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刀下留人
顾宴舟最后的记忆,是董事会散会时那扇落地窗。
他刚刚用一句话让七个元老集体闭嘴——"明年利润不涨三成,我连你们的养老院一起收购。"这是他入主顾氏八年来的第一百零七次胜利。然后他走到窗边,想看看对面那栋楼新起的广告牌,玻璃突然碎了。
天旋地转。再醒来时,鼻尖全是铁锈和檀香的味道,耳朵里灌满山呼海啸的"斩"。
"……斩!"
一个斩字砸下来,顾宴舟猛地睁眼。他跪在白玉石阶上,面前是一片乌泱泱的甲胄和旗幡,头顶的太阳烈得刺眼。他的视线越过跪了满地的囚服之人,落在丹陛之上那把龙椅上。
椅子上坐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眉目间压着能冻死人的霜。她手里正捏着一份奏章,方才那个"斩"字,就是从她那张颜色极淡的唇里吐出来的。
顾宴舟的第一反应:梦。第二反应:不对劲,疼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袍大袖,囚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顾"字。他脑子里炸开一片不属于他的记忆:大周,建平三年,户部侍郎顾维,贪墨军饷,私通北狄,满门抄斩。此刻跪在刑场上的"顾宴舟",是顾维的独子,待斩的第九个。
顾宴舟闭了闭眼。
很好。他,顾氏集团的顾总,从四十七楼跳下来,把自己跳成了封建社会的死刑犯。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副身体残留的记忆:顾维,户部侍郎,官居三品,家里良田千亩,独子顾宴舟是个标准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昨天还在醉仙楼跟人抢花魁,今天就被押上了刑场。纨绔到死都没明白,他爹怎么就忽然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臣。
顾宴舟在心里骂了一声:我这运气,投胎投了个猪队友。
他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刑场:监斩官坐在右侧凉棚下,手里捧着茶盏,优哉游哉;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列席两侧,眼睛却都往一个方向瞟——宫城的方向。旗幡在烈日下猎猎作响,被押的囚犯排成一列,前头几个已经血溅当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味。
刑场外头还围了不少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唉声叹气。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说:"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一门十几口,说斩就斩了。"旁边有人接话:"谁让顾维犯了军饷呢,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顾宴舟听了两句,心里冷笑:军饷?军饷的账他方才扫过一眼,处处是窟窿,可朝廷给顾维定的罪名里,最轻的偏偏是军饷——真要查起来,那些窟窿背后,还不定是谁的屁股呢。
顾宴舟的目光最后落在丹陛之上。
那把龙椅,离他至少有二十丈远。可他能感觉到,那上面坐着的女人,正在看他。
隔着二十丈,隔着满地的血,隔着两世的命,她在看他。
丹陛上传来清冷的声音:"顾维之子,斩。"
刀斧手上前,明晃晃的鬼头刀架到他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上来的一瞬,顾宴舟的求生本能和商业本能同时启动——死到临头,他反而彻底冷静了。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整个刑场,"顾维贪墨军饷一案,卷宗里有一处对不上的数,您真不想听吗?"
女帝凤临渊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她捏着奏章的指尖微微顿住了。
那囚犯跪在日头底下,满脸血污,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极亮,极冷,像是淬过火的刀,又像是她记忆深处某个不该出现的人。她胸口那根埋了十年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她压住那一瞬的失态,淡淡道:"你说什么?"
她问出这一句时,满殿的官员都竖起了耳朵。一个待斩的死囚当庭喊冤,搁在往常,监斩官早就该命人堵嘴了——可陛下没发话,谁也不敢动。
第二章三天之约
顾宴舟也察觉到了这丝微妙的气氛。他抬起头,隔着日头看向丹陛之上那道身影,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的目光里,藏着一股他读不懂的东西——不像是看一个死囚的眼神,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账。"顾宴舟被人押着,声音稳得像在开季度会议,"卷宗上写,军饷共拨银一百四十七万两,用于北境十六营。可北境十六营的编制是十四万七千人,按人丁册算,人均军饷合十两。建平元年,北境大雪,朝廷曾追加冬衣银二十万两,卷宗里没有这笔的销项。要么是军需官贪了,要么是有人拿十六营做文章——陛下,这一刀下去,真正的黑手可就要笑出声了。"
满朝寂静。
凤临渊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风从刑场上吹过,掀起她冠冕上的珠旒。她忽然觉得荒诞——一个将死之囚,跪在刀口下跟她谈对不上账目?
"你倒是会算。"她冷笑,"顾维通敌,铁证如山,你一个纨绔,凭什么让朕信你能查出真相?"
"给我三天。"顾宴舟说,"三天之内,我交出账目真相。查不出,陛下再砍,我绝无二话——横竖都是死,赌一把,您不亏。查出来了,您白赚一个替您堵住国库窟窿的人。"
凤临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是她思忖时的习惯。殿中无人知晓,只有她自己知道——十年前,那个少年将军站在这座丹陛下请命出征时,也是这样,用一句话撬动了她。
"三天。"她终于开口,声线里听不出喜怒,"若查不出,千刀万剐。"
"谢陛下。"顾宴舟低头。
刀锋移开。他跪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囚衣,脸上却一片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只是谈崩了一单生意又谈拢了。
凤临渊起身离座,珠旒在她眼前摇晃。她走到他身侧,没有看他,只丢下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若能活着走出这三天,"她说,"朕赏你一个问你话的机会。"
顾宴舟心口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追问"您想起的那个人是谁",可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刀斧手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监斩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陛下没下第二道斩令,这意思是……不斩了?
"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样子——让朕想起一个人。"
顾宴舟微怔:"谁?"
凤临渊没有回答,龙袍翻飞,背影消失在刑场尽头。风把她的尾音吹散在烈日里,像一声没落地的叹息。
顾宴舟跪在当场,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这副身体主人的记忆。那条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新生的脑海里,反复翻滚着同一句话——
"小姐,惊鸿一别,愿君长命百岁。"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见"这句话。
而丹陛之上,凤临渊回到御书房的第一件事,是把房门关上,独自坐了整整一炷香。
然后她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三个字。
写罢,又抬手揉掉了。
纸团落进火盆,化作一缕青烟。纸上那三个字是——谢惊鸿。
顾宴舟被扔进户部的账房里,扔得毫无尊严。
刑部的人押着他,交接手续办得比快递单还潦草,户部左侍郎看他一眼,像看一块烫手的山芋,连杯茶都没给倒,撂下一句"这是刑部送来的犯人,三天后斩首,别让他跑了",就摔门走了。
顾宴舟站在满地卷宗的账房里,环顾四周。
账房很大,堆满了建平元年到三年的大小账册,灰尘厚得能写字。角落里坐着个记账的老吏,听见动静,抬头,又默默低下头去。
"喂,"顾宴舟走过去,"你们户部,账房总管呢?"
老吏不说话,指了指自己鼻尖。
"你一个人管三年的账?"
老吏又指了指门口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户部粮饷司"。
"粮饷司,编制八人。"顾宴舟读出牌上的字,慢慢笑了,"八个人的司衙,就剩你一个。剩下七个呢?"
第三章账房玄机
老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顾大人,这是您父亲顾维顾侍郎的案子。顾家满门抄斩,粮饷司上下,凡是沾过账的,都跟着下了狱。老朽是管门房的,因为不识字,侥幸活下来。"
顾宴舟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连账房先生都杀干净了——这哪是查贪?这是毁账。顾维若真是贪官,账本早该烧了;留着账本又杀光记账的人,说明有人怕账本落在别人手里,又不舍得毁。
教科书级的毁尸灭迹。
顾宴舟卷起袖子,从案上抽出一本建平元年的军饷账册,开始翻。他翻得极快,左手食指划过一行行数目,右手在空白的宣纸上飞快地列出一串串数字。
老吏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顾大人,这账本……得用算盘。"
"不用。"顾宴舟头也不抬,"心算。"
他从账本里抽出几页,两两对照,又对照人丁册、粮册、驿道往来记录,越翻越快,眉头越皱越紧。一个时辰后,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搁,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八条出入。
"找到了。"他说。
老吏凑过来,看见顾宴舟在纸上圈出两行数,又用朱笔把中间一道连起来,画了个箭头。
"建平二年,军饷一百四十七万两入账。可看驿道的运粮记录,往北境方向运出的军饷,账面是四十八万两。"顾宴舟说,"中间差了九十九万两,账本上却写'已拨'。这九十九万两去哪了?"
老吏倒吸一口凉气。
"再看这个。"顾宴舟翻到另一页,"建平三年,朝廷追加'抚恤银'三十万两,说是给北境阵亡将士家属。可抚恤名单——十六营阵亡将士一共九千二百一十三人,按每家五两算,该发四万六千两。多出来的二十五万两,又是'已拨'。"
老吏的后背开始冒汗。
"更妙的是这两笔的'销项凭据'。"顾宴舟把两张凭据并排放在桌上,"落款笔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但一个署的是军需官的名,一个署的是粮饷司主事的名。两个人,一支笔。"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种商战谈判时的、笃定的冷光。
"这年头,连造假账都不舍得雇两个人写字。真当陛下眼瞎?"
话音未落,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着青色宫装、佩着银鱼袋的年轻女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甲胄禁卫。女官面容清秀,眼神却冷,打量了顾宴舟一眼,道:"顾宴舟,陛下召见。"
"巧了,"顾宴舟慢条斯理地卷起那两张凭据,"我正想见陛下。"
御书房里,凤临渊刚批完一摞奏章,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没睁眼,声音有些倦:"账查得怎么样?"
"查出来了。"顾宴舟站在殿中,把那两张凭据摊在她案前,"九十九万两军饷、二十五万两抚恤银,都是'已拨',实际去向不明。销项凭据是同一支笔写的,署了两个不同的人名。陛下要查,先查这笔字是谁写的。"
凤临渊睁开眼。
她拿起两张凭据,看了片刻,目光沉了下去。然后她缓缓道:"这笔字,朕见过。"
顾宴舟:"在哪儿见过?"
"丞相温如玉的条陈。"凤临渊把凭据放下,声音很轻,"温如玉署条陈,从不经书吏代笔。他的字,朕认得出来。"
账房里那笔字,和温如玉的条陈笔迹如出一辙。
殿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凤临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朕登基三年,温如玉把持户部兵部,朕动他不得,是因为没抓到把柄。你一个将死之人,三天之内,给朕递了把刀。"
她看着他,眼底的东西很复杂,复杂到顾宴舟一时读不懂。
"顾宴舟,"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朕留你三天,而不是斩你吗?"
顾宴舟诚实道:"因为我能算账。"
"因为你能算账。"凤临渊重复了一遍,像是被这个答案逗乐了,又像是觉得荒唐。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在刑场上说那番话时,心里怕不怕?"
第四章故人之名
顾宴舟认真想了想:"怕。但怕没用——谈判桌上,谁先露怯谁先输。"
"谈判桌?"凤临渊挑眉。
顾宴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慌不忙地补:"臣是说……赌桌。刀口舔血的赌桌。"
凤临渊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极轻极远,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过了许久,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朕今日想起一个故人。他当年请命出征,也是你这样的口气——好像天下没有他谈不拢的事。"
顾宴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故人,"他听见自己问,"后来呢?"
凤临渊没有回答。她把那两张凭据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御花园里秋末的残荷。
"后来他死了。"她说,"死在北境的雪里。他临死前让人带话给朕,说——惊鸿一别,愿君长命百岁。"
顾宴舟僵在原地。
那句带话,和他脑子里那根刺上写的话,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殿外的脚步声打断。青梧快步走进来,跪禀:"陛下,慈宁宫来人,说太后娘娘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侍疾。"
凤临渊转身,方才那点近乎柔软的神色已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帝:"知道了。你先退下,朕随后到。"
青梧应是,退出去前,极快地看了顾宴舟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倒像在打量一件令她意外的东西。
殿门合上。凤临渊看着顾宴舟,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丢到他怀里。
"拿着。"她说,"三日后,朕要看温如玉的案子有了着落。若活着,凭此玉入宫见朕。"
顾宴舟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玉面上刻着一个"凤"字,还有一道极浅的、旧得快要磨平的裂纹。
他握紧了玉佩,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陛下,那个故人——他姓什么?"
凤临渊已经走到内殿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半阖的门缝,轻得像一片落雪:
"谢。谢惊鸿。"
门合上了。
顾宴舟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低头看手里那枚玉佩。他脑子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这一次,他清晰地"看见"了一幅画面——
大雪,北境,少年将军勒马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雪里模糊得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极亮,极冷,像淬过火的刀。
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三日后,温如玉案发。
刑部在丞相府后院起获白银九十八万两,与顾宴舟查出的数目几乎分毫不差。温如玉当庭下狱,朝野震动。据说那天早朝散后,凤临渊把顾宴舟查账用的那张宣纸放在案头,看了很久。
太后萧氏,就是在这时候动了心思。
慈宁宫设宴,名义上是"压惊",请的是新晋的"刑部文书顾问"顾宴舟,作陪的是满朝文武和几位宗室女眷。明眼人都知道,太后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让女帝破例留命的死囚,到底是什么路数。
顾宴舟进宫时,换了一身玄青色的锦袍,洗去了血污,露出本来的面目。他这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锋利,下颌线条冷硬,一双眼睛尤其出众,像一柄出鞘的刀。满殿女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纷纷避开,窃窃私语。
凤临渊坐在主位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满殿的目光都在顾宴舟身上打着转。她看见太后的视线,正从顾宴舟的眉眼一路扫到下颌,又落回顾宴舟那双眼睛上,停留了比旁人更久的时间。
太后在看什么?凤临渊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她知道太后在找什么——在找那双眼睛,是否像极了那个人。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酒。
"陛下,"太后笑吟吟地开口,"这位顾家郎君,生得真是好相貌。哀家方才恍惚一瞧,还以为见到了十年前北境那位少年将军呢。
太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三分慈和、七分试探:"陛下,这位顾家郎君,当真是好相貌。哀家瞧着,倒有几分像……"
第五章慈宁夜宴
"像谁?"凤临渊淡淡打断她,目光却落在顾宴舟身上,没有移开。
"太后这是记岔了。"她的声音平得像水面,"北境那位将军,十年前就战死了。尸骨无存,满朝皆知。"
"是么?"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许是哀家上了年纪,眼花了吧。"
席间一片压抑的寂静。明眼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后这是在点女帝:你若说这人和谢惊鸿无关,哀家便信;可你若护着这人和谢惊鸿相似之处,哀家可就要做文章了。
太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道:"哀家只是想起些旧事。陛下,来,尝尝这新贡的桂花酿。"
席间觥筹交错。顾宴舟坐在末席,安静地喝酒,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他这个人,坐得再老实,也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凌厉。
宗室里有个不长眼的郡王喝多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顾宴舟道:"本王的殿下,听说你是个死囚?靠算账保住了脑袋?啧,好本事,好本事。不如给本王也算算,本王账房里的银子,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席间一静。
凤临渊的眼皮抬了一下,还没开口,顾宴舟已经放下酒杯,不紧不慢道:"王爷,算您的账,我怕算出不该算的东西。"
"你说什么?!"
"您账房里的银子,算出来要么是军饷,要么是粮银,要么是盐引。"顾宴舟慢条斯理,"这三样,哪一样算到陛下案头,王爷都不太好收场。我劝您,这账,还是别让我算。"
郡王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他说不出话,被侍从拉着坐下。
凤临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她端起酒杯,遮掩般地抿了一口。可就在她放下杯子的瞬间,顾宴舟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他侧过头,用指尖轻轻抵了一下眉心,像是在揉什么看不见的疲惫。
凤临渊的酒杯"当"地一声落在案上。
她看着那个动作,瞳孔骤缩。
她一瞬间几乎要站起来。膝盖已经离了座,又被她自己死死按了回去。她攥紧酒杯,指节发白,面上却还要端着帝王的分寸,不能让人看出半分失态。
可太后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毒。她看见了凤临渊那一瞬的失态,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慢慢开口:
"陛下,可是身体不适?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无妨。"凤临渊垂下眼,"酒有些烈罢了。
那是一个极其私人的习惯动作。十年前,谢惊鸿率军出征前,也是这样揉着眉心,笑着对她说"小姐别怕,我打完这场仗就回来"。那是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小动作,满朝文武,无人知晓。
可这个死囚,他做了。
凤临渊的手指在案下死死掐进掌心。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什么执意要见这个人了——太后也看见了。那个老狐狸,正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顾宴舟和她之间来回打量。
"陛下,"太后慢悠悠地开口,"哀家看这位顾家郎君,确实是个可造之材。既然他替陛下查了温如玉的案子,也算有功。不如——"
"朕自有安排。"凤临渊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太后身子不适,早些歇息吧。"
太后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点头道:"是,哀家告退。"
这场宴,散得比预想中快。
当晚,凤临渊没有睡。
她坐在寝殿里,面前摊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个少年将军,银甲红缨,勒马回望,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
她伸手,指尖悬在画中人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
"惊鸿,"她低声说,"朕知道,你不是他。"
"可为什么,他连你的习惯都学得一模一样?"
夜很深了,御花园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卷着秋末的落叶,在画上打着旋。
而在偏殿里,顾宴舟今夜也睡不着。
第六章天牢疑云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幅画面。这一次画面更清晰了——北境的雪,遍地的旌旗,少年将军在阵前回头,身后是千军万马。他对自己说:惊鸿一别,愿君长命百岁。
然后他看见将军的脸。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顾宴舟猛地坐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他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身体里到底装了多少别人的记忆?"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宫墙。
黑影落在偏殿屋顶,掀开一片瓦,朝下看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半个时辰后,这道黑影跪在慈宁宫的地砖上,低声禀报:
"太后娘娘,顾宴舟夜里惊醒,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谢惊鸿。"
慈宁宫的烛火晃了一下。
"顾宴舟夜里惊醒,反复念着谢惊鸿的名字。"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里的佛珠慢慢捻过一颗,"有意思。一个死囚,查账查出温如玉,又学会了谢惊鸿的剑法,现在还夜半惊梦念着谢惊鸿的名字——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不管他是人是鬼,是像还是替身。"太后睁开眼,眼底的幽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若是那个人,正好——哀家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他若不是,那就更好办。明日,把顾维案的卷宗调来慈宁宫,哀家要亲自看看,这位顾家郎君,到底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太后萧氏坐在帐幔深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
"有意思。哀家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了。"
温如玉下狱的消息传遍朝野的第三天,顾宴舟的"通敌"罪证,也新鲜出炉了。
刑部连夜呈上一份"密报",称顾宴舟在查账期间,与北狄细作暗中往来,收受白银三千两,欲借查账之机私放要犯。物证是一封信,人证是户部一个突然改口的书吏。
满朝哗然。一时间,朝堂上"顾氏余孽死性不改"的声浪铺天盖地。
凤临渊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整本折子,只问了一句:"这封信,笔迹鉴过了吗?"
刑部尚书躬身道:"鉴过了,与顾宴舟的亲笔书信字迹相符。"
"朕记得,"凤临渊慢悠悠地说,"顾宴舟从刑场到户部,一直被押着,他哪来的工夫给北狄细作写信?"
刑部尚书额头冒汗:"或许……是早先就……"
"早先?"凤临渊笑了,"早先顾宴舟是待斩的死囚,关在刑部大牢里,你们刑部的人日夜看守。他要是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给北狄写信,朕倒要问问,你们刑部是不是在北狄也开了分号?"
殿中鸦雀无声。
"退朝。"凤临渊起身,语气平淡,"顾宴舟通敌一案,着大理寺会同刑部重审。审案期间,暂押天牢。"
这话一出,满殿又是一惊。暂押天牢——这是要保他的意思。
可第二天,天牢里的顾宴舟,待遇却实在称不上"保"。
他被人推进一间湿冷逼仄的牢房,四面高墙,只有一扇拳头大的窗漏进点光。他倒也不闹,卷起袖子,先把牢房里的干草铺平整,又敲了敲墙壁,试了试牢门。
"狱卒大哥,"他隔着栅栏喊,"能给口热水吗?"
狱卒没好气:"死刑犯还想要热水?"
"我不是死刑犯,"顾宴舟诚恳地纠正,"我是陛下保的人。你看,我这案子要重审,万一审出个冤案,我这人又死在你们天牢里——你说,这责任算谁的?"
狱卒瞪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认命地拎了壶热水来。
"大哥,"顾宴舟又道,"劳驾,再给我弄点吃的?我看你们牢里伙食,青菜都没油水,这怎么养身体?我要是饿死在牢里,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狱卒简直要给他气笑了:"你当这是醉仙楼呢?"
第七章天牢探监
"醉仙楼可比不上。"顾宴舟一本正经,"我在醉仙楼吃一顿,花的银子够你们天牢开三个月伙。这样,你帮我带句话出去,就说顾某人想喝一碗热汤面,要带葱花那种——回头案子结了,我请你去醉仙楼吃一整只烤鸭。"
狱卒被他磨得没法,骂骂咧咧地出去了。半个时辰后,还真端回来一碗热汤面,上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
顾宴舟捧着那碗面,蹲在墙角,吃得稀里哗啦。狱卒蹲在栅栏外看着他,忍不住嘀咕:"你这人,死到临头,倒比谁都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啊。"顾宴舟头也不抬,"再说了,我这案子还没审呢。陛下留我性命,说明我这颗脑袋还有用。有用的人,急什么?
顾宴舟接过水,道了声谢,忽然压低声音:"大哥,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
"天牢里,关过人吗?——我是说,十年前,有没有关过一位将军?姓谢的。"
狱卒脸色一变,丢下一句"不知道",匆匆走了。
顾宴舟靠在墙边,慢慢喝了口热水。他心里的线索正在一条条串起来:查账查出温如玉,温如玉背后是太后;太后急着除掉他,是因为他在刑场上那番话动了她的蛋糕;而太后真正忌惮的,恐怕是另一件事——十年前那个"谢惊鸿"。
他的案子,是个局。太后要用他的"通敌"坐实"顾氏余孽死性不改",顺便把女帝保他的动作变成"昏君护逆"的谈资。
可太后不知道的是,顾宴舟最擅长的,就是破局。
他放下水壶,从袖中摸出一根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炭条,开始沿着墙根的湿痕写写画画。他在画天牢的布局——进来的路上,他数了,拐了七个弯,过了三道铁门,尽头还有一间单独的小牢房,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那间牢房关着谁?
当夜,凤临渊来了。
她站在天牢门口时,狱卒们吓得跪了一地。她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独自提着盏宫灯,走进了那条幽深的甬道。
天牢的阴冷顺着她的衣摆往上爬。她走过一间间牢房,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铁链的响动,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曾来过这里——那时候她还是临渊郡主,来替谢惊鸿送一件御寒的斗篷,隔着栅栏,少年将军笑着对她说:"小姐,牢里冷,你早些回去。"
她那时红着脸跑了,斗篷都忘了拿。
如今她又站在牢门前了。可栅栏里的那个人,不是谢惊鸿。
她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青色的常服,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牢。狱卒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她走到顾宴舟的牢房前,隔着栅栏看他。顾宴舟正靠着墙,手里捏着根炭条,地上画满了他看不懂的线条。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陛下,"他说,"您这是……探监来了?"
"朕来看看你死没死。"凤临渊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扫过一遍,确认他没有伤,才移开。
"托您的福,活得好好的。"顾宴舟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栅栏前,与她隔着铁栏相对,"陛下,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说。"
"您明明可以在朝堂上直接驳了那封假信,为什么非要送我进天牢?"
凤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隔着栅栏递给他——是那枚刻着"凤"字的玉佩,连同他查账时用的那张宣纸。
"你画的这些……"她垂眼看了看地上那些凌乱的线条,"朕看不懂。但朕知道,你不是在等死的人。"
顾宴舟忽然笑了:"陛下就这么信我?"
"朕不是信你。"凤临渊的声音透过铁栏传过来,带着一丝夜里的凉意,"朕是信朕的眼光。朕三年前登基那天,也有人说朕坐不稳这个位置——朕现在不是坐得好好的?
"收好。"她说,"天牢里有朕的人。三日内,会有人来提审你,你跟着他走,别问。"
顾宴舟接过玉佩,指尖在她碰过的地方停了一下。
第八章凤君之位
"陛下,"他忽然问,"您送我进天牢,不只是为了避太后耳目吧?"
凤临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宴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天牢最深处,有一间牢房,关了十年。里面那个人,朕一直不敢去看。"
"朕怕看了,就再也狠不下心。"
顾宴舟心头一跳,脱口而出:"是谢惊鸿?"
凤临渊没答。她转身,斗篷在昏暗的灯火里扬起一角,像是要逃走一样,走得很快。
顾宴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忽然握紧了那枚玉佩。
玉面上的裂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头,鬼使神差地把玉佩贴在唇边,极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只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咚地跳了一下。
三日后,提审顾宴舟的人来了。
不是狱卒,不是大理寺的官差,而是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女官——青梧。她带着一纸凤诏,把顾宴舟从天牢最深处带了出来,穿过重重宫墙,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御书房。
凤临渊坐在案后,正翻着一份折子。见他进来,她放下折子,开门见山:"太后的意思,是拿通敌案逼朕杀你。朕驳了重审,但堵不住悠悠众口。如今满朝都在看朕怎么处置你。"
顾宴舟:"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封你为凤君。"
殿中安静了。
顾宴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凤君。"凤临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大周的规矩,女帝及笄后当立凤君,以安宗庙。朕登基三年,一直悬着这个位置。今日早朝,太后联合几位宗室,逼朕三日内立凤君——她给朕递了个人选。"
"谢云昭。"顾宴舟说。
凤临渊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猜的。"顾宴舟说,"太后需要一个听话的凤君,谢家旁支,又跟温如玉沾着亲,好拿捏。她递的人选,臣查过——谢云昭,谢家旁支嫡子,诗书琴画样样精通,是京城出了名的解语花。"
"朕不想让太后如愿。"凤临渊说,"可朕也找不到比她递的人选更合适的人。直到你今天站在这里。"
"所以陛下拿我做挡箭牌?"
"挡箭牌?"凤临渊笑了,"顾宴舟,你要明白,做朕的凤君,不是享福,是给你自己找活路。太后要杀你,是因为你查了温如玉的账,动了她的钱袋子。你做了凤君,就是朕的人了,她再动你,就是动朕。"
顾宴舟沉默片刻:"那陛下呢?陛下拿我立凤君,堵了太后的嘴,又保了我的命——两全其美。可陛下自己的名声呢?"
"朕需要什么名声?"凤临渊淡淡道,"朕是皇帝。皇帝不需要名声,皇帝只需要赢。"
顾宴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很孤独。
他想起她在天牢里说的那句话:朕怕看了,就再也狠不下心。十年了,她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把"谢惊鸿"三个字埋在心底,谁也不让看。
他忽然有点心疼。
"好。"他说,"臣接旨。不过——"
"不过什么?"
"太后递的人选是谢云昭。陛下要立臣,总得有个由头,堵住宗室和朝臣的嘴。"顾宴舟说,"臣和谢云昭,比一场吧。赢了,名正言顺;输了,陛下另选贤能,臣认。"
凤临渊挑眉:"比什么?"
"臣听说谢云昭擅长诗书琴画。"顾宴舟说,"那臣就跟他比点他不敢比的——比算账,比下棋,比斗嘴。"
凤临渊难得地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斗嘴也算比试?"
"算。"顾宴舟一本正经,"当众斗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和肚量。太后的人选,要是连一个死囚都斗不过,这'解语花'的名头,也就名不副实了。"
三天后,御花园,凤君之争。
谢云昭是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眉目清雅,一身白衣,站在花丛边,确实是一副风流解语花的模样。他见了顾宴舟,倒是先笑了,行了一礼:"顾公子,久仰。"
第九章凤君之争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琴,一个抱棋,阵仗摆得足。御花园四周坐满了看热闹的宗室和朝臣——女帝立凤君,本就是国事,如今又添了"死囚vs解语花"的戏码,谁都不肯错过。
顾宴舟看了看他那阵仗,忽然转头对身后的青梧道:"青梧姑娘,你帮我记一下——回头要是有个什么'当众比试条例',第一条就是:比试前先列个清单,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都算的话,光备道具就能备出个兵器库来。"
青梧面无表情:"凤君,您还是操心比试吧。"
"操心着呢。"顾宴舟慢悠悠地走到谢云昭对面坐下,"谢公子,请。
"谢公子。"顾宴舟回礼,笑得比他还客气,"久仰久仰。"
第一场,比算账。
谢云昭拨算盘,一盏茶的功夫,把户部递上来的一道粮草辎重题算得清清楚楚。顾宴舟不动算盘,等他算完,道:"谢公子算得对。不过——你漏了一项,运费。"
谢云昭一愣。
"这道题的粮草从江南运往北境,走水路,按大周律例,千石以上需另加漕运耗损三成。你的账上没算这笔。"顾宴舟说,"四十七万石粮草,漕运耗损十四万一,这才是户部要的实数。"
满座寂静。谢云昭的脸色白了白,强笑道:"顾公子好算盘。"
第二场,比下棋。
谢云昭棋艺高超,布局绵密,逼得顾宴舟的棋步步退守。就在众人以为顾宴舟要输时,他忽然把一枚白子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然后一子落定,满盘皆活。
"谢公子,你这棋,布局太满,留的活口太少。"顾宴舟说,"做生意也是这样——现金流都压进项目里,一场风浪就死了。"
第三场,比斗嘴。
谢云昭先发制人:"顾公子以死囚之身,角逐凤君之位,不觉得僭越吗?"
顾宴舟慢条斯理:"谢公子以旁支之身,替太后当这个解语花,不觉得委屈吗?"
谢云昭的脸微微涨红:"顾公子好利的口舌。"
"谢公子好厚的脸皮。"顾宴舟微笑着接,"毕竟——我这张脸,陛下多看了好几眼。谢公子的脸,陛下看都没看一眼呢。"
满场哗然。谢云昭的脸色彻底白了,退后一步,拱手道:"云昭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炸开一片压不住的哄笑。有人低声说:"这位凤君,嘴上是真不饶人。"也有人啧了一声:"谢家这位解语花,今日算是碰上克星了。"
太后坐在观礼席上,脸上的笑纹纹不动,只是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凤临渊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她端起酒杯,遮掩住那点笑意,声音却还是透着一丝明快:"既分高下,便无异议。礼部,拟诏。"
"陛下,"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慈和,"凤君之位,乃社稷大事。今日比的是些小技,恐怕不足以服众。哀家以为,还是该再议一议——"
"太后说的是。"凤临渊不紧不慢地打断她,"凤君之位,确是社稷大事。正因如此,才更该选个能替朕把国库管明白的人。太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把"解语花"三个字咽了回去,也把那句"再议一议"咽了回去。
她看着凤临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她亲手扶持上位的小姑娘,翅膀,是真的硬了。
凤临渊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
当晚,凤诏颁下:立顾宴舟为凤君,三日后行册封礼。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抄经。她听完禀报,手里的笔顿了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经卷上,洇开一大团。
"好啊,"太后缓缓笑了,"哀家递个人选,她给哀家换了个账房先生。有意思。"
"娘娘,要不要奴婢……"
"不急。"太后打断她,继续抄经,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凤君册封礼上,多备几杯酒。哀家要让这场喜事,热热闹闹的。"
凤君册封礼,办得空前盛大。
第十章宫宴惊变
礼部按太后"务必隆重"的吩咐,请了满朝文武、各国使节,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南诏国都派了使臣前来道贺。御花园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一派盛世气象。
顾宴舟穿着一身玄红相间的凤君礼服,站在凤临渊身侧,接受百官朝贺。他这张脸配上这身礼服,竟格外衬,惹得不少女眷偷偷多看了几眼。
凤临渊侧过头,低声道:"你倒是把这身衣裳穿出了点样子。"
"陛下过奖。"顾宴舟也压低了声音,"臣当年穿自家西装去上市敲钟,也是这个范儿。"
"西装是什么?"
"……陛下,臣的意思是,臣很习惯这种场面。"
凤临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席间,南诏使臣起身敬酒,笑吟吟道:"久闻大周女帝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家王子仰慕陛下已久,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托臣带来——愿与陛下结秦晋之好。"
满座哗然。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亲了。
凤临渊还没说话,顾宴舟已经放下酒杯,含笑开口:"贵使远道而来,这份心意,大周领了。不过——我家陛下的婚姻,是国事,不是买卖。贵国王子若想求娶,不如先按大周的规矩,把聘礼的单子交户部核一核?"
使臣脸色微变:"凤君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宴舟笑得温文尔雅,"就是提醒贵使——大周的户部账目,是臣亲自查过的。要是聘礼里掺了什么来路不明的银子,被臣查出来,贵国可就不太好看了。"
这话绵里藏针,满殿笑声都低了下去。使臣干笑两声,坐了回去,不敢再提。
凤临渊端起酒杯,垂着眼,掩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就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际,御花园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紧接着,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射向凤临渊!
凤临渊是皇帝,也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将军之后。箭矢破空的瞬间,她本能地偏头——那支箭擦着她的冠冕钉入身后的廊柱,震落几颗明珠。
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从侧面扑倒。
"陛下小心!"顾宴舟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一把揽住凤临渊,就地一滚,箭矢擦着他的发丝钉入身后的廊柱,箭尾嗡嗡震颤。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涌出黑衣刺客,刀光凛冽,杀向御座。
"陛下小心!"
顾宴舟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一把揽住凤临渊,就地一滚,箭矢擦着他的发丝钉入身后的廊柱,箭尾嗡嗡震颤。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涌出黑衣刺客,刀光凛冽,杀向御座。
"护驾!"禁军统领霍连山拔刀大吼。
场面瞬间大乱。顾宴舟把凤临渊护在身后,从倒下的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剑——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用剑的。剑一入手,他整个人仿佛换了个魂,招式行云流水,剑锋所过之处,刺客纷纷倒地。
凤临渊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持剑杀敌的背影,瞳孔骤缩。
混乱中,她看见他一剑架开三柄弯刀,回身又是一记横扫,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了千百遍。他不是在"拼命"——他是在"杀人",从容得像屠夫切菜,精准得像账房拨算盘。
霍连山带着禁军拼死杀入重围,护在凤临渊身侧,一边格挡一边吼:"陛下快撤!臣断后!"
"撤什么撤!"凤临渊冷声道,"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朕的宫宴上行刺!"
话虽如此,她到底是被顾宴舟拽着且战且退。混乱中,顾宴舟瞥见廊柱后有个黑衣人正张弓搭箭,对准的却是自己——或者说,是对准他身侧的她。
他想也没想,反手夺过一名禁军的盾,替她挡在身侧。"叮"的一声,那支箭钉在盾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谢了。"凤临渊头也不回地说。
"陛下客气。"顾宴舟咬着牙笑,"不过我这档箭的业务,今天是不是办得有点多?回头该给我算个工伤了。"
那套剑法,她见过。
第十一章剑法惊鸿
十年前,北境沙场上,谢惊鸿以一敌百,用的就是这套剑法。这套剑法的最后一式,叫"惊鸿一式",世上会的人,只有一个。
可此刻,这套剑法,正在一个名叫顾宴舟的死囚手里,重现人间。
"顾宴舟!"凤临渊失声,声音都在抖,"你这套剑法,哪里学的?!"
顾宴舟一剑挑飞刺客的面巾,头也不回:"我不知道!我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陛下,这事回头再说,先保命!"
刺客越来越多,禁军拼死护驾,边打边退。混乱中,一枚淬了暗蓝色光泽的飞针,悄无声息地射向凤临渊后心。
顾宴舟眼角余光瞥见那点寒光,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扑过去,把凤临渊死死护进怀里。
飞针没入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怀里的凤临渊猛地抬头,看见他肩头渗出的黑血,脸色瞬间惨白:"毒针!"
"……没事,"顾宴舟咬着牙笑了一下,"陛下,臣替你挡的这一下,能不能抵了臣的死罪?"
凤临渊没理他的玩笑。她一把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发抖:"霍连山!撤!"
当晚,一场血战,以禁军护驾成功告终。刺客全部伏诛,只留下几个活口,当场咬毒自尽,一个活口都没问出来。
御医为顾宴舟拔毒针时,凤临渊就站在门外。
她背对着门站着,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口。宫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梧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头在极轻地发抖,却什么也不敢说。
门里传来顾宴舟低低的闷哼,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心口。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很久。久到青梧忍不住上前,低声道:"陛下,凤君中了寒毒针,御医说毒入血脉,须以真气逼毒,否则……"
"朕知道。"凤临渊打断她。
她推门走进去。
御医们慌忙行礼,凤临渊挥退众人,独自走到床前。顾宴舟正趴在床上,肩头裹着白布,脸色苍白,见是她,还咧嘴笑了笑:"陛下,您这架势,是要亲自给我逼毒?"
凤临渊没答。她坐到床边,伸出手,覆在他后心。
一股温热的内力渡入他体内。顾宴舟浑身一颤,那股内力顺着经脉游走,竟让他肩头的剧痛缓解了不少。
他偏过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低声问:"陛下,您那套剑法的事……您就不问了?"
"朕想问。"凤临渊闭着眼,内力源源不断,"朕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朕想问你,你为什么会用惊鸿的剑法,为什么会做惊鸿的习惯动作,为什么——连他揉眉心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朕想问你的事太多了。"
"可朕现在不想问。"她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顾宴舟,朕只知道一件事——方才那支毒针射向朕的时候,你没想,就扑过来了。"
"一个人下意识护你,比他说一百句'臣忠心'都真。"
顾宴舟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心口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这一次,他"看见"的画面变了——
北境的雪,坠落的悬崖。少年将军浑身是血,被人从背后推下崖去,最后一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惊鸿,"他听见自己用谢惊鸿的声音,极轻地说,"愿你长命百岁。"
画面里,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顾宴舟的伤养了七天。
七天里,他借养伤之名,把天牢的布局、慈宁宫附近的巡防、太后的亲信名单,都让青梧替他摸了个遍。青梧起初还防着他,可不知从哪天起,这个冷面女官看他的眼神,渐渐从戒备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审视。
"凤君,"某日,青梧替他换药时,忽然问,"您知道谢惊鸿吗?"
顾宴舟:"知道。陛下对我说过这个名字。"
第十二章惊鸿旧事
"谢惊鸿,是先帝御封的镇北将军,十四岁从军,十八岁封将,是天下女子都仰慕的少年英杰。"青梧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旧事,"十年前,北狄犯边,谢将军率军出征,一战成名。可就在他得胜归来的路上,被人构陷通敌——一封伪造的密信,说他与北狄暗通款曲,意图不轨。"
"陛下当年还不是陛下,只是先帝膝下的嫡长女,封号临渊郡主。她与谢将军……有婚约。"
顾宴舟的手顿住了。
"谢将军被构陷后,先帝震怒,要将他押回京城问罪。他抗旨不遵,在北境战死——据说,是坠崖而亡。尸骨无存。"
青梧说完,看了顾宴舟一眼:"凤君,您和他长得很像。"
顾宴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是握笔握惯的手。可他刚才在御花园,就是用这双手握的剑。
"青梧,"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在这宫里待了几年?"
"十年。"青梧说,"谢将军战死后,奴婢求了陛下恩典,入宫当了女官。那时陛下还年轻,身边没有可用的人,奴婢便替她掌了印。这一掌,就是十年。"
"你恨太后吗?"
青梧的手攥紧了裙摆,又松开,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恨。可恨不能当饭吃。奴婢等的是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掀开真相、替谢将军讨回清白的人。"
"你等到我了?"顾宴舟问。
青梧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凤君,您会用惊鸿剑法,您像他,您还进了那间牢房都没被里面的东西吓退——奴婢等到的,就是您。
顾宴舟沉默很久:"青梧,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奴婢想知道,"青梧说,"您那天在御花园用的那套剑法,到底是跟谁学的。"
顾宴舟笑了:"我说是我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你信吗?"
青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慢慢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奴婢信。"
"……你起来。"顾宴舟扶她,"青梧,我问你件事。天牢最深处那间牢房,关了十年的,是谁?"
青梧的脸色变了。
"凤君,"她说,"那间牢房,陛下下了死令,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问。"
"我不问陛下。"顾宴舟说,"我问你。青梧,你在这宫里忍了十年,是不是就为了等这一天?"
青梧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可顾宴舟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当夜,他独自去了天牢。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袍,把凤临渊给他的那枚玉佩系在腰带上,又往怀里揣了一包从御膳房顺来的点心——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点心,总觉得要去见一个故人,空着手不像话。
天牢的守卫见了他腰间的玉佩,神色古怪,却没阻拦。他一路走过七个拐弯,三道铁门,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墙上的潮气越重。最后一扇铁门前,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默默让开了。
顾宴舟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但他就是知道——他必须来。他伸手,推开那扇积了十年灰的门。
他带着凤临渊给他的那枚玉佩,一路畅通无阻。天牢的守卫见了玉佩,神色古怪,却没有阻拦。他走过七个拐弯,三道铁门,来到甬道尽头那间单独的小牢房前。
牢门上的锁锈迹斑斑,积了十年的灰。
顾宴舟站在门前,心跳如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但他就是知道——他必须来。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开了。
牢房里没有光。只有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影,头发花白,衣衫褴褛,四肢都被铁链锁着。那人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枯槁的脸。
那是一张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
顾宴舟僵在原地。
那张脸的主人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道锐利的光。他盯着顾宴舟,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顾宴舟喉咙发紧:"你……你是谁?"
第十三章天牢故人
"谢惊鸿。"那人说,"十年了,谢某被人关在这间牢房里,关了整整十年。当年北境那一仗,我没有死——我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又被捞上来,活着关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我'死'得干干净净。"
"谁推的你?"
"太后。"谢惊鸿说,"萧氏。她当年构陷我通敌,又怕我活着碍她的路,才演了那出坠崖假死。她要的,是我永远闭上嘴——好让她的账,永远烂在温如玉手里。"
顾宴舟的脑子嗡嗡作响。太后,又是太后。查账查出的军饷,温如玉的账,太后的钱袋子——十年了,这根线,从头到尾都没断过。
"你跟我……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他问。
谢惊鸿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
"顾宴舟,"他叫出这个名字,让顾宴舟心头一凛,"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对么?"
顾宴舟如遭雷击。
"你身上的魂魄,是十年前从这座崖下飞出去的。"谢惊鸿说,"当年那一坠,我的肉身留在崖底,魂魄却散了大半。有一缕魂魄,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直到十年前,有人告诉谢某,说它去了一处很远的、没有刀剑只有算盘的地方,投生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顾宴舟退后一步,撞在牢墙上:"你是说……我是……"
"你是谢惊鸿的一缕残魂转世。"谢惊鸿说,"你带着我的记忆,带着我的剑法,带着我揉眉心的习惯——因为那本来就都是你的东西。你回到这里,就像游子归乡,身体里的旧印,一条一条,都认出了你。"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水的滴答声。
顾宴舟忽然明白了一切:为什么这具身体会有别人的记忆,为什么会用谢惊鸿的剑法,为什么女帝第一次见到他,就像见到故人。
因为他本来就是故人。
"那陛下……"他哑声问,"她知道吗?"
"临渊不知道。"谢惊鸿说,"她只知道你像他。她不敢认,是因为她怕认错了人。她这十年,把所有的心事都埋着,埋得她自己都忘了——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像他'的人回来。"
"可那个人回来了,她又不敢认。"
顾宴舟站在原地,握紧那枚玉佩,玉面上那道旧裂纹,硌着他的掌心。
顾宴舟在牢房里待了很久。
谢惊鸿把十年的旧事,断断续续讲给他听:当年那封伪造的密信,是太后与温如玉合谋;谢惊鸿被构陷后抗旨不遵,是因为他知道回京只有死路一条;坠崖之后,太后的人把他捞起来,关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是想用他的"活口"当筹码,日后挟制女帝。
"临渊不知道我还活着。"谢惊鸿说,"她以为我死了,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这十年,恨过我,也悔过——她恨我抗旨,悔自己当年没能护住我。她心里那根刺,扎了十年。"
"她看见你的第一眼,应该就认出了你的眼睛。"他说,"她只是不敢信。"
顾宴舟坐在他面前,忽然问:"你为什么今天告诉我这些?"
"因为今天是时候了。"谢惊鸿说,浑浊的眼里忽然亮起一道光,"太后要动手了。她的钱袋子被捅破,她的凤君人选被陛下驳回,她忍了十年,忍到今日,不会再忍了。她要用我当最后的筹码——她要让临渊亲眼看见我还活着,然后逼她交权。"
"她今晚,就要来提我了。"
顾宴舟猛地站起身:"走!我带你走!"
"走不了。"谢惊鸿摇头,"这间牢房的铁链是特制的,钥匙在太后手里。你破不开。"
"那就去拿钥匙。"顾宴舟说,"我去慈宁宫——"
"顾宴舟。"谢惊鸿叫住他,"你听着。你出去之后,去找临渊,告诉她三件事。第一,当年我没有负她,那封密信是假的。第二,我的遗物里有一枚玉佩,刻着'惊鸿'二字,是当年她送我的定情之物,她若还留着另一半,就还认得出来。"
"第三——"
第十四章前世之孽
谢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十年风霜洗不掉的少年气:"第三,你跟她说,惊鸿一别,愿君长命百岁。这句话,十年前她没来得及听我说完。今日,请你替我说完。"
顾宴舟喉头滚动:"你自己去说。你活着,你自己去说。"
"我活不到明天了。"谢惊鸿平静地说,"太后今晚提我出去,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我关在这间牢房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她看见我,等她亲手揭开这十年的真相,等她不必再在心里扎着那根刺。"
"顾宴舟,你替我活着。替我去护着她。"
顾宴舟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说不清来处的悲怆。
他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晚辈,记下了。"
当他从天牢出来时,慈宁宫的灯火已经亮了。
他疾步往回走,却在宫墙转角,撞上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凤临渊。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
"陛下!"顾宴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跟我来!快!太后要提谢惊鸿——他还活着!他就在天牢最里面!"
凤临渊的手,骤然冰凉。
"……你说什么?"
"谢惊鸿没死!"顾宴舟急切道,"他被太后关了十年,就在天牢最深处!今晚太后要提他出来当筹码!陛下,您要是不去,就来不及了!"
凤临渊站在原地,盯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然后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朝天牢方向跑去。
顾宴舟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天牢。
可还是晚了。
天牢深处那间牢房的门大敞着,铁链落在地上。谢惊鸿被人架着,拖到甬道中央,太后萧氏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盏灯,灯影在她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临渊,"太后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笑得慈祥,"你来得好。来,看看这位故人——哀家替你养了他十年,今日总算能还给你了。"
凤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铁链锁着、形容枯槁的人。
十年。
她找了十年的答案,恨了十年的人,悔了十年的往事,全都撞进这一眼。
"惊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谢惊鸿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眼里慢慢蓄起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临渊,"他说,"当年,我没有负你。"
凤临渊浑身剧震。
"密信是假的。"他说,"是太后与温如玉合谋,构陷于我。我不敢回京受审,因为我知道,我回了京,就再也见不到你。"
"临渊,我坠崖那一刻,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她,缓缓笑了,用尽了十年的力气:
"惊鸿一别,愿君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太后忽然抬手。
一枚暗针,从她袖中射出,没入谢惊鸿后心。他浑身一僵,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娘娘!"凤临渊失声,冲上前去,"惊鸿!"
谢惊鸿被铁链坠着,慢慢滑落。凤临渊接住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太后在一旁,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临渊,别怪哀家心狠。他活着,就是个祸患——你心里那根刺,哀家替你拔了。从今往后,你好好当你的皇帝,别再去想那些过去了。"
顾宴舟站在甬道尽头,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
他看见谢惊鸿的目光,越过凤临渊的肩膀,落在自己身上。那双将死的眼睛里,写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无声的嘱托——
"替我去护着她。"
然后,那双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凤临渊抱着谢惊鸿,跪在阴暗潮湿的天牢里,没有哭出声。可顾宴舟看见,她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十年,她等来的重逢,是告别。
她等了十年的那句"我没有负你",他说完了。
他也死了。
顾宴舟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来,低声道:"陛下……"
"出去。"凤临渊的声音沙哑,"你出去。"
"陛下——"
"朕说,出去!"
顾宴舟没动。他看着谢惊鸿,看着凤临渊,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开口:
第十五章遗诏风云
"陛下,谢将军让我替他跟您说三句话。"
"第一,他没有负您。第二,您送他的定情玉佩,他贴身带了十年,方才他交给了我——玉还在,话就还算数。"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刻着"惊鸿"二字的旧玉,放在谢惊鸿冰冷的胸前。
"第三,'惊鸿一别,愿君长命百岁'——这句话,十年前他没来得及说完,今日,他说完了。"
凤临渊终于抬起头。
泪,从她眼里滚落,砸在谢惊鸿的衣襟上。
她看着顾宴舟,看着那双与谢惊鸿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宴舟,你到底是谁?"
顾宴舟看着她,轻声说:
"陛下,我是他的一缕魂魄,转世归来。"
"我来替他,把十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谢惊鸿的死在翌日清晨传遍朝野。
太后当夜便发了懿旨,称"镇北将军谢惊鸿,隐姓埋名十年,今于天牢暴毙,朕心甚痛,着厚葬"。言辞间把黑锅扣得干干净净——暴毙,天牢,与慈宁宫毫无关系。
凤临渊没有反驳。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一天没有上朝。朝臣们窃窃私语,太后的党羽蠢蠢欲动,宗室们开始盘算站队。
顾宴舟知道,太后要的就是这个——她逼死了谢惊鸿,又把"通敌旧案"翻了出来,满朝都以为女帝要垮了。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摊牌。
第三天夜里,宫变来了。
禁军统领霍连山被人调离了皇城,换上太后的人马。子时刚过,慈宁宫的亲卫封锁了各宫门,太后的轿辇径直抬进宣政殿,身后跟着几位宗室王爷和一部"先帝遗诏"。
"先帝临终有言,"太后在宣政殿上展开一卷黄绸,朗声道,"若嫡长女临渊失德,可废之,另立贤明。今日哀家与宗室共鉴,凤临渊宠信死囚、包庇逆臣、数日不朝,实失君德。着——"
"太后娘娘。"一个声音打断她。
顾宴舟从殿门外走进来,一身玄红衣袍,身后空无一人,只握着一卷纸。他走到殿中央,朝太后行了个礼,不紧不慢道:"太后娘娘要废陛下,总得让陛下自己听一听吧?"
太后眯起眼:"凤君?你倒是敢来。"
"臣不敢不来。"顾宴舟说,"毕竟太后娘娘手里的那卷'先帝遗诏',臣恰好见过真迹。"
殿中一片哗然。
太后的脸色微变:"你见过真迹?你一个死囚,见过什么真迹?"
"臣查账的时候,顺手查了查内廷的档案。"顾宴舟慢条斯理,"先帝驾崩那年的遗诏,用的是建平年间的特制宣纸,纸面有暗纹,遇水即显。太后娘娘手里这卷——臣方才远远看了一眼,纸质太新,暗纹也对不上。娘娘,这卷遗诏,怕不是连夜赶制的吧?"
"放肆!"太后厉声道,"你一个小小凤君,也敢妄议先帝遗诏?!来人,拿下!"
殿外的亲卫应声而动。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排火把从宫墙外涌进来——禁军统领霍连山,一身铁甲,大步踏入殿中,身后是整整三千禁军。
"臣救驾来迟!"霍连山跪地高声道,"陛下!太后党羽已全部缴械!"
太后脸色铁青:"霍连山!你不是被调去——"
"调去城外驻防了,是么?"凤临渊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她缓缓走出来,一身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眼底一片寒霜。她身后跟着青梧,青梧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太后,"凤临渊看着她,声音平静,"你调走霍连山,让亲卫封锁宫门,还连夜赶制了一卷假遗诏。你算得很好,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朕登基那日,先帝身边的老内侍,把真正的遗诏交给了朕。"凤临渊抬手,青梧将那卷绢帛呈到她面前,"先帝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大统传于嫡长女临渊,社稷安稳,不得擅废。"
太后死死盯着那卷绢帛,脸色惨白:"不可能!那卷遗诏,当年哀家明明——"
第十六章夺宫之夜
"明明派人换走了,是么?"凤临渊说,"你换走的那卷,是赝品。真品,先帝交给了谢惊鸿,谢惊鸿临死前,又交给了青梧。"
青梧抬起头,眼底淬着十年的恨意:"娘娘,奴婢是谢将军旧部,潜伏宫中十年,等的就是今日。当年您构陷谢将军,烧了那卷真遗诏——您没想到,谢将军早有防备,早把真品托付给了奴婢。奴婢这十年,每夜都把那卷绢帛贴身藏着,连睡觉都不曾离身。"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宗室们面面相觑,方才还跟着太后喊"废帝"的几个王爷,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太后踉跄后退:"你们……你们……"
"太后,"凤临渊一步步走近她,"十年了。你构陷谢惊鸿,毒害朕的身子,贪墨军饷,结党营私,又逼死惊鸿灭口。你算了一辈子,就没算到——谢惊鸿临死前,把真遗诏托付给了朕。"
她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
"你输了。"
"拿下。"
太后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宫变,一夜平定。
当夜,凤临渊处置完朝政,独自登上皇城最高的望楼。顾宴舟跟着她,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皇城下点点灯火,一夜未熄的宫灯正被宫人一盏盏吹灭。
"顾宴舟,"她忽然开口,"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真的是……他的一缕魂魄吗?"
顾宴舟沉默片刻:"陛下,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脑子里有他的记忆,我身体里有他的剑法,我一见到您,心口就疼。"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没有刀剑,只有高楼和算盘。我在那里活了二十多年,可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北境的雪。"
"如果我不是他,陛下会失望吗?"
凤临渊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灯火,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朕十年前送他一块玉佩,他也有一块,合在一起,是'惊鸿'二字。"
"谢惊鸿临死前交给你的那枚玉佩,和朕手里这块,合上了。"
顾宴舟怔住。他摸出怀中的旧玉,凤临渊也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两块玉在月色下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拼出一个完整的"惊鸿"。
"朕认得出这块玉。"凤临渊说,"因为它是朕亲手刻的。天下只有两枚,一枚在惊鸿手里,一枚在朕手里。"
"顾宴舟,你若只是像他,是拿不到这枚玉的。"
顾宴舟握紧那块玉,掌心发烫。
"陛下,"他说,"那我能不能……做他?"
凤临渊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柔软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帝。
"朕不要你做他。"她说。
"朕要你做顾宴舟。做那个在刑场上跟朕谈账目、在宫宴上替朕挡毒针、在天牢里替朕找到真相的顾宴舟。"
"惊鸿是朕的过去。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是朕的将来。"
宫变之后,大周朝重新洗牌。
第十七章凤临天下
温如玉下狱抄家,太后党羽尽数肃清。凤临渊以雷霆手段,三个月内连下十二道诏令:整顿户部、重编军饷、彻查各地盐引、开科取士。朝野上下,风气为之一新。
顾宴舟没闲着。
他给户部上了套"现代管理办法":账目分季度审计,支出按项目立档,军饷发放走"专项账户",每一笔都要销项凭据。起初官员们叫苦不迭,可一年下来,国库进账比往年多了三成,连最顽固的老臣都闭了嘴。
"凤君这法子,邪门,但管用。"霍连山私下对青梧说。
青梧淡淡道:"他是谢将军的魂魄转世,谢将军当年治军,也是这个路数——账目清明,赏罚分明。"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认了他。"
"奴婢只认陛下认的人。"
这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凤临渊把顾宴舟叫到御书房。
宫变之后的日子,说快也快。顾宴舟给户部定的那套规矩,起初朝臣们怨声载道,说凤君把官衙当成了商号。可三个月过去,国库账册上的亏空一笔笔补齐,军饷按月到账,连北境的老卒都托人捎话进京,说"从未见过这么准时的饷银"。老臣们骂归骂,年底核账的时候,一个个捧着账册,佩服得没话说。
霍连山私下和青梧说:"凤君这法子邪门,但管用。"
青梧淡淡道:"谢将军当年治军,也是这个路数——账目清明,赏罚分明。"
"……你这倒真把他当成谢将军了。"
"奴婢只认陛下认的人。"
雪落下来那天,凤临渊批完最后一道折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雪。然后她让青梧去请凤君。
顾宴舟进门时,肩上还落着几片雪。他拍了拍衣袍,笑道:"陛下找我?"
"朕有一事,想了很久。"她说,"朕想问你——你想回你来的那个地方吗?"
顾宴舟愣了:"陛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谢惊鸿告诉过你,你的魂魄是从崖下飞出去的。"凤临渊说,"朕查过典籍,魂魄归位之后,人间的通道并未完全关闭。你身体里那缕旧魂已经归了位,可你的来处——那个没有刀剑只有算盘的地方,也许还能回去。"
"你若想回去,朕不拦你。"
顾宴舟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说,"我确实想回去看看。我在那边,还有一家公司,一群人等着我养活。我消失了这么久,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凤临渊垂着眼,没有说话。
"可我不想回去。"顾宴舟接着说,"陛下,我在这边,找到了比公司更重要的事。"
"什么?"
"查清了十年的旧案,守住了一个人,还……"他看着她,轻声道,"还发现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原来我这个人,本来就是为你而来的。"
凤临渊的眼眶微微一热。
"顾宴舟,"她说,"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性命吗?不是因为你会算账。"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刑场上你抬起头,朕看见你的眼睛——朕就知道,朕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雪落无声。
御书房里,凤临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那是谢惊鸿的习惯,也是他的习惯。
"朕封你为凤君那天,没来得及问你。"她说,"顾宴舟,你可愿,与大周江山同享?"
顾宴舟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臣愿意。"他说,"陛下,臣的账房、臣的剑、臣这条命,从今往后,都是您的。"
三年后。
这三年里,顾宴舟没少跟大周的规矩掰手腕。他给宫里装了"报时沙漏",把六部公文改成了"限期办结",还差点把"休假制度"写进律法——被御史台的老御史追着骂了三天,说"凤君此乃乱国之法,长此以往,吏将不吏,国将不国"。
顾宴舟倒也不恼,慢悠悠回了一句:"大人,您上个月休沐三日,去城外踏青,回来精神百倍,办事利索。这不就是休假的好处?"
第十八章灯火长明
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第二天却偷偷改了自家衙门的告假条子。
女帝知道这事后,难得笑了好一阵:"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陛下,这哪是收买人心?"顾宴舟一本正经,"这叫管理学。人心这东西,你逼着他,他恨你;你给他喘口气,他替你卖命。跟治国的道理,是一个道道。"
凤临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没有刀剑只有算盘"的地方来的男人,其实比满朝大臣都更懂这个国家。
三年后。
大周建平七年,史书载:
"帝后同心,励精图治。北境安定,国库充盈。女帝凤临渊在位二十一年,开创'昭宁之治',国泰民安。"
野史里却记着一段不载于正史的轶事——
传说凤君顾氏,生得一双极亮的眼睛,会一种无人见过的剑法,还能把户部的账算得分毫不差。他常说些怪话,什么"季度""审计""现金流",宫人们听不懂,只当凤君天性诙谐。
只有女帝听得懂。
有一回早朝,户部尚书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哭丧着脸说国库周转不开。凤君接过账册翻了翻,当场列出三条法子,末了还添了一句:"大人,这叫现金流管理,不叫借钱。你要是真想借钱,得先给我出个三年还款计划。"
满朝大臣面面相觑,唯有女帝在龙椅上弯了弯嘴角。下朝后她问凤君:"你那法子,能管几年?"
"管到我闭眼那天。"顾宴舟说,"陛下放心,我这人别的不行,管账是一把好手——您这江山,我替您盯着,丢不了一个铜板。"
只有女帝听得懂。
她每次听完,都会弯起眼睛,笑得很轻很轻。
有一年元宵,凤临渊站在皇城上看灯,忽然问他:"你那个来处,到底是什么样的?"
顾宴舟想了想,指着漫天烟火说:"那里没有烟火,但有很多很多灯。到了夜里,整座城都亮着,像星星掉在地上。"
"那一定很美。"凤临渊说。
"是挺美。"顾宴舟握住她的手,"但没有陛下好看。"
凤临渊红了脸,啐他一口:"油嘴滑舌。朕是问你,那边的男人,都像你这样说话吗?"
"那倒不是。"顾宴舟想了想,"他们大多数,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出口。要说,也得先发个方案,列个一二三四五,等对方签了字才算数。"
凤临渊被他说笑了:"那你是哪样?"
"我啊。"顾宴舟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我是那种——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账本都摊给她看,告诉她:你看,我所有的家底都在这里了,往后也都归你管。"
雪落无声。凤临渊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顾宴舟笑了。他望着满城灯火,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有四十七楼和落地窗的地方了。可他一点都不遗憾。
因为他的魂魄,早在十年前,就属于这座城了。
城楼下,人潮如海,灯火如昼。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那片璀璨的灯火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