”
“我家里也进水了,卫生间地漏往上冒。”
“我家也是。”
“这是不是管道坏了。”
“负一零一,这是什么层。”
“负一零一,是不是负一零一室。”
“咱这儿有负一零一室吗。”
徐建平站在人堆里,没说话。他看见七楼的巫立平站在最后头,穿着一件棉袄,头发乱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巫立平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了一下,巫立平把头低下去了。
九楼那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床小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她站在人群外头,一直往电梯那边看,看了很久。她身边站着一个老头,老头手里端着一个脸盆,盆里泡着两件衣裳,看样子是准备浆洗的,站在那儿忘了放下。
“大姐。”老头问她,“你说这电梯还能不能坐。”
“不知道。”她说。
“我明天还得去医院。”老头说,“我这腿,走不了十一层。”
“都回去。”柏永山举起两只手,“都回去睡觉,电梯的事我明天修,今天晚上走楼梯,我给大家打手电。”
“为什么走楼梯。”
“电梯坏了。”
“坏了怎么显示零。”
“显示板也坏了。”柏永山说,“一起坏的。”
人群散得慢。有人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有人站在楼道口不走,还有人拿手机拍,拍完了在群里发。徐建平听见有人在群里念,说七号楼电梯显示零层,有没有懂的,这是什么毛病。
人都走了以后,柏永山在大堂里站着,站了很久。他走到徐建平跟前,离得很近,近得徐建平能闻见他嘴里的酒味。
“我求你了。”柏永山说,“你把那钥匙给我。”
“不给。”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我给你涨到四千。”柏永山说,“四千五,一年一签。”
“我不要。”
“那你图什么。”柏永山说,“你图个明白?你明白了,你日子就好过了?你妈还在城北住着,你要是让公司辞了,你上哪儿找活去。”徐建平没答。他往电梯那边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柏永山。
“柏经理,你上任的时候,前任给你交了什么。”
柏永山站在水边上,脚底下的拖鞋湿了一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个牛皮纸袋。”
“里头是什么。”
“一份报告。”柏永山说,“一九九四年的,封层报告。上头有七个签名,有施工队的章,有物业的章。我看了那东西一宿,第二天我把它锁进保险柜,我就当没看见。”
“现在还在吗。”
“在。”
“拿来。”
柏永山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他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拖出水声。物业办公室在大堂东头,门锁着,他掏钥匙,掏了半天,钥匙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上贴着封条,封条早就脆了,一撕就断。他把纸袋递给徐建平,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
“你看完还我。”他说,“这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上。”
徐建平把纸袋打开。里头是一份报告,八页纸,铅印的表格,手写的字,字迹有好几种。第一页上写着“关于永宁里七号楼设备夹层封堵情况的说明”,底下的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七个签名。七个名字里,他认出一个,巫立平,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老长。第七个签名底下没有名字,只按了一个手印,红印泥,按得很重。
“这七个是谁。”
“施工队的,物业的,还有一个是当时监理的。”柏永山说,“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个都没见过。”
天亮的时候,蔚福成来了。他骑着那辆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帆布包,包里头装着一台便携打印机。他脸色很差,眼睛底下两块青。
“系统里改了。”他一进门就说,“四点多的时候,系统自己刷了一回,把这条记录改了。现在不是缺一层了。”
“是什么。”
蔚福成把打印机放在桌上,插上电,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塞进去。机器咔咔地响,吐出来一张单子,还带着热。徐建平拿起来看。
“层序”那一栏,印着一行字:零层在册,层序未定。
“在册。”他念了一遍。
“在册的意思就是,它现在是这楼里的一层了。”蔚福成说,“以前它是被抹掉的,抹掉的东西系统里没有,所以显示缺一层。现在它自己冒出来了,系统认了它,它就是一层。可它没有编号,所以层序未定。”
“未定会怎么样。”
“未定就是乱。”蔚福成说,“电梯不知道自己在几层,门不知道往哪儿开,你今天晚上看见的那个水响,就是乱。再乱下去,这楼的电梯就不能用了,一用就出事。我这行当里有个说法,叫层序是电梯的骨头,骨头错位了,肉长得再好也站不住。”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最稳的办法是把电梯停了。”蔚福成说,“停梯,贴告示,报上去,等上面来人。可这一停,少说三个月。三十七户人,十一层楼,老头老太太天天爬楼,爬不动。”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蔚福成说,“把那一层填上,填上了,层序就定了,电梯自己就归位了。”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低头收拾他的包,把包带子绕了两圈,绕得很仔细。
徐建平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他兜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一张缺一层的单子,一张零层在册的单子,一个工牌。
“蔚福成。”他说,“你说补上就行。怎么补。”蔚福成没答。他把打印机收起来,线绕好,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我师傅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那层缺的不是墙,是人。墙砌上容易,人要补进去,就难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蔚福成说,“我就知道这么多。我师傅说完这句话,第二年就没了。”
上午十点,戚长荣来了。他不是自己走来的,是打车来的,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他穿得比上回厚,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脸有点肿。他进大堂,看见地上的水,看见墙上的红漆字,看见那两个零,站住了。
“谁转的。”
“我。”戚长荣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是黄的。
“你把整栋楼的层序漏出来了。”戚长荣说,“这三十年,我一个月只敢下去一回,一回只敢待半个钟头,我怕的就是这个。你倒好,一钥匙下去,全漏了。”
“漏了会怎么样。”
“漏了,这楼就跟那层长到一块儿了。”戚长荣说,“以后这楼里的人,白天走楼梯,走着走着就走到那层去了。晚上开门,开出来的是那层的走廊。你让他们怎么办,你让三十七户人怎么办。”徐建平把兜里的两张单子掏出来,摊在戚长荣面前。
“师傅,它自己写出来了。”他说,“缺一层,零层在册。这楼自己认了。”戚长荣低头看那两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抖得纸边一直在响。
“认了。”他说,“认了就得有人去填。这楼认人不认纸,纸上的字它不看,它只看谁站在那扇门前头。”
“师傅。”徐建平说,“那扇门你能推开吗。”
“我推了十七回。”戚长荣说,“我推到手指头出血,门一点没动。它不认我。”
他站在大堂中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是早年做手术留下的,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他抬起头,往电梯那边看。客梯的门开着,门里头不是轿厢,是那条走廊。走廊里的灯全亮着,一盏一盏,亮到尽头。
走廊的尽头,那扇绿门,开了一条缝。
第九章 那一夜的门
戚长荣在值班室坐了一整天,中午没吃饭,就喝了两口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墙上那张检修记录卡,一句话也不说。
中午的时候货梯也出了毛病。二层有人按了货梯,门开了,门后头是一堵墙,墙面上抹着白灰,白灰上有人用指甲划了几道。按电梯的是个送水的,扛着一桶水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把水桶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看见门底下的缝里往外渗水。
他把这事跟柏永山说了,柏永山说货梯先停了,别用了。送水的说那我这水怎么送上去。柏永山说你走楼梯。送水的骂了一句,扛着水走了。
下午四点多,楼道里出了事。十一层的一个老太太下楼倒垃圾,走了半天没下来,她儿子在楼上喊,喊不应,下来找,找到三层,三层到二层之间的那段新长出来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那个老太太。她坐在台阶上,怀里还抱着垃圾袋,眼睛睁着,问她什么她都不答。她儿子把她背下来,背到二层平台上,她这才回过神来,说自己走了好久,一直走不到头。
徐建平跟着上楼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攥着一个暖水袋。她儿子在旁边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问,问她看见什么了。老太太说没看见什么,就是走不到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了半天,抬头一看还是那几级。
“你走到哪儿了。”徐建平问。
“走到一个门跟前。”老太太说,“门上挂着牌子,我伸手摸了摸,是凉的。”
“什么牌子。”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眼神不好。”
她儿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抬头看了徐建平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清是怨还是求。徐建平没敢多待,下了楼。戚长荣听完这件事,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开始了。”他说。
“什么开始了。”
“这楼跟那层长到一块儿了。”戚长荣说,“今天是一个人走丢,明天就是两个人,后天就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去,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怎么才能停。”
“填。”戚长荣说,“我说了,得有人去填。”
“怎么填。”戚长荣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睛很黄,眼白像泡过茶。
“进去。”他说,“走到那扇门跟前,推开它,把那一夜从头走一遍。不能跳,不能省,从火起来那一下开始,一步一步走,走到最后。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你能改一样东西。改完了,那一夜就算完了,那层就能定下来,层序就归位了。”
“改什么。”
“你自己看。”戚长荣说,“我只能告诉你,改的东西不能是结果。你改结果,它不认,它把你推回来,推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就少一大块。你要改的是过程里的一步,一小步,小到它不注意。”
“我改完了呢。”戚长荣没答。
“师傅,我改完了呢。”
“你改完了,你身上就什么都不剩了。”戚长荣说,“五样,一样一样交出去,交到最后一样,你就留在里头了。”屋里安静下来。外头车库里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音响了三声,停了。
“你去不去。”戚长荣说,“你要是不去,这楼也能过,就是天天有人走丢,一年丢几个,丢到没人敢住,楼空了,也就完了。你要是去,这楼能好,你回不来。”
徐建平坐在折叠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撑得铁管咯吱响。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知道了以后还能不能睡着觉。他这半个月,一天都没睡踏实过。
“我去。”他说。
戚长荣点点头,没劝,也没拦。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递过去。徐建平接了,点着,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里头什么样。”徐建平问。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一号,夜里一点多。”戚长荣说,“值班室里有一个人,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电话,一个研台,一盏灯。墙上有配电箱,箱门开着,里头是线。他那天在换线,换的是零层到一层的总闸线,换了半截,火就起来了。”
“火从哪儿起的。”
“线。”戚长荣说,“老线,绝缘皮裂了,一碰就着。他从配电箱那头往这头拉线,拉到一半,火顺着线爬过来了。他往门口跑,门锁着。他往窗户跑,窗户上是铁栅栏。他最后是回到桌子边上,拿起电话。”
“他一直到最后都在打电话。”
“他一直到最后都在打电话。”戚长荣说,“打了两个钟头,打到线烧断。”徐建平把烟摁灭在缸子里,摁了三下。
“进去之前,”戚长荣说,“你回家一趟。”
徐建平是第二天上午回城北的。他在楼下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把豆角,还买了一盒点心。他妈开门看见他手里拎着东西,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干什么,又不是过年。
“想吃你做的排骨。”他说。
“想吃你不早说。”他妈把东西接过去,围群一系,进厨房了。
他在屋里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刀响、水响、油响。屋里的摆设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窗台上的腌菜坛子,坛口蒙着的塑料布,墙上挂的挂历,挂历上画着山水。他看见电视柜底下的插削松了,面板翘起来一角,他从工具包里摸出螺丝刀,蹲下去拧紧了,拧完拿手按了按,按平了。
“你又修什么呢。”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插座松了。”
“松了半年了,我一直没管。”他妈说,“你一回来就修。”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把电话线拔下来看了看,线头有点氧化,发黑了,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刀,把线头削了一截,重新压进水晶头里,压好,插回去,拿起话筒听了听,有拨号音。
“妈,电话修好了。”
“哦。”他妈在厨房里说,“修好了好。”
他又看见柜子上那个铁盒子了。盒子是铁皮的,比巴掌大一点,盖子上打了两朵花,花瓣是拿錾子一点一点錾出来的,錾得很细。他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也打了字,两个字,一个“徐”字,一个“家”字。
吃饭的时候,他妈给他夹了三回排骨,自己一块没吃。他吃了两碗饭,吃得很慢。桌上有三个菜,排骨炖豆角,一个拍黄瓜,一个炒鸡蛋。他妈说鸡蛋是楼下老李家自己养的鸡下的,比超市的香。
“妈。”他说,“你以后别一个人爬高。”
“我不爬。”
“换灯泡什么的,你叫楼下的人帮你。”
“我叫谁啊。”他妈说,“我一个老婆子,人家凭什么帮我。”
“你叫一声就行。”他说,“这楼里的人都认识你。”他妈看了他一眼,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再吃一碗。
“妈。”他放下筷子,“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一号夜里,家里的电话响过没有。”他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干什么。”
“响过没有。”他妈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响过。”她说,“三点多,响了一声,我拿起来,里头有声音。”徐建平的心跳到嗓子眼。
“什么声音。”
“喘气。”他妈说,“还有噼啪的响,像烧东西。我叫了两声,没人应。后来线就断了,断了就没声了。我以为是谁打错了,我把话筒放回去,接着睡。第二天早上,厂里来人了。”她说完,眼泪才下来,下得很慢,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
“我后来天天想。”她说,“我想那是不是你爸。我想他是不是想跟我说句话。我这三十年,一听电话响我就心慌,我不敢换号,我怕他再打过来找不着我。”
徐建平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说。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他妈这三十年就白过了。
他在城北待到下午三点才走。走的时候他妈给他装了一盒排骨,说带回去热热吃。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路。
回到楼里是五点多。戚长荣在值班室门口坐着,坐了一个小马扎,跟前摆着一个拖盘,盘里放着两个包子,包子凉了,他一个也没动。
“吃了没有。”戚长荣问。
“吃了。”
“那就行。”戚长荣站起来,把马扎收起来,靠在墙上,“我在这儿等你一天了。”
“你等我干什么。”
“我怕你不回来。”戚长荣说,“我也怕你回来。”
他上到七楼,在巫立平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电视的声音。他敲了两下,巫立平来开门,看见是他,把门拉开了。
“有事。”
“没事。”徐建平说,“你那个水龙头,我给你换个芯子。”
巫立平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厨房里的水龙头确实在滴,滴得不快,一滴一滴落在池子里。徐建平蹲下去,把总阀关了,拿扳手拧开龙头,把旧芯子取出来,换了个新的,拧回去,开阀,试了两回,不滴了。
“多少钱。”巫立平说。
“不要钱。”徐建平说,“芯子是公司库房里的,不值几个钱。”
他洗了手,巫立平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手的时候,巫立平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
“你是不是要干什么事。”巫立平说。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巫立平说,“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还准。”徐建平把毛巾叠好,放在台面上。
“巫师傅。”他说,“三十年前那张纸,你不用再想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有人管了。”徐建平说,“你以后夜里能睡着了。”
他从七楼下来,在一层大堂站了一会儿。大堂的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一半照着地上的水,水已经干了,地上留着一圈一圈的水印。墙上的红漆字还在,负一零一,三个数字,一个负号,一个零,一个一。
天黑以后,楼里安静下来。徐建平把值班室收拾了一遍,桌子擦了,地扫了,那两袋水泥搬到墙角码好。他把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折叠床上。他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放在工装上头。
他把登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层序,待定。写完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戚长荣把检修钥匙从他兜里摸出来,看了半天,又塞回去。
“钥匙你带着。”他说,“进去以后别乱转,就转到底,转到底它就是零层。出来的时候你转回来,转回来它就是一层的门。”
“我要是不出来呢。”
“那就不用转了。”戚长荣说。
他伸手在徐建平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挺重。他嘱咐了一句,说进去以后别回头,回头容易走岔。
两点五十,他站在客梯门口。戚长荣站在他后头,离他两步远。蔚福成也在,站在大堂那边,手里攥着那张单子,攥得纸都皱了。
客梯的门开着,门里头是那条走廊。走廊的灯全亮着,白炽灯一盏挨一盏,亮得有点晃眼。走廊尽头那扇绿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暗,是黄的。徐建平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听见戚长荣在后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他没听清。他也没回头。他走到那扇绿门跟前,把手放在门上。门是热的。
他推开了。
第十章 补层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扑在他脸上,热得他眼睛一闭。
屋里比他想的要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两袋东西。墙上一个配电箱,箱门开着,里头是一排一排的线,线的皮都黑了。头顶一盏灯,灯泡上蒙着灰,光是黄的。窗户在右手边,窗上焊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半截窗帘,窗帘的下摆烧掉了一块。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上全是黑。他的脸上也黑,只有眼白是白的。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垂在腿边,头低着,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个电话,一个研台,一张纸,纸上有字。徐建平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抬起头来。
他看见那张脸了。这张脸他记不清了,只在一张照片上见过,照片是黑白的,人站在铁门边上,笑得露出牙。现在这张脸是黑的,眼睛很亮,眉毛很浓,下巴上有一层胡茬。
“你是谁家的。”那个人说。徐建平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怎么进来的。”那个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门开了?门开了你怎么不喊人。”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推了两下,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徐建平也走过去。他站在那个人旁边,两只手放在门上,使劲推。门是铁的,推上去手心里发麻,门缝一点都没动。他换了个姿势,肩膀顶上去,顶了三下,顶得肩膀疼,门还是不动。他松开手,退了一步。戚长荣说推了十七回,他现在信了。
“门锁了。”他说。
徐建平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他想说,门锁了三十年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火是从配电箱那边起来的。先是一股白烟,从箱子底下冒出来,冒得很慢,然后是一声响,很短,像谁踩破了一个气球。火苗从箱子里蹿出来,蹿到墙上,顺着墙往上爬,爬到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电线皮被烧着了,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桌上,掉在地上,掉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拍了两下肩膀,往后退,退到窗户边上,抓着铁栅栏摇了两下。栅栏是焊死的。
“有人吗。”他喊。声音不大,喊完自己听了一下,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大声,“有人吗,底下有人。”没有人应。他回到桌子边上,拿起电话。
徐建平看着他拨号。转盘一格一格地转,哗啦,哗啦,转到第三个数的时候,线烧断了。断口在桌角,一截皮烧化了,铜丝露出来,冒着火星。那个人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线是断的,拨了也没用。他把话筒放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
“我儿子九岁。”他说,“我答应他今天回去给他带个东西。”
徐建平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着。他看见桌上的那张纸了,纸上写着字,是一个号码,还有三个字:徐建平。
火越来越大。屋里的温度高得待不住,他的脸被烤得发疼,眼睛睁不开。他蹲下去,蹲得低一点,烟是往上走的,低处还剩一点能喘的气。他看见桌底下有一个木碳炉子,炉子里是空的,炉子旁边搁着一双胶鞋。
他想过要拉那个人。他伸手过去,手碰到那个人的胳膊,碰上了,热的,是真的。他只要一拽,把人往门口拽,拽到门口再想办法,说不定就出去了。他心里这么想着,手已经伸出去了。
手伸到一半,屋里的地往下陷了一下,陷下去半寸,又弹回来。他膝盖一软,人跪在地上。他明白了。拽人这一下,就是改结果。改了,它不认。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他不觉得疼,他那时候还没发觉自己不觉得疼。他知道他该动手了,再不动手,这一夜就走完了,走完了就没有机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蹲在桌子边上,去看那根断了的线。
线断在桌角,断口离话筒的接线盒有一拃远。他伸手过去,把两头的铜丝捏在一起。铜丝烫,烫得他手指头一抽,他没松手。他把铜丝拧了两圈,拧紧,然后又拧了一圈。话筒里有了声音,很轻的电流声,滋啦滋啦的。
“拨。”他说。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他好像这时候才真的看见徐建平,看见这个站在他屋里、脸上没有黑、衣服干干净净的人。
“你……”
“拨。”徐建平说,“快拨。”
那个人把手指头伸进转盘,一格一格拨下去。拨到第八个,转盘转回来,回铃响了。一声,两声。
“喂。”那个人说,声音一下子哑了,“是我。”徐建平站在旁边,听见话筒里有个女的在说话,说得很快,听不清说什么。
“我在楼底下。”那个人说,“门锁了,我出不去。你别等我,你把孩子看好了,让他别干我这行。”他停了停。
“让他好好念书。”他说。然后线又断了。这一回是从墙那头断的,整根线烧成了黑炭,掉在地上,断成几截。
徐建平伸手去抓,抓了个空。他跪在地上,摸那几截黑炭,摸到了,捏在手里,捏得手指头都是黑的。
他抬起头来,屋里已经全是烟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话,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爸,那个字到嘴边,被烟堵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他记得热,记得疼,记得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拖,拖了很长一段路。他还记得灯,一盏一盏的白炽灯从头顶上过去,一盏灭了,下一盏亮起来。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躺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屋里站着三个人。戚长荣,蔚福成,柏永山。三个人都不说话,都看着他。徐建平坐起来。他看见戚长荣的嘴在动,动得挺快,说了好几句。他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手是好的,五根手指头都在,指甲缝里的黑也在。他用左手掐右手的手背,掐下去,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把右手贴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这个凉是他左手刚替他记下的,右手贴上去,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戚长荣。戚长荣的嘴停了,眼睛红了。徐建平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出来,很闷,像隔着一层棉花。
“成了没有。”戚长荣点头,点了三下。蔚福成把一张单子递到他眼前,是刚补打的,纸上还带着热。单子上,“层序”那一栏印着两个字:正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印的是:零层在册。日期那一栏,印的是二零二六年十二月二号。徐建平把单子看了两遍,看完放在桌上,用手抚平,抚了两下。
第二天上午,柏永山来了一趟。他站在零层的门口,没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槛上,说这是这个月的,还有下个月的,一起给了。徐建平看着他的嘴动,看不懂他说什么。柏永山说了一会儿,见他不应,自己停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信封往里推了推。
下午巫立平来了。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在门槛上,也走了。
三天以后他去了城北。他妈开门看见他,先笑,笑到一半就停了,问他耳朵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听不见。他妈说不听见怎么行,得去医院。他说看过了,看不好。
他妈坐在他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把那台答录机搬过来,放在桌上,按了一下播放。磁带转起来,沙沙地走了一段。然后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闷,背景里有噼啪的响。
“是我。我在楼底下,门锁了,我出不去。你别等我,你把孩子看好了。”停了一下。
“让他好好念书。”磁带走到头,咔嗒一声。
他妈把机器关了。她说先前那个人的话一句都不剩了,她昨天听了一整天,就剩这一段。她说完把机器抱起来,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他妈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桌面上。她的嘴在动,动了很久,说的什么,徐建平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在他妈家待到天黑。他妈做了面条,卧了两个蛋,端到他跟前,拿手指了指碗,又指了指他的嘴。他吃完了,把碗放下,他妈伸手把碗收走,收的时候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他从城北回来那天下午,把自己的东西从值班室搬到了零层。
零层的值班室跟负一那间差不多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字掉了一半。墙上有一个抽屉柜,抽屉的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地上有一道门槛,很高,他进出的时候得抬脚。
他把工牌挂回门框上那个钉子上,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牌子上的三个字在灯底下发亮。
楼里的电梯第二天就归位了。显示板上的零没了,负一是负一,一层是一层,一层一层往上,一层都不少。业主群里吵了两天,有人说是系统升级,有人说是电梯厂来人了,还有人说那天晚上看见墙上有红字,红字第二天就被人刷掉了,刷得干干净净,一点印子都没留。
九楼那个女的带着孩子搬走了,搬去了她男人跑车的那个城市。搬走那天她在楼下等车,孩子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他的玩具。她看见徐建平,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话。徐建平听不见,看她嘴形,好像是说谢谢。
戚长荣每天下午来坐一会儿,坐一个钟头,不说话,就坐着。两个人一个听不见,一个懒得说,坐着坐着天就黑了。蔚福成每个月一号来一趟,把单子从门缝底下慢慢地塞进来,塞完敲两下门,不进来。徐建平把单子一张一张收在抽匣里,收得很整齐,收完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听见里头咔的一声。
他妈来过一回。她一个人坐公交来的,问了一路才找到,站在零层的门口不敢进,看见里头有灯,有桌子,有一张床,才进来。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面,摸了摸缸子,最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她拉着徐建平的手,说了好半天的话。徐建平听不见,一直点头。那天夜里三点,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他走过去把纸捡起来,开了门。门口站着那个值班的小伙,穿着保安的棉大衣,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小伙指了指他手里的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电梯又停在零层了。徐建平把纸看完,折了两折,揣进兜里,从桌上拿起那把检修钥匙。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炽灯,亮得发青。那个小伙走在他前头,走两步回一次头,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