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光寺后山的降魔台上,三昧真火窜起三丈高,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玄智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大悲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降魔柱底下摆了十八桶松脂,火舌卷着热浪往外扑,地砖崩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柱子中央绑着一具人形焦炭,衣服早烧成了飞灰,黑黢黢地缩成一团。
玄智和尚高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陆施主,贫僧早劝过你,那锁妖塔底的千年火灵芝乃镇寺之宝,你偏要拿去炖野鸡汤。今日三昧真火焚尽你这身皮囊,也算替天行道,助你早登极乐。”
降魔柱上的焦炭毫无动静,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黑灰。
玄智和尚满意地点点头,道袍一甩,转身朝大殿走去,准备回去吃宵夜。
就在老和尚迈出降魔台石门的刹那,降魔柱侧面的排水阴沟盖子轻轻动了一下。
一块石板被两根乌漆嘛黑的手指顶开,陆九顶着满头湿漉漉的烂泥,从臭水沟里探出半个脑袋。他嘴里叼着半根没嚼完的鸡骨头,吐进水沟,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泥。
降魔柱上绑着的,是他用泥巴、猪油和干草搓成的人形替身,外面裹了层防火的避火蚕丝,里面塞了三斤雄黄,被烈火一烤,黑烟滚滚,味道呛得连狗都分不清死活。真正的陆九早在火把扔下来的前一瞬,滑溜得钻进了排污水道。
陆九啐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老秃驴,下回炖鸡放两颗当归补死你。”
他缩回阴沟,借着夜色一路连滚带爬,溜出了金光寺的后山竹林。
陆九原本打算直奔城东找结拜义兄裴照借盘缠跑路。
裴照是定北侯府的独生世子,也是京城出了名的败家玩意儿。两人平日里一个负责出坏主意,一个负责掏银子,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回陆九去金光寺偷火灵芝,也是因为裴照吹嘘自己练成了什么纯阳童子功,补药吃多流鼻血,急需千年灵药清热降火。
陆九顶着一身臭泥,翻墙跳进定北侯府西跨院。
院子里挂满了白幡。
白灯笼在夜风里晃荡,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大棺材。
棺材前立着一块灵牌,上书八个大字:挚友陆九之灵位。
裴照跪在蒲团上,麻衣草鞋,手里抓着一把纸钱往火盆里扔。他眼眶肿得核桃大,眼泪鼻涕全糊在下巴上,嚎得撕心裂肺:“兄弟啊!你怎么就走在哥哥前头了!那金光寺的老秃驴不是人,连具全尸都没给你留啊!”
几个侯府护卫垂手立在两侧,神色肃穆,跟着抹眼泪。
陆九蹲在房梁上,随手顺了供盘里的一个大红苹果,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脆响。
灵堂里的哭声停了一瞬。
裴照抬起头,红着眼四处张望:“谁?谁在吃果子?是兄弟你回魂了吗?”
护卫统领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夜风刮动树枝,是风声。陆公子已经羽化登仙,您节哀。”
裴照擦了把鼻涕,猛地一拍地板,指骨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我不节哀!陆九没娶上媳妇,走得冤!他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姑娘替他暖被窝。我发过誓,他的遗愿就是我的军令!他没享受到的,我替他享受;他没娶上的姑娘,我替他娶!”
房梁上的陆九喉咙一梗,险些被嘴里的苹果块噎死。
见过兄弟替死鬼尽孝的,没见过兄弟替死鬼纳妾的。
裴照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悲戚在转瞬间收敛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后堂拍了拍手。
屏风后头转出一个女子。
月光从灵堂的雕花门扇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身穿素白襦裙,身段柔若无骨,一步三晃,步步生莲。她生着一张极标致的瓜子脸,眉眼低垂,眸子里含着水光,鼻梁挺秀,唇色艳如朱砂。这副长相放在整个京城的脂粉堆里,都能排进前三。
女子走到裴照身侧,盈盈一拜,声音软得能挤出水来:“世子,夜深露重,烧完这叠纸钱,便歇下吧。”
裴照顺手揽住女子的纤腰,眼里的泪水早干得一滴不剩。他嘴角咧开,语气温柔得发腻:“素娘,还是你体贴。陆九泉下有知,见我身边有你这般神仙人物陪伴,定然含笑九泉,走得安详。”
女子掩嘴轻笑,眼角微微往上一挑,眸光在白幡之间流转,落在那口空棺材上,眼底闪过一丝极为诡异的光晕。
房梁上的陆九眯起眼睛,苹果也不嚼了。
他自小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虽然没混出什么大名堂,但这双招子向来毒辣得很。
眼下这个叫素娘的女子,走路脚跟不沾地,裙摆晃动间,连一丝风声都带不起来。更有趣的是,灵堂里左右各放着四个火盆,火光摇曳,裴照的影子斜斜拉在地上,黑沉沉一片。
而那个素娘的脚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影子。
陆九蹲在阴影里,手指轻轻叩了叩房梁木头。
有意思。
和尚前脚把自己烧成焦炭,后脚自己的好兄弟就领了个没有影子的绝色狐媚子在灵堂秀恩爱。
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
素娘伸出手,替裴照整理衣领。她抬起右臂的时候,右手小拇指微微翘起,手腕翻转的角度极小,食指习惯性地在衣料上轻轻敲了三下。
站在下面的裴照毫无察觉,反倒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可蹲在梁上的陆九后背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翘小拇指、三指扣衣领、翻腕抖三抖。
这是裴照从小到大改不掉的臭毛病!裴照他爹拿皮鞭抽了他三年,都没能把这个娘们唧唧的小动作给纠正过来。
如今这个动作,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素娘的右手上。
裴照拉着素娘的手,并肩朝卧房走去,嘴里还哼着淫词艳曲。
素娘乖巧地跟在后头,随着两人的步伐迈动,陆九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素娘走路迈左脚时,左边肩膀会微微下沉半寸。
那是裴照去年骑马摔断锁骨后落下的残疾。
陆九摸着下巴,手里的果核随手往后一抛,砸在瓦片上无声无息。
这不是艳遇,这是撞了邪门大运。
陆九原本想跳下去当场揭穿,手按在梁木上,又缓缓缩了回来。
他太了解裴照这个二世祖了。自负、自恋、死要面子。现在跳下去告诉他新纳的小妾是个妖精,裴照非但不会信,反而会怀疑陆九是假死脱身来抢他女人的。
更何况,这妖精不仅没伤裴照,似乎还在学裴照。
学得连骨子里的烂习惯都一模一样。
陆九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他翻身出了屋顶,决定先去侯府的厨房摸两只烧鸡填饱肚子,再慢慢看这出大戏怎么唱。
第二天晌午,京城最大的茶楼望月轩二楼。
陆九换了一身灰布长袍,戴着顶压得极低的半旧斗笠,坐在临窗的角落里喝大麦茶。
大厅正中央,几个富商和纨绔正围在一起嚼舌根。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听说了没有?定北侯府的世子爷裴照,撞了大运了!”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嗤笑一声:“他能撞什么大运?陆九那祸害前天刚在金光寺被一把火扬了骨灰,裴照昨天还在家扯白幡嚎丧,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胖子端起茶碗吸溜了一大口,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嚎什么丧!今儿一大早,裴世子包下了整条烟雨街的画舫,带着个绝色美人游湖!听去伺候的船夫讲,那女子模样生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两只眼睛水汪汪,勾魂夺魄。可奇了怪的是,裴照不许旁人多看,自己捧着铜镜,对着那美人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边看边直拍大腿叫绝!”
“叫绝什么?贪图美色就贪图美色,拿镜子作甚?”
胖子拍着大腿,乐得肉颤:“那裴世子对着镜子说,天底下竟有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子,不仅懂他的心思,连眉宇间那股天潢贵胄的英气,都跟他生得有七八分神似!说是天造地设、命中注定的并蒂莲!”
“噗——”
角落里的陆九一口大麦茶喷在了桌子角上。
天潢贵胄的英气?神似?
陆九擦了擦嘴,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裴照那厮平日里照镜子,能对着脸上的一颗黑痣端详半个时辰,夸自己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如今遇到一个疯狂复制他容貌举止的妖物,他不仅不觉得毛骨悚然,反倒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知音!
自恋到了这种地步,连妖精看了都得流眼泪。
陆九摸出两枚铜钱压在茶碗底下,压低斗笠,起身出了望月轩,大步朝城外的护城河码头走去。
烟雨街临着内城运河,两岸垂柳依依。
最显眼的那艘雕梁画栋的三层画舫正泊在河心,船头挂着两盏硕大的描金红灯笼,随波轻轻晃荡。
陆九潜到运河边上的柳树阴影里,屏住呼吸,抬眼望去。
画舫二层的轩窗大敞着。
裴照斜靠在紫檀木软榻上,穿一身簇新的宝蓝缎子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榻边坐着的正是素娘。
今天素娘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对襟长裙,头发挽成流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陆九运足目力,越看越觉得脖颈子冒凉气。
昨晚在灵堂隔得远,又兼烛火昏暗,看得还不甚真切。如今在朗朗乾坤之下,素娘那张原本妩媚动人的瓜子脸,下颌骨竟然微微变宽了半分,原本纤细的柳叶眉,眉尾处莫名其妙多了两分凌厉的散乱。
这分明就是裴照那张国字脸初具雏形的样子!
更绝的是素娘的神态。
她手里也捏着一把小巧的团扇,手腕一抖,扇面唰地展开。扇子摇了三下,她脑袋跟着往右侧偏了半寸,喉咙里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旁边躺着的裴照分毫不差,宛如一个人在照镜子,连摆动的频率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裴照自个儿却毫无察觉,反而满面春风地拉过素娘的手,感慨万千:“素娘,你瞧瞧,咱们俩这鼻梁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娘总说我这鼻子生得贵不可言,寻常凡夫俗子根本配不上,唯独你,一瞧就是注定要进我定北侯府大门的。”
素娘抿唇浅笑,声音低沉了些许,不再像昨晚那般酥麻娇糯,反倒透出几分男子的清朗:“世子说得极是。妾身一见世子,便觉得骨血相连,恨不得与世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陆九在岸边蹲得腿肚子发酸,听到“融为一体”四个字,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吃人还要诛心,这妖精道行不浅。
裴照被哄得找不着北,伸手从果盘里抓起一颗紫葡萄,撕了皮递到素娘嘴边:“来,尝尝吐鲁番刚送进京的贡品,甜得很。”
素娘张口含住,尖细的舌尖一卷,顺带着在裴照的手指上轻轻刮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陆九分明看见素娘耳后靠近发际线的皮肉底下,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青黑色肉瘤猛地蠕动了一下,旋即平复下去。
而裴照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眼底的青黑更重了。
精气外泄。
再由着这玩意儿吸上三五天,裴照别说娶媳妇,骨头渣子都能被这妖精嚼碎了咽下去。
陆九虽然平日里坑裴照的银子毫不手软,但好歹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单传三代的侯府独苗被个怪物吸成干尸。
得想个法子,既能把这妖精打出原形,又不能暴露自己没死的事实。
要是让金光寺那群杀胚和尚知道自己假死脱身,不仅那株千年火灵芝的旧账要算,连带着偷吃镇塔灵鱼、拔光菩提树叶的破事全得抖搂出来,少说也得被架在火上再烤三天三夜。
正思忖间,画舫后方的甲板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魁梧身影踏上了跳板。
来人方面大耳,脖子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降魔紫檀念珠,右手握着一柄九环锡杖,走起路来哗啦作响,煞气腾腾。
正是金光寺达摩院首座,玄智老和尚的大师兄,玄苦。
陆九赶紧把斗笠压得更低,整个人缩进柳树洞里。
京城这地方真小,秃驴扎堆跑。
玄苦和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九环锡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满桌酒菜齐齐跳起三寸高。
“裴施主!”玄苦声若洪钟,震得二层窗户纸嗡嗡作响,“贫僧自踏入烟雨街起,便见这画舫上空妖气冲天,黑云压顶。施主印堂发黑,双目无神,身侧妖邪缠绕,大难临头矣!”
换作旁人,被金光寺的高僧这么当头棒喝,早就吓得滚鞍下跪求救了。
偏偏裴照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他被玄苦这一嗓子吼得耳朵生疼,手里的酒杯一歪,酒水全泼在了新袍子上。
裴照勃然大怒,抓起酒杯劈头盖脸朝玄苦砸了过去:“老秃驴!你骂谁妖邪呢?前天你们金光寺把我兄弟陆九活活烧成了焦炭,小爷我还没去顺天府告你们聚众谋杀,你倒敢跑到小爷的船上来触霉头!”
玄苦袍袖一卷,轻巧地接住酒杯,脸色沉肃:“阿弥陀佛。陆九盗取佛门至宝,伏诛乃是因果报应。施主休要胡搅蛮缠!贫僧所指乃是施主身侧这名女子!她周身毫无生人之气,呼吸断绝,乃是九幽极恶之物所化,施主速速退后,容贫僧以佛门金刚怒目之法将其降服!”
说着,玄苦右手捏成金刚印,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佛光,大步朝素娘抓去。
坐在榻上的素娘娇躯一颤,直接缩进了裴照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裴照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世子救我!妾身自幼长在深闺,只因仰慕世子风采才斗胆相随,怎成了大师口中的妖邪?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为何要逼死妾身……”
这娇柔无助的作态,瞬间激起了裴二世子的万丈豪情。
裴照一把将素娘护在身后,挺起胸膛挡在玄苦面前,指着大和尚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七十二行狗臭屁!素娘说话温声细语,知书达礼,身上香喷喷的,哪来的妖气?你个没见过女人的老光棍,分明是嫉妒小爷艳福齐天!来人,把这秃驴给我轰下去!”
两名侯府侍卫硬着头皮上前,手按佩刀:“大师,请吧。”
玄苦气得胡须乱抖:“执迷不悟!愚不可及!孽障,纳命来!”
玄苦懒得跟裴照废话,脚下一蹬,身影化作一道金光,绕开裴照,蒲扇般的大手直取素娘天灵盖。
佛门伏魔掌风刚猛无匹,卷起船舱内的纱幔猎猎作响。
岸边的陆九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素娘。
玄苦这老秃驴可是货真价实的金丹期修士,这一掌含怒而发,寻常小妖当场就得被打成肉泥。
面对这凌厉至极的一掌,躲在裴照身后的素娘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戏谑。
她没有逃,也没有硬接。
她只是学着裴照平日里被老侯爷揍时的反应,身子往地上一滑,双手抱头,极其熟练地撅起屁股,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破音嚎叫:“杀人啦!和尚强抢民女杀人啦!”
这一嗓子,声调、破音的节点,甚至连尾音那两声颤抖,都跟裴照被打急眼时一模一样!
玄苦的大手停在半空,掌心的佛光被这极其无赖且下作的防御姿势给整得凝滞了一瞬。
佛门伏魔神通打的是妖魔的凶煞戾气,可对方不仅半点凶煞之气没露,反而散发出一股纯正无比的市井无赖气息,甚至带着几分定北侯府独有的护体龙虎罡气——那是这妖物吸了裴照精气后同化出来的气息。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裴照已经抄起桌上的青瓷大茶壶,不管不顾地朝玄苦光溜溜的后脑勺砸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
上好的建阳窑瓷壶粉碎,滚烫的茶水顺着玄苦锃亮的光头流淌下来,几片碧螺春茶叶牢牢贴在老和尚的戒疤上。
甲板上一片死寂。
玄苦站在原地,护体真气下意识反弹,震得裴照蹬蹬蹬倒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老和尚缓缓转过身,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他在金光寺位列首座,走到哪里不是受万人香火膜拜,今日竟然被一个纨绔拿茶壶开了瓢。
裴照揉着屁股,犹自色厉内荏地叫嚣:“看什么看!再敢动我女人一下,小爷调三千侯府亲兵,把你金光寺的大雄宝殿拆了当柴烧!”
岸边的陆九痛苦地捂住了脸。
裴照这蠢货,真是把作死两个字刻在骨髓里了。
玄苦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眼角青筋暴跳:“好……好得很。定北侯府好大的官威!施主既然执意与妖邪为伍,休怪贫僧不讲情面。今日贫僧便收了这妖障,再向侯爷请罪!”
玄苦抬起锡杖,上面的九个铜环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梵音魔响。整个画舫四周的河水开始疯狂打旋,浪花翻涌,庞大的威压压得两名侍卫当场吐血跪地。
素娘缩在角落里,身体剧烈颤抖,似乎承受不住这佛门纯阳真气的压制。但陆九看得分明,那妖物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指甲已经暴涨至三寸长,乌黑如墨,泛着剧毒的幽光,显然准备撕破脸皮下死手了。
画舫一旦炸开,裴照必死无疑。
陆九暗骂一声麻烦。
他从柳树后摸出一枚石子,指尖灌注了一缕细微的九幽阴煞气——这是他在锁妖塔底摸索出来的旁门手段。
陆九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无声,穿过轩窗,精准无误地打在玄苦右脚脚踝的悬钟穴上。
玄苦真气正运转到紧要关头,穴位突然被阴煞之气一激,右腿猛地一麻,凝聚在锡杖上的金光顿时岔了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就在这一刹那,陆九又摸出一颗大蒜,那是他从厨房摸鸡时顺手揣在兜里的。
他将大蒜捏碎,混着泥巴搓成一颗泥丸,反手甩向素娘面门。
大蒜汁辛辣刺鼻,素娘正要暴起伤人,冷不丁被这混杂着污泥的大蒜丸子糊了一脸。妖物最畏生蒜之气,腥膻之气被瞬间激发,素娘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身形猛地向后倒飞,直接撞破了船尾的屏风,跌入下层舱房。
“妖孽哪里逃!”
玄苦以为是自己的佛法逼退了妖邪,重整旗鼓,大步朝后舱追去。
甲板上只剩下灰头土脸的裴照。
裴照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扯着脖子大喊:“素娘!素娘你撑住!老秃驴,你敢动她一根汗毛,小爷跟你拼了!”
他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短剑,跌跌撞撞地朝后舱追。
岸边的陆九身形如电,贴着水面滑行,从画舫破损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画舫底层是堆放杂物的船舱,昏暗逼仄。
陆九刚落脚,就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完全盖过了水草的潮气。
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光亮,他看见前方的阴影里,素娘正四肢着地趴在木箱上。
她的后背高高拱起,衣裳被撑裂开数道口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脸上的五官正在疯狂蠕动,像是一团被随意揉捏的面团。
原本清秀的鼻子正在变大、变宽,鼻翼两侧拉开,嘴唇变厚,甚至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黑色的胡茬!
那张脸,已经有八九分像裴照了!
素娘一边用长长的指甲刮擦着木箱,一边发出粗重难听的喘息,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男声,赫然是裴照平日里说话的调调:“好痛……好热……这秃驴的佛光真讨厌……世子,世子快来救我……”
陆九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别装了。通天照骨镜里跑出来的照影魔,披了张人皮,就真当自己是侯府世子了?”
素娘的脑袋以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咔吧一声,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对着陆九。
那张已经半男半女、长得极像裴照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森冷的笑容:“你认得我?你身上……有锁妖塔的味道。你是那个偷吃灵芝的小贼?你没被玄智烧死?”
陆九挑眉:“托老和尚的福,火候差了点,没熟。倒是你,不在锁妖塔里好好待着,跑出来祸害我兄弟作甚?”
照影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声音在男女之间无缝切换:“祸害?我是来成全他的。这世间凡人皆虚伪至极,口口声声寻觅知音,实则个个自私自利。唯有裴照……他是真的深爱自己啊!他看着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女人,而是在看他自己!他的神魂、他的精血、他的癖好,全都是最上等的祭品!只要我彻底长成他的模样,将他的肉身吞噬,我就是定北侯世子!我会替他享尽人间富贵,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功德?”
“功德你大爷。”陆九啐了一口,“他那张烂脸,小爷看了十几年都嫌腻味,你还抢着要当他?审美真是掉进粪坑里了。”
照影魔眼中凶光大盛,十指黑气缭绕,尖啸一声,化作一道残影直扑陆九咽喉:“既然你没死,就一起留下来当养料吧!”
劲风扑面,陆九身形微晃,脚下踩着奇门步法,轻巧地避开这一爪。
木箱被瞬间撕成碎屑。
陆九反手扣住照影魔的手腕,触手冰凉滑腻,没有半点温度。他掌心暗扣的一枚三清驱邪铜钱猛地按在照影魔掌心!
滋滋啦啦!
一阵皮肉焦糊的白烟冒起,照影魔吃痛尖叫,正要反扑,后方舱门突然被巨力轰开!
“妖孽受死!”
玄苦和尚高高跃起,九环锡杖带着万钧雷霆之势,轰然砸落!
照影魔反应极快,身子猛地一扭,借着陆九推扯的力道,顺势滚向门边,同时嘴里的声音瞬间切换回娇滴滴的女声:“世子救我啊!”
砰!
后方赶来的裴照一脚踹开残破的木板,正好迎面撞上滚过来的“素娘”。
“素娘莫怕!小爷在此!”
裴照张开双臂,一把将地上的女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去挡玄苦的锡杖。
玄苦脸色剧变。定北侯手握重兵,要是真把这独生子一杖打死在画舫上,金光寺非被朝廷大军踏平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玄苦硬生生收回八成力道,锡杖偏了三寸,重重砸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大窟窿,河水疯狂倒灌进来。
反噬的真气震得玄苦喉头一甜,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裴照!你疯了不成!”玄苦怒吼,“你低头看看你怀里抱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裴照死死抱着怀里的人,大口喘着粗气,梗着脖子喊:“我不管她是什么,她是我明媒正娶……不对,她是小爷我看上的女人!”
他一边吼,一边下意识低下头,伸手去抚摸怀中美人的脸颊。
“素娘不怕,有小爷在,谁也伤不了你……”
裴照的手指摸到了女人的下巴。
触感有点扎手。
裴照愣了一下。
他低头仔细看去。
怀里的女子仰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可是,那原本光滑细嫩的下巴上,赫然扎着一圈硬茬茬的青黑色胡须。
再往上看,原本精致小巧的鼻梁塌了下来,变成了裴照同款的蒜头鼻。原本樱桃小嘴变厚了三倍,嘴角甚至还有一颗裴照标志性的黑痣,黑痣上还迎风招展着一根半寸长的黑毛。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不足半尺的距离内,四目相对。
船舱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河水倒灌的哗哗声。
裴照脸上的深情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嘴唇哆嗦着,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人的胡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触感完全一致。
“你……”裴照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哪位?”
素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用裴照平日里最得意的轻浮腔调,低沉而深情地唤道:“世子,是我啊,你的心肝宝贝素娘啊。”
裴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公鸡掐住脖子般的怪叫:“嗷——!!”
他像是抱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双手触电般收回,整个人手脚并用,发了疯一样往后蹬,后脑勺重重磕在船舱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鬼啊!有鬼啊!我怀里怎么有个长胡子的我自己啊!”
裴照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连滚带爬地往玄苦身后缩,一把抱住玄苦粗壮的大腿,嚎得惊天动地:“大师!高僧!神仙!救命啊!这玩意儿长得跟我二叔一模一样……不对,这就是我啊!她偷了我的脸啊大师!”
玄苦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刚才还骂老秃驴,现在改口叫高僧了。
站在阴影里的陆九差点把苦胆笑破,扶着柱子拼命揉肚子,生怕笑出声来打破这绝妙的气氛。
照影魔被识破了真身,脸上的伪装彻底崩解。
原本婀娜的身段开始剧烈膨胀,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转眼间变成了一个身高七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男子形态——但那张脸,依然顶着裴照的五官,甚至笑得比裴照本人还要下流猥琐。
“世子,你刚才不是说,妾身蕙质兰心,与你骨血相连吗?”
“素娘”迈开大步,学着青楼女子的姿态扭动着粗壮的水桶腰,捏着嗓子抛了个媚眼:“妾身现在长成你最喜欢的模样了,你怎么反倒躲着妾身了呢?来嘛,与妾身融为一体,不分你我呀~”
那粗犷的身躯配上矫揉造作的狐媚动作,杀伤力比佛门金刚杵还要强上十倍。
裴照把脸死死埋在玄苦的僧袍里,一边干呕一边尖叫:“大师快收了他!用三昧真火!用大威天龙!快把他扬了!呕——小爷这辈子再照镜子我就是孙子!”
玄苦被裴照鼻涕眼泪抹了一裤子,额头青筋暴跳,大喝一声:“孽障休得作怪!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金刚伏魔!”
锡杖九环齐鸣,万道金光自杖头迸发,化作一张金色的大网,当头朝照影魔罩下!
照影魔知道正面抗衡不过佛门重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蝙蝠般撞破画舫顶棚,朝半空中窜去。
“哪里走!”
玄苦提起裴照的后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提在手里,纵身穿出破洞,追向半空。
底层的陆九见状,身形一晃,从后方破损的水道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踩水潜行,远远缀在后头。
照影魔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亡命飞奔。
玄苦提着杀猪般惨叫的裴照在后面穷追不舍。
这幅画面极其诡异——一个和尚手里拎着一个嗷嗷大叫的裴照,在房顶上狂追另一个正在提着裙子狂奔的“裴照”。
街道上的行人百姓纷纷驻足抬头,指指点点。
“快看!房顶上有两个裴世子!”
“天哪,定北侯府这是生了双胞胎?怎么另一个还穿着女人的肚兜?”
“伤风败俗,世风日下啊!”
半空中的裴照听到地面的议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头埋得更深了。
社死,彻底的社死。
从今天起,定北侯世子有龙阳之好、兼有分身之术的流言,恐怕要传遍整个大炎王朝的茶馆酒楼。
照影魔被玄苦逼得走投无路,前方正是定北侯府的高门大院。
妖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一头朝着侯府的正堂扎了下去。
轰隆!
侯府正堂的琉璃瓦被砸穿一个大洞,烟尘四起。
正堂之中,一位身穿玄铁战甲、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擦拭宝刀。正是刚从北疆班师回朝的定北侯,裴烈。
裴烈刚把宝刀收回刀鞘,就见屋顶掉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裙子,顶着一张跟他儿子一模一样的脸,正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扯着嗓子娇滴滴地喊:“侯爷爹爹,救命呀~有和尚要杀你的宝贝儿媳妇呀~”
裴烈握着宝刀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还没等老侯爷回过神来,屋顶上又落下一人。
玄苦和尚轰然落地,把手里拎着的另一个裴照往地上一扔。
这个裴照穿着一身被茶水泼透的宝蓝缎子袍,灰头土脸,正抱着玄苦的大腿哭爹喊娘:“爹!救命啊!这妖怪长得跟我一样,她占我便宜啊爹!”
裴烈缓缓站起身。
他看看左边地上那个穿碎花裙子、长着胡须、对自己抛媚眼的“儿子”。
又看看右边地上那个抱着和尚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儿子”。
老侯爷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他在北疆浴血奋战三十年,什么样的蛮夷没见过,却从来没见过这般离谱的场面。
“侯爷莫慌!”玄苦高宣佛号,“穿裙子的是锁妖塔逃出的照影魔,贫僧这便将其镇压!”
照影魔自知落入重围,索性彻底豁出去了。
它猛地扑向裴烈,双手抱住裴烈的另一只大腿,学着裴照小时候撒娇的模样,疯狂在裴烈战甲上蹭脸:“爹!我才是裴照啊!右边那个是假的!你忘了吗,我七岁那年尿床,是你亲手拿荆条抽的我屁股,抽了整整八下啊爹!”
裴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右边的裴照听到这话,顿时急了,跳着脚大骂:“放屁!老子尿床那次被抽了九下!最后一下抽在左边屁股蛋上,留了个铜钱大的疤!爹,你别听他的,我才是你亲儿子!”
照影魔立刻尖叫反驳:“不对!是八下!第九下是你自己摔在门槛上磕的!爹,你看我这招风耳,你看我这双下巴,我才是你的心头肉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趴在地上争先恐后地揭短,把裴照从小到大偷看寡妇洗澡、掏鸟窝摔断腿、去学堂给夫子茶壶里撒尿的烂事抖搂得干干净净。
整个定北侯府的正堂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
门外的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个个死死咬着后槽牙,肩膀剧烈耸动,忍笑忍得快要吐血。
裴烈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的手缓缓按在了太师椅旁的精钢马鞭上。
“玄苦大师。”裴烈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冰块。
玄苦双手合十:“侯爷请讲。”
“佛门可有不伤性命,只辨真伪的法门?”
玄苦摇头叹息:“此魔吸纳世子精气过深,血脉神魂皆已同化。若要强行剥离,需以纯阳佛火焚烧三日三夜,真者受皮肉之苦,伪者自现原形。”
地上的两个裴照同时打了个寒颤。
被火烧三天三夜?陆九前天才被烧成渣,他们可不想步后尘!
“不用那么麻烦。”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突然从正堂大门外传了进来。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大门口倚着一个衣衫褴褛、满头烂泥的青年,手里还拿着半块啃剩下的烧饼。
裴照揉了揉眼睛,失声惊呼:“陆……陆九?!你他娘的不是被烧成灰了吗?!”
玄苦也是脸色骤变,九环锡杖横在身前:“陆施主?你竟然没死?!”
陆九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吧唧吧唧响,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走进来。
“承蒙玄智老禅师关照,火候差了点,没熟,回锅肉又活过来了。”陆九嘿嘿一笑,对着裴烈拱了拱手,“裴伯父,别来无恙啊。北疆的风沙大,您这脾气看着还是这么暴躁。”
裴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拔刀砍人的冲动:“陆家小子,你刚才说有法子辨真伪?”
“简单得很。”
陆九走到两个裴照中间,蹲下身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照影魔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冰冷。真正的裴照则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汪汪地抓着陆九的裤腿:“兄弟!救我!快告诉这帮瞎子,谁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裴照!”
陆九嫌弃地把裤脚抽出来,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金光灿灿,晃得人眼花。
“裴照欠我两千两银子,这是借据。”陆九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现在,债主登门。谁承认自己是裴照,谁就得当场把这两千两银票兑现,顺便把城南那座三进三出的宅子抵押给我。”
陆九顿了顿,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谁要是还不上,我就打断他的第三条腿,送去金光寺当太监和尚。”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照影魔脑子里飞速运转。它吞噬了裴照的记忆,知道裴照是个视财如命又死要面子的货色,但此刻为了保命取得裴烈的信任,它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豪气干云地大喊:“我认!两千两银子算什么!城南宅子给你便是!我是定北侯世子,我有的是钱!爹,快拿银票打发他!”
说完,照影魔得意洋洋地看向旁边的真裴照。
然而,真正的裴照在听到“两千两”和“抵押宅子”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浑身肥肉一哆嗦。
下一刻,真裴照猛地往地上一趴,双手抱头,极其熟练地翻了个白眼,口吐白沫,双腿抽搐:“哎呀!我头好晕!我记不清了!我其实是城西杀猪的王二麻子,我不是裴照!我不认识什么陆九,更没欠过银子!爹,救我啊,不对,这位大人,你认错人了,那穿裙子的才是裴照,你管他要钱去吧!”
裴照一边装羊癫疯,一边拼命把身子往玄苦袈裟底下塞,那股扣门到骨子里、见钱如要命的无赖劲儿,简直浑然天成,不掺半点水分。
正堂内所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陆九收起假借条,拍了拍手,指着地上还在抽搐的真裴照,对裴烈摊开手:“伯父,您瞧,这要不是您亲生的,天理难容。这世上能把不要脸发挥得如此纯粹的,除了裴照,找不出第二个。”
裴烈闭上了眼睛,额头青筋暴跳,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个为了两千两银子当场认别人当爹、宁可承认自己是杀猪匠的窝囊废,确实是他裴家的种。
“孽障……”裴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而旁边的照影魔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它愤怒地咆哮一声,身上的碎花裙彻底炸裂,伪装的裴照容貌瞬间扭曲,化作一团漆黑的魔影,张牙舞爪地朝着大门扑去:“卑鄙的人类!你们都该死!”
“佛光普照,妖孽伏诛!”
早有防备的玄苦大和尚暴喝一声,手中九环锡杖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刚怒龙,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黑影的胸膛!
裴烈同时拔刀,一道百丈长的冰冷刀芒横扫而出,直接将那魔影劈成两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正堂。
黑影在佛光与刀气中疯狂消融,最后化作一面巴掌大小、布满裂纹的古旧铜镜,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镜面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妖娆多姿的“素娘”在痛苦扭曲,旋即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危机解除。
正堂内一片狼藉。
地上装羊癫疯的裴照悄悄睁开一只眼,见妖邪已除,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整了整散乱的头发,咳嗽一声,迅速恢复了世子爷的高傲姿态,指着地上的碎镜子冷笑:“哼!何方妖孽,竟敢在本世子面前班门弄斧!若非本世子机智过人,假装被你迷惑,引你入瓮,玄苦大师和陆九安能如此轻易得手?”
玄苦默默捡起地上的锡杖,转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陆九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哦?这么说,世子爷刚才抱住那妖精的大腿喊心肝宝贝,也是在施展美男计诱敌深入了?”
裴照脸色一僵,喉咙干咽了一下,目光闪烁:“那……那是自然!兵者,诡道也!为了侯府安宁,本世子牺牲一点色相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裴烈动了。
老侯爷面无表情地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了一条浸过桐油的九节牛皮马鞭。
皮鞭在空中轻轻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裴照脖子一缩,后背寒毛倒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爹……您这是干什么?大白天的,动刀动枪多伤和气……陆九还在这儿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裴烈转过身,扬起马鞭,目光阴沉如水:“留面子?你在烟雨街包画舫跟一个长得像你的妖物搂搂抱抱,让满城百姓看猴戏的时候,想过给侯府留面子吗?你为了两千两银子在和尚脚底下装羊癫疯的时候,想过给我裴家列祖列宗留面子吗?”
“爹!那是陆九使诈!他那是假借条!”裴照绝望地大喊。
“老子抽的就是你这个没出息的狗东西!”
裴烈暴喝一声,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兜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嗷——!!”
定北侯府的上空,再次响起了裴世子撕心裂肺、穿透云霄的惨叫声。
“救命啊!杀人啦!陆九你个没良心的狗贼,你阴我!大师救我!爹,别抽屁股,疼啊——!”
裴照抱头鼠窜,在正堂里绕着柱子狂奔,裴烈提着马鞭在后面健步如飞,抽得尘土飞扬。
玄苦和尚低眉顺目,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陆九则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到了供桌旁。
他飞快地将供盘里的几块上好桂花糕塞进袖子里,又顺手顺走了裴烈挂在太师椅旁的一枚羊脂白玉佩,准备拿去当铺换半年的酒钱。
走到大门口时,陆九回头看了一眼被抽得满地乱滚的裴照,嘴角微微上扬。
活着真好。
不仅能看兄弟被亲爹爆抽,还能白嫖两包糕点。
至于金光寺偷灵芝的旧账……
陆九看了一眼正闭目念经的玄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抬手一甩,将刚才那张写着两千两欠款的假借条,不偏不倚地塞进了玄苦随身携带的紫金钵盂里。
借条落款处,赫然写着:金光寺玄智和尚亲笔立据。
陆九压了压斗笠,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出侯府大门,身影很快没入了京城繁华熙攘的人流之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