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承天门外的青石板路被晨霜浸得发白。
朱漆宫门前,一柄九环金背大刀斜插在御道正中,刀刃崩裂了七处豁口,暗褐色的干涸血迹顺着血槽一路蜿蜒,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斑。
御道两侧,朱紫袍服的文武百官屏息垂首。
距离大刀三丈开外,二公主李若蘅头戴八宝飞凤冠,身披织金百蝶度花裙,被簇拥在内侍与宫娥正中。
她微扬着下巴,目光落在那柄破刀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三年前在父皇殿前,他哭着喊着说离不开本宫。”李若蘅手中绞着苏绣帕子,语气淡漠,“如今在北境侥幸捡了条命,立了点微末功劳,便迫不及待把这破烂物件摆在宫门前示威。粗鄙之人,终究改不了那股邀宠献媚的做派。”
站在她身侧的,是去年的新科探花宋砚之。
宋砚之生得唇红齿白,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闻言轻摇折扇,嗓音柔和:“殿下何必动怒。沈世子当年在京中便以死缠烂打出名。如今率残兵击退北狄,成了满朝皆知的战神,自然是要借着这泼天之功,求陛下收回成命,重新入主沈国公府,再求娶殿下。这不过是武夫博取眼球的伎俩罢了。”
李若蘅冷哼一声:“他若真敢在大殿上提求娶之事,本宫便让他再滚回落雁关吃三年黄沙。”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黑骑,玄甲。
一人独骑自朱雀大街尽头缓步而来。战马通体乌黑,肋生白斑,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敲击金石般的声响。
马背上的青年身形挺拔,外罩一件被刀箭撕裂多处的黑熊皮大氅,内衬暗红软甲。他脸上留着一道自额角划至耳根的细长疤痕,未愈合的结痂透出几分戾气。
正是沈岳。
三年不见,昔日那个鲜衣怒马、满嘴诨话的沈国公世子,身形粗粝了三圈,眉宇间沉淀着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森寒。
百官之中,不少老臣下意识倒退半步。
沈岳行至御道前,翻身下马,抬脚踩住插在地面的大刀,单手一抽,九环大刀发出刺耳的争鸣,被他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
李若蘅站直身子,整理了一番仪容,下巴抬得更高。
她在等沈岳走过来。
等沈岳像三年前那样,眼眶通红地跪在她脚下,语无伦次地求她宽恕,求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向皇帝求情。
然而,沈岳连眼皮都没往她的方向抬一下。
他径直越过凤辇,大步朝着金銮殿台阶走去。沉重的铁甲在石阶上擦出铿锵震响,带起一阵混杂着风雪与铁锈的味道。
李若蘅脸色微僵,帕子被手指攥得发白。
宋砚之眉头皱起,低喝道:“沈世子!二公主殿下在此,你三年未归,连尊卑礼数都忘在关外了么?”
沈岳脚步微顿。
他缓缓侧过头,眼眸漆黑一片,目光在宋砚之脸上刮过,如同钝刀割肉。
宋砚之呼吸一滞,折扇下意识收拢,脚跟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
沈岳嗤笑一声,嗓音干哑粗粝:“哪来的雏鸟?毛都没长齐,在金銮殿前叫唤什么?本将奉旨入宫面圣,手持北狄万户首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将面前谈礼数?”
宋砚之面皮胀得紫红,指着沈岳的手指微微颤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若蘅跨前一步,凤眼含怒:“沈岳!你放肆!这是新科探花,内阁行走!你休要在本宫面前使这些欲擒故纵的拙劣把戏!”
沈岳目光终于落在李若蘅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若蘅头顶晃动的金步摇,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殿下三年不见,首饰倒是沉了不少。脖子不酸么?”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拾级而上,径直迈入太和殿。
大殿之内,龙涎香缭绕。
崇明帝端坐九龙宝座之上,神色莫测。殿内两侧,文官依次回列,武将垂手肃立。
沈岳行至大殿正中,单膝跪地,双拳一抱:“臣,落雁关守备沈岳,奉旨还京。幸不辱命,斩北狄铁骑八万,俘虏万户十三人,北狄右贤王以下三百六十名将领首级,已尽数堆于西市外!”
崇明帝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抚须大笑:“好!好一个沈岳!三年前你顽劣不堪,朕依二公主之请,将你送去北境磨砺。不想三年光阴,竟为我大周磨出一柄镇国神兵!”
百官齐齐下跪高呼:“陛下圣明!大周万岁!”
李若蘅在内侍引领下,缓步走入殿侧的珠帘之后。宋砚之亦步亦趋跟在文官末尾,神情阴鸷。
皇帝看着殿下的沈岳,朗声道:“沈卿,你立下不世奇功。按大周律,封万户侯亦不为过。今日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想要何赏赐?金银、爵位,亦或是……当年的夙愿?”
皇帝的视线有意无意扫向珠帘后的李若蘅。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然神色。
谁人不知,当年沈岳为了二公主,在大雪中站了一整夜,最后换来的是发配充军的圣旨。如今王者归来,携盖世奇功,第一件事必定是求陛下赐婚,将昔日高高在上的二公主迎娶进门。
珠帘之后,李若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暗自盘算:若沈岳当真求赐婚,父皇为了安抚军心,定会允准。届时自己虽不能明着抗旨,但必须让他答应三个条件——第一,交出兵权;第二,给宋砚之赔罪;第三,往后在府中对自己百依百顺。
文官队列中,几名御史已经开始暗中拟腹稿,准备等会儿弹劾沈岳“携功逼婚、居心叵测”。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大殿中央的玄甲青年身上。
沈岳抬起头。
他没有丝毫迟疑,朗声开口:“回陛下,臣所求不多,唯有三件事。”
“讲。”皇帝抬手。
“第一,落雁关战死的八千七百名弟兄,抚恤银必须从国库全额拨付,每户五十两白银,由兵部派专人发放,少一文钱,臣拆了户部大门。”
户部尚书嘴角抽搐,低头不敢言语。
“第二,”沈岳继续道,“臣在北境落下咳血的毛病,落雁关风大,臣不想再回去吹风了。请陛下收回臣的军职,给臣京郊十万亩荒地,准臣退隐当个富贵闲人。”
皇帝愣住了。
百官愣住了。
珠帘后的李若蘅猛地往前倾身,带翻了旁边的青瓷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皇帝眼中闪过极深的诧异,身子前探:“沈卿,你……便没有其他想求的了?比如,昔日与你常在一处的故人?”
满殿寂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宋砚之更是死死咬着牙关。
沈岳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极其惊悚的表情,整个人连滚带爬往后缩了半步,双手连连摆动:“陛下!慎言!万万不可啊!”
皇帝愕然:“何出此言?”
沈岳抹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嚎道:“陛下,臣在北境天天被蛮子追着砍,喝的是雪水,吃的是沙子,好不容易刀口舔血捡回一条小命!臣回京是想安度晚年的,臣还想多活五十年!二公主殿下那是九天上的金凤凰,浑身长满刺,谁挨着谁倒霉!臣命薄福浅,消受不起!谁爱娶谁娶,反正臣宁可再去跟北狄单于单挑,也绝对不娶!”
满殿文武齐齐张大了嘴,眼珠子险些砸在地上。
户部尚书脚下一滑,官帽歪向一边。
珠帘之后,李若蘅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自白转青,又自青转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几乎一口气没喘上来。
第二章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足有十息。
宋砚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率先出列,指着沈岳厉喝:“沈岳!你放肆!二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金銮殿上,你竟敢当众出言折辱皇室贵胄!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沈岳斜睨着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宋探花耳朵若是不用,可以捐给北境熬汤。”沈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散漫,“本将说的是实话。当年二公主在承天门前指着本将的鼻子,骂本将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嫌本将烦,告御状把本将发配充军。本将如今认清现实,不当癞蛤蟆了,怎么,这也有罪?非得让本将霸王硬上弓,你们文官才觉得合乎礼法?”
宋砚之被这粗鄙露骨的话噎得连连咳嗽:“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宝座之上,崇明帝神色变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压某种怪异的情绪。
对帝王而言,最怕的便是武将携泼天战功要求与皇室结亲,形成尾大不掉的军阀势力。
沈岳主动放弃赐婚,甚至把兵权和爵位都往外推,只要荒地当富商,这等操作简直让崇明帝心头的巨石瞬间落了地。
“咳。”皇帝轻咳一声,大殿内的杂音顿时消弭,“沈卿快人快语,性情率真,并无折辱之意。既然沈卿志不在朝堂,朕便准你所奏!赐定北侯爵位,享双俸,京郊荒地十万亩尽数归你沈氏。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沈岳躬身谢恩:“谢主隆恩,臣告退。”
说完,他连半分留恋都没有,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向那面晃动的珠帘。
珠帘后,李若蘅死死扣着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
她看着沈岳决绝离去的背影,呼吸急促得发颤。
“欲擒故纵……他定是在欲擒故纵!”李若蘅胸口剧烈起伏,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宋砚之,你看着,不出三日,他定会找借口来向本宫赔罪!”
宋砚之赶紧拱手附和:“殿下明鉴。沈岳此人向来阴险狡诈,他当殿拒绝,不过是想在文武百官面前彰显骨气,好让殿下对他另眼相看。今晚的琼林凯旋宴,他必会借机接近殿下。”
李若蘅冷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今晚宴席上,本宫要让他明白,有些把戏耍过了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入夜,琼林苑灯火通明。
为犒赏三军将士与北境归来的将领,皇室特意大摆琼林宴,京中三品以上大员与皇亲国戚尽数出席。
沈岳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长袍,头发简单用一根黑玉簪束起,坐在武将首位。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美酒佳肴,只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酱牛肉和三坛烈酒。
同桌的几个老武将看着他风卷残云般撕扯牛肉,忍不住笑道:“世子,宫里的珍馐你不碰,光啃这粗牛肉干什么?”
沈岳咽下嘴里的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回京路上啃了半个月硬干粮,宫里那些雕成花的小菜塞牙缝都不够。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正吃着,一阵香风袭来。
李若蘅在两名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宋砚之跟在身侧。
李若蘅换了一袭绛紫色曳地长裙,神情清冷倨傲,立在沈岳案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岳。”李若蘅开口,声音清脆,引得周遭百官纷纷侧目。
沈岳正啃着一根牛肋骨,闻言眼皮都懒得掀:“殿下有何指教?若是来催还礼金的,臣回京时可没带银票,只有北狄人的弯刀,要不要分你一把挂在寝宫辟邪?”
李若蘅胸口一堵,强压下怒气,冷声道:“白日在大殿之上,本宫知晓你心中有怨气。当年本宫送你去北境,是为了让你戒除纨绔习气,好自为之。如今你立了功,本宫认你是个可造之材。只要你现在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向砚之道个歉,再向本宫敬三杯酒,白日之事,本宫可以既往不咎。”
周围的乐声悄然低了下去。
百官伸长了脖子,宋砚之更是挺直了腰杆,嘴角噙着冷笑。
在李若蘅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让步,是给沈岳递过去的一根通天梯。
沈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牛骨头。
他抽出一张布巾,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上的油渍擦拭干净,然后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若蘅。
“二公主,”沈岳语气平静得吓人,“你出门之前,御医没给你把把脉?”
李若蘅一愣:“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脑子有病就赶紧回宫吃药,别跑出来霍霍正常人。”沈岳站起身,他身形极高,瞬间将李若蘅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李若蘅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沈岳指着宋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让我给他道歉?他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在落雁关带着两万人被八万骑兵围了七天七夜,断水断粮,靠喝马血嚼草根撑下来的时候,这位宋大探花在干什么?在教坊司跟粉头吟诗作对,还是在内阁替人抄写折子?”
宋砚之脸色骤白:“你……你血口喷人!斯文败类!”
“斯文?”沈岳猛地跨前一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桌案!
盘盏碎裂,烈酒四溅!
沈岳一把薅住宋砚之的衣领,单手将这位七尺男儿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你跟我谈斯文?”沈岳眼底浮现出一层浓重的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落雁关前,八千老兵的尸骨被野狼啃得只剩骨头架子,他们的抚恤金到现在还被你们户部卡着!老子没把这坛酒灌进你喉咙里,已经是看在陛下面子上了!”
宋砚之被勒得面色发紫,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死命掰着沈岳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李若蘅吓得花容失色,厉声尖叫:“沈岳!你放肆!快放开他!来人!护驾!”
禁军侍卫哗啦啦拔刀围了上来。
沈岳冷笑一声,随手一甩,宋砚之像破麻袋一样被砸飞出去,狠狠撞在不远处的汉白玉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口吐白沫,抽搐不起。
沈岳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带血的羊皮纸,啪的一声甩在李若蘅的绣鞋前。
“这是落雁关阵亡将士名单。”沈岳低头看着她,目光冰冷刺骨,“二公主,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北境三年,我沈岳眼里只有生与死,只有兄弟的命。至于你……在老子眼里,连落雁关城墙上的一块烂砖都不如。”
说完,沈岳转身,径直撞开围上来的禁军侍卫,扬长而去。
李若蘅呆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卷染血的羊皮纸上,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第三章
琼林宴上的风波,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定北侯沈岳怒摔御案、手撕探花郎、当众将二公主贬得一文不值的消息,成了市井茶余饭后最火热的谈资。
翌日清晨,沈国公府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沈老国公早逝,如今府中除了几十个老弱仆从,便只有沈岳一人。然而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却搭起了一个巨大的凉棚。
十几个穿着破旧皮甲、身上带伤的北境退伍老兵,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前,手里拿着大海碗,吸溜吸溜地吃着羊肉臊子面。
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八宝琉璃马车在街角停下。
车帘掀起,李若蘅那张精致却透着疲惫的脸露了出来。
她整整一夜未眠,脑海中全是昨夜沈岳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以及那句“连城墙上的一块烂砖都不如”。
长这么大,她是先帝与当今陛下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身旁的贴身大宫女翠云低声道:“殿下,咱们真要进去?那沈岳如今就是个野蛮的丘八,万一……”
“闭嘴!”李若蘅咬牙切齿,“本宫不信!他一定是做戏给旁人看的!他当年为了讨本宫欢心,连命都能不要,怎么可能三年就全变了?他定是因为抚恤金的事在跟本宫赌气!”
李若蘅下了马车,提着裙摆,在十几个侍卫的护卫下快步走向国公府大门。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石阶前,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黑脸老兵便将手里的粗瓷大碗往桌上一顿。
“站住!”老兵嗓门极大,如同破锣,“国公府今日概不见客,尤其是浓妆艳抹、长得像画皮一样的女人,侯爷吩咐了,晦气!”
李若蘅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肆!瞎了你的狗眼!睁大眼睛看看本宫是谁!”
老兵斜着眼打量了她一下,嗤笑道:“管你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到了定北侯府门前也得按规矩来。侯爷说了,要想进门,先去告示牌前面排队!”
顺着老兵手指的方向,李若蘅这才看到大门旁边的墙壁上,竟然贴着一张巨大的白纸告示。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大字:
“定北侯府探访须知:
一、文官免进,特别是姓宋的,违者放狗。
二、皇亲国戚想进门,每人收门票纹银一万两,概不赊账。
三、某自恋且脑子不清醒的公主若来,加收十倍精神损失费,先交钱,后在门口磕三个响头认错,否则一律按擅闯军管要地论处,直接乱棍打出。”
围观的百姓本就极多,此刻伸长了脖子看清告示上的字,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噗……十倍精神损失费,十万两啊!”
“哈哈哈哈,还要磕头认错,定北侯真乃神人也!”
李若蘅看着那张告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头顶的金步摇剧烈颤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岳!你给本宫滚出来!”李若蘅再也顾不得公主仪态,指着大门厉声尖叫。
“吱呀——”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岳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粗布短打,手里拎着一把大铜茶壶,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大清早的叫什么丧?”沈岳吐掉嘴里的草,斜眼看着李若蘅,“十万两银票带来了?没带就赶紧滚,别挡着小爷府前做生意。”
李若蘅死死盯着沈岳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眼眶泛红,声音尖锐:“沈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当年之事,本宫承认是对你严苛了些!可若非本宫送你去北境,你今日能有这般战功?能封侯拜将?你非但不感激本宫,反而处处给本宫难堪,你还有没有良心!”
听到这话,门前那几个原本正在吃面的残兵老卒,动作齐齐停了下来。
一名瞎了一只眼的老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放你娘的狗屁!”老卒破口大骂,“老子们在落雁关冻死饿死两万弟兄,合着是承了你这位公主的大恩大德?!侯爷胸口替老子挡了一刀,差点肠子都流出来,也是拜你所赐?!你这毒妇,怎好意思说出这等丧良心的话!”
沈岳抬手止住了愤怒的部下。
他缓步走下台阶,拎着茶壶一步一步走到李若蘅面前。
李若蘅身边的侍卫想要上前阻拦,沈岳只是冷冷扫了一眼,那几个皇室精锐侍卫便双腿发软,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沈岳站在李若蘅面前半步之处,低头看着她。
“李若蘅,”沈岳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前,承天门外,天下着暴雪。我跪在雪地里求你,说北境匈奴残暴,我沈家只剩我一人,若我死了,沈家香火就断了。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李若蘅眼神微慌,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你说,‘你沈家断不断香火,与本宫何干?你多看本宫一眼,本宫都觉得恶心。最好死在塞外,免得脏了本宫的眼。’”
沈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字字诛心啊,殿下。你当真以为,三年风雪,我日日夜夜提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你面前,向你摇尾乞怜?”
沈岳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我是为了活着回来,亲眼看着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被一寸一寸踩进泥浆里。”
李若蘅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想要反驳,想要呵斥,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岳后退一步,拎起大铜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冲着周围围观的百姓大声喊道:“各位街坊邻里看好了!今日二公主大驾光临,本侯不收门票!来人,把大门敞开,把府里的狗牵出来,给公主殿下助助兴!”
汪!汪汪!
府门轰然大开,四条牛犊般大小的黑背军犬狂吠着冲了出来,铁链在石阶上拉得哗啦作响!
李若蘅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侍卫怀里,花容失色地被塞回了马车,在无数百姓的哄笑与嘲讽声中,狼狈不堪地仓皇逃窜。
第四章
马车一路狂奔回宫,李若蘅在车厢内哭得撕心裂肺。
然而,沈岳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午时刚过,原本平静的户部衙门前,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铜锣声。
当当当!
清脆刺耳的锣声将半条街的商贩和百姓全引了过来。
只见户部大门口,沈岳直接命人架起了三口一人高的大铁锅,干柴劈啪作响,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米粥和粗劣的面疙瘩。
两百多名身穿残破铠甲、拄着拐杖或少胳膊断腿的北境老兵,整整齐齐地在户部大门两侧排开,手里端着破瓦罐,敲得震天响。
在他们身后,赫然立着几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鲜血写着一个个名字和籍贯。
最中央的横幅上,八个大字触目惊心:
“前方将士流血,后方户部克扣!”
户部侍郎宋明远——也就是宋砚之的亲叔父,此刻正带着十几名衙役站在台阶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岳!你疯了?!”宋明远指着沈岳,气得胡须乱颤,“这里是朝廷重地!你带兵围堵官署,形同谋反!”
沈岳穿着一身破旧的常服,搬了张太师椅大模大样地坐在正门台阶中间,手里抓着一把炒熟的黄豆,一边往嘴里扔,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宋侍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本侯哪带兵了?这些都是退伍的残废老卒,朝廷发不下来抚恤金,他们没饭吃,快饿死了。本侯作为昔日主帅,带他们来户部化缘,讨口饭吃,怎么就谋反了?”
宋明远咬牙切齿:“落雁关的抚恤账目繁杂,户部正在逐一核实核销!按规矩本就需要三个月时间,你今日强行索要,本官拿什么给你?!”
“核实三个月?”沈岳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黄豆摔在宋明远脚下,“宋大人,落雁关战事半年前就结束了!将士阵亡名单三个月前就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整整三百万两白银的特批抚恤,陛下早就朱批放行了,怎么到了你们户部手里,就得再‘核实’三个月?!”
宋明远眼神有些飘忽,强辩道:“国库空虚,各地都要用银子,自然有轻重缓急!”
“放屁!”
沈岳霍然起身,从怀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猛地砸在宋明远的胸口!
账册散开,白纸黑字散落一地。
“这是你们户部上个月的开销明细!”沈岳声音穿透整条长街,“修葺二公主的含光殿,拨银八十万两!采购江南丝绸锦缎,拨银五十万两!更可笑的是,你侄儿宋砚之在琼林苑修一座破亭子,你户部大笔一挥,批了十二万两!”
沈岳指着那些断臂残腿的老兵,眼眶发红,厉声质问:“老子手下弟兄的买命钱,每人区区五十两白银,你们说国库空虚?!给公主修宫殿、给你侄儿修亭子的时候,国库怎么就充盈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天哪!竟然克扣死人钱去修宫殿?!”
“那些将士是为了保卫大周才死的啊,朝廷怎么能这样?!”
“真是丧尽天良!户部这群贪官!”
民怨如同沸腾的油锅,瞬间被沈岳点燃。无数烂菜叶、臭鸡蛋噼里啪啦地朝着户部衙役和宋明远头上砸了过去。
宋明远被砸得满头污秽,狼狈不堪,连连后退:“反了!反了!快关门!关门!”
“谁敢关门?!”
沈岳厉喝一声,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咔嚓一声插进户部大门的门槛中,力道之大,直接将厚重的红木门槛劈成两半!
“今日见不到现银,本侯就带着这两百弟兄,住在这户部大堂里!”沈岳森然道,“吃你们的,喝你们的!谁敢挪动一步,老子就去敲登闻鼓,咱们在金銮殿上,当着天下人的面,一笔一笔对账!”
宋明远吓得两腿发软,彻底瘫坐在地。
他很清楚,那笔抚恤金里有近百万两已经被挪用去填补宋家和二公主一系的亏空,真要当殿对账,宋家九族都不够砍的!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队金吾卫急匆匆赶来。
领头的内侍总管太监高力抹着冷汗跑上台阶,尖着嗓子喊道:“哎哟我的定北侯爷!收了神通吧!陛下口谕,着户部即刻启封内库,如数发放落雁关抚恤金,一文也不许少!”
高力凑到沈岳身边,压低声音苦笑道:“侯爷,陛下发话了,给您留足面子,您也给朝廷留点体面,快把这大锅和老兵们撤了吧,二公主在宫里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
沈岳拔出短刀,在袖口擦了擦,咧嘴一笑:“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记住了,老子手下弟兄的血汗钱,谁敢伸手,老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老兵挥了挥手:“兄弟们,收锅!拿银子,喝酒去!”
两百老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围观百姓更是掌声雷动。
唯有宋明远瘫在地上,望着沈岳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第五章
银子的事情解决了,但京城贵胄圈子里的怒火,却被彻底点燃了。
尤其是京营禁军。
大周禁军向来自诩精锐,平日里在京城耀武扬威。琼林宴上,沈岳当众踹翻禁军侍卫,随后又带着残兵老卒大闹户部,无疑是在整个禁军将领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在二公主李若蘅的暗中挑唆下,太子李承乾终于坐不住了。
三日后,京营校场。
旌旗蔽日,金鼓连天。
高台之上,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二公主李若蘅坐在身侧,宋砚之脸色苍白地侍立在后。
台下,五千名身穿明光重铠的禁军精锐列阵肃立,刀枪如林,煞气腾腾。
这是京营最精锐的“龙武卫”。
而在龙武卫对面,稀稀拉拉站着五百名沈岳从北境带回来的残兵。这些人衣甲破烂,甚至有人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站姿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是一群溃兵。
李若蘅看着下方的场景,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皇兄,沈岳狂妄自大,目无皇法。今日校场演武,若能挫一挫他的锐气,也好让他知道,这京城究竟是谁的天下。”
太子李承乾微微颔首,神色冷峻:“二妹放心。龙武卫乃大周根本,今日比武,定叫他那群关外叫花子原形毕露。”
高台之下,沈岳骑在一匹劣马上,打了个哈欠。
龙武卫统领赵莽身披百炼重铠,手持一杆精铁长枪,催马而出,枪尖直指沈岳,声若洪钟:“定北侯!久闻北境残军骁勇善战,今日校场切磋,点到为止!你手下这五百残兵,若是不敢接战,及早跪地求饶,免得伤了筋骨!”
沈岳翻了个白眼:“赵统领,大家都是同僚,非要打脸打得这么难看?”
赵莽大笑:“军中只认实力!不敢打,就滚回你的落雁关!”
沈岳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副将王大锤招了招手:“大锤,听见没?人家嫌咱们是残废。去吧,别下死手,给禁军留点遮羞布。”
王大锤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得令!”
演武正式开始。
龙武卫率先发动攻势,重步兵结成严密的玄襄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向前推进。
高台上的李若蘅与宋砚之相视一笑,眼中满是畅快。在他们看来,沈岳那五百残兵在这样的钢铁洪流面前,瞬间就会被碾成齑粉。
然而,下一刻,场上的画风突变。
沈岳那五百残兵根本没有结阵迎敌的意思。
“散!”王大锤一声怪叫。
五百老兵瞬间化整为零,像受惊的泥鳅一样四散分开。
紧接着,漫天的石灰粉、巴豆水、铁蒺藜劈头盖脸地朝着龙武卫的铁阵中砸了过去!
呼——!
白茫茫的石灰粉遮天蔽日,龙武卫精锐猝不及防,前排士兵顿时被迷了眼睛,剧烈咳嗽,阵型大乱。
“卑鄙!无耻!”赵莽气得哇哇大叫,“正面交锋,岂可用此下三滥手段?!”
还没等他喊完,几名断臂老兵在地上一个翻滚,手中的短钩极其刁钻地钩住了龙武卫战马的马蹄!
战马悲鸣倒地,阵型瞬间破开大洞。
紧接着,那些看似行动不便的老兵,如同恶狼扑食般冲了上去。他们不捅要害,专挑下三路招呼——绊马索、撩阴腿、偷桃手,甚至有人直接上去扒禁军的裤腰带!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校场上哀嚎遍野。
威风凛凛的五千龙武卫,竟然被五百个不讲武德的残兵冲得七零八落。大批禁军被扒了甲胄,捂着裆部在地上打滚,赵莽更是被王大锤一板砖拍在后脑勺上,四脚朝天昏死过去。
整座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高台上,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宋砚之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若蘅更是脸色惨白,如遭雷击。
沈岳骑着马慢悠悠走到高台之下,拱了拱手,嗓音高亢:“承让承让!太子殿下,二公主,看来京营这群少爷兵平日里油水太足,连裤腰带都系不紧啊。依臣看,不如让他们脱了这身铁皮,跟臣去北境挑大粪,兴许还能练出一把子力气。”
李若蘅浑身颤抖,死死抓着栏杆,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身影。
屈辱、挫败、震惊,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无论用权势、用名声、还是用武力,竟然都无法撼动这个男人分毫。
第六章
校场演武之后,京中局势彻底逆转。
沈岳所展现出的恐怖手段与护短作风,让所有原本想看他笑话的权贵噤若寒蝉。而他手中的十万亩荒地与朝廷发放的巨额赏赐,更是让他瞬间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一时间,定北侯府门庭若市。
只不过这次来的不再是催命的公文,而是无数名门望族的媒婆。
兵部尚书家的嫡女、长公主府的郡主、甚至连镇国公府的千金,都托人送来了生辰八字。满朝上下谁都看得出来,沈岳圣眷正浓,又手握残兵军心,是全京城最顶级的金龟婿。
这个消息传到含光殿,李若蘅整整砸碎了三套官窑瓷器。
深夜,月明星稀。
沈岳喝得醉醺醺,哼着塞外的十八摸,摇摇晃晃地从酒肆往家走。
刚拐过朱雀街的一处僻静巷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木马车悄无声息地横在了路中央。
车帘拉开,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纤细身影走了下来。
斗篷滑落,露出李若蘅那张满是憔悴与泪痕的绝美面庞。
“沈岳。”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颤抖。
沈岳打了个酒嗝,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哟,这不是二公主殿下吗?深更半夜拦路,难道是想通了,打算来给本侯磕头认错,顺便结清那十万两精神损失费?”
李若蘅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夺眶而出:“沈岳,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沈岳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折磨你?殿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本侯这几日忙着数银子挑媳妇,连你的名字都没提过,怎么就成折磨你了?”
“挑媳妇?!”李若蘅情绪彻底失控,猛地冲上前两步,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当真要娶别的女人?!你当年在大雪里跪了整整一夜,你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那些誓言你都忘了狗肚子里去了吗?!”
沈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落叶,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誓言?”沈岳目光冷冽如刀,“李若蘅,三年前承天门前,那一夜的大雪早就把我的心冻死了。把誓言喂狗的不是我,是你。”
李若蘅浑身一颤,哭着摇头:“我知道错了……沈岳,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当年是我年少无知,是我瞎了眼!只要你肯回头,我去求父皇,我让他把含光殿给你做府邸,我把我名下所有的庄子都给你!宋砚之我已经让人打断了他的腿扔出京城了!我只要你……你求娶我,好不好?”
高高在上的大周二公主,此刻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卑微到了骨子里。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沈岳的衣袖。
然而,沈岳只是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短短的半步,如同一道天堑,彻底隔断了两人之间的一切。
李若蘅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岳看着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李若蘅,你不是喜欢我。”沈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只是受不了原本对你言听计从的一条狗,突然挣脱链子变成了猛虎,反过来咬了你一口。你只是习惯了居高临下,受不了自己被我弃之如敝履的挫败感。”
李若蘅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剧烈摇晃。
沈岳整了整衣领,转身向巷外走去,冰冷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
“收起你的眼泪吧。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第七章
半个月后,一记惊天炸雷在朝堂上轰然引爆。
北狄战败之后,其国内发生剧烈内讧。新任单于为了休养生息,派出庞大的求和使团抵达京城。
然而,这群塞外蛮夷在金銮殿上递交的国书,却让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北狄愿岁贡良马万匹,向大周称臣。但有一条件——”北狄特使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在大殿上傲慢地环视四周,“听闻大周二公主李若蘅容貌无双,单于欲聘其为右阏氏。若大周允准,两国永结同好;若是不允,北狄残部纵然拼至最后一人,也要再次南下,踏平关内!”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右阏氏!
那在北狄不过是个地位卑微的妾室,甚至在新单于死后还要按照收继婚制转赐给下一任单于!
将堂堂大周嫡出公主嫁去和亲,做这等屈辱的侍妾,简直是在狠狠抽大周皇室的耳光!
宝座之上,崇明帝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太子李承乾更是一拍御案:“蛮夷狂妄!安敢辱我国体!”
然而,北狄特使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太子殿下息怒。我北狄虽败于落雁关,但大漠之中仍有控弦之士十五万。如今冬日将至,牛羊冻毙大半,若无粮食,唯有南下一搏!大周若想战,尽管发兵!只是不知,你们还能凑出几个定北侯来挡我铁骑?!”
满朝文武瞬间哑火。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文官们,此刻纷纷低下了头。
落雁关一战,大周虽胜,国库却早已被打空,精锐损耗殆尽。如今根本无力再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北伐。
主和派的御史们立刻开始活动心思。
“陛下……北狄势大,困兽犹斗不可不防啊。”
“是啊陛下,二公主若能舍身饲虎,换得北疆数年和平,乃是功在社稷的大善之举啊!”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允准和亲!”
一声声劝谏如同一柄柄尖刀,直插大殿偏门之后的李若蘅心头。
李若蘅瘫软在龙柱旁,面无人色。
她做梦也没想到,昔日风光无限的自己,竟然会被文武百官当成一件货物,推出去平息战火!
去塞外?嫁给那个满身膻味、杀人如麻的北狄单于?
光是想想那冰天雪地里的绝望景象,李若蘅就恨不得当场撞死在大殿之上!
退朝之后,李若蘅彻底疯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皇宫,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定北侯府门前。
这一次,没有排场,没有仪仗。
她披头散发,身上的宫装沾满泥污,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沈岳!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李若蘅用力捶打着大门,额头狠狠磕在石阶上,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他们要把我送去北狄和亲!沈岳,只有你能救我!你带兵去打他们啊!你去杀了那个使节啊!”
大门紧闭,只有风声呼啸。
李若蘅在门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双腿冻得失去知觉,额头上血肉模糊。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眼中却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快意。
当年她将沈岳送去边疆送死,如今自己大难临头,却来求昔日被她陷害之人相救,当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吱呀。
大门终于开了。
沈岳身穿一身常服,缓步走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神情冷漠。
“沈岳……”李若蘅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沈岳的靴子,“你救我,只要你肯出兵,只要你向父皇进言反对和亲,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我做你的侍妾!我给你端茶倒水!”
沈岳缓缓抽回了自己的脚。
“二公主,”沈岳垂眸看着她,嘴角泛起一抹讥讽,“当年你送我去北境的时候,不是说北境苦寒,正好磨砺心性么?”
李若蘅浑身僵住,仰头看着他,泪水混着鲜血流了满脸。
沈岳蹲下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现在轮到你了。去吧,北境的风光好得很,沙子管饱,马粪管够。你不是嫌我粗鄙么?北狄单于比我粗暴得多,希望你在大漠的风雪里,也能这般高傲地活下去。”
第八章
次日清晨,金銮殿。
北狄使团昂首立在大殿中央,神情不可一世。
特使巴图冷笑着环视满朝文武:“大周皇帝,考虑得如何了?若是今日拿不出和亲的旨意,明日我等便启程返国,届时北狄十五万铁骑,自当亲自南下迎娶公主!”
龙椅之上,崇明帝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文官队列中,几名主和派大臣已经开始出列跪奏:“陛下,为了天下苍生,请早下决断啊!”
偏殿之中,李若蘅面如死灰,一根白绫已经系在了梁上,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崇明帝即将松口的刹那,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冷笑。
“十五万铁骑?巴图,你们北狄数数难道是用脚趾头的么?”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沈岳身披玄铁重铠,腰悬长刀,大步迈入大殿。在他身后,两名亲兵合力抬着一口巨大的铁皮箱子,重重砸在大殿中央的金砖上!
轰!
沉重的闷响震得整座大殿微微一颤。
巴图脸色骤变:“定北侯!你想干什么?今日是两国外交大事,容不得你在此撒野!”
沈岳根本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龙阶之下,躬身行礼:“陛下,臣昨夜闲来无事,去鸿胪寺驿馆逛了一圈,顺便抄了几个暗桩。臣发现,这北狄使团进京,求亲是假,勾结内贼、图谋刺王杀驾才是真!”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厉声咆哮:“血口喷人!我们是诚心求和!你这是在挑起两国战端!”
“诚心求和?”
沈岳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直接劈开了铁皮箱上的铜锁!
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封密信,以及几套大周内廷禁军的衣甲与腰牌!
沈岳随手抓起一把信件,狠狠甩在满朝文武面前!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沈岳厉声道,“这是北狄伪单于与我大周前户部侍郎宋明远、探花郎宋砚之的往来密信!他们以和亲为幌子,意图将三千北狄死士借着送亲使团的名义引入京城,在下个月的祭天大典上刺杀陛下,扶持傀儡太子登基!”
“什么?!”崇明帝勃然大怒,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太子李承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明鉴!儿臣毫不知情啊!儿臣冤枉!”
沈岳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巴图,眼神森寒如冰:“至于那十五万控弦之士……巴图,你当真以为老子在落雁关三年,只会在关内守着?半个月前,我手下的暗探就已经传回密报,北狄王庭发生叛乱,伪单于的主力早就被乃蛮部打散,如今你们剩下的能骑马的人,凑在一起不到三万人!你们跑来京城装腔作势,不过是想骗粮骗钱,顺便找个替死鬼罢了!”
巴图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
然而,沈岳的动作比他快了十倍!
锃——!
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嗤!
巴图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狂喷而出!
大殿之上顿时响起巴图凄厉的惨嚎,其余北狄使节吓得纷纷抱头跪地,瑟瑟发抖。
沈岳长刀归鞘,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北狄早已是强弩之末!臣请战!只需给臣本部五千老兵,三月之内,臣必荡平大漠,将伪单于的人头悬于承天门上!”
“准奏!!”崇明帝龙颜大悦,拍案大吼,“传朕旨意!宋家满门抄斩!北狄使团即刻下狱!定北侯沈岳,加封定国公,领兵马大元帅,统领北伐!”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金銮殿内回荡。
偏殿之中,李若蘅手里的白绫悄然滑落。
她瘫坐在地,听着前殿传来的消息,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他救了她。
但他救她,并不是因为爱她,只是因为……大周的尊严,容不得外敌践踏。
第九章
刑部大牢。
宋家满门被诛,往日里风光无限的探花郎宋砚之,此刻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潮湿恶臭的稻草堆里,琵琶骨被铁链穿透,形同废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岳一身蟒袍,缓步停在牢门前。
宋砚之艰难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沈岳,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沈岳……你别得意……你功高震主……皇帝不会放过你的……你迟早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沈岳隔着铁栅栏,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倒在了牢门前。
“宋砚之,你到死都不明白一件事。”沈岳淡淡开口。
宋砚之死死咬牙:“什么事?!”
“大周这片江山,是踩在无数将士的尸骨上立起来的,不是靠你们宋家那些勾心斗角的烂肠子撑起来的。”沈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自以为聪明,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安心上路吧,明日午时,西市口,我的人会亲自监斩。”
说完,沈岳转身就走,再没有多看一眼。
走出天牢,午后的阳光刺眼而温暖。
一辆素雅的青篷马车停在刑部大门外。
车帘微掀,李若蘅走了下来。
她已经褪去了华丽的宫装,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头顶没有一件首饰,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挽起。
短短半个月,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二公主消瘦了一整圈,原本娇艳的面容满是苍白与灰败。
看到沈岳走出来,李若蘅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腹部,极其规矩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定国公。”她声音极轻,再无昔日的骄纵与尖锐。
沈岳停下脚步:“公主殿下有事?”
李若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威严日重的男人,眼底泛起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我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李若蘅凄凉一笑,“我已经向父皇请旨,削去公主封号,入城西水月庵出家为尼,终生青灯古佛,为落雁关死去的两万将士诵经赎罪。”
沈岳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李若蘅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沈岳,我最后只想问你一句话……如果三年前,我没有去告御状,没有送你去北境……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沈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微风拂过,吹动他蟒袍的下摆。
“李若蘅,”沈岳神色平淡,眼神清澈而坦荡,“世上没有如果。当年那个在雪地里为你跪了一整夜的沈岳,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夜里了。”
他转过身,大步朝自己的战马走去。
“现在的我,只想守好身后的这帮兄弟,喝最烈的酒,杀最凶的敌人。”
沈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李若蘅站在原地,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整个人缓缓滑跪在地,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痛哭。
她终于彻底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弄丢了,便是生生世世的错过。
第十章
崇明十二年春。
北境大捷,沈岳率五万铁骑直捣黄龙,彻底荡平北狄王庭,斩首两万,收降部落三十六部,彻底解除了大周北部边境数十年的大患。
然而,就在捷报传回京城的当天,一封辞官折子也送到了崇明帝的御案之上。
沈岳主动辞去定国公之位,交出全部兵权与虎符,只带走了落雁关退伍的残兵老卒,以及皇帝当年赏赐的京郊荒地和北境三省的行商通商权。
御书房内,崇明帝看着案头那方沉甸甸的兵符,长叹一声,久久未语。
“好一个沈岳……朕不如他,满朝文武,皆不如他啊。”
数月后,极北之地,落雁关外。
曾经满目疮痍的边关荒原上,一座名为“归雁城”的雄伟城池拔地而起。
这里汇聚了天下各路的商贾,南方的丝绸、北方的皮毛、西域的香料在此汇聚流通。街道两旁,酒肆林立,热气蒸腾。
城主府的演武场上,几个断臂瘸腿的老卒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练习刀法,呼喝声响彻云霄。
演武场旁的高台上,沈岳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粗布长衫,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拎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嘴里嚼着肉干,好不惬意。
王大锤挺着大肚子,从台阶下吭哧吭哧跑了上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笺:“侯爷!哦不,城主!京城送来的急信!”
沈岳眼皮微抬:“哪来的?又是工部要买铁料?”
“不是!”王大锤嘿嘿贼笑,“是水月庵传来的消息,说那位废黜的二公主,在庵堂里天天抄经,听说咱们归雁城建成了,托人给您送了幅亲手绣的百鸟朝凤图,您瞧瞧不?”
沈岳嗤笑一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从王大锤手里抽过那幅昂贵的绣品,撕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轰的一声窜起,转瞬间便将锦缎吞噬殆尽。
“拿去生火烤肉都嫌烟大。”沈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大锤,吩咐下去,今天全城大宴!让酒肆把最好的烈酒全搬出来,老子今天要把你们这帮混球全喝趴下!”
“好嘞!城主威武!”王大锤嗷的一嗓子跑了下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座雄城。
沈岳凭栏远眺,看着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街市上传来的欢声笑语,仰头痛饮了一大口烈酒。
去他娘的皇家贵胄,去他娘的金枝玉叶。
天地辽阔,唯我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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