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元三十二年,初春。
奉天殿内的金丝楠木柱子泛着冷森森的亮光。
殿外狂风呼啸,夹杂着冰碴子拍打在朱红色的蟠龙大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殿内鸦雀无声。
十几个身穿朱紫官袍的大臣垂手立在两侧,连咳嗽声都死死掐在嗓子眼里。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盘着两颗被摩挲得发油的核桃,咔哒咔哒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老祖宗立下的规矩,双生皇子乃是天子分魂之兆,主国运飘摇。
老皇帝叹了口气,目光从桌案上的明黄色圣旨挪开,落在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老大顾长青,老二顾承玉。
同一张脸,连眉梢那颗淡淡的红痣都生得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顾长青跪得歪歪斜斜,两只袖口缩在袍子里,正偷偷用靴子尖抠着殿内地砖上的金缝;而顾承玉则腰杆笔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珠子神经质地乱转。
皇帝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今日你们二人年满十八。按照祖训,一人入主东宫,享万民朝拜;一人贬入南山皇陵,终生守陵,非召不得踏入京畿半步。
话音未落。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刚端起托盘里的玉轴诏书。
噗通一声巨响!
顾承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扑倒在汉白玉石阶下。
他双手死死扒住皇帝龙靴的边缘,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父皇!儿臣愿去南山皇陵!
儿臣深知自己福薄德微,断断承受不起东宫储君之重!
皇兄宅心仁厚,乃是天命所归的太子人选!
求父皇成全儿臣一片孝心,让儿臣去皇陵给列祖列宗扫雪除草,儿臣此生绝无怨言!
满殿朝臣的眼皮子齐刷刷跳了一下。
左相的胡子抖了抖,右相的朝笏差点滑到地上。
要知道,在以往历朝历代的双生案里,哪一个皇子不是为了东宫之位打破脑袋?皇陵那是什么地方?寸草不生,鸟不拉屎,连看守的禁军都巴不得早点调走,去了那里,基本上就是被皇室族谱彻底抹去的大号囚徒。
皇帝盘核桃的动作猛地一顿,两颗核桃死死卡在掌心。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平日里最争强好胜的二儿子,声音带着疑惑:
承玉,你可知皇陵苦寒?一旦去了,无诏不得归京。
儿臣知道!
顾承玉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亮光。
他当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
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
前世就是在这座大殿上,他哭着喊着抱紧母妃的裙摆,抢下了这顶看似风光无限的太子金冠。
结果呢?
当了太子之后,朝廷里那群老狐狸天天拿刀子戳他的脊梁骨!
不到三年,北方戎狄铁骑南下,朝廷为了议和,竟听信权臣的话,直接将他这个窝囊太子绑了送去当质子!他在蛮荒部落里喝马尿吃生肉,被折磨了整整五年!
而那个被发配到南山皇陵的顾长青呢?
每天在皇陵后面烤地瓜、掏鸟蛋、收留落难的江湖怪侠,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滋润!
更离谱的是,后来权臣篡位,满朝文武为了对抗叛军,竟然觉得皇陵里的顾长青天命所归,八抬大轿把他迎回京城,不费一兵一卒就黄袍加身!
顾承玉忘不了自己拼死从北狄逃回京城时看到的景象。
皇城上下张灯结彩,顾长青穿着九龙衮袍坐在皇位上嗑瓜子,百官高呼万岁。
而他自己,浑身溃烂,像条丧家犬一样被御林军当场乱箭射死!
这一世,老天开眼!
让他重生回到了选择命运的这一天!
顾承玉死死咬着牙关,后背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只要去了皇陵,只要在皇陵苟住,收编那些未来会成为绝顶高手的江湖流民,再等到天下大乱,满朝文武自然会跪着来请他回去登基!
至于顾长青?
就留在这个鬼地方,替他去北狄受尽屈辱,死无全尸吧!
顾承玉深吸一口气,再次重重叩首,把额头磕得咚咚作响,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父皇!若不允儿臣去皇陵,儿臣宁可一头撞死在金柱之上!
老皇帝动容了。
四周的官员们也开始小声嘀咕,纷纷赞叹二殿下兄友弟恭、高风亮节。
老皇帝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毫无动静的大儿子:
长青,你弟弟如此推让,你意下如何?
此时此刻,顾长青正盯着自己靴子尖上的泥巴发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作为同样带着前世记忆的人,顾长青心里比谁都清楚顾承玉打的什么算盘。
顾承玉以为皇陵是个风水宝地?
前世老子在皇陵吃了整整五年的烤地瓜,天天被漏风的屋顶冻醒,后山那些所谓的江湖流民,全特么是吃不饱饭的亡命山贼,为了养活那群饭桶,老子连皇陵石碑上的鎏金都刮下来换米了!
至于后来被文武百官迎回京城当皇帝?
那帮大臣完全是因为顾承玉在北狄被折磨傻了,朝廷又需要一个傀儡出来顶包背锅,才挑了他这个没根基的荒山皇子!
当了皇帝之后呢?批不完的折子,防不完的刺客,连后宫翻个牌子都要被御史台指着鼻子骂荒淫无道!
天知道他上一世猝死在龙椅上的时候有多解脱!
这辈子,他只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躺平,过完混吃等死的一生。
现在顾承玉居然抢着要去皇陵吃土?
还有这种好事?
顾长青的眉毛挑了挑。
既然顾承玉想吃土,那就让他吃个够。
至于东宫太子的位置?
只要自己足够混账、足够离谱,用不了三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文华殿给淹了。到时候父皇盛怒之下,把他贬为庶民发配江南,岂不是直接拿着皇室遣散费包下游画舫天天听曲?
想到这里,顾长青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痛心疾首的神色。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巴掌拍在顾承玉的后背上,拍得顾承玉差点把肺给咳出来。
二弟!你糊涂啊!
顾长青的声音悲凉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顾承玉被这一巴掌拍得眼冒金星,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顾长青双手扶住顾承玉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二弟!你我同胞兄弟,血脉相连!你身子骨从小就弱,冬天连口凉风都吹不得,南山皇陵夜里冷得能把尿冻成冰棍,你去了岂不是要早夭?
顾承玉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我不怕冷!我命硬!我就要去皇陵!
不!你不能去!
顾长青大义凛然地张开双臂,挺起胸膛,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老皇帝,目光无比坚定:
父皇!儿臣身为兄长,岂能让幼弟代我受苦?
南山皇陵的凄清孤苦,当由儿臣一肩挑之!
东宫太子的荣华富贵与社稷重任,理应由二弟来扛!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皇陵,让二弟入主东宫!
听到这话,顾承玉吓得浑身寒毛倒竖,整个人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
顾长青想跟他抢皇陵?
休想!门都没有!
顾承玉一把抱住柱子,声嘶力竭地喊道:
父皇!儿臣不配!儿臣德不配位!儿臣昨晚还梦见先祖托梦,说儿臣若是当了太子,大乾江山必有大祸!只有皇兄才能镇得住东宫的气运!皇兄若是不当太子,大乾危矣!
大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大臣们的嘴巴长得能塞进一颗鹅蛋。
为了不去东宫,二皇子居然连诅咒大乾江山的话都当众喷出来了。
顾长青心中暗骂一声算你狠,面上却丝毫不乱,叹了口气道:
二弟,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为兄若是再推脱,倒显得不通人情了。
顾承玉闻言大喜:这么说你答应了?
顾长青一脸沉重地点点头,撩起衣袍,朝着老皇帝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父皇,儿臣不孝。既然二弟执意要尽孝皇陵,儿臣愿接下东宫储君之位。不过
顾长青顿了顿,抬起眼皮,一本正经地说道:
儿臣从小体弱多病,算命先生说儿臣必须每日睡足五个时辰,且不能闻任何墨汁气味,否则便会浑身起红疹暴毙而亡。
入主东宫之后,凡是早朝、听政、批阅奏章等伤神劳力之事,儿臣一概不能参加。
若是父皇应允,儿臣现在就接旨;若是不允,儿臣还是陪二弟一起去皇陵挖地瓜吧。
第二章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左相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口气没喘上来,扶着旁边的柱子直翻白眼。
右相死死掐着自己的人中,生怕自己当场晕死过去。
不参加早朝?
不听政?
不批阅奏章?
连墨汁的味道都不能闻?
古往今来,从三皇五帝到大乾历代先烈,就没见过哪个太子敢在奉天殿上开出这种荒唐至极的条件!这哪是当储君?这分明是请了一尊活祖宗回东宫供着!
老皇帝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终于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石阶边缘。
他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指着顾长青的鼻子,胡子吹得老高: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你可知储君二字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
顾长青面不改色,甚至往前挪了半寸,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储君乃国之根本。根本嘛,自然得深埋地下,不能轻易挪动见光。儿臣天天在东宫寝殿躺着,就是在为大乾稳固根本。父皇若是觉得儿臣荒唐,大可废了儿臣,儿臣现在就可以收拾包袱去皇陵追赶二弟。
一旁的顾承玉听到这话,浑身的血液唰的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追赶他?
想都别想!
万一父皇一生气,真的把顾长青打发去皇陵,那他这辈子的算盘岂不是全盘皆输?皇陵只能有一个皇子!绝对不能让顾长青来分他的气运!
父皇!
顾承玉像条疯狗一样再次扑倒在地,扯着嗓子大嚎:
皇兄这是赤子之心啊!
不贪权势,不恋虚名,坦坦荡荡!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风!
历代明君哪个不是休养生息?皇兄睡足五个时辰,正是暗合无为而治的天道!
至于早朝政务,朝中有文武百官,上有父皇春秋鼎盛,何须劳烦皇兄费心?儿臣恳请父皇,速速立皇兄为太子,莫要耽误了良辰吉日!
顾长青斜眼瞅着身旁拼命给自己抬轿子的亲弟弟,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好兄弟。
真是天底下最贴心的好兄弟。
为了去皇陵吃土,连无为而治的天道都能硬往老子身上套。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大的茫然之中。
这两个儿子,一个发了疯一样要把自己流放到荒山野岭,另一个开出离谱条件逼着朝廷养猪,偏偏两个人还互相为对方说话,显得格外兄友弟恭。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原本他们早就分好了派系,支持大皇子的准备了一肚子拉踩二皇子的奏折,支持二皇子的怀里揣满了弹劾大皇子的罪状。
结果现在倒好,俩皇子在大殿上当场玩了一出孔融让梨,甚至把梨直接砸碎了分给对方吃。
支持二皇子的御史大夫试探着走出列,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既然二殿下心怀纯孝,愿去皇陵清修,大殿下虽言辞略有乖张,但骨子里坦诚不欺,亦不失为一种赤诚。不如就按两位殿下的意思定下来吧?
文武百官纷纷点头附和。
再争下去,万一两位殿下当场在大殿上拜把子一起手拉手去皇陵,大乾的储君之位可就真开天窗了。
老皇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无力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传旨,二皇子顾承玉,纯孝敦厚,着即日启程前往南山皇陵,督造先帝陵寝,非召不得归京。
大皇子顾长青,承天景命,册立为皇太子,择日入主东宫!
退朝!
老皇帝一刻也不想多呆,在大太监的搀扶下,逃也似地穿过屏风离开了大殿。
圣旨一出,尘埃落定。
顾承玉趴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狂喜!
滔天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成了!
他真的拿到了南山皇陵的入场券!
只要到了皇陵,他就能抢在顾长青之前,收服那个未来的天下第一剑客,挖出前世顾长青在后山无意中发现的那个藏宝洞,再暗中联络各路藩王!
顾承玉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阴鸷地看向顾长青。
皇兄,恭喜了。
东宫的高门大院,可要坐稳了。
顾承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讽和得意。
顾长青正揉着酸痛的膝盖,听到这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借二弟吉言。皇陵风大,多带两条秋裤,免得老了得老寒腿。后山第三棵歪脖子树下面有我前年埋的半坛子咸菜,虽然可能长毛了,但二弟要是实在饿得慌,挖出来洗洗还能下饭。
顾承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劳皇兄费心,咱们走着瞧!
看着顾承玉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长青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走着瞧?
好啊,那就看看谁先受不住。
一个时辰后,东宫。
雕梁画栋的宫殿连绵起伏,朱漆大门透着皇家特有的威严与奢华。
顾长青踏进寝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沉甸甸的紫金冠扯下来扔在桌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陷进了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里。
舒服!
前世在皇陵,躺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翻个身都能硌青一块皮。
还是东宫的床软和。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留着三绺长髯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东宫詹事,顾长青的便宜舅舅,沈玉舟。
沈玉舟脸色发黑,额头上青筋暴跳,一进门就反手关紧了房门,快步冲到软榻前,痛心疾首地低吼:
殿下!我的好殿下!你今天在奉天殿上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睡足五个时辰?什么不能闻墨汁味道?
你知不知道,御史台那帮老学究刚下了朝,就已经在文华殿外磨墨了!明天早上的折子绝对能把你的东宫大门给砸塌了!
顾长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摸出一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
砸呗。
他们要是能把门砸塌,正好让工部重新修个宽敞点的,省得本宫进出还要低头。
沈玉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憋出内伤:
殿下!皇位之争凶险万分!二殿下虽然主动退居皇陵,但他母妃是镇国公的亲妹妹!背后有兵权撑腰!
你如今坐上这储君之位,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你,只要你稍有差池,随时都会被废黜!
你不想着如何拉拢朝臣、树立威望,竟然还想着睡觉?!
顾长青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道:
舅舅,你刚才说什么?稍有差池就会被废黜?
沈玉舟一愣:是啊!
顾长青猛地坐起身来,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这种好事?!
沈玉舟:???
顾长青一把抓住沈玉舟的袖子,神色无比郑重地问道:
舅舅,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我现在去把太庙里先皇的牌位拿下来当柴烧,明天能不能被废?
沈玉舟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顾长青的嘴,脸色惨白如纸:
祖宗!我的小祖宗!那是谋逆!是要杀头的!不是废黜!
顾长青推开他的手,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杀头啊那不行,太疼了。那如果我明天早朝当众调戏满朝文武呢?
沈玉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彻底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认真的外甥,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拼死拼活把这小子推上太子之位,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殿下沈玉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脑子是不是在回宫的路上被驴踢了?
第三章
翌日清晨,卯时三刻。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座皇城还笼罩在冰冷的薄雾之中。
承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阶排成了整齐的长队,手里捧着朝笏,一个个冻得鼻涕横流,却依旧把腰杆挺得笔直。
队伍的最前端,几位白发苍苍的御史言官正怒目圆睁,怀里鼓鼓囊囊全塞满了奏折。
昨日大殿下在奉天殿上的荒唐言论,早已传遍了整座京城。
身为人臣,若是任由这等混账登基为帝,大乾江山迟早要完!
老夫今日纵死,也要在金殿上撞死,以死进谏,废黜这个荒淫无度的逆子!
御史中丞陈道远咬牙切齿,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太极殿内,文武大臣分列两旁。
龙椅上的老皇帝揉着眉心,脸色显然也不太好看。
大太监甩了一下拂尘,尖声唱诺:
百官入朝!
然而,众人的目光没有看龙椅,而是齐刷刷地扫向了御座下方属于皇太子的东宫宝座。
空荡荡的。
别说人了,连根毛都没有。
陈道远顿时精神大振,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一步跨出朝班,扑通跪倒在大殿正中央,高高举起手中的朝笏,悲愤欲绝地大吼:
陛下!臣弹劾皇太子顾长青!
今日乃太子册封后第一次早朝,文武百官卯时初刻便已在此候旨,陛下更是早已临朝!
然而太子殿下至今未至,藐视君父,怠慢朝政,荒谬绝伦!
此等无德无礼之徒,如何担得起天下储君之重任?臣请陛下立即废黜其位,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有了陈道远带头,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御史言官。
臣等附议!
太子不仁不孝,臣请废黜!
请陛下下旨,重立明君!
山呼海啸般的弹劾声在太极殿内回荡。
站在朝班前列的沈玉舟急得后背全是冷汗,拼命给身旁相熟的官员使眼色,心里把顾长青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的祖宗啊!你哪怕稍微迟到一刻钟做做样子也行啊!你居然真敢不来?!
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昨日以为顾长青只是随口发发牢骚,没想到这混账东西居然真的敢抗旨不朝!
来人!老皇帝狠狠一拍龙椅扶手,声音森冷,去东宫!把那个孽子给朕绑到大殿上来!
诺!
金吾卫统领刚要领命而去,殿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摩擦声。
咯吱,咯吱。
像是木头轮子碾过地砖的沉闷声响。
紧接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东宫侍卫,抬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气喘吁吁地跨过了太极殿高高的门槛。
文武百官的弹劾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一样,机械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大床。
床榻四周挂着厚厚的青色纱幔,遮得严严实实。
床头上还挂着两个精致的暖炉,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把床放在大殿正中央,刚好挡在了跪在地上的御史中丞陈道远眼前。
陈道远整个人都懵了,朝笏悬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大床的纱幔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挑开。
顾长青穿着一身明黄色但极其宽松的寝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整个人懒洋洋地斜靠在三个软枕叠成的靠垫上。
他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粥,手里拿着个白玉勺子轻轻搅动着。
哟,各位大人们都跪着呢?
顾长青吸溜了一口燕窝粥,吧唧了一下嘴,含糊不清地说道:
地上凉,都起来吧。本宫这床挺大的,要不要分你们半边挤挤?
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这一刻,连殿角燃着的熏香火星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道远的嘴唇疯狂哆嗦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床上的顾长青,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你
老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指骨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顾长青!你这是在干什么?!
父皇明鉴啊!
顾长青放下手里的玉碗,一脸无辜地拱了拱手:
昨日儿臣在奉天殿上说得清清楚楚,儿臣体弱,每日必须睡足五个时辰,且不能劳累。
但儿臣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觉得身为大乾太子,第一天早朝若是缺席,实在是有愧父皇的养育之恩,更有愧列祖列宗的托付!
顾长青越说越激动,甚至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所以,儿臣思来想去,决定克服万难!
既然儿臣起不来,那儿臣就把床搬过来!
这样既能全了儿臣对父皇的一片孝心,参加了早朝,又能保全儿臣脆弱的身子骨,继续奉旨睡觉!
儿臣如此用心良苦,陈中丞竟然还要弹劾儿臣藐视君父?
顾长青猛地转头,目光直刺地上的陈道远,声音拔高了八度:
陈道远!你居心何在?!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宫早点累死在东宫,好让你扶持其他皇子上位?!
噗!
陈道远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天灵盖,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用心良苦?!
把大床抬到太极殿上来上朝,居然成了用心良苦?!
他活了六十年,读了五十年圣贤书,就从来没见过能把不要脸三个字演绎得如此清新脱俗、惊天动地的人!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道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青厉声嘶吼:
陛下!殿前失仪!此乃天大的殿前失仪!
太极殿乃庄严神圣之地,岂容此子在此安榻而眠?!
若不严惩,皇室威严何在?大乾法度何在?!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混账押入宗人府大牢!
老皇帝死死盯着床上的大儿子。
他本该雷霆大怒,但看着顾长青那副有恃无恐、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期待被关大牢的混账模样,老皇帝那颗浸淫帝王心术几十年的脑袋,突然诡异地转动了起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顾长青平日里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绝不是个蠢货。
今天把床抬到大殿上,看似荒唐透顶,但仔细一想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义愤填膺的御史言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变换不定的几位权臣。
如今朝堂局势复杂,镇国公手握重兵,老二虽然去了皇陵,但京城里依附二皇子的势力蠢蠢欲动,正愁找不到机会试探东宫的虚实。
如果顾长青今天老老实实来上朝,必定会被百官群起而攻之,在政务上被刁难得体无完肤。
但他现在抬了一张床过来
他直接掀了桌子!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不吝、二世祖!
这样一来,所有试探他的阴谋诡计,打在他身上就像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毫无用处!
甚至于,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老子对朝政没兴趣,你们别来惹我!
这哪里是荒唐?
这分明是在以退为进,藏巧于拙,自污以保全己身啊!
嘶!
老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升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大儿子,心机竟然深沉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不仅老皇帝在想,站在文官前列的右相李嵩,此刻也是眼皮狂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相爷悄悄看了一眼软榻上的顾长青,心中暗自揣摩:
太子此举,看似荒诞,实则是当头棒喝!
他故意触怒陈道远,就是为了敲打我们这些老臣!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宁愿躺在床上,也不会轻易沦为任何势力的傀儡!
好深沉的心思!好凌厉的反击!
陈道远还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请废太子啊!
闭嘴!
老皇帝猛地一拍龙椅,冷喝一声。
太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道远愣住了,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陛下?
老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欣慰与自责的神色:
长青身患隐疾,却依旧心系朝政,哪怕乘榻而来,也不愿缺席早朝。
此等拳拳赤子之心,尔等不仅不体恤,反而横加指责,步步紧逼!
难道在尔等眼里,太子的性命,还不如这冰冷的规矩重要吗?!
陈道远:???
百官:???
躺在床上的顾长青手里的白玉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等等。
老头子,你刚才说了什么玩意儿?
赤子之心?
体恤?
老子把床都抬到太极殿了,你特么夸我用心良苦?!
第四章
顾长青躺在雕花大床上,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剧本不对。
这绝对不是他预想中的剧本。
按照常理,自己把床抬到这神圣严肃的太极殿上,老皇帝应该当场气得七窍生烟,御史中丞应该撞柱明志,然后一道废太子的诏书直接甩在自己脸上。
紧接着,自己就能被除名宗籍,拿着朝廷发的遣散黄金,坐着马车直奔烟雨江南,买下十座青楼当包租公,开启荒淫无耻的后半生。
可现在老皇帝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什么鬼?
那眼神里三分心疼、三分赞许、还有四分自以为看穿一切的睿智,看得顾长青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父皇顾长青咽了口唾沫,试图挽救一下局面,儿臣其实真的只是想睡觉,并没有什么拳拳赤子
行了!朕都懂!
老皇帝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满是慈爱与赞赏:
皇儿不必多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朕岂能不知你的苦心?你为了不让朝臣因你的病体而起争执,不惜自污名声,这份隐忍与担当,朕心甚慰!
顾长青张了张嘴,一口槽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噎死。
你懂个锤子啊你懂!
老子就是单纯的懒!老子就是想被废啊!
陈道远!老皇帝目光一转,冷冷落在大殿中央的御史中丞身上,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太子抱病参朝,尔等不思体谅,反而构陷攻讦,再有非议太子病体者,休怪朕无情!
陈道远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张着嘴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抬床进殿的人成了大忠大孝,而秉公进谏的自己反而被罚了半年俸禄?
这世道难道真的疯了吗?
退朝!
老皇帝心情大好,甚至主动走下龙椅,路过顾长青的大床时,还极其体贴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皇儿,好生歇息。早朝太吵,明日不必将床抬过来了,在东宫睡醒了再让人给朕递个平安信便是。
说完,老皇帝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大殿。
百官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朝着床上的顾长青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忌惮,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二世祖,而是一头伪装成病猫的九天真龙。
沈相爷经过大床时,更是对着顾长青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压低声音赞叹道:
殿下高明!老臣佩服!一招以退为进,不仅化解了御史台的杀局,还彻底稳固了储君之位,真乃神仙手段!
顾长青生无可恋地把被子拉过头顶,连人带脸蒙得严严实实。
神仙你大爷。
这届文武百官脑子里是不是全装了核桃仁?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南山皇陵。
这里山风呼啸,松柏森森,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的腐烂味道。
皇陵脚下的别院里,几间年久失修的黄瓦厢房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顾承玉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拼命往生火的土灶里塞柴火。
咳咳咳!
浓烟从土灶里倒灌出来,呛得他眼泪鼻涕横流,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俊脸此刻被熏得像个锅底。
殿下,这湿柴火点不着啊。
旁边唯一的贴身太监小成子冻得直跺脚,带着哭腔说道:
皇陵的管事太监刚才说了,朝廷拨给皇陵的冬炭早就被克扣光了,要想取暖,只能自己去后山捡枯树枝。而且而且今天的例饭只有两碗糙米粥和半碟发霉的咸菜。
顾承玉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底非但没有沮丧,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顾承玉站起身,挺直了腰杆,冷笑着看向京城的方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懂什么?前世皇兄就是在这等艰苦卓绝的环境下磨炼心智,才最终成就帝业的!
那些看似苛待我们的管事太监,其实都是老天给本宫的考验!
小成子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家主子。
他总觉得自家二殿下自从来了皇陵,整个人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顾承玉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烟灰的冷空气,目光灼灼地盯向皇陵后山的悬崖峭壁:
小成子,别管这破柴火了!
去,给本宫找一把铁锹,再找两根结实的麻绳!
小成子一愣:殿下,找这些干什么?
顾承玉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狂笑:
去后山!
本宫要抢先一步,去收服那位未来的天下第一剑客!
在前世的记忆里,顾长青在皇陵期间,最强大的底牌就是一位神秘的绝顶高手。
那位高手剑术通神,一人一剑便能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传闻当年那位高手身负重伤,倒在皇陵后山的雪地里,奄奄一息,正是被顾长青用半个热地瓜和一口热汤给救活的,从此誓死效忠顾长青!
算算日子,正是今天!
顾承玉从怀里掏出唯一一个热乎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用体温热着。
绝顶剑客是吧?
天下第一是吧?
这辈子,给你送热红薯的人,是本宫!
顾承玉带着小成子,顶着刺骨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雪地里爬去。
山路崎岖湿滑,顾承玉摔了好几个狗吃屎,手掌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神执着得像一头饿狼。
终于,在翻过第二座山头的一处避风石窟外,顾承玉眼角猛地一跳!
雪地里,赫然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男子!
男子身旁横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长剑哪怕被积雪覆盖,依旧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森杀意!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顾承玉激动得浑身颤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顾不上浑身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黑衣男子翻了过来。
只见男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微弱地喘息着。
顾承玉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热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递到男子嘴边,用极其深情且带着帝王威严的口吻轻声呼唤道:
壮士!醒醒!
吃口热的吧!
只要有本宫在,阎王爷也带不走你!从此以后,你随本宫征战天下,本宫许你一世荣华!
那黑衣男子似乎被热气刺激到了,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看到黑衣男子睁眼,顾承玉心中狂喜到了极点。
收服了!
老子的天下第一剑客,到手了!
然而,那黑衣男子看清眼前这个满脸黑灰、眼珠通红、手里举着个烂地瓜的家伙后,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感激,反而猛地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怒与厌恶。
黑衣男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没受伤的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顾承玉的脸上!
啪!
顾承玉被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手里的热红薯骨碌碌滚进了雪堆里,整个人摔在雪地上彻底懵了。
黑衣男子咳出一口黑血,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哪里来的臭乞丐拿拿个烤烂的毒物想毒死老子?给给老子滚!
说完,男子头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顾承玉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在零下十几度的狂风暴雪中凌乱了。
等等。
剧本怎么又不对?
前世皇兄不是用一个烤地瓜就把他感动得纳头便拜、当场认主的吗?!
为什么到老子这里,就变成想毒死他了?!
为什么啊?!
第五章
南山皇陵的暴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顾承玉脸上。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看着雪地里彻底昏死过去的黑衣男子,又看了看掉在泥水里沾满脏雪的烤红薯,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怀疑之中。
殿下您没事吧?
小成子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手里还握着那把生锈的铁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别是个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万一把咱们给杀了
闭嘴!
顾承玉猛地扭过头,眼神猩红得吓人。
回去?
开什么玩笑!为了这一刻,他放弃了东宫的荣华富贵,主动跑来这鸟不拉屎的皇陵吃沙子,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前世横扫天下的第一剑客,怎么可能放手?!
顾承玉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心头的憋屈与怒火。
一定是方式不对。
对,一定是这样!
绝顶高手向来性格孤僻古怪,前世皇兄能够收服他,绝不仅仅靠一个烤地瓜,肯定还用了极其真诚的感化手段!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背上他!顾承玉咬着牙,指着地上的黑衣男子命令道。
小成子吓得直哆嗦:殿殿下,奴才背不动啊
本宫来背!
顾承玉一把推开小成子,弯下腰,咬着牙将浑身是血的黑衣男子死死扛在背上。
男子的佩剑沉重异常,冰冷的铁锈味和血腥味直冲顾承玉的鼻腔,压得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进雪坑里。
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凭借着对皇位的滔天执念,一步一个血脚印,硬生生把黑衣男子扛回了漏风的厢房。
回到厢房,顾承玉已经累得脱了形,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快!去打热水!找干净的布条!把本宫带来的金疮药拿出来!
顾承玉顾不上擦汗,手忙脚乱地开始给男子处理伤口。
为了展现出礼贤下士的帝王气度,顾承玉甚至亲自端着水盆,一点一点擦拭男子脸上的血污。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暗红色。
当男子脸上的血污被擦洗干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但苍白如纸的脸庞时,黑衣男子的睫毛再次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承玉心中大喜,连忙挤出一个无比温和、如沐春风的笑容:
壮士,你醒了?莫怕,这里是南山皇陵,本宫乃大乾二皇子顾承玉。有本宫在,绝无人能伤你分毫。
本以为这番自报家门加上救命之恩,对方必定会感激涕零。
谁知黑衣男子听到大乾二皇子五个字后,瞳孔骤然收缩,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彻骨,甚至带上了一股毫不掩饰的刻骨仇恨。
你就是顾承玉?
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顾承玉心头一喜,以为对方听过自己的贤名,连忙点头:正是本宫!
噗!
一口夹杂着血沫的唾沫,狠狠啐在了顾承玉的脑门上。
狗贼!黑衣男子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三年前在江南强占民田、逼死我一家七口的贪官,就是你母妃一脉的爪牙!老子正愁找不到仇人,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便杀!
顾承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口带血的唾沫顺着他的鼻梁滑落下来,凉飕飕的,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等会儿?
江南强占民田?
一家七口?
这特么又是哪一出?!
前世皇兄救下他的时候,这家伙不是个忠肝义胆、无牵无挂的绝世剑客吗?怎么特么的跟自己母妃那边的势力有血海深仇?!
壮士!误会!这都是误会!顾承玉慌忙用袖子擦脸,急声辩解:
那都是外戚所为,与本宫无关啊!本宫向来爱民如子
黑衣男子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开!再敢碰老子一下,老子咬舌自尽,化作厉鬼也饶不了你!
顾承玉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凌乱在寒风中。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同样是救人,为什么前世顾长青救他,他就能誓死效忠;自己拼了老命把他背回来、给他擦脸敷药,反而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顾长青正躺在院子里的黄花梨摇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旁边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御膳房刚送来的精致糕点,两名水灵灵的宫女正轻轻给他打着羽毛扇。
舒服啊。
顾长青叹了口气,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虽然昨天老皇帝莫名其妙的脑补打乱了他的退位计划,但顾长青并没有气馁。
在作死和摆烂这条路上,他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和坚定的实践决心。
既然装病不上朝这招被老皇帝给洗白了,那他就得换一个更狠、更直接的法子。
殿下,户部尚书和吏部侍郎在宫门外求见。
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顾长青眼皮都没抬:不见,就说本宫睡着了。
太监苦着脸:殿下,两位大人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了,说是北方大旱,户部国库空虚,急需东宫拟定赈灾之策,若是见不到殿下,他们就不起来啊。
顾长青闻言,眼珠子微微一转。
赈灾之策?
国库空虚?
来了!这不就是天赐的良机吗?!
在古代,干涉国库银两调配和赈灾民生,向来是储君最容易踩雷的地方。
只要自己提出一个荒唐透顶、祸国殃民的破方案,激起滔天的民怨,到时候满朝文武群情激愤,老皇帝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让那两位大人进来!
顾长青一骨碌从摇椅上翻身坐起,整了整衣冠,脸上挂满了跃跃欲试的笑容。
片刻后,户部尚书赵秉文和吏部侍郎王崇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快给两位大人赐座。
顾长青表现得极其热情,亲自给两位大人倒了杯茶,笑眯眯地问道:
听说北方大旱,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没钱赈灾了?
赵秉文叹了口气,面带戚色:
殿下明鉴。国库如今能动用的银两不足三十万两,杯水车薪啊!若是从江南调粮,至少需要两个月,可灾民等不起啊!再不想办法筹集银两购买粮食,恐怕就要生出民变了!
微臣斗胆请殿下出面,号召京城勋贵富商捐款,以解燃眉之急!
赵秉文眼巴巴地看着顾长青。
然而,顾长青却连连摇头,义正辞严地反驳道:
糊涂!荒唐!
号召捐款?那些勋贵富商一个个比铁公鸡还抠门,能捐几个子儿?等他们把银子凑齐,灾民早饿成白骨了!
赵秉文一愣:那依殿下的意思
顾长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殿外的繁华京城,大义凛然地大声说道:
本宫有一条妙计!不仅能在一夜之间筹集三百万两白银,还能让整个大乾的百姓都拍手称快!
赵秉文和王崇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
一夜筹集三百万两?!
敢问殿下有何神策?!赵秉文呼吸急促地问道。
顾长青清了清嗓子,露出了魔鬼般的笑容:
简单!
朝廷不是没钱吗?
那本宫就以东宫太子的名义,在京城开办大乾第一皇家赌坊!
把城里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全给本宫抓进来赌钱!
谁敢赢钱,就以欺君之罪抄家;谁要是输光了钱,朝廷就发给他一面爱国勋贵的大锦旗!
一夜之间,国库充盈,天下太平!
顾长青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位大臣。
怎么样?
强开赌坊!绑架勋贵!明目张胆地抢钱!
这计策够不够荒唐?够不够丧心病狂?
只要你们把这话捅到文华殿去,明天老子要是还不被废,老子当场把那张摇椅给生吞了!
第六章
东宫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春风吹过海棠花树,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掉在户部尚书赵秉文端着的茶杯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赵秉文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
旁边的吏部侍郎王崇更是双腿一软,差点从石凳上滑到地上去。
皇皇家赌坊?
把达官贵人全抓进去赌钱?
赢了算欺君抄家,输了给一面爱国锦旗?!
王崇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被雷劈了导致幻听。
殿下赵秉文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发颤,您您是说,朝廷带头开设赌坊,强行勒索勋贵富商?
怎么能叫勒索呢?顾长青眼珠子一瞪,义正辞严地纠正道:
这叫自愿奉献!
你想想看,那些勋贵天天在青楼楚馆里一掷千金,银子烂在库房里发霉,也不愿意拿出来给朝廷分忧。本宫这是在给他们一个报效朝廷、青史留名的机会!
赢了是抄家充公,输了是爱国奉献,横竖这银子都得进户部的国库!
顾长青越说越起劲,干脆一脚踩在石凳上,挽起袖子,口若悬河:
不仅要开,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开!
就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把醉仙楼给本宫盘下来,挂上东宫皇室的大旗!
本宫亲自去当荷官摇骰子!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每人必须兑换一万两筹码入场,谁不来,本宫明天就带着金吾卫去他家门口泼大粪!
顾长青心里乐开了花。
抄家!泼大粪!强开赌坊!
这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御史台参他一百八十回了!
哪怕是历朝历代最混账的昏君,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祸害朝廷勋贵。
只要赵秉文和王崇把这话传出去,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就得联合起来去太极殿外哭天抢地,逼老皇帝把自己的储君之位给撸下来!
废太子,就在今日!
顾长青满怀期待地看着眼前的两位重臣,催促道:
两位大人,觉得此计如何?是不是荒唐透顶?是不是大逆不道?
快,别愣着了,赶紧进宫面圣弹劾本宫吧!奏折本宫都替你们想好标题了,就叫《论太子强开赌坊祸乱朝纲疏》,怎么样,顺口吧?
赵秉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杯中漂浮的花瓣,没有说话。
原本惊骇绝伦的表情,在极度的死寂中,竟然一点一点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
王崇坐在一旁,本来吓得浑身发抖,但看着赵秉文那变幻莫测的神色,也下意识闭上了嘴巴,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啪!
赵秉文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力道大得把石凳都震得晃了晃!
只见这位年过半百、掌管大乾钱粮命脉的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呼吸粗重,整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涨得发紫!
神神策啊!!!
赵秉文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激动得浑身筛糠,朝着顾长青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微臣赵秉文,替北方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拜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顾长青:???
顾长青踩在石凳上的脚一滑,差点当场闪了老腰。
等会儿?
你拜谢什么玩意儿?
神策?你管强开赌坊抢钱叫神策?!
老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王侍郎!赵秉文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旁边同样发懵的吏部侍郎王崇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王崇一脸:
你听懂了吗?!你这颗榆木脑袋听懂太子殿下的深意了吗?!
王崇被喷得一脸茫然,结结巴巴地说道:赵赵大人,下官愚钝,太子殿下不是说要抓勋贵去赌钱吗
蠢材!大蠢特蠢!
赵秉文痛心疾首地大吼,眼中却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崇拜光芒:
太子殿下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你想想,朝廷若是直接下旨让勋贵捐款,那些老狐狸会怎么样?他们会哭穷!他们会推诿!甚至会在太极殿上以头抢地,说朝廷搜刮民脂民膏,逼得陛下骑虎难下!
但是!
太子殿下提出要开皇家赌坊!
要把所有人抓进去赌钱,赢了抄家,输了发锦旗!
此举看似荒唐绝伦、违背祖制,但实际上呢?
赵秉文猛地转过身,指着顾长青,声音拔高了八度,震撼得整座东宫庭院嗡嗡作响:
这是极限施压!这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太子殿下故意把手段定得如此暴烈离谱,就是为了让那帮勋贵知道,朝廷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真的敢掀桌子抢钱!
比起被抓去赌坊输个倾家荡产、丢尽颜面,甚至被扣上欺君之罪抄家灭族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必定会主动、自愿地把银子当成赈灾善款捐出来!
他们会求着朝廷收下他们的捐款,只求太子殿下别在朱雀大街开赌坊!
王崇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妙啊
天哪,竟然是这样?!
王崇的眼神瞬间从茫然变成了无与伦比的震撼,看着顾长青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位活生生的兵家圣人:
看似疯癫荒诞,实则精准拿捏了人性最深处的恐惧!
以恶人之名,行圣人之事!
太子殿下宁愿背负开赌坊这等千古骂名,也要将北方灾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
这这是何等巍峨的胸襟!这是何等恐怖的帝王权谋啊!
噗通!
王崇也跟着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殿下圣明!微臣方才竟然还以为殿下荒唐,微臣狭隘!微臣罪该万死!
顾长青僵硬地站在石凳旁,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痛哭流涕、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两位朝廷正三品大员。
一阵初春的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显得格外凄凉。
顾长青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疼。
胃疼,肝疼,浑身都疼。
你们这两个王八蛋,脑补能力怎么比老皇帝还要强上八倍啊?!
老子是真的想去朱雀大街当荷官摇骰子啊!
老子是真的准备去勋贵家门口泼大粪啊!
谁特么跟你们漫天要价了?!谁特么要以恶人之名行圣人之事了?!
殿下!赵秉文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眼神无比坚毅:
微臣这就去联络那些勋贵!
微臣这就把您要开皇家赌坊、亲自去抓人的消息放出去!
微臣向您保证,三天之内,三百万两白银若是凑不齐,微臣提头来见!
说完,赵秉文甚至没等顾长青开口阻拦,拽着王崇从地上爬起来,脚下生风,连滚带爬地就朝着东宫大门外狂奔而去,那速度快得连年轻的小太监都追不上。
顾长青伸出尔康手,声音在风中凌乱:
赵大人等等你听本宫解释本宫是真的想开赌坊啊
第七章
与此同时,南山皇陵。
破败的小院子里,气氛冰冷得如同坟墓。
顾承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药汁,站在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经过昨天一整夜的心态崩塌,他终于重新振作了起来。
黑衣男子的辱骂和唾沫固然让他屈辱到了极点,但顾承玉是谁?他是重生回来的天命之子!
前世受过的折磨比这多上一百倍,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仔细复盘了一下前世的传闻。
传闻中那位天下第一剑客,不仅武功盖世,性格更是桀骜不驯,极度痛恨权贵。
前世顾长青之所以能收服他,肯定是用了感化大招!
比如,不顾对方的羞辱,日夜守在床前煎药喂药,以无微不至的关怀彻底融化冰山!
对!一定是这样!
顾承玉的嘴角再次扬起坚毅的弧度。
他推开房门,脸上挂着圣母般博爱且温柔的笑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壮士,该喝药了。
床上,黑衣男子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他冷冷地看着顾承玉,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厌恶:拿走,老子不喝仇人的东西。
顾承玉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根本不恼,反而用瓷勺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柔声细语地说道:
壮士,江南强占民田之事,确实是镇国公府某些不法家奴所为,本宫身在京城,此前并不知情。
但壮士放心,待本宫重回京城执掌大权,必定亲自替壮士平反冤屈,将那些贪官污吏千刀万剐!
这碗药是本宫用自己的例银去集市上换来的上等参汤,熬了整整三个时辰,壮士就算要报仇,也得先养好身子不是?
来,张嘴,啊
顾承玉把勺子递到男子嘴边,眼神里全是真诚与关爱。
黑衣男子死死盯着顾承玉,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顾承玉那张笑得近乎变态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啪!
黑衣男子猛地一挥手,直接将整碗滚烫的药汁打翻在地上!
黑乎乎的药汁溅了顾承玉一身,白玉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收起你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黑衣男子咬牙切齿,森然道:
你若是真有诚意,就把老子的佩剑还给老子,放老子走!否则,只要老子恢复一丝力气,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顾承玉看着地上打翻的药汁,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渍的衣袍,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暴怒,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为了这个混账东西,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爬了两个山头!
他被这个混账抽了一巴掌、吐了一脸唾沫!
他堂堂大乾二皇子,放着东宫不坐跑来这里给他当牛做马熬药!
结果呢?!
这混账东西居然油盐不进,还要杀他?!
为什么顾长青救他,他纳头便拜;自己救他,他就要杀人?!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啊?!
顾承玉猛地站起身,双拳捏得咔咔作响,眼眶猩红,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拔剑把这不识抬举的王八蛋给劈了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小成子凄厉的惨叫声:
殿下!不好了!殿下救命啊!
顾承玉心头一震,强压下怒火,转身冲出房间。
只见小院外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然聚集了四五十个衣衫褴褛、手持柴刀扁担的壮汉!
这些汉子一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得像荒原上的野狼,为首的一个独眼龙更是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鬼头刀,正一脚把小成子踩在雪地里。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皇家陵园!顾承玉厉声喝道。
独眼龙冷笑一声,吐了口浓痰:
皇家陵园?老子管你什么陵园!后山没粮食了,听说这里来了个细皮嫩肉的京城富家公子,老子带兄弟们来借点粮食花销!
顾承玉定睛一看,脑子里轰的一声!
流民!
后山的山贼流民!
这又是前世顾长青的大机缘啊!
前世顾长青在皇陵,正是收编了后山这支穷凶极恶但战力悍勇的流民军,后来天下大乱时,这支流民军成了顾长青最核心的起义班底!
顾承玉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剑客搞不定,这群要饭的流民难道还搞不定吗?!
他们缺的是什么?是粮食!是尊严!
只要自己展现出王霸之气,收买人心,这支流民军立刻就能成为自己的私兵!
顾承玉深吸一口气,不仅不怕,反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威风凛凛地大喝道:
住手!
本宫乃大乾二皇子顾承玉!
尔等虽为流民,但在本宫眼里,皆是大乾的子民!
今日尔等来借粮,本宫分文不取,愿将所有的例粮全部分给尔等!
只要尔等愿奉本宫为主,待本宫君临天下之日,尔等皆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顾承玉昂首挺胸,等待着这群目不识丁的流民在自己的王霸之气下纳头便拜,山呼万岁。
然而
独眼龙愣愣地看着顾承玉,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身后的土匪兄弟们:
兄弟们,这傻子刚才说啥?
身后的小喽啰哈哈大笑:大哥,他说他是皇子,还要封我们当大官呢!
独眼龙的脸色猛地一沉,手中的鬼头刀唰的一下架在了顾承玉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直接割破了顾承玉的皮肉:
老子封你娘的头!
皇子是吧?身上肯定有值钱的玉佩金锁!
兄弟们,给我搜!把这傻子扒光了吊在树上!连亵裤都别放过!
吼!
几十个流民土匪像饿狼扑食一样,一拥而上!
等等!本宫是皇子!你们不能扒本宫衣裳!放肆!救命啊!小成子救我!
风雪中,传来了顾承玉杀猪般的绝望惨叫。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顾承玉就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大红色的亵裤,双手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条咸鱼一样倒吊在院子正中央的老槐树上。
零下十几度的狂风吹过,顾承玉冻得浑身发紫,牙齿打战打得像在弹棉花。
树下,几十个土匪一边翻捡着顾承玉带来的行礼,一边围着灶台大口吃着抢来的糙米粥。
倒吊着的顾承玉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心中的绝望已经如汪洋大海般将他淹没。
为什么啊
前世皇兄到底是怎么收服这帮土匪的啊?
为什么轮到自己,除了挨打就是被扒光吊在树上吹风啊?!
这老天爷特么是不是针对我?!
第八章
当南山皇陵的顾承玉在寒风中冻得像一根红皮萝卜时,京城的朱雀大街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东宫太子要开皇家赌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半天之内席卷了整座皇城。
什么?太子要在醉仙楼开赌坊?
听说了吗?赢钱抄家,输钱发锦旗!不去的还要被金吾卫往大门上泼大粪!
疯了!这大皇子简直是疯狗投胎啊!
京城的勋贵圈子里人人自危。
镇国公府内,十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侯爷、伯爵聚在大厅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镇国公!您可是二皇子的亲舅舅,是朝廷的顶梁柱啊!您得拿个主意啊!
定远侯满头大汗,拍着大腿喊道:
那东宫的混小子放出话来了,三品以上官员必须带一万两筹码去参赌!老夫府里哪有那么多现银?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啊!
镇国公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昨天刚收到南山皇陵的消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外甥主动放弃东宫跑去吃沙子,已经让他窝了一肚子火。
今天顾长青又搞出这么一出丧心病狂的戏码,明摆着是冲着他们这些勋贵来的!
荒谬!老夫这就进宫面圣!
镇国公霍然起身,怒气冲冲地跨出大门:
老夫倒要看看,陛下是不是真的由着这个小畜生胡作非为!
半个时辰后,皇宫文华殿。
镇国公还没踏进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老皇帝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顾长青!
镇国公眉头紧锁,快步走进大殿,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为何发笑?那逆子在京城扬言要开赌坊勒索百官,闹得满城风雨,陛下难道不知?!
老皇帝收敛了笑容,淡淡看了镇国公一眼,把桌案上的一叠厚厚的账册推了过去:
镇国公,你先看看这个。
镇国公疑惑地接过账册,翻开一看,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笔笔巨额银两的入账记录!
户部侍郎王崇,自愿捐赠白银五万两,以资北方赈灾!
安阳伯府,自愿捐赠白银八万两!
平南侯府,自愿捐赠白银十万两!
短短一天时间,户部设立的赈灾专库里,竟然已经收到了整整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自愿捐款!
而且落款处全写着四个大字自愿纾难!
这这怎么可能?!镇国公失声惊呼。
那些平日里抠门得连一两银子都要跟朝廷算半天的勋贵们,怎么可能突然如此大方?!
老皇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怎么不可能?
若不是太子放出狠话要开赌坊,要把他们抓去醉仙楼赌个倾家荡产、颜面扫地,这帮老狐狸会主动把吞下去的民脂民膏吐出来?!
镇国公,太子这是为了北方数十万灾民的性命,宁愿自己背负千古骂名!
尔等身为人臣,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背后攻讦太子荒唐!
老皇帝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刺镇国公,声音森寒:
镇国公,别人都捐了,你镇国公府家大业大,打算捐多少啊?
还是说,你想等太子亲自去你府上,请你去赌坊玩两把?!
镇国公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二世祖犯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直击要害的政治阳谋!
顾长青表面上是个混不吝的疯子,实际上是在借刀杀人,用皇权的疯狂来逼迫整个勋贵阶层妥协!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毒的手段!
自己那个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主动跑去皇陵吃土的外甥顾承玉,跟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顾长青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纯洁无瑕的小白兔啊!
老臣老臣府上愿出白银三十万两,助太子殿下赈灾!
镇国公咬着后槽牙,心头在滴血,却不得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把银子双手奉上。
退下吧。
老皇帝满意地挥了挥手。
待镇国公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后,老皇帝再次拿起那份账册,眼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与骄傲:
天佑大乾!天佑大乾啊!
朕的大儿子,竟是不世出的帝王奇才!
而此时此刻的东宫寝殿里。
顾长青正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听着贴身太监兴奋地汇报着最新战报。
回禀殿下!北方灾情彻底解了!
户部刚才派人来报,不仅凑齐了三百万两,京城各大世家为了不让殿下开赌坊,甚至连夜包揽了前往北方的所有运粮车马!
百姓们都在朱雀大街上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御史台不仅没人弹劾殿下,陈道远中丞甚至在家里写了一篇三千字的《太子仁德大略颂》,今天早上在早朝上当众朗读,感动得满朝文武哭成一片啊!
顾长青把脸埋进双臂之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且绝望的呜咽。
求求你们别秀了。
全网全天下都特么脑补疯了。
老子只是想去当个荷官,顺便被废黜而已啊!
为什么三百万两银子真的凑齐了?!
为什么泼大粪的计划变成了仁德大略?!
这太子之位,难道真的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活揭不下来了吗?!
顾长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烧起了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朝政上整不垮自己,那就在男女私情上作大死!
古往今来,储君犯了谋逆罪可能会被囚禁,但若是犯了秽乱宫闱、强抢民女的大罪,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绝对能把东宫给淹死!
顾长青一把揪住太监的领子,恶狠狠地问道:
京城里哪家姑娘身份最尊贵、最惹不得、脾气最暴躁?!
太监吓了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殿下,那那自然是定国大将军的独生女,京城第一女魔头,沈红菱郡主!
听说沈郡主自幼习武,能倒拔垂杨柳,曾经把三个调戏她的尚书公子打得半身不遂,连陛下见了她都要退让三分!
好!就是她了!
顾长青狠狠一拍大腿,兴奋得眼珠子放光:
去!备车!
把本宫打扮得轻浮一点,衣服扣子解开三颗,扇子上画个大王八!
本宫今天就要去朱雀大街当街调戏沈红菱!
不仅要调戏,本宫还要当众强抢她回东宫当侍妾!
老子就不信了,定国大将军手底下那十万铁骑,提着刀杀进京城的时候,老皇帝还能脑补出花来!
第九章
南山皇陵的老槐树下。
顾承玉被解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根梆硬的冰棍。
若不是小成子哭着把仅剩的一床破棉被裹在他身上,又灌了半壶滚烫的生姜水,这位重生归来的大乾二皇子,今天就要直接在皇陵圆寂了。
咳咳咳!
顾承玉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牙齿还在剧烈地打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殿下,您受苦了啊小成子跪在床边抹眼泪,那群挨千刀的山贼,不仅把咱们的粮食全抢光了,连您带来的玉佩、狐裘也全拿走了,咱们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闭嘴!
顾承玉挣扎着从床上撑起上半身,虽然冻得脸色青紫,但眼底的狠厉却没有消退半分。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滚。
前世皇兄在皇陵,绝对也经历过这一遭!
对!这一定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那些山贼抢了东西,接下来就会发现皇子的身份根本无法在黑市上换钱,反而会引来官府的围剿!
到时候,皇兄必定是单刀赴会,展现出惊人的胆略,以三寸不烂之舌将他们彻底降服!
顾承玉死死咬着牙,眼中重新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小成子!扶本宫起来!
小成子吓得一哆嗦:殿下,您还要去干什么啊?
去后山寨子!顾承玉一把掀开被子,大义凛然地说道:
本宫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潢贵胄!本宫要用仁义感化他们,让他们甘愿成为本宫的死士!
然而,还没等顾承玉把鞋穿上,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
砰!
那个手握生锈鬼头刀的独眼龙再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喽啰。
顾承玉心头一喜,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他们肯定是后悔了,来找自己求和的!
顾承玉立刻端起皇子的架子,冷哼一声,傲然道: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若是现在跪下求饶,奉还财物,本宫念在尔等初犯
啪!
独眼龙反手就是一记大耳刮子,直接把顾承玉抽得从土炕上栽了下来,撞翻了旁边的尿壶。
求你娘的饶!
独眼龙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道:
妈的,老子刚才去镇上打听了一下,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大皇子在东宫搞到了三百万两银子赈灾,朝廷马上就要派兵押送大批粮食过境了!
而且朝廷已经下令,北方所有占山为王的山贼流民,只要接受招安,一律分发田地银两!
顾承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
大皇子在东宫搞到了三百万两赈灾?
朝廷要招安山贼?
这特么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情节?!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啊!
独眼龙一脚踩在顾承玉的背上,冷笑道:
老子本想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家伙卖去南洋当苦力,但现在老子改主意了!
老子要拿着你,去向朝廷的大军投诚!
抓了一个戴罪的二皇子当投名状,朝廷怎么着也得给老子封个正七品的千户当当吧?
兄弟们,给我绑结实了!塞上嘴巴,连夜送去官军大营领赏!
唔!唔唔唔!
顾承玉拼命挣扎,但虚弱的身子哪里是这帮壮汉的对手,转眼间就被麻袋套了个结结实实,像头待宰的死猪一样被两个土匪扛在了肩膀上。
被扔进麻袋的那一刻,顾承玉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老天爷,你玩我!
你特么上一世是不是把顾长青的记忆给掉包了?!
与此同时,京城,朱雀大街。
今日的朱雀大街格外热闹。
由于户部大肆赈灾的消息传开,整座京城的百姓都沉浸在一片欢庆的气氛中,街边到处是叫卖的摊贩和喜气洋洋的行人。
而在这繁华的街头,一道极其骚包的身影正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在正中央。
顾长青今天下了血本。
他身上穿了一件极其轻浮的粉红色绣金长袍,胸前的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胸膛。
头发故意弄得乱糟糟的,手里摇着一把画着大王八的折扇,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活脱脱一个刚从窑子里爬出来的顶级纨绔败家子。
身后跟着十几个东宫侍卫,一个个低着头,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家殿下今天早上非要穿成这样出门,说是要去干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殿下,前面就是定国大将军府的马车了!
贴身太监小跑着上前,指着前方一辆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重型铁甲马车,声音都在发颤:
沈红菱郡主就在车里,殿下,您真要动手啊?那可是个能生撕虎豹的姑奶奶啊!
顾长青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冷笑一声:
生撕虎豹?
本宫撕的就是虎豹!
今天她要是不把本宫打个半死,顺便让她爹进宫逼老皇帝废黜本宫,本宫跟她姓!
顾长青深吸一口气,把折扇往腰间一插,整个人像个地痞无赖一样,猛地朝着那辆缓缓行驶的铁甲马车横冲了过去!
站住!打打劫!不对,劫色!
顾长青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整个人直接张开双臂,狠狠撞在了最前面那一匹高头大马的马脖子上!
吁!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拉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整辆马车掀翻在地上。
四周的百姓和禁军侍卫全惊呆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朱雀大街上当街拦截定国大将军府的马车?
谁这么有种?!
马车的车帘唰的一声被一把锋利的短剑挑开。
紧接着,一个身穿火红色劲装、英气逼人的年轻女子一步跨上了车辕。
女子腰悬宝剑,身姿修长健美,眉宇间带着一股塞外沙场磨砺出的凌厉煞气,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第一女魔头,沈红菱!
何方狂徒,敢拦本郡主的车架?!找死吗?!
沈红菱柳眉倒竖,手掌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顾长青看到目标出现,心中狂喜。
好!够凶!够暴躁!
他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侍卫,摇摇晃晃地走到马车前,故意用极度轻佻猥琐的眼神在沈红菱身上扫来扫去,甚至还极其下流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哟,小娘子长得挺标致啊!
本宫乃当朝皇太子顾长青!
今天看上你了!识相的,乖乖跟本宫回东宫当个通房丫鬟,把本宫伺候舒服了,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若是不从本宫今天就在这大街上,把你的衣裳全扒了!
顾长青昂着头,嘴角挂着欠揍到了极点的冷笑。
来吧!
拔出你的宝剑,砍老子!
最好当街把老子砍成重伤,然后满朝文武弹劾老子轻薄重臣之女,这储君之位当场完蛋!
朱雀大街上一片死寂。
四周的百姓和侍卫吓得冷汗直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当街调戏定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还要扒人家衣裳?
这已经不是作死了,这是把脑袋伸进铡刀里还要喊一声切大块点!
沈红菱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青。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凤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敞着胸膛、满脸轻佻的太子殿下。
然而,就在顾长青以为对方下一秒就要拔剑劈死自己的时候。
沈红菱那双充满煞气的眸子,突然在顾长青敞开的胸口处微微一顿。
她看到了顾长青锁骨下方,有一道极深、极长、甚至已经泛白的旧疤痕。
那是三年前,蛮族死士刺杀老皇帝时,顾长青以身挡刀留下的致命伤痕。
沈红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着剑柄的手,竟然缓缓松开了。
在满街百姓和顾长青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名震京城的暴烈郡主,不仅没有暴怒出手,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竟然诡异地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沈红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身跳下马车,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顾长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响亮地响彻整条朱雀大街:
臣女沈红菱,遵太子殿下旨意!
殿下若要臣女入东宫,臣女今晚便收拾行装入宫!
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顾长青:???
顾长青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等等。
你刚才说了啥?
遵旨?
今晚就收拾行装进东宫?
你特么不是能倒拔垂杨柳的女魔头吗?!
你的骨气呢?!你的暴脾气呢?!你爹的十万铁骑呢?!
顾长青站在风中,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含羞带怯的沈红菱,整个人彻底裂开了。
第十章
朱雀大街的风,有些喧嚣。
顾长青站在马车前,低头看着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的沈红菱,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干了三千年的泥塑。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好!太子殿下威武!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殿下不仅赈济北方灾民,连定国大将军的千金都对殿下一见倾心!大乾有望啊!
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高过一波。
顾长青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发甜,一口老血几乎要顶破天灵盖。
郎才女貌你大爷!
天作之合你二大爷!
老子明明是在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老子是在耍流氓!
你们这群围观群众到底长没长眼睛?朝廷的律法难道已经允许当街强抢民女了吗?!
郡郡主?顾长青弯下腰,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红菱的肩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不是听错了?本宫刚才说的是让你当通房丫鬟!通房!不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你堂堂大将军的千金,不觉得屈辱吗?不觉得被冒犯了吗?
拔剑啊!
砍我啊!
求求你砍我一剑吧,往脖子上抹,别犹豫!
沈红菱抬起头,那张英姿飒爽的俏脸上没有丝毫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柔情:
殿下不必再试探红菱了!
红菱自幼在边关长大,最佩服的就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
殿下为了大乾江山,胸口受过致命刀伤,此乃大忠!为了北方灾民,不惜自污名声强开赌坊,此乃大仁!如今为了拉拢我定国军旧部,甘愿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当街向红菱求婚,此乃大勇!
沈红菱猛地站起身,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顾长青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把顾长青的腕骨给捏碎:
如此大忠、大仁、大勇的千古明君,红菱便是给殿下当牛做马、执鞭坠镫又有何妨?!
通房丫鬟怎么了?只要能在殿下身边,红菱心甘情愿!
顾长青呆呆地看着她。
他听懂了。
他又听懂了。
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不是核桃仁,装的是特么整个宇宙!
大忠大仁大勇?
求婚?
老子敞开衣服只是想显得下流一点,谁特么让你看老子胸口的陈年旧疤了?!
谁求婚会画着大王八的扇子当街喊着扒衣服啊?!
殿下!沈红菱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铁甲护卫大喝道:
传本郡主的命令!
把大将军府里的十二箱精铁重甲、三千匹战马的契书,全部作为本郡主的嫁妆,即刻抬入东宫!
谁敢阻拦,就是与我定国军为敌!
吼!
铁甲护卫们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顾长青被沈红菱硬生生拽着手腕,像个被强抢的良家妇男一样,在全城百姓崇拜的目光中,被强行塞进了定国大将军府的马车里。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东宫疾驰而去。
顾长青瘫在马车角落里,仰头看着车顶,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完了。
彻底完了。
不仅没能自污名声,反手还给东宫捞了三千匹战马和十二箱重甲。
现在整个京城的文官觉得他深不可测,武将觉得他大勇无畏,连最暴躁的女魔头都成了他的贴身保镖兼狂热信徒。
这天下,还有谁能废得了他?
还有谁?!
就在京城一片欢腾、东宫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
皇陵方向的官道上,一队快马正押着几个大麻袋,风尘仆仆地朝着京城疾驰而来。
为首的独眼龙满脸横肉,手里挥舞着马鞭,兴奋得两眼放光。
快点!再快点!
京城那边传出告示了,只要把抓获的逆党送过去,朝廷重重有赏!
这麻袋里装的可是二皇子!这可是天大的投名状!
在马背上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的麻袋里,顾承玉正被死死绑着手脚,嘴里塞着一块发馊的破布。
他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他被这群山贼塞在麻袋里,像个货物一样颠簸了几百里路,连口水都没喝上几口。
但他心中依然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京城!
只要到了京城,见到了父皇和文武百官,他就能当众揭穿顾长青的真面目!
他要告诉所有人,顾长青在东宫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他要告诉父皇,顾长青胸无大志,只配去皇陵吃土!
只要文武百官看到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看到自己为了大乾江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人心一定会倒向自己!
进城了!独眼龙一声大喝。
麻袋被狠狠扔在地上,顾承玉摔得眼冒金星。
紧接着,麻袋的绳子被一把解开。
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顾承玉眯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京城新鲜的空气。
然而,当他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里不是天牢。
也不是刑部大堂。
这里是庄严巍峨的皇宫大内,太极殿前!
此时此刻,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龙椅上的老皇帝身穿九龙朝服,正满脸慈爱地看着台阶下方。
而在大殿正前方的御道上,顾长青正被沈玉舟、赵秉文、定国大将军等一众重臣死死按在一张太师椅上。
老皇帝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纯金监国玉玺,正激动地要往顾长青怀里塞:
皇儿!北方大旱已解,定国军归心,文武百官归附!
朕年事已高,这大乾的江山社稷,今日便由你来监国执掌!
谁知顾长青拼命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把手,扯着嗓子大嚎:
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沈玉舟你放开本宫的腿!赵秉文你松手!
本宫只想睡觉!本宫要辞职!你们放本宫去江南听曲啊!
赵秉文死死抱住顾长青的胳膊,泪流满面地大喊:
殿下!天下万民离不开您啊!您就算打死微臣,微臣也要把玉玺塞进您怀里!
定国大将军更是直接拔出佩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怒目圆睁:
殿下若不接监国玉玺,老夫今日就自刎在这大殿之上!
沈红菱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玄铁铁链,满脸深情地说道:
殿下,您若是再想逃跑,红菱只能遵照陛下的旨意,用这根锁龙链把您绑在龙椅上了!
顾长青欲哭无泪,仰天悲呼:
造孽啊!满朝文武全特么是神经病啊!
被扔在地上的顾承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魔幻到了极点的一幕。
他看着被百官哭着喊着逼着登基的顾长青。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发臭的粗布麻衣,以及旁边正准备拿自己换七品千户当当的独眼龙土匪。
两行血泪,终于缓缓从顾承玉的眼眶中流淌了下来。
前世,他在东宫受尽折磨,顾长青在皇陵躺赢。
这一世,他抢着去了皇陵,结果被剑客抽、被土匪扒光、被当成投名状抓回京城;而顾长青在东宫摆烂作死,却被文武百官按在龙椅上强行登基!
噗!
顾承玉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了太极殿前的台阶下。
而大殿之上,被沈红菱用铁链死死锁在龙椅上的顾长青,看着被抬走的亲弟弟,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二弟!你醒醒啊二弟!
这皇位给你!老子求求你,你特么快把这皇位拿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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