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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6:48

【导语】

皇后下旨将相府第一贤女许配给我,全京城都在传我在西北养了貌美外室和长子,等着看后宅大火。洞房花烛夜,看着满脸戒备、准备宅斗的新娘,我反手拽出两百斤的络腮胡副将和一只拆家雪狼。“夫人,外室和长子都在这,今晚你跟他们睡,我去书房打地铺。”

第一章

相府后院哭声震天的时候,沈浪正坐在镇北侯府的门槛上啃烧饼。

宣旨的太监刚走,明黄色的绢帛在石桌上摊着,字迹龙飞凤舞。大夏朝皇后娘娘慈悲为怀,特将当朝丞相嫡长女、素有“京城第一贤女”美誉的苏清婉,赐婚于西北大功臣镇北侯沈浪。

侯府老管家抖着两条腿凑过来,喉咙发紧:“侯爷,外头全传疯了。”

沈浪咽下最后一口芝麻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传本侯战功盖世,英武不凡?”

老管家一闭眼,豁出命去念外头的碎嘴:“传您在西北荒原养了个娇柔似水的外室,五年前因罪籍流落边疆的青梅竹马。传她生得貌美如花、弱柳扶风,还给您生下了侯府唯一的长子,早就笼络了老侯爷夫妇的心。全京城都说,您迟迟不娶正妻,就是在等朝廷给您塞个能容人的大冤种!”

沈浪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转头望向侯府演武场。

演武场正中央,一个身高八尺、腰围四尺半、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正光着膀子,单手举着三百斤的石锁练腕力。大汉胸口黑毛浓密,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每嘿哈一声,地上的青砖就跟着抖三抖。

在大汉脚边,一只通体雪白、唯独脑门顶着三把火的西北混血狼犬,正歪着舌头疯狂刨土,把昨夜沈浪刚埋下的陈年女儿红刨了出来,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嚎叫:“嗷呜——汪!”

沈浪揉了揉眉心,指着那壮汉:“他?青梅竹马?娇柔似水?”

他又指了指那只对着泥坑猛摇尾巴的二哈狼:“它?貌美如花生的侯府长子?”

老管家噗通跪下,脑门磕地:“侯爷,五年前您从死人堆里捡回诸葛副将,上报朝廷军籍时,文书官把‘诸葛猛’的籍贯误填成了罪臣籍。您收养前线阵亡斥候的遗孤,写折子写的是‘收养义子’,结果斥候的遗孤被接去江南养病,回京时您马背上驮着的是这只雪狼崽子!兵部那群吃饱了撑的文官一层层往上递折子,传到京城,就变成了您金屋藏娇,连儿子都会满地跑了啊!”

沈浪深吸一口气。

难怪今天上午在朝堂上,皇帝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爱卿私生活挺花啊”的赞赏,文武百官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你小子等着后宅起火吧”的怜悯。

更绝的是相府。

听说丞相夫人接到赐婚圣旨当场哭抽过去两回,指着皇宫方向差点背过气。全京城都在传,相府第一贤女苏清婉为了家族大义,甘愿跳进火坑,进门就要伺候难缠的小侯爷、恶毒的小白花外室,以及那个身份尴尬的侯府长子。

沈浪一脚踹翻门槛边上的空木桶:“诸葛铁柱!”

演武场上的壮汉轰然扔下石锁,地面剧烈震颤。他抹了一把胸口的汗水,踏着沉重的步子跑过来,粗声粗气地抱拳:“末将在!侯爷有何吩咐?是要末将去砍了兵部那帮造谣的狗官吗?”

沈浪上下打量着这尊黑铁塔。

“铁柱。”

“在!”

“去,换身素净衣裳,头上插朵花。”

诸葛铁柱铜铃大眼瞬间瞪圆:“啊?”

“全京城都说你是本侯娇滴滴的外室。”沈浪面无表情,“今晚新娘子进门,本侯得让主母看看,我沈家的外室到底有多娇柔。”

三日后,侯府大婚。

京城十里红妆,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却透着一股子壮士断腕的悲凉。

迎亲队伍路过朱雀大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无不扼腕叹息。

“造孽啊,苏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最是温婉大度,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杀胚?”

“听说那外室手段厉害得很,西北五年,硬是把小侯爷拿捏得死死的。苏小姐进门,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你们懂什么,苏家乃书香门第,苏小姐素有容人之量,听闻已经备下了给外室的金镯子,这是准备以德服人呢。”

花轿在镇北侯府门前落下。

没有刁难,没有下马威,沈浪一身大红喜袍,规规矩矩地踢轿门、递红绸。苏清婉隔着盖头,只能看见一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

那双手沉稳有力,牵着红绸的另一端,甚至在迈门槛时还特意放慢了脚步。

苏清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

出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哭断了肠,教了她整整三夜宅斗手段。如何防范外室争宠,如何暗中收回管家大权,如何在小侯爷面前立住贤惠端庄的正室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刺入掌心。

无论那外室生得何等狐媚惑主,她是明媒正娶的当朝一品诰命夫人。她绝不退缩。

拜过天地,入了洞房。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苏清婉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喜秤挑起盖头。

眼前光线一亮,苏清婉下意识抬起眼帘。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生得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斧凿,常年征战的戾气被一身大红吉服压下,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俊朗与矜贵。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新婚的喜悦,也没有冷落的讥讽,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安详。

苏清婉压下心头的微澜,按照相府规矩,款款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软如春水:“妾身苏氏,见过侯爷。侯爷征战劳苦,妾身已备好合欢酒……”

“酒先别喝了。”沈浪摆了摆手,拖过一把红木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苏小姐,开门见山吧。京城里的传言,你听了多少?”

苏清婉身形一顿。

这么快就要摊牌了吗?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喉头的苦涩,抬起头,露出一副极其大度、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端庄神情:“妾身知晓侯爷与那位妹妹情深意重。妾身并非妒妇,既入侯门,自当视妹妹如亲手足。明日妾身便拨出西侧最好的暖香阁给妹妹居住,侯府内务,妾身也可与妹妹一同打理。至于那位长子……妾身定视如己出,绝不慢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贤惠得能直接刻进大夏朝的烈女传里。

苏清婉暗暗观察沈浪的反应。

以退为进,先立住自己的贤良名声,堵死沈浪借故发难的借口。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招。

沈浪听完,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拍了拍大腿:“痛快!相府千金果然深明大义!”

苏清婉心中微微一松,随即又泛起阵阵冷意。果然,男人都是这般薄情寡义,见她退让,便顺水推舟……

“来人!”沈浪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外室带上来!给夫人见礼!”

苏清婉的脊背瞬间绷紧。

这么迫不及待?新婚之夜,竟直接让外室闯入洞房?!

奇耻大辱!简直是欺人太甚!

苏清婉眼眶发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她死死盯着房门,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弱柳扶风、眼角带泪、楚楚可怜的狐媚女子形象。她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词,无论对方如何哭啼求饶或是暗中挑衅,她都要稳坐泰山,拿出正室主母的威仪!

嘎吱——

房门被推开。

原本宽敞明亮的屋子,光线骤然一暗。

一股夹杂着汗味、铁锈味与劣质茉莉花头油味的狂风,呼啸着倒灌进洞房。

苏清婉脸上的端庄笑容瞬间凝固。

门口卡着一个人。

物理意义上的“卡着”。

来人身高起码两米开外,宽阔的肩膀直接填满了整扇门框。他身上套着一件显然是临时赶制出来的翠绿色罗裙,由于骨架太过庞大,裙摆被撑得像个紧绷的绿皮西瓜,下头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毛腿和一双四十五码的军靴。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脸。

一张黝黑发亮的国字脸,络腮胡修剪成了极其违和的心形,嘴唇上胡乱抹了两坨猩红的口脂,左边耳朵上还颤巍巍地别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大牡丹花。

大汉挤进门,由于动作太大,单薄的罗裙袖口刺啦一声裂开,露出两条比苏清婉大腿还粗的黑铁臂膀。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走到床前,大汉双膝一弯,轰隆一声跪在地上。

坚硬的青石板当场裂开两道细纹。

大汉双手掐了个兰花指,粗粗的嗓门被强行捏细,如同钝刀刮铁锅般在喜房内炸响:

“奴家诸葛氏,给大夫人请安——!大夫人万福金安,奴家以后就是您的人了,呜呜呜……”

说着,大汉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粗布手帕,娇羞地捂住了自己长满黑毛的下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喜烛上的火苗噼啪爆开一朵火花。

苏清婉双眼发直,瞳孔地动山摇,整个人仿佛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僵硬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原本准备递出去的赤金翡翠压箱镯,当啷一声掉在脚踏上,骨碌碌滚到了大汉那双沾着泥巴的军靴边上。

一旁的陪嫁嬷嬷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子一软,当场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沈浪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指着跪在地上的诸葛铁柱,对呆若木鸡的苏清婉温和介绍:

“夫人,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就是你在信里说要‘情同手足’的妹妹,本侯在西北同甘共苦五年的至爱亲朋——诸葛铁柱。”

诸葛铁柱适时地抬起头,冲着苏清婉抛了个黑漆漆的媚眼,血盆大口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大夫人,奴家虽然吃得多,一顿只要八碗干饭五斤牛肉,但奴家有一把子力气!以后府里挑水劈柴倒马桶的粗活,全包在奴家身上!谁要是敢跟大夫人炸刺,奴家一拳把他的头盖骨拧下来当碗使!”

苏清婉的嘴唇疯狂颤抖,视线在沈浪平静的面孔和诸葛铁柱毛茸茸的胸膛之间来回横扫。

她读了十五年的圣贤书,学了八年的后宅阴私驭夫之道,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成了渣滓。

“侯……侯爷……”苏清婉扶着床柱,腿肚子抽筋,“这……这就是你娇柔似水的外室?”

沈浪叹了口气,一脸无辜:“西北风沙大,可能吹得糙了点。但你看他这朵牡丹花,戴得多娇柔啊。”

诸葛铁柱娇嗔地扭了扭磨盘大的屁股:“讨厌啦侯爷,当着大夫人的面,净打趣人家。”

苏清婉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拔步床的雕花木栏上。

痛感如此清晰。

不是做梦。

她,相府第一贤女,今天嫁进侯府,准备斗上一辈子的狐媚外室,是一个能徒手把她撕成两半的西北猛男。

然而,还没等苏清婉从这场宇宙级的视觉暴击中缓过神来,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抓地声。

“嗷——嗷呜!”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团雪白的身影如同一颗发炮的实心炮弹,风驰电掣地从门外撞了进来。

喜房那两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紫檀木雕花门,被这道身影硬生生撞飞了一扇,轰然倒塌。

苏清婉尖叫一声。

只见一只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雪白巨狼,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滴油的烤羊腿,风卷残云般冲到床前。它看都没看苏清婉一眼,狗爪子在崭新的鸳鸯戏水大红喜被上狠狠踩了七八个黑黢黢的泥爪印,然后嗷呜一口,把油腻腻的羊骨头吐在了苏清婉精心准备的百宝嫁妆箱里。

巨狼仰起脖子,对着满屋子的红绸,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二哈式长嚎:“汪!汪呜呜呜——嗷!”

嚎完了,它歪着硕大的狼头,一双冰蓝色的眼珠子里透着清澈的愚蠢,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哈喇子滴答滴答落在大红地毯上。

沈浪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巨狼的脑门,转头看向已经快要灵魂出窍的苏清婉,神色肃穆:

“夫人,忘了给你引荐。这位就是传闻中本侯在西北生下的长子,沈狗蛋。”

沈浪顿了顿,补上一记暴击:“你刚才说要视如己出,绝不慢待。它平时不挑食,就是有点拆家。今晚你俩初次见面,这喜被就让给它睡吧。它睡觉打呼噜,还会梦游咬人脚后跟,夫人多担待。”

苏清婉的视线缓缓下移。

左边,是跪在地上冲她娇羞抛媚眼、肌肉快把裙子撑爆的络腮胡“外室”。

右边,是蹲在嫁妆箱子上疯狂啃木头、眼神睿智的“长子”。

正前方,是双手抱胸、一脸“我夫人果然大度”的镇北侯沈浪。

苏清婉眼前一黑,扶着床柱的手终于脱了力,身子软绵绵地滑倒在脚踏上,眼角划过两行清澈见底的悔恨热泪。

她错了。

她娘也错了。

整个相府和满朝文武全他娘的大错特错了!

这哪里是深宅大院的龙潭虎穴?

这分明是阎王殿里放出来的妖魔鬼怪发疯现场!

第二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侯府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按照大夏律例与世家规矩,新妇过门的第一天清晨,必须向夫君敬茶,若是府中有妾室通房,也得在此时奉茶请安,由正室主母立规矩、分尊卑。

苏清婉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整整一夜没合眼。

她眼底泛着青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凌云髻下,脸色苍白如纸。陪嫁丫鬟小翠在一旁端着茶盘,双腿筛糠似的发抖,显然昨晚也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小姐……不,夫人。”小翠带着哭腔耳语,“咱们回相府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哪有外室长那模样的?奴婢昨晚起夜,看见那位诸葛……诸葛姨娘,蹲在茅房门口拿菜刀剔牙呢!”

苏清婉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回相府?抗旨是灭九族的大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世家贵女骨子里的倔强逼了出来:“慌什么!昨夜定是侯爷故意设局吓唬我,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把管家大权交出去。我就不信,天底下真有这般荒唐的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沈浪一身墨色常服,神清气爽地迈进正厅。西北打仗五年,他早就习惯了早起,昨晚在书房地铺睡得极香,连个梦都没做。

他身后跟着诸葛铁柱。

今天的诸葛铁柱换下那身令人作呕的翠绿罗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打武僧袍。但不知道老管家发了什么疯,非说姨娘必须有姨娘的排场,硬生生在他腰上系了一条桃红色的绣花丝带。

那条丝带勒在诸葛铁柱三尺宽的熊腰上,活像给一头黑熊捆了根红绳。

诸葛铁柱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盏,粗黑的手指捏着小巧的茶托,显得那茶盏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

“侯爷早,夫人早。”沈浪打了个哈欠,径直坐在另一侧的主位上,冲着诸葛铁柱使了个眼色,“奉茶吧。”

苏清婉立刻挺直腰板,端出相府主母的威严气度。

她冷冷看着走过来的黑铁塔,声音清脆平稳:“诸葛……姑娘,奉茶吧。入了我侯府的门,往后须恪守妇道,不可恃宠而骄。”

诸葛铁柱走到她面前,两腿一弯,再次轰然跪下。

青砖又是咔嚓一声。

他高高举起那只可怜的青瓷茶盏,粗声大嗓如同闷雷在厅堂里回荡:“请大夫人喝茶!大夫人放心,奴家绝不恃宠而骄,谁敢说大夫人半句坏话,奴家当场把他脑浆子打出来!”

因为双手用力过猛,茶盏里的滚烫茶水剧烈晃荡,直接溅出大半,精准地洒在了诸葛铁柱自己的手背上。

诸葛铁柱皮糙肉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苏清婉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盏,喉咙一阵发干。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接茶盏。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茶托的瞬间,诸葛铁柱大概是想表现一下“外室的温顺”,手指下意识地往前送了送。

两百斤神力的一推。

砰!

茶盏瞬间在苏清婉眼前炸成四片碎瓷,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沫子全泼在了红木茶几上。

苏清婉吓得猛缩回手,小翠更是尖叫着打翻了手里的托盘。

厅堂内顿时一片狼藉。

诸葛铁柱呆住了,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瓷片,铜铃大眼眨巴了两下,猛地一拍大腿,发出雷鸣般的哀嚎:“哎呀!奴家该死!奴家笨手笨脚冲撞了大夫人!大夫人您罚奴家吧,罚奴家今天少吃三碗干饭!”

苏清婉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罚他少吃三碗干饭?!

这是哪门子的宅斗家法?!

“行了行了。”沈浪适时开口,揉了揉耳朵,“铁柱天生神力,在西北一巴掌能拍死敌国重骑兵的战马,拿不惯这种娘们唧唧的小玩意儿。小翠,换个粗陶大碗来,给他盛碗凉白开重新敬。”

苏清婉忍无可忍,猛地转头看向沈浪,眼底隐隐有水光在转,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与滔天的委屈:

“沈浪!你到底要羞辱我到何时?!我苏家满门清贵,我苏清婉自问未曾得罪过你,你若是不满圣上赐婚,大可提剑进宫退婚!何必找这么个五大三粗的军营偏将扮作外室,在后宅如此糟践于我?!”

一番话掷地有声,委屈与傲骨尽显。

老管家在门外听得掩面叹息,造孽啊,好好一个相府千金,被逼成什么样了。

沈浪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清婉:“苏小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苏清婉咬唇:“我搞错什么?”

“本侯没有羞辱你,更没有糟践你。”沈浪神色极其认真,语气平静无波,“本侯这五年在西北黄沙里摸爬滚打,身边除了军汉就是战马,哪来的闲心养女人?造谣的是兵部,赐婚的是皇后,把你推下火坑的是你爹。你们所有人都在脑补本侯后宅有多乱,都在等着看一场恶毒外室逼死名门正妻的伦理大戏。”

沈浪指了指跪在地上抠脑袋的诸葛铁柱:“老子在西北的时候,是铁柱替老子挡了三箭两刀,把老子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朝廷非说他是外室,那他就只能是外室。你要是觉得受了委屈,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进宫找皇后哭诉,说镇北侯的外室是个八尺大汉,你看皇后会不会把你当疯子打入冷宫。”

苏清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椅子上。

是啊。

她能进宫告状吗?

她跑到太后、皇后面前说:回禀娘娘,小侯爷的外室是个络腮胡壮汉,长子是一只雪狼?

满朝文武只会觉得相府嫡女不堪受辱,在新婚第一天就疯了!

信息差!

这是绝对的信息差死局!

全天下都知道小侯爷有个青梅竹马的外室,但没人知道这外室到底长啥样!

就在苏清婉道心濒临崩碎的关口,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

“抓贼啊!快抓贼啊!那个小畜生把夫人的回门礼给叼跑了!”

伴随着家丁仆役的惊呼,院子里传来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旋风以极不规则的“S”型走位冲进了正厅。正是侯府“长子”沈狗蛋。

此时的雪狼嘴里紧紧咬着一匹价值连城的御赐云锦绸缎,那是相府给苏清婉备下的顶级嫁妆。绸缎在泥水里拖出长长的脏痕,狗蛋兴奋得双眼放光,一边甩头一边在厅里疯狂漂移。

“嗷呜!嗷呜嗷呜!”

它一边狂吠,一边径直冲向苏清婉的脚边,把沾满了黄泥和口水的云锦啪叽一声甩在苏清婉昂贵的名珠绣鞋上,然后蹲坐在地,扬起下巴,一脸“快夸本大爷”的智障表情。

苏清婉低头看着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御赐云锦,又抬头看着这只吐着舌头的“长子”。

她的理智之弦,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了恐惧。

极度的荒谬催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麻木与癫狂。

苏清婉缓缓弯下腰。

小翠吓得尖叫:“夫人!小心它咬人!”

苏清婉没理会,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揪住了沈狗蛋脑门上的三把火毛,将那张硕大的狼脸强行拉到自己面前。

一人一狼,四目相对。

狼眼里满是清澈的无辜,人眼里满是毁灭世界的死寂。

“长子是吧?”苏清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声线颤抖却异常清晰,“喜被给你睡了,回门礼给你撕了。好,很好。”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挑眉看戏的沈浪,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侯爷,妾身既然领了皇命,要做这有容人之量的正室主母。那这外室与长子,妾身管定了。”

她猛地松开手,豁然起身,目光凌厉地射向诸葛铁柱:“诸葛……铁柱!”

诸葛铁柱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到!”

“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去后厨领两袋白面,把侯府后院那口干枯的水井给本夫人填平了!干不完不准吃午饭!”

诸葛铁柱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沈浪。

沈浪耸了耸肩:“听主母的。”

诸葛铁柱顿时大喜过望,站起身抱拳如打雷:“得令!大夫人您就瞧好吧,填井这活儿末将最拿手,半个时辰给您填出个假山来!”

说完,他迈着震天动地的步子,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干活了。

苏清婉又一指赖在地上舔爪子的沈狗蛋:“小翠!”

小翠打了个激灵:“奴……奴婢在!”

“去相府把大少爷那条纯金打造的驯狗链子取来!套在这位‘长子’脖子上!今天它要是敢再拆一根木头,今晚的侯府主菜就是红烧雪狼肉!”

沈狗蛋似乎听懂了最后四个字,嗷呜一声夹起尾巴,蹭地一下缩到了沈浪的椅子后面,探出半个狼头惊恐地看着这位新晋主母。

沈浪坐在椅子上,看着原本端庄柔弱、弱不禁风的相府第一贤女,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逼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铁血教头。

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不错。

心理素质挺强,没当场疯掉,甚至还能组织反击。

这桩婚事,看来比在西北打仗有意思多了。

第三章

大婚第三日,按照大夏风俗,新妇应当偕夫君归宁回门。

相府门前一早就清了街。

丞相苏远道身穿正一品紫袍,负手立在府门台阶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丞相夫人倚在门柱旁,手里攥着帕子,眼眶通红,身后的相府护卫个个按刀而立,气氛肃杀得像是在等敌军攻城。

“老爷,若是清婉受了委屈……”丞相夫人哽咽道,“哪怕拼着触怒龙颜,老身也要进宫求太后做主!那沈浪狂悖无礼,在西北养外室生子,如今把咱们清婉娶过去,指不定怎么作践呢!”

苏远道冷哼一声,拂袖道:“老夫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沈浪不过是个靠军功起家的莽夫,若真敢宠妾灭妻,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他镇北侯府淹了!”

正说着,街角处传来了车马声。

相府众人精神一振,纷纷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一辆低调奢华的沉香木马车缓缓驶来,车前并无侯府的开道骑兵,只有两个步行的随从。

苏远道眉头紧锁:“回门之日,竟连仪仗都不摆?果然是个不知礼数的粗鄙武夫!”

马车在相府门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沈浪率先跳下马车,一身锦衣玉带,身形挺拔,神色自若地回身伸出手。

苏清婉搭着沈浪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丞相夫人一眼看过去,顿时心疼得直掉眼泪。

女儿虽然穿着一身华丽的蹙金织锦长裙,头戴赤金步摇,但那张平日里红润娇嫩的瓜子脸上,毫无新婚妇人的娇羞,反而带着一股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冷硬与沧桑。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我的儿啊!”丞相夫人凄厉地喊了一声,扑上去一把抱住苏清婉,“你在侯府受大罪了啊!告诉娘,是不是那个外室欺负你了?是不是那小畜生冲撞你了?!”

苏清婉被母亲抱在怀里,身子僵硬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欺负?

昨晚诸葛铁柱为了向她表忠心,硬生生把后花园三座荒废的小石山连夜搬空,顺便帮她把小翠洗了一个月没洗完的厚棉被全给搓烂了。

那只被称为长子的雪狼,被她套上铁链后,为了报复,趁她午休时把她从相府带过去的六本《女诫》全给生吞活剥了,拉出来的粑粑里全带着“妇德”、“妇容”的碎纸片。

这叫欺负吗?

这叫精神折磨!这叫降维打击!

“娘,我没事……”苏清婉声音发飘。

苏远道大步走上前来,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向沈浪,官威十足地冷喝一声:“沈侯爷!清婉乃老夫掌上明珠,金枝玉叶!陛下赐婚,是让你们举案齐眉,共享荣华!若是侯府后宅不宁,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胆敢骑在正室头上作威作福,休怪老夫参你一本治家不严之罪!”

沈浪面对当朝宰相的当面发难,面部神经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闲适地掏了掏耳朵。

“岳父大人教训得是。”沈浪微微拱手,语气轻飘飘的,“小婿治家确实有些粗糙。这不,听闻今日回门,小婿特意把家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全都带过来了,让他们亲自给岳父岳母赔罪。”

苏远道一愣。

丞相夫人也止住了哭声,满脸难以置信。

带过来了?!

回门之日,新郎官竟然把外室和私生子带到了老丈人家门前?!

这是何等嚣张!何等的丧心病狂!

“狂妄小儿!”苏远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浪的鼻子怒吼,“你敢辱我相府至此?!来人!将那狐媚外室和野种乱棍打出——”

话音未落。

沈浪身后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青油布随从马车里,猛地爆开一声巨响。

整扇马车门板竟被从里头硬生生踹飞,在半空中转了三圈,轰隆一声砸在相府门前的汉白玉石狮子上,断成两截。

相府的护卫们吓得唰唰拔出长刀。

然而,下一刻,所有拔刀的护卫,动作全定格在了半空。

只见那辆狭窄的马车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庞然大物。

诸葛铁柱今天没有穿女装。

沈浪勒令他换上了西北军副将的正规重甲,玄铁打制的连环铠,腰跨七星宝刀,背后斜插着两柄寒光闪闪的镔铁开山斧。他整个人往相府门前一站,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遮蔽了大半边阳光。

不仅如此,诸葛铁柱手里还提着两只硕大无比的生铁麻袋,走上台阶时,每一步都把相府精心铺设的青石板踩得咯吱作响。

在他身后,一头毛发油光水滑、体型庞大如小牛的白狼,脖子上套着一条粗大的纯金链子,大摇大摆地晃了出来。白狼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滴血的新鲜鹿腿,冰蓝色的眼珠子恶狠狠地扫视着全场拔刀的护卫,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

相府门前,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落叶。

苏远道那只指着沈浪鼻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以极其高频的节奏剧烈颤抖。

他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浑浊老眼,在这一刻瞪得如同铜铃,眼角甚至快要撕裂开来。

丞相夫人更是两眼一直,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乱棍打出?

拿什么打?

相府护卫手里的水火棍,还没这汉子的大拇指粗!

“末……末将诸葛猛!”诸葛铁柱上前一步,轰然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至极的军中大礼。

这一跪,相府门前的地面又是一阵晃荡。

诸葛铁柱将手里那两只巨大的生铁麻袋砰的一声扔在苏远道脚边,扯开破锣嗓子大吼:“奉我家侯爷之命,给相爷送回门礼!这是西北特产,生铁八百斤!敌将头盔两个,可当夜壶使用!还有末将亲手猎杀的野猪腿八只!请相爷笑纳!”

苏远道脚边的两只麻袋散开,露出里头黑黝黝的铁块,以及两个被砸得凹陷下去、洗刷得锃亮的人头形状铁盔。

苏远道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三晃,险些当场栽倒。

沈浪走上前去,极其孝顺地扶住了老丈人的胳膊,笑眯眯地问道:“岳父大人,您刚才说,要把谁乱棍打出啊?铁柱皮厚,一般的棍子打在身上容易折,要不小婿回府去给您扛两根攻城木来?”

苏远道猛地转头看向沈浪,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老血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现在终于明白女儿刚才脸上的沧桑是怎么回事了。

这根本就不是受气!

这是秀才遇到兵,后宅遇上阎王!

“你……你……”苏远道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整话。

而就在此时,沈狗蛋迈着轻快的步伐溜达了过来。它闻到了丞相夫人袖子里散发出的名贵香囊味,眼睛一亮,直接凑上前去,大舌头一卷,吸溜一声,把丞相夫人价值百两银子的沉香香囊给舔进了嘴里,吧唧吧唧嚼得粉碎。

嚼完之后,狗蛋还嫌弃地往地上呸了一声,甩了丞相夫人一身的狼口水。

“啊——!畜生!狼啊!”

丞相夫人终于崩溃了,两眼一翻,彻底晕倒在丫鬟婆子的怀里。

场面瞬间大乱。

苏清婉面无表情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相府门前,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快感。

疯吧。

都疯了吧。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侯府受折磨?

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担这离谱的命运?

大家一起道心破碎,这世界才算公平。

第四章

相府的回门宴,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默剧。

原本准备好的“敲打新郎官”、“立正室规矩”等一系列环节彻底泡汤。

席间,诸葛铁柱一个人坐在下首,以风卷残云之势干掉了整整半扇烤乳猪、三盆红烧肉和五坛烈酒。相府那群平日里自命清高的管家和家丁,排着队在旁边擦冷汗,生怕这位“外室”吃不饱,顺手把相府的红木桌子给掰碎吃了。

而侯府“长子”沈狗蛋,则被栓在相府后花园的假山旁。

等众人用完膳去后花园消食时,赫然发现那座苏远道花费白银三万两、从太湖运来的极品“飞云假山”,已经被沈狗蛋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用爪子和牙齿刨塌了半边,成了一堆碎石烂泥。

苏远道站在假山废墟前,捂着心口,足足吃了三颗保心丸才缓过气来。

临走时,苏远道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婉儿……爹对不起你……爹明日就上折子,求陛下准你们和离吧!这日子真过不下去啊!”

苏清婉却反常地摇了摇头。

经过这两天的折磨,她体内的某些封印似乎被彻底冲开了。

“不,爹。”苏清婉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这桩婚事是陛下赐下的,和离便是欺君。况且……侯爷是个讲道理的人。”

苏远道目瞪口呆:“他讲道理?他带个杀猪的汉子和一头狼来回门,这叫讲道理?!”

“至少,”苏清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正蹲在马车旁跟诸葛铁柱比划摔跤的沈浪,“后宅没有女人跟我争宠。从今往后,整个镇北侯府的银库,全归我管。”

苏远道彻底懵了。

他看着女儿昂首挺胸走上马车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发疯节奏了。

回府的马车上。

沈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苏清婉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侯爷。”苏清婉突然开口。

沈浪没睁眼:“讲。”

“后日是太后的寿诞,宫中设宴,宗室百官女眷皆要入宫朝贺。”苏清婉声音冷静,“皇后娘娘定会召我问话。”

沈浪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准备去告御状了?”

“告御状有用吗?”苏清婉冷笑一声,“满京城都认定了你金屋藏娇,我若是进宫说出真相,皇后只会认为我是在替你遮掩,或者干脆把我当成疯妇。”

沈浪挑了挑眉,坐直了身子:“那夫人意欲何为?”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侯府的账目我看了。府里穷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你堂堂一个一品军侯,西北打仗缴获的战利品呢?朝廷赏赐的三万两白银呢?全让你拿去贴补西北战死将士的家属了!”

苏清婉指着车门外的诸葛铁柱:“那八尺大的‘外室’,一天要吃半只羊!那头蠢狼,一天要嚼碎我十套茶具!侯爷,你若是再不想办法搞银子,下个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沈浪揉了揉鼻子,难得有些心虚。

他在军中习惯了大手大脚,抚恤金发得比兵部规定的高了三倍,回京受封时兜比脸还干净。

“所以呢?”沈浪问。

苏清婉眼底闪过一丝相府贵女特有的精明与狠厉:“后日太后寿宴,宫中内廷司会设立‘义捐’,各家贵妇争相攀比以博贤名。以往我相府每次都捐三千两。但这次,我要侯府一文钱不捐,还要从内廷司手里抠出五万两银子来!”

沈浪乐了:“空手套白狼?夫人好手段,不知要怎么套?”

苏清婉微微一笑,倾国倾城,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还要多谢侯爷的好名声。满京城不是都以为我是个为了大义委曲求全、被恶毒外室磋跎得生不如死的悲情贤妇吗?那我就把这出戏,演给太后和皇后看个够!”

太后寿宴当日,紫禁城保和殿内金碧辉煌,香气缭绕。

殿内摆满了珍馐美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京城各家世族高官携家眷入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然而,当镇北侯沈浪携夫人入殿时,原本喧闹的大殿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清婉身上。

嘶——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手里的青玉酒杯险些没端稳。

只见苏清婉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毫无光泽的木簪。她身形消瘦,面容憔悴,走路时弱柳扶风,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右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白纱布,隐隐透出一丝暗红。

而在她身侧的沈浪,则是一身崭新昂贵的紫貂滚边锦袍,面色红润,大摇大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神情冷漠孤傲,活脱脱一个宠妾灭妻、不可一世的军阀恶霸形象。

“这……这成何体统!”御史中丞咬牙切齿地低声怒道,“相府千金才嫁过去几天,就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了?那手腕上分明是伤啊!”

“作孽啊,定是那西北外室动的手!听说那外室是罪臣之后,粗野泼辣,小侯爷又偏宠得紧,苏小姐这是遭了大罪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大殿内蔓延。

上首的太后娘娘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

赐婚是皇家的主意,本想拉拢这位西北战神,顺便彰显皇恩浩荡。可如今把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名门闺秀折磨成这副鬼样子,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酒过三巡,到了内廷司义捐祈福的环节。

各位贵妇纷纷上前奉上礼单,动辄几千两白银、名贵玉佛,以此彰显门第家底与贤良德行。

轮到镇北侯府时,苏清婉缓缓出列。

她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大殿中央,她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大理石地面上。

那声清脆的撞击声,听得在座的夫人们心头一颤。

“臣妇苏氏,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后娘娘。”苏清婉声音虚弱,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皇后连忙抬手:“沈夫人快快平身。赐座。”

“臣妇不敢。”苏清婉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唧吧唧砸在大殿金砖上,“今日太后寿诞,普天同庆。臣妇……臣妇无能,侯府库房空虚,拿不出金银珠宝为太后祈福……”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锦缎卷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臣妇……用手腕上的心头血,抄录的九十九遍《金刚经》,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大夏风调雨顺!”

轰!

整个保和殿彻底炸了锅!

心头血抄录佛经!

再看看她手腕上缠着的渗血纱布!

那哪是手腕受伤?那是放血抄经留下的伤口啊!

太后动容地站起身,眼眶瞬间湿润了:“好孩子……真是个纯孝纯善的好孩子啊!快,快扶起来给哀家看看!”

两个资深嬷嬷急忙跑下去将苏清婉扶起。

苏清婉身子摇摇晃晃,抬起那张惨白凄美的脸庞,泪眼婆娑,却强撑着露出一抹极其得体、大度的惨笑:

“太后娘娘明察。侯爷在西北为了国事倾尽家财,侯府如今举步维艰。侯府中还有……还有妹妹与长子需要娇养,臣妇身为正室主母,自当节衣缩食,成全侯爷的深情厚谊。臣妇吃些苦不算什么,只要妹妹在府中住得安稳,只要侯爷宽心,臣妇纵是把血流干,也是甘愿的!”

静。

死一般的死寂。

坐在武将席首位的沈浪,正优哉游哉地剥着一颗葡萄,听到这话,手腕禁不住微微一抖。

好家伙。

戏精转世啊!

手腕上那道红印子,明明是今天早上沈狗蛋抢她肉包子时,爪子不小心刮出来的红痕!她倒好,让小翠涂了半盒胭脂,包了三层纱布,直接变成“放血抄经”了!

还特么“妹妹需要娇养”?

娇养两百斤的诸葛铁柱吗?!

但殿内的其他人不知道啊!

这番话说得何等凄凉!何等深明大义!

一个高门贵女,被粗鄙军汉和恶毒外室逼得吃不饱穿不暖,连回门都穿旧衣裳,为了皇室颜面还要放血抄经!而那个混账小侯爷,竟然还在那心安理得地吃葡萄!

“放肆!”

御史中丞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离席跪倒在大殿中央,指着沈浪破口大骂:“陛下!太后!微臣弹劾镇北侯沈浪!纵容外室,虐待正妻,宠妾灭妻,丧尽天良!苏夫人如此贤良淑德,入侯府不过数日,竟被逼至如此绝境!沈浪若不将那西北外室乱杖打死、逐出京城,大夏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臣等附议!”

呼啦啦,瞬间跪倒了十几个文官御史,群情激愤,恨不得把沈浪当场生吞活剥。

苏远道坐在文官前排,虽然明知道女婿的外室是个八尺大汉,但看到女儿这副惨状,老眼也是一红,跟着出列长叹一声:“陛下……老臣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大殿上方的龙椅上,皇帝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看向沈浪,声音低沉而威严:“沈爱卿,你作何解释?”

沈浪慢条斯理地咽下葡萄,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角还挂着戏瘾的苏清婉,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浑不吝模样:

“回陛下,御史大人们言重了。臣没有虐待正妻,臣对夫人敬重得很。”

“放屁!”御史中丞唾沫星子横飞,“敬重?敬重能让她瘦成这样?敬重能让她放血抄经?你敢说你在西北没养外室?你敢说你没把那罪臣之后的狐媚子接进侯府?!”

沈浪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御史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臣确实接了人进府,也确实同吃同住。但臣从未宠妾灭妻。若是诸位大人不信,不如现在就随陛下一同去臣的侯府看看。看看臣到底是怎么‘虐待’夫人的,看看臣的‘外室’到底是何等狐媚惑主。”

皇帝眉头紧锁。

他早就对沈浪手里的西北军权有所忌惮,更对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言感到不满。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一下沈浪,顺便安抚相府,正是帝王心术。

“好!”皇帝一拍龙椅,冷声道,“今日太后寿宴,本是喜事,容不得这等乌烟瘴气!摆驾镇北侯府!朕倒要亲眼看看,这大夏第一功臣的后宅,到底成何体统!”

第五章

皇帝的御驾亲自出宫,后头跟着太后、皇后、满朝文武百官,以及浩浩荡荡的金吾卫。

数百辆车马将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沸腾了。

“听说了吗?皇上亲自去捉奸了!”

“沈小侯爷宠妾灭妻,把相府千金逼得自尽,皇上要抄侯府了!”

“那狐媚外室这回死定了,抗旨进京,惑乱后宅,怕是要被千刀万剐!”

舆论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御辇之上,皇帝面色沉凝。他身侧的皇后还在轻声劝慰:“陛下息怒,沈侯爷年轻气盛,边疆苦寒,一时被风月所迷也是有的。只要他肯交出外室,妥善安置苏氏,朝廷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皇帝冷哼一声:“大局?朕将相女赐他为妻,他却如此践踏皇室颜面!今日朕若不严惩那妖妇,满朝文武谁还服朕?!”

片刻后,御驾在镇北侯府门前缓缓停下。

侯府大门紧闭。

金吾卫统领翻身下马,正要上前砸门,大门却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仓皇失措,也没有销声匿迹的恐慌。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霸道、直冲云霄的……烤羊肉串和韭菜大葱的混合香气,顺着大开的府门,呼啸着喷了皇帝和文武百官一脸。

皇帝愣住了。

文武百官也愣住了。

这味道……怎么闻着这么香,甚至还带着孜然味?

“护驾!”金吾卫统领硬着头皮拔刀,护着皇帝和太后走入侯府正院。

穿过前院的影壁,众人赫然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那一瞬间,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的愤怒、同情、杀气、正义感,在大夏朝皇帝和百官的脑海中,瞬间灰飞烟灭。

演武场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铁皮烤肉架,上面正滋滋冒油地翻滚着整整两头西北烤全羊。

烤架旁,站着传闻中那个“弱柳扶风、狐媚惑主、生了侯府长子的青梅竹马外室”。

此时此刻,身高两米开外的诸葛铁柱,光着被炭火烤得油光锃亮的熊背,脖子上挂着一块原本属于苏清婉嫁妆里的苏绣牡丹帕子当围裙。他手里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镔铁开山斧,正以大开大合的气势,咔嚓一斧子将烤羊排剁得骨肉分离,顺手抓起一把辣椒面,豪迈万千地往上一扬。

“香!真他娘的香!”诸葛铁柱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而在烤架旁边的一张金丝楠木八仙桌旁。

几个相府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正围在一起,挽着袖子,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疯狂搓着麻将。

“碰!八万!”一个小丫鬟扯着嗓子大喊。

“胡了!清一色大对子!”另一个嬷嬷激动得一掌拍在桌子上,把原本端庄的相府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拿钱拿钱!诸葛姨娘,你欠老身的三钱银子还没给呢!”

诸葛铁柱一边翻羊排,一边扯着嗓门大喊:“记账上!等侯爷发了俸禄,老子……奴家一起结给你们!”

至于传闻中那个“身份尴尬、被正室欺凌的侯府长子”。

沈狗蛋正舒舒服服地趴在太后的御赐沉香木躺椅上,肚皮朝天,嘴里叼着一根烤羊腿骨头,两个侯府护卫正拿着特制的大铁梳子,战战兢兢、满头大汗地给这尊狼大爷梳理着身上的雪白狼毛。

狗蛋惬意地眯着冰蓝色的狼眼,时不时从鼻孔里哼唧两声,活像个退休回乡养老的土皇帝。

静。

死寂。

金吾卫统领拔出的钢刀,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砍也不是。

御史中丞的眼珠子啪嗒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皇帝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微张着嘴,鼻孔里全是烤全羊的孜然味。

太后扶着皇后的手,浑身发抖,指着那个赤裸上身、胸毛浓密、手握开山斧正在剁肉的“娇柔外室”,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

“这……这就是那个逼得相府千金放血抄经的……妖妇?!”

诸葛铁柱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看到乌泱泱一群金甲卫士和穿着龙袍、凤袍的大人物,诸葛铁柱手里的开山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想起临走前沈浪的交代——“见了大人物,要拿出外室该有的规矩,千万不能落人口实。”

于是,在满朝文武惊恐欲绝的注视下。

这个两百斤的黑铁塔,猛地吸了一口气,以极其笨拙的姿态,两只巨大的毛腿交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胡萝卜粗细的手指死死掐成兰花指,将满是汗水的黑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娇滴滴地喊道:

“奴家诸葛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太后娘娘!奴家今日身子不适,没去宫里请安,特意在府里烤了羊肉,给皇上……尝尝鲜?”

噗——

不知道是哪个大臣没忍住,当场一口气没上来,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漏气声。

紧接着,御史中丞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两眼望天,喃喃自语:“疯了……全疯了……大夏朝要亡了……”

皇帝的脸色,由黑变紫,由紫变青,最后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慢条斯理走进院子的沈浪和苏清婉。

“沈浪!!”皇帝的声音已经破了音,在大殿里歇斯底里地回荡,“你给朕解释清楚!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朕赐给你的娇柔外室呢?!朕的相府千金呢?!”

沈浪一脸无辜,摊了摊手:“陛下,臣刚才就说了,臣从未虐待夫人,也从未金屋藏娇。这位诸葛猛副将,就是当年兵部文书里误登的‘罪臣之后’,也是臣在西北拜过把子的生死兄弟。至于那个长子……”

沈浪指了指躺在沉香木椅上打嗝的白狼:“就是它。大夏雪原特产,纯种雪狼王幼崽,脑子不太好使,臣在雪堆里捡的。”

沈浪转头看向苏清婉,神色温柔:“夫人,你告诉陛下,你在侯府受虐待了吗?诸葛姨娘打你了吗?”

苏清婉立刻上前一步,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

她抬起头,那张原本凄惨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圣洁、无比崇高、足以照亮整座紫禁城的大度笑容:

“回禀陛下!臣妇……未曾受过半点委屈!臣妇深知诸葛妹妹……诸葛副将为国征战不易,为保全大夏功臣名节,臣妇甘愿在人前受些风言风语!臣妇手腕上的伤,是臣妇今日晨起给侯府‘长子’梳毛时不慎刮破,与诸葛副将绝无干系!臣妇愿散尽家财,替侯爷抚养长子,照顾‘外室’,全我大夏将士赫赫之功!”

一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不仅全了沈浪的面子,全了皇家的面子,还顺手把“相府第一贤女”的名号,直接拔高到了“大夏第一菩萨”的无上境界!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清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无赖相的沈浪,最后看了看那个掐着兰花指、满脸络腮胡、眼角还别着一朵蔫了吧唧牡丹花的诸葛铁柱。

皇帝的脑仁突突狂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朝堂倾轧,但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做人是如此的疲惫与绝望。

“赏……”

皇帝闭上眼,扶着额头,声音有气无力,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镇北侯夫人深明大义,德昭后宫……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御医常驻侯府……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在京城多嚼半句舌根,朕……朕抄他满门!”

皇帝一刻也不想在这座充满了孜然味和神经病气息的侯府多呆了。

他猛地一拂龙袍,转身就走,连轿子都没坐,步履踉跄,走得比逃命还快。

百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皇帝屁股后面逃出了侯府大门,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侯府的大门轰然关上。

喧嚣散尽。

满院子的烤肉香气依然浓郁。

诸葛铁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扯掉脖子上的绣花帕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哎娘呀,憋死老子了!侯爷,俺刚才演得像不像那劳什子娇柔外室?”

沈浪走过去,拍了拍他坚硬如铁的胸肌:“像,演得太像了。明天去兵部领赏,赏你两百斤生牛肉。”

“谢侯爷!”诸葛铁柱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而在另一边。

苏清婉缓缓站起身,从容不迫地撕掉手腕上厚厚的纱布,露出里头一道已经快要愈合的浅浅红痕。

小翠兴奋地跑过来,两眼放光:“夫人!黄金万两啊!还有御赐的田产!咱们侯府发财了!”

苏清婉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过头,看向沈浪。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沈浪挑眉:“沈夫人,空手套白狼套成功了,五万两银子到手,感觉如何?”

苏清婉走到烤架旁,拔出发间那支廉价的木簪,顺手拿起一把锋利的精钢匕首,熟练地切下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肉,直接塞进嘴里,毫无仪态地大口咀嚼起来。

咽下羊肉,苏清婉转过头,冲着沈浪露出了一个极为放肆、极为明媚的笑容:

“感觉好极了。”

她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凑过来想抢肉吃的沈狗蛋的大狼头,直把这尊威风凛凛的雪狼王揉得直吐舌头翻白眼。

“侯爷,明天开始,让铁柱接着去朱雀大街巡视。就穿今天这身,顺便逢人就哭,说我这个恶毒主母苛扣了他的脂粉钱。”苏清婉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后天就是国库拨发西北军饷的日子,咱们再去户部门口哭一堂,今年西北军的冬衣,全包在户部那帮老扣门身上了!”

沈浪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黑化、甚至已经学会主动利用这荒谬信息差去敲诈朝廷的相府贵女,忍不住仰天大笑。

他抓起桌上的一坛西北烈酒,拍开泥封,仰头痛饮一口。

“得令,我的贤内助夫人!”

京城的风依然在吹。

市井街巷之间,关于镇北侯府“恶毒正室与娇柔外室”的传奇故事,注定还要轰轰烈烈地流传很多年。

而镇北侯府的高墙之内,八尺大汉在绣花,二哈雪狼在拆家,第一贤女在数钱,大功臣在摸鱼。

荒唐的人间,快活的江湖,大抵莫过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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