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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7:35

1 灯灭了以后

灯灭到第七盏的时候,黄志远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云岭隧道三千零八十米,三百二十七盏灯,他闭着眼都能数出哪一盏在哪个桩号上。这一段他走了二十七年,十八岁进隧道,一天没落下过。可今晚这条路上多出来一截,他没走过。

夜里十二点整,照明减半,隔一盏关一盏。这是通车那年定下的老规矩,为的是省电,也为的是让过路的司机知道夜里跟白天不一样,脚底下收着点。黄志远每晚上走一趟,从北口进去,一盏一盏看过去,看到南口,再折回来,四十一分钟,来回八十二分钟,误差不超过两分钟。他兜里揣着个手电,腰上挂着工具包,包里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布,还有两个备用灯泡。十一个避车洞,两个行人横洞,哪个月清哪条排水沟,全在他脑子里搁着。

管理处原来夜里是两个人,一个走隧道,一个守监控。二〇一五年公司裁人,夜班砍成一个,走的人和守的人轮着来,一个月一换。这个月轮到黄志远走。他不嫌,走惯了,一个人在里头走,比在值班室坐着听风机响舒服。

他住管理处后头的宿舍,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六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暖,电暖片上搁着一条湿毛巾,毛巾烤干了就硬邦邦的。他老婆在镇上超市收银,女儿在县里读高中,一个月回来一趟。他每晚上走完这一趟,回宿舍烧一壶水,泡一包方便面,吃完就睡,睡到早上八点起来补觉。

今晚走到三十九分钟的时候,前头还是一片黑。他没停,手电往前打,照见路面上的白线。白线还在,笔直地往里头去。又走了五分钟,白线开始往右偏。云岭隧道的线不偏,从头到尾一条直的,中间只有一处极缓的弯,是当年为了避开山体里一条水脉,弯了不到两度,车开快了根本觉不出来。

他把手电往墙上打。墙上有喷字,红漆,字口起了皮:云岭隧道 一九九七。

他退了一步,再看。这行字他认得,北口进去一百二十米就有一行一模一样的。他抬起头数灯。

一、二、三……数到第二十盏,他停下了。这二十盏是白纸灯泡,圆肚子,铁皮灯罩,罩子边上锈出一圈黄。云岭隧道二十年前就换过灯,换成长条的灯管,一根一根贴着拱顶,白得发冷。这种圆肚子的白炽灯,他只在一九九七年的老照片上见过。照片挂在管理处墙上,照的是一群人在北口剪彩,最边上那个人只有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洞门,另一只手垂着。

一九九八年三月他进隧道那天,是他爹送他到北口的。他爹也干这个,在另一条隧道上干了半辈子,肺里落了尘,五十几岁就喘不上气,走两步要停一下。那天他爹站在洞门外头,仰着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字,说了一句话:隧道这活儿不难,你只要记住里头有多长,就不会走丢。他记住了,三千零八十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路还在往前伸。他往前走,手电的光柱被黑暗压得很短,打出去七八米就到头。脚下是水泥,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墙上有电缆架子,架子上捆着三根黑皮线,扎带是新的,白颜色,还没发黄。

新的扎带。这条路上不该有新东西。

走到八百米的时候,后头来了车。他把身子往检修道上靠,手电贴着腿压下去。车灯从后头压过来,先照见他前头的墙,再照见他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贴着墙往前跑,跑到前头那盏灯底下就断了。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股风,把他帽子掀起来,他一把按住。是一辆拉煤的大车,车厢上盖着篷布,篷布角上哗啦哗啦地响。车走远了,声音还在墙里滚,滚了两三下才散。

一千五百米那儿是风机房,三个大风机嵌在墙里,白天开两个,夜里开一个。风机一转,整条隧道的空气都跟着动,人走过去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得张一下嘴。他每回走到这儿都张一下嘴,二十七年了,成了毛病,走到这儿不张嘴反倒觉得堵得慌。

再往前二十来米,墙上嵌着一个灯箱。灯箱是铁的,方方正正,门虚掩着,锁扣上挂着一把没锁死的挂锁。他伸手把门拉开,里头是闸刀和保险,还有一股子铁锈味,混着一点机油味。

门内侧贴着一张纸。纸是复印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在箱壁上,胶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纸上手写着一行一行的字,字迹很硬,一笔一画,像是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一、夜里十二点以后不要在隧道里数灯。

二、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应。

三、灯灭了自己不要换,报监控室。

四、多出来的那段路,不要一个人走完。

五、通行流水上少了人,第二天要补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头的字小一半:补不上,就点一盏。黄志远把这张纸看了三遍。头一遍他当是谁闲得慌写着玩的;第二遍他想起那二十盏白炽灯;第三遍他把手电往下压,照自己脚底下。

值班室墙上也挂着纸,是操作规程,一共十一条,什么天气穿什么衣服,什么故障报什么等级,一条一条油印的,他背得下来。这张灯箱里的纸,五条,一条都不在操作规程里。

他掏出手机,对着这张纸拍了一张。屏幕亮起来,照片上是一片黑,黑得连纸的边都看不出来。他把手机举高一点再拍,还是一样。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又把手电举起来,纸还在,字还在,透明胶的边角翘着,翘起来的地方粘着一根头发丝。

鞋尖前面十公分,水泥地上有一道缝。缝不宽,塞得进一张纸。缝这边是新的水泥,颜色浅;缝那边是旧的,颜色深,还带着一层细砂。他蹲下去用指甲抠,旧的那边抠下来一点渣,捻一捻,是砂子和水泥掺得不匀,一搓就散。

他站起来,对着肩上的对讲机喊了一声监控室。对讲机里沙沙地响,响了一会儿,响出一段风机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他又喊了一声,这回连风机的声音都没了。

他忽然想再数一遍灯。刚才数到第二十盏就停了,这回他从头数。数到三十几,脑子里那个数就滑了,滑到别处去了,他只好从头再来。第二遍数到五十几,又滑了。第三遍他数出声来,一、二、三,声音在墙上撞回来,撞得他自己都听不清。数到八十几,他放弃了,抬起头,前头还是一片黑,那二十盏亮着的灯在他身后,越远越小,小到最后成了二十个点。

检修道上搁着一个拖盘,盘子里两个馒头,一个咬过一口,咬的那面已经干硬了,边上落了一层灰。旁边放着一顶安全帽,帽檐上的漆磨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白。他拿手电照帽子里头,没有名字,只有一圈汗渍,汗渍干了以后留下的那道黄印子,跟他自己那顶一模一样。这种帽子管理处发过一批,帽檐上刷一道白漆,后来换新帽子,老帽子都收上去烧了,他记得清楚,因为烧的那天是他去点的火。

他顺着检修道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来步,脚下的水泥变了,不是那种平平的水泥,是有横纹的,一道一道,横着排,像是什么东西反复压过以后留下的印子。他蹲下去摸,横纹很浅,摸得出来。这种印子他见过,是推车推多了磨出来的,推渣土的车,推水泥的车。

他往回走。走到那道缝的时候他又蹲下去看了一眼。缝还在,缝那边还是旧水泥。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按了按,凉。

回去的路上他数灯,数到一百四十七盏,看见北口的亮。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零六分。进来是零点零三,出去是一点零六,一个钟头零三分钟。他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过多出什么意思来,就是觉得不对劲,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像是有人在他后脖颈子上吹了一口气,回头又没有风。

值班室在管理处二楼,一间屋,两张桌子,一台老电视,电视上分着十六个格子,全是隧道里的画面。寇立成坐在那儿嗑瓜子,瓜子皮吐在一个搪瓷缸子里,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红字掉了一半。屋里暖气烧得足,他把袖子撸到胳膊肘,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边上一圈毛球。他三十二岁,从收费站调过来四年,媳妇在镇上开小卖部,一个月给他炒五斤瓜子,他一个礼拜嗑完。

“你今晚进去两趟?”寇立成头也没抬。

黄志远把手套摘下来,一只一只拍在桌角上。“一趟。”

“流水上两趟。”寇立成把鼠标挪过去,屏幕上的表格往下拉了拉,“零点零三分进,一点零六分出。零点四十一分又进了一次,到现在没出来。”

黄志远凑过去看。屏幕上那几行字他认得,车牌、时间、姓名,一行一行排得整齐。他自己的工号在第二行,第三行也是他的工号,进的时间是零点四十一分,出那一栏空着。

“零点四十一,我在里头走着。”他说。

“那这行是谁?”寇立成把瓜子壳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没扔,“一个工号一个人,刷卡才记。你那张卡白天才用,夜里进隧道你从来不带。”

黄志远摸了摸裤兜。卡在兜里,硬硬地硌着手心。

“我进隧道不带卡,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寇立成把瓜子壳扔进缸子,“系统不知道。”

“调一下那一格的画面。”他说。

寇立成把十六个格子里右下角那一格点开,画面放大,满屏都是黑的,只有最底下一条边泛着一点灰白,像是有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又照不进来。“这一个坏了。”寇立成说,“坏了三年。报修报了六回,单子都填了,没人来。”

黄志远盯着那块黑看。黑里头什么也没有,连雪花点都没有。

“那一格明天我进去看看。”黄志远说。

“看什么?”

“看看那个摄像头。”

寇立成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三年没人修,你去看一眼就能好?”

黄志远没接话。他把手套重新戴上,一只手一只,戴得很慢。

寇立成把缸子往边上一推,转过脸来:“零点四十一分那一趟,要不是你,那是谁拿着你的号,进去了?”

2 三百二十七盏灯

天亮以后他又进去了一趟,带着卷尺和半截粉笔。白天进隧道跟在里头走路是两回事。车一辆接一辆,风被车头推着走,撞在墙上又折回来,把他裤腿吹得贴在腿上。他贴着墙走检修道,一边走一边拿粉笔在墙上画杠,从北口画到南口,画完把卷尺从头拉到尾,三千零八十米,一米不多,一米不少。灯一盏一盏数过去,三百二十七盏,长条灯管,全亮着,没有一盏是坏的。避车洞十一个,个个里头都空着,只有第七个洞里搁着半袋水泥,袋子破了口,结成了硬块。

他从南口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洞口外头停着一辆洒水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觉,水管子还在往外淌水,淌到路边的草里,草叶子上挂着一层白灰。

一个扫地的在第九个避车洞那儿歇着,扫帚靠在墙上,他蹲着抽烟,看见黄志远过来,抬了抬下巴。黄志远也抬了抬下巴,过去了。扫地的一天扫两趟,一趟三公里,鞋底磨得比谁都费。

隧道顶上有一处渗水,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检修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每回走到那儿都要抬头看一眼,看漏得比上个月厉害没有。这个月比上个月厉害,水珠子掉得快了,地上的坑也深了,积着一小汪,能照见灯。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头要写进养护记录里。

他走到一百二十米那儿,把灯箱的门拉开。里头只有闸刀、保险、一层灰,门内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隧道里亮得刺眼,白光打在白线上,白线上过车的时候会颤一下,车过去了又不颤了。他伸手在门内侧摸了一遍,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灰底下没有胶印,也没有纸撕下来留下的毛边。

回到管理处,他把资料柜第三层的图纸抽出来。图纸晒在蓝纸上,折成一叠,折痕都磨白了。展开有一张桌子那么大,上头标着里程、坡度、衬砌厚度、避车洞位置,一行一行的字小得要用指头点着看。他在里程那一栏找到一行:全长三千零八十米。底下一行写着竣工日期:一九九七年十月。设计单位是省公路设计院,设计人签名那一栏是手写的,字很小,签得潦草,看不出姓什么。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也看了看。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图纸右下角有一个方框,方框里印着几行小字:本图与竣工实物不符之处,以实物为准。

寇立成端着缸子进来倒水,看见桌上摊着图。“你翻这个干什么?”

“看看。”

“看出什么了?”

黄志远没答,把图折回去,一折一折按着原来的痕折,折得整整齐齐,塞回柜子里。柜门关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了顶才关上。

步长林的皮卡是十点多到的,车轮上全是泥,泥干了以后裂成一块一块。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袋沙子,往隧道口一放,沙子袋子倒在墙根上,撒出来一小堆。他五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夹克袖口磨破了,露着白线头。抽烟抽得凶,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是黄的,指甲盖底下也是黄的。

“省里下礼拜来检查。”步长林说,“灯箱都擦一遍,玻璃上的灰擦干净,里头的东西一样别动。报销单今天填了交上去,上个月的还没报呢。”

黄志远应了一声。步长林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往他手里塞。“这个月的。”

黄志远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工具包侧兜里。信封薄,摸着是二十几张,他心里有数。二十七年了,这个信封每个月都是这么给的,一次没进过银行,一次没上过工资表。

“问你个事。”黄志远说。

“说。”

“一九九七那批圆灯,什么时候拆的?”

步长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烟头。“早拆了。”

“哪年拆的?”

“记不清了,零几年吧。”步长林把烟摁在台阶上,摁了两下,又点了一根,“你问这个干什么?”

黄志远没往下说,低头把工具包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他来回拉了两下才拉过去。

步长林抽了半根烟,忽然又开口:“检查那天你穿工作服,别穿这身。工作服在库房,卷廉门钥匙在值班室抽匣里,自己去拿。拿完把抽屉推回去,别敞着。”

“知道了。”

“还有。”步长林把烟叼回嘴里,说话有点含糊,“夜里的活你少干点,能白天干就白天干。你四十五了,不是二十五。这隧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黄志远抬头看他。步长林已经转过身,往皮卡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把撒在地上的沙子用脚往墙根拨了拨,拨了两下,鞋尖上沾了沙,他在水泥地上蹭掉。

皮卡开走以后,黄志远站在隧道口又待了一会儿。洞口的风是往外吹的,吹得他夹克下摆一鼓一鼓。他伸手进口袋摸那个信封,摸到信封的边,又把手拿出来了。

下午他去库房拿工作服。库房在管理处西头,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扬了一层灰,灰在光里飘。工作服叠在最里头那个铁架子上,一股樟脑味。他抖开看了看,袖子长了一截,回头得卷两道。库房角落里堆着十几顶旧安全帽,帽檐上都有一道白漆,落满了灰。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工作服夹在胳膊底下出来了。

寇立成的电话是中午打过来的,打的是黄志远的手机。“北口十点二十三进去一辆车,六米八的,蓝色的,拉菜的。”寇立成说话很快,“到现在没出南口。”

“堵在里头了?”

“里头没堵,我一格一格看过,十六个画面,一个车影都没有。”

黄志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管理处到南口开车七分钟,路是绕着山根走的,转过两个弯就能看见南口的洞门。

那辆车停在离南口二百米的国道边上,车头朝着河湾,发动机还转着,排气管往外冒白气。驾驶室的门开着,踏板上的泥还是湿的。他爬上去看,座位上没有人,钥匙插在锁孔里,档位挂在空档,手刹拉着。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半缸水,他伸手在缸子外壁上碰了一下,水还是温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运单,运单上写着拉的是什么菜、多少斤、送到哪个市场,落款处盖了个章。运单底下压着一包烟,烟盒拆开了,少两根。

运单上留着一个电话。寇立成拨过去,响了三声,一个女的接了。

“满有仓在不在?”寇立成问。

“出车了,早上五点就走了。”那边说,“怎么了?”

“车在南口外头停着,人不在车上。”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那个女的说话就快了,问在哪个口,问人伤着没有,问是不是让谁拉走了。寇立成一句一句答,答到第三句,那边把电话挂了。

寇立成从后头赶过来,站在车底下仰着头。“人呢?”

“没下来。”

“没下来怎么出的口?南口那边有卡口,车过就拍。”

黄志远从驾驶室下来,绕到车后头。车厢的帆布扎得好好的,绳子打的都是活结。他解开一个结,掀开一角,里头是一筐一筐的青菜,叶子还带着水,水珠子顺着筐沿往下滴,滴在他手背上,凉的。

两个人回到值班室。寇立成把流水调出来,找到十点二十三那一行,往下拉到十点五十一,又拉回来,来回拉了三遍。

“少了个人。”寇立成说。

黄志远看着那两行字。进的那行有车牌,有姓名,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满有仓。出的那行只有车牌和时间,姓名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连个空格都没留。

“卡口的照片呢?”

寇立成把照片调出来。照片是十点五十一分拍的,蓝车,车牌清清楚楚,挡风玻璃后头那一块应该坐着人的地方,是空的。驾驶室的顶灯亮着,照着空座位,座位上有一件搭着的外套,外套的袖子垂在挡位杆上。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穿着制服,在车边上转了两圈,把驾驶室的门关上又打开,打开又关上。其中一个掏出本子记了几笔,问寇立成要了监控。寇立成说监控那一格是坏的。那个人抬头看了看南口的洞门,问这洞多长。黄志远说三千零八十米。那个人说,三千零八十米,一个人走进去,能走到哪儿去。

黄志远没答。他心里有个数,说不出口。

步长林下午又来了,来得急,皮卡停在门口没熄火。他下车就问人找着没有。寇立成说没有。步长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就掐了。

“检查下礼拜就到。”他说,“这事别往外说。”

“人没了不说?”寇立成问。

“谁说人没了?”步长林看着他,“车在,人在不在,等找着了再说。你先别往外说。”

黄志远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步长林转过头来看他,看了有一会儿,问:“黄志远,你昨晚在里头走了多久?”

“一个钟头零三分钟。”

步长林把这三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没说话,上车走了。晚上八点多,值班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寇立成把瓜子收起来,把电视的声音调小。

“三年前有过一回。”他说,“一个骑摩托的,进去没出来。第二天在河湾那边找着了,人好好的,坐在路边,问他怎么来的,他说不上来,问他叫什么,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再没走过这条隧道,宁可绕四十公里。”寇立成把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完,“他走的那天,流水上也是这么个样子,有进没出,姓名那栏空着。”

“那个骑摩托的叫什么?”黄志远问。

“忘了。”寇立成说,“当时记在本子上了,本子后来找不着了。”

黄志远把运单从遮阳板上取下来,折好,塞进夹克内兜。运单的纸是复写的,第二联,字迹有点淡。他伸手在内兜上按了按,确认运单还在里头。

他走到窗户跟前。窗外是南口的方向,隔着两道山,看不见,只能看见山那边有一点白,是洞门上的灯。

“流水上少了个人。”他说。

“我知道。”寇立成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我盯着那行字盯了一下午,越盯越觉得那行字在看我。”

黄志远没接这句。他把灯箱里那张纸上的五条一条一条念给寇立成听。念到第五条,寇立成的手停在缸子上,没动。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黄志远说。

“写的什么?”

“补不上,就点一盏。”

3 补不上就点一盏

十二点十五分,他把两个备用灯泡裹在一条毛巾里,塞进工具包,从北口进去。寇立成在门口拦了他一下。“纸上第四条怎么写的?多出来的那段路,不要一个人走完。”

“我不走完。”黄志远说,“我走到一半就回来。”

“一半是哪一半?”

黄志远没答,把手电往腰上一别,走了。寇立成在后头喊:“对讲机开着!”

隧道里这个钟点车少,半个钟头过一辆。风机在转,声音压在头顶上,压得人说话都想压低嗓子。他一边走一边拿手电照墙,照电缆架子,照排水沟的盖板。盖板有一块翘起来了,他伸脚踩了一下,踩平了。这一段路他闭着眼都走得过去,可今晚他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先拿手电照一下地,再落脚。

这一回他走得快,四十一分钟的路他三十五分钟就走到头,抬头一看,前头还是黑的。那截多出来的路还在,白线往右偏,二十盏白织灯一盏一盏排在拱顶上,黄的,暗的,照得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光。他站住,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肩带在棉袄上蹭出一声响。

往前走了一百来步,前头有个影子。影子在人形的中间,不高,也不动,站在检修道边上,脸朝着墙。黄志远的手电打过去,光柱里全是灰,灰在光里慢慢地翻。他把手电往下压,只照自己脚前那一段路。他没喊。灯箱里那张纸上第二条写得清楚,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应,反过来他也拿不准,索性不喊。

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往旁边让了让。他看见一双鞋,鞋帮上全是白灰,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

他走过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还在原地,脸还朝着墙。他心里数着步子往前走,数到十,回头看,影子小了一点。数到二十,再看,影子还在。数到三十,影子没了,墙上只剩一块比别处暗的地方,那块地方正好是一个人站着那么宽。

再往前,就是那个灯箱。他把门拉开,纸还在,透明胶又翘起来一点。他拿手电把纸照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那行小的:补不上,就点一盏。

他抬起头数这一段的灯。数到第六盏,那盏是死的,玻璃壳发乌,灯丝断了,断口上挂着一点白。再往后数,第九盏也是死的,第十四盏也是。这一段二十盏灯,六盏不亮。

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去,从毛巾里摸出一个灯泡。灯泡是新的,一百瓦,玻璃壳透亮,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上的灰,站起来伸手去够灯座。灯座在铁罩子里头,螺丝锈住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动,从包里摸出钳子,夹住灯泡的屁股,一点一点地拧。旧灯泡下来的时候碎了一点渣,渣掉在他脖子里,凉。

灯罩的铁皮边上有一颗铁丁,锈得只剩半个头,他手背蹭上去,划了一道白印子。他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灯座里头,里头有一圈黑的,是灯泡烧了很多年熏出来的。这种熏黑的老灯座,他上一次见还是刚进隧道那年。

新灯泡拧上去,他把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光是黄的,跟旁边那十九盏一个颜色,落在地上,把那一小块水泥照得发暖。他站在灯底下,仰着头看,看了有一会儿。二十七年了,这种光他见过,是小时候院门口那盏灯的光。

他伸手在灯泡底下试了试,灯泡是热的,热得发烫。老灯泡都这样,亮起来快,热得也快。他站在那儿,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隔着一层什么,听不清字。他把手电关了,站着不动,听了一会儿,声音没了,只剩下风机。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先把手电关了,再慢慢转过身。身后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白线一直往北去,往北去的方向是黑的。他拿手电扫了一遍,墙、地、检修道,一样一样扫过去,扫到第三遍,他看见检修道上多了一行脚印,脚印是往南的,脚尖朝着他这边。

他蹲下去看,脚印上的灰是干的,边上没有踩塌的痕迹。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脚印到了灯底下就淡了,再往前两步,没了。他抬起头,头顶就是刚才他点亮的那一盏,黄的,圆的,亮得很稳。

对讲机响了。“黄志远,黄志远。”寇立成的声音挤在沙沙声里,挤得变了形,“南口外头坐着个人,你快出来。”

“谁?”

“满有仓。就是那个拉菜的。”

黄志远把工具包背上,往回走。这一回他数着灯走,数到一百四十七盏,看见北口的亮。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十六分。进来是零点零三,出去是一点十六,一个钟头十三分钟。比昨天多了十分钟。

南口外头的检修道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糊着一层白灰,眉毛也是白的。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寇立成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水一直没递出去。

黄志远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你叫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他的眼白是红的,眼珠子转得很慢,转到黄志远脸上,停了一下。“满有仓。”

“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从哪儿走出来的?”

满有仓想了一会儿。他想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念了好几遍,念顺了才说出来。“我记得我进了洞,进了洞就黑了。黑了一阵,前头有一盏灯亮了。我就往亮的地方走。”

“灯是什么颜色的?”

“黄的。”满有仓说,“圆的。”

寇立成在旁边插了一句:“圆的?这条隧道里哪有圆的灯。”

满有仓没理他,接着说:“亮的那块地方,墙上写着字。”

黄志远的手停在膝盖上没动。“写的什么?”

“名字。一排名字,横着写。”满有仓抬起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比得歪歪扭扭,“我不认字,就认出一个‘满’,一个‘有’。我姓满,我名字里有个有字。”

“几个名字?”

满有仓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两遍数得不一样,第三遍他停住了。“六个。”他说,“我数了三遍,六个。我的名字写在最后一个,那个‘满’字写得比别的都新。”

满有仓说到这儿停了,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白灰。他老婆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别说了。满有仓说不碍事,说完了就忘了。

值班室里暖气烧得足,满有仓坐在椅子上,身上那层白灰蹭了一椅子。寇立成给他倒了第三杯水,他一口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捧得很紧,指头缝里往外渗白灰。他老婆是夜里两点多到的,进门先哭,哭完了就打他胳膊,打了两下又抱住。满有仓一直没说话,就任她打,任她抱。

派出所那个记笔记的又来了,这回带了个人来拍照。照片拍了七八张,拍了车,拍了驾驶室,拍了踏板上的泥。拍完了那个人问满有仓记不记得进洞以后的事,满有仓说不记得。那个人问了三遍,满有仓答了三遍不记得,答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声音有点抖,他老婆在旁边拉他的袖子。

寇立成趁满有仓两口子说话,把黄志远拉到门外。“你在里头干什么了?”

“换了个灯泡。”

“哪儿的灯泡?”

“里头那段路上的。”

寇立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那段路,我一格画面都拍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黄志远没接话。走廊的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寇立成把流水重新调出来,找到那辆车,往下拉。出的那一行,姓名栏里现在有字了,三个字,满有仓。出的时间是零点四十八分。

黄志远从工具包侧兜里掏出养护记录本。本子是硬皮的,封面上印着“养护记录”四个字,印得有点歪。他翻到今天这一页,写了三行:北口至南口巡查一遍,灯全亮;一千五百米处渗水加重;南口外检修道坐着一人,已送医。写完他把笔帽盖上,笔帽上有个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零点四十八。”寇立成说,“零点四十八你在哪儿?”

满有仓摇头。“零点四十八我还在里头走。”黄志远说。

寇立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一遍,看了两遍,然后伸手把缸子里的瓜子全倒进嘴里,嚼得很响。送走满有仓两口子已经三点多了。

他在值班室又坐了半个钟头。寇立成趴在桌上睡了,睡得打呼。屏幕上十六个格子亮着,右下角那一格还是黑的。他盯着那一格看,看着看着,黑里好像有一点点亮,很淡,像是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他眨了一下眼,那点亮就没了。黄志远回宿舍,从管理处后头的铁楼梯上去,二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亮了以后又不亮,他又跺了一下。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个插削,插削是他自己钉上去的,钉的时候钉歪了,钉子露着头。

他摸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拧不动。拔出来,换了一把,还是拧不动。他把钥匙串举到眼前看了看,四把钥匙,一把是工具柜的,一把是北口值班室的,一把是库房的,剩下一把是这间屋的。他把那把挑出来,插进去,拧。

拧开了。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点暖的红光。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往里看,床、桌子、电暖、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是他的东西。

门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屋里黑着,电暖的红丝在墙角亮着,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想的是自己刚才拿钥匙的手为什么抖。抖得厉害,抖得钥匙都插不准。

他进屋,把工具包放在桌上,坐下来,脱鞋。鞋脱到一半,他想起来一件事,抬起头看墙上的挂历。挂历上写着今天的日子。他看了三遍,看明白了,是自己记错了,今天不是礼拜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倒水。暖壶是空的,他忘了打水。他把暖壶放回去,又坐下。屋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电暖里头红丝在响,响一阵停一阵,像有人贴着墙根小声说话。

他把鞋脱完,躺下,闭上眼。闭上眼以后他才想起来,他刚才在门口站着的那一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钥匙,是他不知道这扇门后头是哪间屋。

4 图纸上没有这一段

满有仓第二天上午来拿车。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那层白灰洗掉了,可耳朵后头还有一道没洗到,白着。

他站在车边上,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没插进去。“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他说。

黄志远在旁边站着,没催他。“梦见那个人了。还是背对着我,还是那件蓝工作服,袖子上有一道白杠。”满有仓把钥匙捏住,“他在灯底下站着,我在后头喊他,他不回头。他就说了一句话,往亮的地方走。”

“多高?”

满有仓想了想,抬起手在自己眉毛那儿比了一下,又往上抬了抬。“比你矮一点。肩膀没你宽。”

“头发呢?”

“没看清。灯在他头顶上,他的头是个黑的。”

满有仓说完,把钥匙插进去,拧着了火。发动机响起来,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这条路我以后不走了,绕四十公里也不走。”他把手在方向盘上拍了拍,“你也少走。”

满有仓的老婆从管理处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他的换洗衣服。她把袋子从车窗塞进去,塞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满有仓点了点头。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点:“回去把车洗了。”满有仓说知道了。

电话响了,满有仓看了一眼,接了,听了一会儿,说:“菜烂了一半。”那头说了很长一段,他一句话没插,最后说:“我赔。”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扔得挺重。

车开走了,蓝色的车厢在国道上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黄志远在原地站着,把满有仓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往亮的地方走”这一句,停了一下。

去弘有德家得走南口外头那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菜地,白菜收过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根。路边有一排杨树,叶子掉光了,枝子朝天举着。走到头是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爬着丝瓜,丝瓜老了,挂在藤上,皮都黄了。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井台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件衣服。弘有德的老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是冬天,办完事他就一个人住在这儿,儿子在省城,一个月打一个电话。这些是后来寇立成告诉黄志远的,当时黄志远什么也不知道,只看见院子里晒着一床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弘有德在院子里劈柴。七十六了,背有点驼,劈柴的时候一条腿往前撑着,斧头举得不高,落下去倒很准。他穿一件旧棉袄,棉袄外头套着个围裙,围裙上沾着木屑。

“你是管理处的。”弘有德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直起腰。

“黄志远。养护上的。”

“养护上的我认得两个,一个姓寇,一个姓步。”弘有德往屋里走,“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头暖,炉子烧着,炉盖上搁着一把水壶,水壶嘴往外冒气。靠窗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张图纸,图纸边上搁着一个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一层壳。墙上挂着一把计算尺,木头框子,玻璃面,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墙角有个竹蒌,里头装着晒干的辣椒,红得发黑。

“坐。”弘有德把桌上的图纸往边上推了推,“你为那辆车来的?”

“你知道了?”

“村里都知道了。一辆车进去,人没了,第二天人又出来了。”弘有德把水壶提起来,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黄志远面前,“这种事儿,我听过。”

“听过几回?”

弘有德没答,坐下,把碗捧在手里。“你先说你要问什么。”

黄志远把碗挪到一边,从内兜里掏出运单,展开,压在桌上。“这条隧道,设计的时候是多长?”

“三千二百米。”

“现在通车的是三千零八十。”

“对。”

“那二百米呢?”

弘有德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抽出一卷图纸。图纸卷得很紧,用一根麻绳捆着,绳子打了三个结。他把绳子解开,图纸在桌上滚开,滚到桌沿上停住。他用两个碗压住两头。

“这是我自己留的一份。”他说,“院里的和这个不一样,院里那份改过。”

黄志远低头看。图纸上标着桩号,一行一行的数字,标到一千八百那儿,画了一条竖线,竖线后头是二百米,那一段的衬砌厚度比前头厚了十公分,拱顶上画着密密的钢筋。二百米后头,桩号接上两千,再往后一直到三千二百。

“这一段是什么?”

“这一段为什么加这么厚?”黄志远指着那二百米。

“断层带里石头碎,压力不均,薄了顶不住。”弘有德说,“我算过三遍,算到第三遍才敢签字。签字那天我在图上多画了一道线,就是这条竖线,画完了手心里全是汗。”

“加固段。”弘有德用手指点着那条竖线,“当年打到这里,山体里有一条断层带,石头是碎的,一挖就塌。原设计是绕,绕不过去,山太厚。后来改成加固,钢筋加密,衬砌加厚,多花了不少钱。”

“后来呢?”

“后来填了。”

黄志远抬起头。“填了?”

“二〇〇三年填的。”弘有德把碗挪开,把图纸往前推了推,“填之前出过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响得很细。弘有德伸手把壶提下来,搁在炉子边上,壶底在铁板上磨出一声。

黄志远把图纸上的桩号抄在本子上,抄到“一千八百”那儿,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支笔,接着抄,抄完了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压。

“那几年到处都在修路。”弘有德说,“钱拨下来,工期定死,谁也不敢慢。设计院的人下去,工地上的人拉着你喝酒,喝完酒就跟你说,这个数能不能松一松。松一松就是加钢筋,加钢筋就是加钱,加钱就得重新报。报不上去,就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办法多。”弘有德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有拿细钢筋替粗的,有把水泥标号降一档的,有把衬砌厚度做薄的。做薄十公分,一段二百米,能省多少,你自己算。”

黄志远在心里算了算,没算出来。他算术不好。

“二〇〇三年冬天,加固段做补强。原来的衬砌裂了,要凿开重做。凿到第三天,塌了。”弘有德说得很平,“那天夜里下雪,山里的雪下得大,路上没车。塌的那一块,从拱顶一直塌到仰拱,塌下来多少石头,谁也说不清,反正是把这一段堵死了。”

“里头有人吗?”

弘有德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你问这个,是听谁说的?”

“我自己走进去过。”

弘有德的手停在图纸上没动。“里头有一段路,二百米左右,两边是墙,墙上有喷字,一九九七。”黄志远说,“拱顶上是圆灯,白织的,铁罩子,一盏一盏排着。这一段我在里头走了两回。”

弘有德慢慢地把手从图纸上拿开,放在膝盖上。“这段路图纸上没有。”

“图上没有,可它在。”

“图上没有,是因为填了以后,把这一段从里程里减掉了。三千二减二百四,剩下二千九百六。”弘有德说,“后来补了一段明洞,又加回来,凑成三千零八十。你现在走的这条隧道,是拿尺子重新量过的,量出来的数跟图上对得上,谁也不会去问那二百四上哪儿去了。”

“为什么是二百四?”

“因为塌下来的是二百四。”弘有德说,“设计是二百,塌的是二百四,多出来那四十米,是塌方把两头也带下去了。”

“那段路上的灯,是当年施工照明用的。”弘有德说,“临时拉的线,灯泡是圆的那种,一百瓦。通车之前全拆了,一根线都没留。”

“拆干净了吗?”

“拆干净了。”弘有德说得很快,“拆不干净,验收过不去。”

“这一段填了以后,上头的路面沉降过没有?”黄志远问。

“沉降过。”弘有德说,“填进去的东西压不实,头两年沉了十几公分,路面上补过两回沥青。后来就不沉了。”

“不沉了是压住了?”

“是压住了。”弘有德说完,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底下空了,空到一定份上就不动了。”

黄志远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二百,二百四,三千二,三千零八十。树都是死的,摆在一起就活了。

“塌的那天,里头有人吗?”他又问了一遍。

弘有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冷气进来,炉子上的火苗往一边倒了一下。“那天下午我接到过电话,是工地上的一个人打来的,说要加强,说石头不对,说再凿下去要出事。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先停,等设计院来人。他说停不了,说上头的工期压着。”

“后来呢?”

“后来电话就断了。”弘有德把窗户关上,“第二天我赶到,洞口已经封了,封得严严实实。我问里头的人呢,他们说里头没人,说夜里没人施工。我说那电话是谁打的,他们说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吗?”

“我记性一直好。”弘有德说,“我连那个人的声音都记得,说话带一点南边的口音,把‘石头’说成‘石豆’。”

黄志远低头看着图纸。图纸上那二百米的加固段,衬砌的线上画着密密的斜线,斜线中间有一个小方框,方框里写着两个字:班组。方框边上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跟图上的印刷体不一样,是后来添上去的:六人。

“这是什么?”

弘有德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从兜里摸出来戴上,又看。“这是当年的加固班,六个人。这个方框是签名的位置,签在背面的,正面只写人数。”

“背面呢?”

“背面我这份是空的。签名的那份在院里,后来跟着档案一起调走了。”

黄志远把图纸转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手印,手印上沾着灰。

“零伤亡。”黄志远重复了一遍。

“零伤亡。”弘有德说,“报告我见过,一页纸,底下盖着章。我看完那一页纸,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第二天我递了退休申请,院里头留我,我说我眼睛不行了。”

他把图纸卷完,用麻绳捆上,打了三个结,捆得比原来还紧。捆完了,他把绳子头塞进结里,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你在里头看见几个名字?”弘有德忽然问。

“六个。”

弘有德点了一下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折好,放回兜里。他把图纸卷起来,卷得很慢,卷一下,压一下,卷到一半停住。

“我们设计那一段的时候,加固班一共六个人。”他说,“报上去的是零伤亡。”

黄志远站起来要走,弘有德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黄志远。”

弘有德站在门口,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黄志远。”他又念了一遍,“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在管理处二十七年了。”

“不是从管理处听的。”弘有德摇了摇头,把门关上了。

5 第二盏

第二天他没进去。第三天也没进去。

步长林的电话是第三天下午来的,话说得比平时慢,一句一句往里按。“夜里的巡查先停了吧。白天走两趟,一趟算两个工。”

“停了谁看灯?”

“灯有监控。监控室那小子看着。”

“监控室那小子看不见里头那段路。”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静得黄志远能听见步长林那边有人在说话,说的是钱的事。“你少提那段路。”步长林说,“省里的人明天就到,你少提。”

挂了电话,黄志远坐在宿舍的门坎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进屋,把木碳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炉子是他自己买的,铁皮的,烧起来一股子味。他把水倒进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字比寇立成那个新。

省里的人第二天上午到的,三个人,一个年纪大的,两个年轻的。年轻的拿着本子记,年纪大的走在中间,两手背在身后。步长林陪着,一路说一路笑。

他们走到北口,年纪大的停下来,抬头看洞门上的字。“这条隧道多长?”

“三千零八十米。”黄志远说。

年纪大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步长林。“图纸上写的是三千二百米。”

“图纸老了。”步长林说,“后来改过。”

“改过的东西都在档案里。”年纪大的说,“回头把变更的档案给我看看。”

步长林笑着应了。黄志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抹布上全是灰。他看了步长林一眼,步长林没看他。

停了两个晚上,隧道里没出事。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寇立成的电话打过来了。

“北口十一点零五进去一辆面包车,白的,拉水果的。”寇立成的声音有点抖,“到现在没出来。”

“里头有车吗?”

“一辆都没有。我盯着看了一晚上。”

黄志远穿衣服的时候手在袖子里卡了一下,卡在袖口,他甩了两下才甩出去。他到北口的时候,寇立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手电,脚上穿着拖鞋,拖鞋上沾着泥。

流水调出来,进的那一行有车牌,出的那一行没有。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是个公司的名,不是人名。

“这车挂在一个果品公司名下。”寇立成说,“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我见过,前两天来送过货。”

“公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人没找着,让他们来人。”寇立成把拖鞋在地上蹭了蹭,“他们问我人在哪儿丢的,我说在隧道里。他们说隧道里怎么会丢人。”

“他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公司也不知道。”寇立成把手电往黄志远手里塞,“你进去。我在外头盯着流水。”

黄志远把手电接过来,掂了掂。“你盯着第三行。要是我进去以后第三行变了,你就给我打电话。”

“变了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说,“反正你盯着。”

这一回他走了五十三分钟,比上回多了十八分钟。四十一分钟的路,他走了五十三分钟,还看不见南口。他自己心里有数,脚下没停,一步一步往前挪,手电照出去的光柱短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吃了。走到那一段多出来的路口,他停下来看了看表。表上的针在走,走得挺稳。

隧道里的风是往里抽的,抽得他后背发凉。他把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帽子往下压了压。路面上的白线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光,白线两边是黑,黑得很平,看不出深浅。他一边走一边数步,数到一百就重新数,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脚底下开始出现那种带横纹的水泥。

那一段路比上回长了。上回从路口到灯箱是一百步,这回他数着走,数到一百四十步才看见灯箱。二十盏白炽灯还在,一盏一盏排在拱顶上,黄的,暗的,中间隔着几盏死的,黑着,像被人抠掉了牙。

他往前走,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看见前头站着一个人。这个人跟前天那个影子不一样。这个人是正对着他的,站在检修道中间,两只手垂着,头微微低着。手电照过去,光打在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蓝工作服,袖子上有一道白杠。

黄志远把手电往下压了压,从他左边绕过去。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他没有看那个人的脸。他听见那个人在呼吸,呼出来的气很轻,一下,一下,不快。

走过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儿,正对着他,头低着。

第二盏死灯在灯箱往前第二十几步的地方。他把工具包放下,蹲下去,从毛巾里摸出第二个灯泡。这一回灯座好拧,螺丝没锈死,他两下就拧下来了。装上去的时候手抖,灯泡在灯座里晃了两下才对上口。

他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

亮的那一下,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黄志远。”

声音不远,就在他后头,隔着十几步,是个女的,声音很平,不像喊人,像是念,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黄志远。”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灯绳上,灯绳是麻的,粗,磨手。他想起那张纸上的第二条: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应。

“黄志远。”

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他娘喊他回家吃饭,喊三遍,第三遍就带火了。这个声音不带火,也不带急,就是念,念得很稳,稳得让人后脖颈子发麻。

第三遍。这一边比前两边近,近得像是贴着他后脑勺。他把牙咬住,把灯绳松开,手垂下来,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那一段路上,二十盏灯亮着两盏,一盏是刚才点的,一盏是先前点的,两盏灯之间隔着十几步的黑。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人也不在了,检修道上空着,只有一行脚印,往北去的,脚印很浅。

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喘气。喘的时候胸口有点疼,疼的地方在左边,靠上。他抬手在胸口按了按。这个毛病有些年头了,一累就疼,一冷也疼。医生说是肋间神经,让他少熬夜。他没少熬。

对讲机响了,是寇立成。“出来了,出来了。”寇立成喊,“南口外头坐着个人,抱着一箱橘子。”

黄志远往回走。这一趟他不敢数灯了,低着头走,只看脚前头三尺的地方。

那小伙子二十三四岁,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没灰,衣服也干净,就是两只手抱着那箱橘子,抱得死紧,谁劝都不撒手。他老板是后半夜开车来的,一个胖子,进门先问橘子坏没坏,问完才问人。小伙子看见他,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塞得胖子往后仰了一下。胖子说你这几天别上班了,小伙子说行。胖子又说工资照发,小伙子没吭声。

寇立成拿了张纸让他签字,签完字按手印。小伙子按手印的时候手是湿的,印按得模糊,寇立成让他按第二遍,第二遍还是模糊。寇立成蹲在旁边问他叫什么,他说了,说了两遍,第二遍是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别人没听清。

“你怎么出来的?”黄志远问。

“走出来的。”

“里头看见什么了?”

小伙子低下头,看着箱子里的橘子。橘子是青的,还没熟透,一个一个挤在一起。“看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穿蓝的,袖子上有白杠。”小伙子说,“他站在灯底下,脸看不清。他跟我说话。”

“说什么?”

“他说,往亮的地方走。”小伙子抬起头,“我就往亮的地方走。走了没几步,前头就亮了,再走几步就出来了。”

黄志远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把钥匙,钥匙是凉的。回到值班室,寇立成把流水调出来。出的那一行补上了,时间零点零九分。寇立成往下拉,拉到最底下,又往上拉,拉到中间停住。

“你看这个。”他把屏幕转过来。

流水上多了一行。那一行的时间是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方向是进。车牌那一栏空着。姓名那一栏也空着。工号那一栏有六个数字,那六个数字黄志远认得,是他自己的工号。

“这一行是哪来的?”寇立成问。

“不知道。”

“系统里没有二〇〇三年的数据,二〇〇三年那会儿这套系统还没装。”寇立成的手指点在屏幕上,“这一行是今天夜里冒出来的。就在你点灯那一下。”

黄志远看着那六个数字。他伸手在屏幕上摸了一下,屏幕是热的。

“这一行有进,没出。”寇立成说。

“你说那天我在里头。”寇立成又说,“三点十七分,你在里头。”

“我记不得了。”

“你记不记得你那天什么时候出来的?”

黄志远想了很久。他记得那年冬天冷,记得雪,记得医院走廊上那盏灯,记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里头出来的。

“那天我出来了。”

“流水上没有。”寇立成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又坐下,“你自己看,有进,没出。”

黄志远没说话。他想起来,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的那几天,他脑子里是空的。不是记不清,是空的,像有人拿橡皮把那一块擦干净了,擦得连纸的毛都起来了。

回宿舍的时候他走错了楼层。他从铁楼梯上去,一边走一边想着流水上那六个数字,走到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他抬头看门牌,二〇七。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拔出来看看钥匙,是哪把。又插进去,还是拧不动。

他退了两步,看走廊。走廊两边都是门,门都是一样的门,灰的,中间有个小小的方玻璃。他站在原地,往左看,往右看,看了两遍,忽然不知道自己站在第几层。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楼梯的转角上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个三。

他在三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数,数到第十八级到了二楼。十八级,他天天走,走了九年,今天才数出来是十八级。二楼的声控灯他跺了两下才亮,灯亮了以后他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的插销歪着,露着钉头。这一回钥匙插进去,一下就拧开了。

进屋以后他没躺下。他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箱子上压着一双旧胶鞋。箱子里是养护记录本,一年一本,摞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本是一九九八年的,封皮上还留着他自己写的名字,写得很大。

他一年一本往下翻,翻到二〇〇三年那一本。封皮上有一层霉,边角让老鼠啃过一个口子。翻开,一月的记录在,二月的在,一直翻到十二月,前半个月还在,后半个月没了。

撕口不齐,留着毛边。毛边朝里,是从本子上往下撕的,撕的人手抖过,撕歪了,歪出去一指宽。

6 二〇〇三年的流水

他先去找了步长林。步长林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开着,屋里一股烟味。他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张检查表,表上画着勾。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日。”黄志远说。

步长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接着画勾。“什么日子?”

“你说呢。”

“我记不住那么多日子。”步长林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椅子吱了一声,“你要问什么,直说。”

“那天夜里隧道里几个人?”

“档案上有。”

“档案上没有。”黄志远说,“档案上涂了一块黑。”

步长林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叼着。“你要查就查。”他说,“查着了,你告诉我一声。”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步长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剩下的那部分,我记不清了。人上了岁数,记不清的东西越来越多。”

黄志远站在那儿没走。步长林也没再说话,把检查表翻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斑一块一块。

“那个信封,”黄志远说,“二十七年了。”

“嗯。”

“为什么不走账?”

步长林把表合上,抬起头。“走账就得有名。你有名吗?”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门是铁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锁眼堵了灰。寇立成拿钥匙捅了三下才捅开,门开的时候带出一股霉味,霉味里混着一点旧纸的酸。

档案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寇立成手里,一把在步长林手里。寇立成说他这把三年没动过,锁眼里的灰是他上回捅出来的,捅完了没敢开。

看门的老头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看见门开着,站住了。“这屋三年没开过了。”

“我们查点东西。”寇立成说。

“查吧。”老头往门框上一靠,“二〇〇三年冬天有人来搬过东西,半夜来的,开着一辆卡车,搬了四五个箱子走。我问他搬什么,他说过期档案销毁。”

“你记着车牌吗?”

“记那个干什么。”老头摆摆手,从门逢里又看了一眼屋里,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回过头来,“那晚上冷,搬东西的人手上都戴着棉手套,搬完了在门口抽烟,抽完把烟头全捡走了,一个没剩。那年头什么都在长价,就烟头没人捡,他们倒捡得干净。”

屋里没有窗,灯是一根灯管,亮起来先闪了两下。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是一叠一叠的流水单,用麻绳捆着,绳头上挂着纸牌,纸牌上写着年月。地上摞着纸箱,摞到人胸口那么高,有几个箱子塌了角,纸角往外翻着。

“我三年前想查过一回。”寇立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查到一半没查下去。”

“为什么?”

“二〇〇三年那一箱在底下。”他往最里头那摞指了指,“上头压着十几年。”

“查到一半,步长林找我了。”寇立成说,“他没说什么重话,就问我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房贷还有几年。问完了拍拍我肩膀,说小寇你踏实干。”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那天回去就把查到的东西又塞回去了。”

黄志远走过去,把上头几个箱子搬下来,一个箱子二十来斤,搬到第七个的时候腰有点吃不消,他靠着架子歇了歇,接着搬。搬到第五个的时候,箱底漏了,漏出来一地的纸片,是些报销单据,捡起来一看,字都洇了。他蹲下去捡,捡了一把,塞回箱子底下,接着搬。

搬到第十一个,看见箱子上写的字:二〇〇三年。箱子上的封条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用胶带粘过。他伸手把胶带撕开,胶带一撕,箱子口就散了。

流水单是一沓一沓的,一个月一沓,用订书钉订着。他翻到十二月那一沓,纸边发黄,摸上去有点脆。十二月十七日那一页,六行字,前五行后头都画了一道红杠,红杠画得很重,笔画透了纸背。第六行没有红杠,姓名那一栏空着,工号那一栏有六个数字。

“红杠是什么意思?”

寇立成凑过来看了看。“作废。系统里作废的记录打红杠。”

“为什么作废?”

“作废的记录,钱也不退。”寇立成说,“六条记录作废五条,剩下那一条没作废,也没有出。这在系统里是个错,错得没人管,一放就是二十二年。”

“不知道。红杠是手画的,不是系统打的。”寇立成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这是后来有人拿红笔一道一道划上去的。”

黄志远把那一页抽出来,走到灯管底下。六行字,时间从凌晨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二十六分,方向都是进,没有一行是出。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六行那六个数字,手指头在上面按了按。

“值班表呢?”

“值班表不在这一箱。”寇立成蹲下去翻另一个箱子,“值班表归人事,人事那边搬过两回家,东西乱。”

他们在箱子里翻了半个上午。翻出来的东西什么都有:领料单、加油记录、安全检查表、罚款通知、一张贴在硬纸板上的月度总结,纸板背面还粘着饭粒。快到晌午的时候,寇立成从一个扁箱子里抽出一张硬纸板,纸板发潮,弯了。

“十二月。”他说。

值班表是手写的,一个月一张,画成表格,横着是日子,竖着是班次。十二月十七日那一栏,六个人名,挤在一格里,字写得小。前五个名字上都有一道横杠,划得干脆,一笔下去。第六个名字的位置,是一块黑。

不是划掉,是涂。用钢笔涂的,涂了不止一遍,涂到纸都起了毛,还是能看出来底下压着字。

黄志远把纸板捧到灯底下,侧过来,让光斜着打上去。黑底下有一点凹凸,不深,但是有。

“有字。”他说。

寇立成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又找了一张薄纸。黄志远把薄纸铺在那块黑上,铅笔侧着,一点一点地拓。他拓得很慢,拓一下就抬起来看看,再拓。纸上先出来一道竖,再出来一道横,横短竖长,像个框。

“黄。”寇立成在旁边念。

黄志远把纸板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记得自己写过无数回这个名字,签在领料单上,签在巡查表上,签在每一次安全教育的签到表上。这一回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是别人的名字。

黄志远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拓。第二个字出来了,上头一个口,下头一个土。

“志。”

第三个字只出来半边,右边那一半被水泡过,纸涨开了,铅笔一拓就糊。“这半边是个走之。”寇立成说。

黄志远把铅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沿。桌沿上有一层灰,灰上留下两个手印。

“往下查。”他说。

工资表也在那个扁箱子里。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五个人,五个名字,五份钱,签字栏里五个手印。他往前翻,十一月,六个人。十月,六个人。九月,六个人。翻到二〇〇〇年,六个人。翻到一九九九年,六个人。每一年十二月的表上都有他,每一年一月的表上也都有他,中间断的只有那一个月。他把二〇〇三年十二月那张表举起来,对着灯看,看那五个名字后头的五个手印,手印按得都很实。

他一直往前翻,翻到一九九八年三月,那一本的第一页上有一张入职表,表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十八岁,头发长,眼睛看着镜头,嘴角绷着。表上的名字是黄志远,字是别人替他填的,签名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签得歪歪扭扭。

“一九九八年三月。”寇立成在旁边念,“你这日子我记得,你自己说过。”

“我说过。”

中午他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二〇〇三年冬天,我在医院躺了多久?”

那头静了一下。“半个月。怎么了?”

“我怎么进的医院?”

“你说你在隧道里待了一夜,让人抬出来的。”他老婆的声音慢下来,“我去的时候你已经醒了,你问我今天几号,我说十七号,你说不对,说今天是十八号。后来护士说你是十七号夜里进来的。”

“我还说什么了?”

“你没说什么。”他老婆说,“你就一直问今天几号。”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以后,所有表上都没有你。”寇立成把那一摞纸推到他面前,“工资表没有,值班表没有,社保名单我上个月才查过,也没有。可你天天在这儿上班,一天没缺。”

黄志远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撑着桌沿。屋里那根灯管闪了一下,闪得屋里一暗,又亮起来。

寇立成从抽屉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抽烟,这一根抽得很急,抽了两口就呛,呛得眼睛红了。

“步长林知道你的事。”寇立成说,“他每个月给你那个信封,我看见过。信封里是钱,不是卡,不走账。”

黄志远没接这句。他把那张拓了字的薄纸拿起来,举到灯底下,看着那三个字。第三个字只剩半边,可那半边的走之,写得跟他的名字里那个字一样,起笔重,收笔拖得长。

他把报纸举起来看,看了三遍。寇立成在旁边不出声,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了,这是他头一回不嗑瓜子。

“第三个字糊了。”寇立成说。

“没糊。”黄志远说,“我认得。”

他把薄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内兜,塞得很深。寇立成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收得很慢,收完了坐在椅子上没动。“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要不要报案?”

“报什么案?报二十二年前的事?”黄志远把内兜按了按,“报上去,人家问我要证据,我给他看一块涂黑的纸。”

“那你打算怎么办?”

黄志远看着铁架子上的纸箱。“先把那五个人找出来。”

寇立成点了一下头,把烟摁灭在缸子里,摁了三下才摁灭。“还有一件事。”寇立成把值班表翻过来,翻到纸板背面。背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几行字,是当年的安全责任书,底下有六个签名。

纸边上有一道水痕,从右上角斜着下来,走到中间就淡了,淡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黑。第一个签名写的是黄志远三个字。

后头五个签名都被人用黑笔涂了,涂得跟正面那块黑一样黑,一样起毛。“前五个是谁?”

“不认得。”寇立成说,“名字涂了,看不着。可这五个人跟流水上划红杠的那五条对得上,跟值班表上划横杠的那五个也对得上。”

“对得上是什么意思?”

寇立成没答,把纸板翻回正面,把那块黑对着灯。屋里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

“六个签名。”寇立成说,“就你这个糊涂。”

黄志远低头看那个签名。签名是他的字,可他不记得自己签过这张纸。他把手伸出去,指尖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一下,纸是凉的,凉得跟铁架子一样。

7 你的名字在里头

下午他把那张拓了字的薄纸摊在桌上,摊了一下午。他找了块玻璃压在上头,玻璃是从窗户上卸下来的,卸的时候掉了一小块碴。他拿胶带把碴粘上,粘得歪。

傍晚他去食堂打饭。食堂在管理处后头,一间大屋,四张桌子,大师傅穿着一条白布围裙,围裙上油点一个叠一个。他打了一份土豆炖肉,坐在角落里吃,吃到一半吃不下去了,把盘子端到洗碗池边,倒了一半。

步长林是晚上八点来的,手里拎着一瓶酒,酒是散的,装在个玻璃瓶里,瓶口塞着一团纸。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喝一口?”

“我不喝。”

“我知道你不喝。”步长林把瓶子放在桌上,“我喝。”

他坐在床沿上,把纸团掏出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喝完把瓶子夹在两腿中间,两只手搓了搓。屋里的电暖红着,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年冬天冷。”他说,“雪下到腊月二十还没停。加固段做补强,白天凿,夜里也凿。夜里凿是因为白天车多,封道封不住,只能夜里干。”

“报备了吗?”

步长林没答,又喝了一口。“夜里干是赶工期。”他说,“工期是死数,年底要验收,验收过不去,这一年的钱就结不了。结不了钱,工地上两百多号人拿什么回家过年。这话我跟上头说过,上头说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你就夜里凿。”

“我夜里凿。”步长林把瓶子放下,“凿到第三天,石头不对。工人跟我说,说石头是碎的,凿一层掉一层。我给设计院打电话,那边说先停。我说停不了。他说停不了就出人命。”

“他没说错。”

“上头刻扣得紧。”步长林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他没说错。”步长林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三点十七分,塌了。”

黄志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电暖里头红丝在响,听见窗外有车过去,声音从近到远。

“塌了多少?”

“说不清。从拱顶塌到仰拱,塌下来的石头把整段堵死了,堵了二百四十米。我们挖了三十一个小时。”

“挖出来几个人?”

“五个。”步长林说,“五个都硬了。挖出来摆在一排,用帆布盖着。我是挨个掀开看的,一个一个看,看到最后一个,我坐在地上了。”

“那年年底,你手底下欠着多少钱?”

“不欠。”步长林说,“一分没欠。工资都发了,一个人没少。发完了还剩一点,我把剩下的钱买了水泥。”

“买水泥?”

“补墙用的水泥不够,报上去批不下来,我自己买了两车。”步长林说,“两车水泥掺进去,能顶一阵。顶一阵,等验收过了再说。”

“掺了多少?”

“没掺。”步长林说,“我买的都是好水泥,一袋一袋验过。掺的是别人,不是我。”

“谁?”

步长林不说了。他把烟叼在嘴上,烟灰长了,自己掉了。

“挖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洞口。”步长林说,“我不敢下去,下去了腿软。我就在洞口站着,站了三十一个小时。中间有人给我递水,我喝了,喝了就吐。风从洞里往外吹,吹出来的都是灰,灰落在眉毛上,落在棉袄上,落在手上,我一天没擦。”

“为什么不擦?”

“擦了就像没事人。”步长林说,“我不能像没事人。”

“第六个呢?”

步长林抬起头看他。“第六个是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黄志远没说话,他在等,等步长林往下说。

“你是最后一个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身上没伤,就是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我摸你的脖子,摸了半天,没摸着脉。我让人把你抬到车上,往县医院送。车开到半路,你在车上咳了一声。”

“咳了一声?”

“咳了一声,吐了一口黑水。”步长林说,“司机吓得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你,你眼睛还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到了医院,医生说你肺里进了灰,别的不碍事。你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今天几号。”

黄志远低下头。他记得医院走廊上那盏灯,记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记得自己一直在问今天几号。

他记得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九,路上有雪,雪被人踩成了冰。他记得他老婆来接他,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是换下来的衣服。他记得回到家,家里的日历还停在十二月十七号,他伸手把日历翻过去,翻到二十九,翻的时候手在抖。

“那五家的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两回。”步长林说,“头一回是过年,来送东西,一袋米一桶油。我没敢收,他们放下就走了。第二回是三年以后,有一家的老太太来了,问我她儿子埋在哪。我说没有坟,骨灰撒在山上了。她说撒在哪一块,我说不上来。”

“你说不上来?”

“我说不上来。”步长林把脸埋进手里,“那五个人是火化的,火化完了骨灰装在五个盒子里,盒子放在哪儿我不知道。那天夜里是别人办的,我被人叫去谈话,谈了一夜,回来盒子就没了。”

“那五个人呢?”

“谈的时候他们在哪儿谈?”

“在镇上一个旅馆,二楼,一间屋。”步长林说,“一家一家进来,进来先哭,哭完了问多少钱。我说个数,他们还价,还完了签。签完了我送他们下楼,送到门口,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

“钱是哪来的?”

“保险,加上公司的钱。”步长林说,“保险保的是意外,公司出的是安抚费。两笔钱摞在一起,够一家人过几年。”

“够吗?”

“不够。”步长林说,“谁都知道不够。可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要。”

“五个人家里都来人了。”步长林说,“一家一家谈,谈了七天。谈完签了字,钱给了,名分上写的是因病离职。”

“因病离职。”

“这是上头的说法。”步长林说,“我没改一个字。”

“为什么报零伤亡?”

步长林把瓶子拿起来,看了看里头还剩多少,又放下。“夜里施工是违规的。报了,就是重大责任事故,段长、监理、我,一个都跑不了。上头说,先把人安顿好,事故的事往后放。往后放,就是不放。”

“二〇〇三年那天下午,你接到过一个电话吗?”

步长林抬头。“什么电话?”

“设计院打来的。让你先停。”

“接到了。”步长林说,“一个老头打的,说话慢,一句一句往里按。他说石头不对,说再凿下去要出事。我说停不了。他说停不了就出人命。”

“他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第二天他来了,站在洞口,一句话没说,站了半个钟头就走了。”步长林把烟头摁在桌上,“我这辈子最怕见的就是他。见了我说什么?我说我停不了?谁信。”

“我的名字为什么也抹了?”

“因为你是活的。”步长林说,“死人好办,给钱,签字,封口。活人不好办。活人会说话,会走路,会哪天喝多了跟人说我那年差点死在里头。你名字在册子上,就是个活证据。”

黄志远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桌上有块抹布,抹布底下压着那个信封,这个月的,他还没拆。

“二十二年。”他说。

“二十二年。”步长林说,“每个月我从材料费里挪一点出来,挪得不多,没人查。挪多了要查,查出来我就完了。我挪了二十二年,一次没让人查出来过。”

“那五个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步长林想了很久。他想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干了的泥。“记不全了。”他说,“有一个姓邵的,邵什么我忘了。有一个是南边来的,说话把石头说成石豆。还有一个,年纪最小,那年十九,刚订婚。”

“十九。”

“十九。”步长林说,“他娘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他的衣服。她把衣服摊开,一件一件数,数到第四件,问我,这衣服能不能给他穿上。”

“十九岁那个,叫什么?”

“忘了。”步长林说,“真的忘了。我记得他订婚,女方是隔壁村的,两家摆了八桌。”

“他娘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步长林说,“钱给完,就断了。”

“断了?”

“断了。”步长林说,“这是规矩。给钱的时候就说了,以后别来了,来了对谁都不好。”

黄志远没说话。他想起弘有德说过的那句话:说话带一点南边的口音,把石头说成石豆。那句话是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说的,还是那个姓邵的人说的,他不知道。

“我在里头看见过名字。”他说。

步长林抬起头。“什么?”

“隧道里多出来一段路,二百多米。墙上有名字,红漆写的,横着排,六个。”黄志远说,“我数过,六个。”

步长林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攥得指头都白了。“你进去了?”

“进去了。”

“你不能进去。”步长林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瓶子碰倒了,酒洒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那段路填了,填死了,你怎么进去的?”

“它自己出来的。”

黄志远把玻璃底下的薄纸抽出来,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步长林接过来,凑到灯底下。他的手在纸上抖,抖得纸边哗哗响。

“这是从值班表上拓下来的。”黄志远说,“第六个名字,涂黑了。”

“我知道涂了。”步长林说,“是我涂的。”

“为什么只涂名字,不把那一格划掉?”

“划掉就没人了。”步长林说,“留着那一格,我心里知道那儿站过一个人。”

步长林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他把桌上的瓶子扶起来,扶了两次才扶正,然后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头。

“我二十二年没敢夜里走那条隧道。”他说,“白天走,走快点,走过去就完了。”

“你现在还夜里走吗?”

“白天走。”

“夜里呢?”

“夜里绕。”步长林说,“绕四十公里,走国道。”

“你怕什么?”

“我怕它把我留住。”步长林说,“我该被留住的。”

他坐了一会儿,从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比平时那个厚。“这个月的,还有下个月的,一起给你。”

黄志远没接。“你拿着。”步长林把信封放在桌上,手在裤逢上擦了擦,“你要是想走,我再给你一笔。你去别的地方,开个小店,或者回老家。”

“你这是让我闭嘴。”

“我是让你活着。”步长林说,“你在里头点了灯,那地方就开始记你了。你点一盏,它记你一笔。你点得越多,它记得越清楚。”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穿上。穿到一半,他停住了,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

“你那个工号。”他说,“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八号早上,我去销的。”

“销掉了?”

“那天早上系统刚装,试试运行,整个管理处就我一个人会用。”步长林说,“我点了三回,三回都弹同一句话。后来我把电脑关了,再打开,那句话还在。”

“没销成。”步长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在系统里点删除,点完了弹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

“系统说,此人尚在通行中,不能销。”

8 不能一个人走完

第二天白天,他在北口补一块掉了的抹灰。抹灰是去年冬天冻掉的,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底下的砖。他和了一盆灰桨,一铲子一铲子往砖上抹,抹完了拿抹子刮平。

抹完了他没走,蹲在那儿看。新抹的那块比旁边的白,白得很扎眼。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土,撒在新抹的地方,撒完了拿抹子再刮一遍,颜色就差不多了。这是老法子,他师父教他的。他师父是当年带他进隧道的那个人,二〇〇八年没了。

寇立成是中午过来的,蹲在旁边看他抹。“你昨天晚上又进去了。”

“进去了。”

“你不带我。”

黄志远把抹子在水桶里涮了涮。“带不了。”

“为什么带不了?”

“里头那段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两个人进去,出来一个。”他把抹子上的水甩了甩,“这话我没试过,我猜的。”

寇立成不说话,蹲在那儿捡地上的小石子,捡一个扔一个。下午他去找步长林要那五家的地址。

“你要那个干什么?”

“去看看。”

“看什么?二十二年了。”步长林把抽屉拉开又推上,“地址我有,写在一个本子上,本子在家。”

“明天带来。”

“带来了你也不能去。”步长林说,“你去了,人家问你是谁,你怎么说?说我也是那天夜里的?人家问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答?”

黄志远没答。“我替你去。”步长林说,“我去过两回了,第三回也不差。”

“你去是你去。”黄志远说,“我去是我去。”

步长林看了他一会儿,把抽屉又拉开了,从里头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过来。黄志远没接。步长林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一直没再抽。

到了下午,他又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六个灯泡。“镇上五金店买的,一百瓦的,就剩六个。”

“老板问我买这么多灯泡干什么,我说隧道里的。他说隧道里的灯不都是长条的吗,你买圆的干什么。我说备着。他说你这人怪。”寇立成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我没敢说。”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说呢。”寇立成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一个人点,点到什么时候。我去点几个,不就快了吗。”

回到值班室,他把六个灯泡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六个。他拿抹布把每个灯泡都擦了一遍,擦完了一个一个包进毛巾里,包得很紧。

黄志远把袋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你别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你没在里头待过。”黄志远说,“我在里头待过。它认我。”

寇立成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你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晚上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在读高二,接电话的时候那边很吵,像是在食堂。

“爸。”

“嗯。钱够不够?”

“够。”

“学习累不累?”

“还行。”

那头有人喊她,她说等一下,然后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他想了半天,说:“没事。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机翻过来看,屏幕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走到右下角。那天夜里十一点半,寇立成进去了。

黄志远是在值班室门口拦住他的,拦了两下没拦住。寇立成把外套一脱,往椅子上一扔,抓了手电就往北口走。他走得快,走得直,一路没回头。黄志远在后头跟着,跟到北口,看见他刷卡,刷完了回头喊了一句:“你在外头盯着流水,我要是半个钟头不出来,你就进来。”

半个钟头过去了。流水上那一行,有进,没出。

黄志远站在北口,站了有一会儿。他把工具包背上,把六个灯泡裹在毛巾里,塞进去,然后往里走。

这一趟他走了一个钟头零七分,才看见那一段多出来的路口。路上他遇见两辆车,都开得很慢。第二辆是洒水车,车灯照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身子贴在墙上,等车过去。车过去了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影子还留在墙上,留了一会儿才散。

路口那儿的水泥缝比上回宽了,能塞进两根手指。缝那边的旧水泥颜色更深,深得发黑。他站在缝上,往前看,那一段路在灯底下伸出去,二十盏白织灯,亮着的只有两盏,一盏是他头一回点的,一盏是第二回点的。

他往前走。走到第一百八十步,看见寇立成。

寇立成站在检修道上,脸朝着墙,两只手垂着。手电掉在他脚边,光打在墙上,打出一个白圈。

“寇立成。”

没有回应。黄志远走过去,走到他背后两步的地方停下。他伸手去拉寇立成的手腕。

手腕是硬的。不是凉,是硬,硬得像一根浇了水的管子。他使劲拉,寇立成的胳膊跟着动了动,人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脚在地上蹬出了声。寇立成的身子晃了一下,晃完了又回去了,回到原来那个位置,脸朝着墙。

他换了个法子,去掰寇立成的手指。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开一根,松手就弹回去。掰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听见寇立成喉咙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想说话。他把耳朵凑过去,什么也没听见。

他退开半步,看着寇立成的后脑勺。后脑勺上的头发很短,剃得齐,脖子后头有一块胎记,青的。这个胎记他见过多少回了,在澡堂子里,在值班室换衣服的时候。这一回他看得心里发凉。

黄志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发现自己退不动。他的鞋底像是粘在了地上。不是粘,是陷进去了,陷进去一点点,刚好到鞋底那道纹。他抬左脚,抬得起来,抬到一半抬不动了,像是有人在底下拽着。他换右脚,右脚也抬不动。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喘完了,他把手里的手电往地上一照,照自己的鞋。鞋底下是水泥,平平的水泥,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电往上抬,照自己的腿。腿在,裤腿在,鞋在。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膝盖,摸得着。他忽然想,要是就这么站到天亮,是不是也就站到天亮了。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挪了半步,鞋底松了。再挪半步,又松了。挪到第三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退出了那一块地方,后背撞在墙上。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寇立成还站在那儿,脸朝着墙,两只手垂着。他站在那儿的样子,跟头一回他看见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走到灯箱那儿,他把工具包放下,蹲下去,从毛巾里摸出一个灯泡。第三盏死灯在灯箱往前二十几步的地方,他走过去,伸手去够灯座。这一回灯座锈得厉害,拧不动。他从包里摸出木锤,用锤把轻轻敲灯座的边,敲一下,转一下,敲了七八下,灯泡才松动。

第三盏死灯离第二盏隔着二十几步,中间有两盏亮着的。他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样东西,软软的。他低头看,是一只棉手套,蓝的,湿的,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把手套捡起来,塞进工具包。

新灯泡装上,他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

亮的那一下,墙上出现了字。字是红漆写的,写在墙上齐人胸口那么高的地方,一个一个横着排。漆写得很实,边上没有流下来的痕。黄志远往后退,退到能看见整面墙的地方。

六个名字。前头三个在暗里,后头三个在灯底下。

字的写法他认得。写的人用的是排笔,一笔一笔压着写,横平竖直,跟洞门上那行喷字一个路数。写完了没有再描,边上有几处漆走了一点,走到砖缝里去了。

他往灯底下走。第三个名字,第四个字看不清,漆被什么蹭掉了一块。第二个名字,三个字,笔画都全。第一个名字在暗里,只有最后一笔露在灯的边上,那一笔是个走之,起笔重,收笔拖得长。

他数了数墙上的名字,六个。又数了数这一段路上亮着的灯,三盏。三盏灯照三个名字,剩下的三个在暗里。他站在灯底下想,要是把六盏都点亮,是不是六个名字都能看见。

他没往前走。他站在灯底下,看着那个走之。

身后有动静。寇立成咳嗽了一声,咳得很响,咳完了喘气,喘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寇立成的脸上一层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他自己抹的。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拿不住手电。黄志远把自己的手电递给他,他接了两回才接住。黄志远转过身,看见他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吐白气。

“你怎么样?”

寇立成摆了摆手,摆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站了多久?”

“不知道。”

“你在里头看见什么了?”黄志远问。

“黑。”寇立成说,“就黑。我走进去,走了没多远,前头的灯就灭了。我回头看,后头的灯也灭了。我就在黑里站着,站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你应了?”

“我没应。”寇立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应。我就是不想应。那个声音喊了三遍,喊完了就不喊了。后来前头亮了一盏灯,我就往亮的地方走。走到灯底下,我就站住了,站住了就动不了。”

“为什么站住?”

“因为墙上有字。我想看清楚写的是谁。”寇立成说,“我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只认得一个走之。”

“我站着的时候,”寇立成直起腰,脸上一层灰,眼白红得厉害,“我站着的时候,一点都不怕。我就想着,我要是站到天亮,是不是就有人来替我。”

黄志远没接这句话。他把寇立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路口,寇立成停住,回过头看那一段路。“你看见墙上那些名字了吗?”他问。

“看见了。”

“最前头那个。”寇立成说,“我脸朝着墙站了半个钟头,就看着那个名字。”

“你看清了?”

“看清了。”寇立成说,“红漆,写得比别的都大。”

他把架在黄志远肩上的胳膊放下来,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黄志远的脸,看了很久。风从南口那边过来,风里有水的味道,把他俩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咳了一声。远处国道上有一辆车过去,车灯扫过来,扫过那一段路的入口,扫过去就没了。

“你别开玩笑。”黄志远说。

“我开什么玩笑。”寇立成说,“我脸朝着墙站了半个钟头,那三个字我看了半个钟头。头一个字我不认得,后头两个字我认得。第二个字上头一个口,下头一个土。”

“那个名字是你的。”

9 撕一页

天没亮他就去了弘有德家。院门没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屋里有亮,是腊烛的光,停电了。

弘有德坐在桌边,棉袄披在肩上,面前摊着那张图纸,图纸没卷。他抬起头,看见黄志远,没惊讶,像是等着。

“你坐。”他说。

黄志远坐下。桌上多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半盒饼干,饼干受潮了,软了。

“墙上的名字,是开工那天写的?”黄志远问。

“是。”

“六个人一人写一个?”

“一人写一个。写完放了一挂鞭,鞭是工地上的人自己凑钱买的。”弘有德把棉袄往上拉了拉,“那天冷,漆冻得稠,写一个字要蘸三回。”

“第一个写的是谁?”

弘有德想了想。“班长写的。谁先写是有讲究的,班长先写,写完了别人跟上。”

“班长叫什么?”

“记不得了。”弘有德说,“我记性一直好,可这个名字记不得。我记得他个子高,走路有点外八字,说话嗓门大。”

“剩下五个呢?”

“剩下五个更记不得。”弘有德把饼干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

黄志远没动。“我记得名单上有姓黄的。”弘有德忽然说,“当时我还问了一句,说这个姓少见。他们说是养护上派过来配合的,年纪不大。”

“那是我。”

弘有德的手停在半空。“一九九八年三月我进的队,那年十八。”黄志远说,“塌的那年我二十三。”

弘有德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放在图纸上。“难怪我听过你的名字。”

“你听过。”

“我听过。”弘有德说,“我在院里翻过那份变更档案,翻到班组名单那一页,看见姓黄的,我当时想,这个姓跟我一个老同事一个姓。就想了这么一下,就翻过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窗外有鸡叫,叫得很早,叫了两声就停了。

弘有德站起来,把腊烛挪到桌角,从灶台上提下一壶水,倒了两碗。水不烫,是温的。

“我老伴走了三年。”他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儿子叫我上省城,我不去。我去了没事干,天天在阳台上坐着看车。在这儿我能看图纸,能想起来哪一年干了什么。”

“你想起来的时候难受吗?”

“难受。”弘有德说,“难受也得想。不想就全没了。”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今天来,是想问我那五个人叫什么,还是想问你自己为什么活着?”

“都想问。”

“后一个我答不了。”弘有德说,“前一个我也答不了。”

“你今天来,是要图纸?”

“要。”

“要它干什么?”

黄志远没马上答。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我要把它复印一份,留一份。”

“留了给谁看?”

“不知道。”黄志远说,“先留着。”

弘有德把图纸卷起来,卷到一半停住,又摊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图纸右下角那个写着“六人”的方框旁边,添了一行字:六人,一人尚在。

“你写上这个,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在说什么。”弘有德说。

“我不打算给人家看。”

“那你写不写?”

“写。”

弘有德把铅笔递给他。黄志远接过笔,在那行字后头又添了四个字:一人尚在,是我。

弘有德看了一眼,把图纸卷起来,用麻绳捆上,塞进他怀里。“拿去。”

“你不要了?”

“我留着没用。”弘有德说,“我留了二十二年,一次没敢拿出来。今天你拿走,我心里倒轻快一点。”

图纸摊开的时候,弘有德用手指头顺着那条竖线往下滑,滑到方框那儿停住。“这个方框是我画的。”他说,“画的时候我想,这里头要写六个名字,六个名字是六条命。我画完了不敢看,把图翻过去睡了。”

黄志远把图纸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那年塌,除了石头不对,还有别的原因吗?”

弘有德没马上答。他把棉袄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扣了半天没扣进去。

“锚杆短了半米。”他说,“设计是四米,实际打了三米五。三米五的锚杆在断层带里不管用,抓不住。还有水泥,标号降了一档,本来该用高标号的,用了普通的。这两样东西不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的是合格。”

“你怎么知道的?”

“塌了以后我去看断口。”弘有德说,“断口上的锚杆一根一根露出来,我拿尺子量过,量了七根,七根都短。”

“这行的规距你懂。”弘有德说,“出了事,先捂,捂不住再报,报的时候往小里报。”

“你报过吗?”

“报过。”弘有德说,“报上去,转了三道,最后回到我手上,让我签字,签的是‘情况不实’。”

“你签了吗?”

“我没签。”弘有德说,“我不签,他们就让别人签。”

黄志远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图纸。外头天已经亮了一半,院子里的丝瓜藤上挂着霜。

“我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报案。”黄志远说,“报案要证据,我拿不出证据。就算拿出来了,二十二年前的事,能查出什么。”

“那你想干什么?”

“我让它自己记住。”

镇上有一家复印店,开在邮局旁边,八点开门。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等到卷廉门拉起来。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

“复印这么大的?”她看着图纸,“这得拼接。”

“拼吧。”

她拼了半个钟头,拼出四张,一张一张过机器。过到最后一张,机器卡纸了,她把盖子掀开,把纸抽出来,纸角撕了一小块。

“重印一张。”

“不用。”黄志远说,“就这样。”

四张纸他折好,一张塞内兜,一张夹在养护记录本里,一张塞进工具包,最后一张他拿在手里,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回到宿舍,他把养护记录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他坐了很久,才动笔。他写: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加固段塌方,当班六人,五人遇难,一人被救。遇难五人姓名不详。他写完这一行,笔停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第六人,黄志远。

添完了他又觉得不对,把“遇难五人姓名不详”这一句划掉了,改成“遇难五人,姓名不详,待查。”改完了看看,还是不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他们五个的名字在墙上。

这一行写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搓了搓。屋里冷,他的手指头有点僵,僵得写字的时候一笔一笔都慢。

写完他把这一页看了三遍,然后捏住纸边,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想起二〇〇三年那本上那个撕口,也是撕到一半停了一下,撕歪了。他把纸按平,接着撕,撕得比那一回直。撕口不齐,跟二〇〇三年那本上的一样,毛边朝里。

撕下来的这一页纸边不齐,他把毛边对齐了折,折了两折。折完了他在折痕上按了按,按出一道白印。

他在路上想,那五个人他现在一个也叫不出来。他跟他们一起干过活,一起吃过饭,一起在洞口的水龙头底下洗过手。二十二年,他把他们的名字忘干净了,忘得比谁都干净。

他把撕下来的这一页折了两折,塞进内兜,跟那张拓了字的薄纸放在一起。夜里十一点五十,他进了隧道。他的工作服是浆洗过的,硬邦邦的,领子磨着脖子。这件工作服他平时不穿,压在箱子底下,今天翻出来穿上了。穿上以后他觉得有点别扭,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场合。

这一回他没有走一个钟头。他走了四十一分钟就到了那段路口,路上没遇见车,也没遇见影子。路口的水泥缝还在,宽了,缝里有一层白霜。

他走到灯箱跟前,把门拉开。纸还在,五条规矩还在。他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把包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看:扳手、钳子、胶布、半卷电线、一个空了的灯泡盒子。掏完了又一件一件装回去。

他把内兜里那张撕下来的纸抽出来,展开,对着灯看了一遍,然后贴在那张规矩纸的下头,用随身带的胶布粘了四个角。粘完了,他退开半步,看了一会儿。

“记住了。”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傻。对着一面墙说记住了,墙又不会答应。可他还是说了,说完了心里松了一点。

他把对讲机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对讲机的外壳磨得发亮,天线歪了一点。

剩下三盏死灯在往前三十几步的地方,一盏挨着一盏,中间隔得不远。他走过去,脚底下踩着那层薄薄的白霜,霜在鞋底响,响得很轻。

他一个一个换,换一个拉一下灯绳。第一盏亮了,第二盏亮了,第三盏亮的时候,他手一抖,灯泡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检修道上,碎了。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最后一个备用灯泡,装上,拉绳。第三盏亮了。

六盏全亮。亮起来的时候,整段路的颜色变了。黄的光从拱顶落下来,落在墙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那六个红漆写的名字上。前头三个名字从暗里出来了,一笔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第三个名字他看了很久。那三个字里最后一个被蹭掉了一块漆,蹭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是白的。他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凉的墙。

第二个名字写得很正,横平竖直,写字的人手稳。第一个名字写得最大,占了别的一个半的位置,笔画粗,收笔的地方漆积成一小坨。

他看着第一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满有仓。那个小伙子抱着一箱橘子,说什么都不撒手。他想起满有仓说的那句话,那个穿蓝衣服的人说的那句话。他站在这儿,仰着头,想,那个人为什么不肯回头。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三月,他爹送他到北口。他爹说,你只要记住里头有多长,就不会走丢。他记住了,三千零八十米。可他现在站在一段图纸上没有的路上,前头是二百四十米,这二百四十米他爹没跟他说过。

对讲机响了。“黄志远,黄志远。”寇立成的声音很急,急得咬字都不清了,“流水上一下子出来六条,全是三点十七分,全是进。”

“六条?”

“六条。五条有名字,一条空着。”寇立成那边有纸响,“空的那条,工号是你的。”

“名字呢?”

“空着。”

“五条有名字的,是哪些名字?”

寇立成那边静了一下。“我不认得。这五个名字我在系统里查不到,名册里也没有,都是红字。”

“红字是什么意思?”

“红字是系统找不到这个人。”寇立成说,“我干了四年,头一回见红字。”

黄志远没说话。“还有一条。”寇立成说,“第六条后头又出来一条,时间还是三点十七分。这一条……这一条姓名那一栏在动,字一个一个往外冒。”

“什么字?”

“我还没看清。”寇立成说,“我看清了再告诉你。”

10 灯灭的地方

“看清了。”寇立成在那边说,“三个字。黄、志、远。”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黄志远说,“就是不敢往那儿想。”

他把对讲机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往前走。这一回他走得动。六盏灯全亮着,光从拱顶落下来,落在白线上,白线一直通到尽头。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这条路跟平时走的不一样。平时走路他低着头,看白线,看排水沟,看脚底下有没有积水。这一回他抬着头,一直看着前头,看得脖子发酸。

他一步一步走,走了二百四十步,走到头。路上他经过了两个避车洞,洞里空着,洞口的反光标志亮得刺眼。他经过排水沟,沟里的水在流,流得很慢,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白。他经过风机房的位置,那儿没有风机,也没有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在水泥上蹭。

尽头是一堵墙。水泥抹得很平,抹得比隧道里任何一处都平,抹子上留下的纹路一道压一道,压得整整齐齐。墙跟两边的墙接得严丝合缝,看不出哪儿是接的。

墙上六个名字。红漆写的,横着排,从左边起。

第一个名字写得最大,占了一个半的位置。第二个名字写得最正。第三个名字最后一笔被蹭掉了一块。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比一个写得潦草,第六个写得最潦草,那个“满”字的两条腿都没封口。

黄志远走到墙跟前,抬起手,摸第一个名字。名字是凸的。不是漆厚,是凸出来的,像是从水泥里长出来的,摸上去有一点毛。他的手指头顺着第一个字的一横走,走到头,拐下来,再走一竖。走完了,手指头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最后一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比名字小一半: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日。这是他入职的日子。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日子了,表上写着,他从没记过。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从家里出来,他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进他兜里。他走到北口,鸡蛋还热。他爹站在洞门外头,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回头问,他爹摆摆手,说没事。那是他爹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里的一句,具体是哪一句,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放下来。灯开始灭。

从最里头那一盏开始,一盏,两盏,三盏,一盏接一盏往他这边灭过来。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光没了,那一块地方黑下去。黑得很快,快得像有人从远处一路把灯捂过来。

他看着那六盏灯一盏一盏灭。灭到第三盏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去拦,拦也拦不住。灭到第四盏,他发现灭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

第四盏灭了。第五盏灭了。

最后一盏在他脚前。他低下头看,那盏灯还亮着,黄的,圆的,灯泡上有一层灰。

灯灭了。灭的那一下,他脚前的水泥鼓起来了。

不是裂,是鼓。水泥一点一点往上抬,抬到膝盖那么高,抬到腰那么高,抬的时候表面裂开一道一道的缝,缝里往外渗白灰。鼓的时候有声音,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石头。灰从缝里往下掉,掉在他鞋面上,一层白。

鼓到人胸口那么高的时候,形状出来了:一块碑。碑不高,到他胸口。碑座是一块整的水泥,跟地面连在一起,看不出哪儿是接的。碑的两侧没有花纹,也没有字,就是光的水泥面,面上有几个小气孔。

碑是水泥的,没有刻字,可碑面上有字。六个名字,横着排,跟墙上那六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一些,深一些,像是刻进去的。

前五个名字后头都有日期,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七日。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日期写得一样大,一样深,笔画一样。只有第一个名字后头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个点都没有。

对讲机里寇立成一直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黄志远把对讲机放在碑座上,放平了,天线朝外。

他在碑前站着。外头的天一点一点亮,亮先从洞门那边亮起来,亮到一千八百米的地方就淡了。灯还亮着,一半的灯,光是白的,白得发青。

站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把碑座上的灰抹了抹。灰抹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是新的,颜色浅。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摸过去,摸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因为那个名字的最后一笔没有封口,摸上去是个缺口。

天快亮的时候,那段路没了。不是黑,是没了。他眼前的水泥墙往两边退,退到最后成了一堵普通的墙,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有一道水痕。他低头看脚底下,脚底下是检修道,检修道上有一层灰,灰上只有他自己的一行脚印。

碑还在。碑嵌在墙里,只露出半面,半面上六个名字,字口很浅,浅得像是被人磨过。

他伸手去摸,摸上去还是凸的,只是凸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把手掌整个贴在碑面上,贴了一会儿,掌心凉。

他把手拿开,碑面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印慢慢淡下去,淡到看不见。天亮以后寇立成带着人进来了。来了五个,有管理处的,有路政的,还有两个穿便衣的。步长林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走过来。

他走到碑前,看了一眼,就跪下了。跪得很实,膝盖砸在水泥上,响了一声。他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起一伏。

没有人去拉他。他跪着说了话,声音闷在胸口里,听不清。说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对着碑说:“五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不住了。”他说完这句,又低下头,“我记不住了,可碑上有了。”

那两个穿便衣的站在旁边,没催他。等他站起来了,他们才拿了相机,蹲下来一张一张拍。拍完了拿本子抄名字,抄一个念一个,念完了问对不对。念到第一个名字,念到“黄志远”,抄本子的人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黄志远,又低下头去。

“这个没日期。”他说。

“没有。”寇立成说。

“为什么没有?”

“因为还没到。”黄志远说。

便衣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还在走。”

便衣看了他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没再问。

“这五家能找到吗?”他转过头问步长林。

“能。”步长林说,“地址在我家里,一个本子上。”

“都在?”

“都在。”步长林说,“我一个都没丢。”

那天下午,管理处打了五个电话。打到第三个的时候,那边的人哭了,哭了很久,一句话说不出来。打到第五个,电话是空号。

第二天上午,谈话在管理处的会议室。屋里坐了七个人,桌上摆着录音笔和两瓶矿泉水。年纪大的那个先开口,问那天夜里的事,从几点进隧道问起,一直问到几点出来。

黄志远一句一句答。答到“灯箱里有一张纸”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年纪大的让他把纸上的五条念一遍,他念了。念完了,那个人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说你再念一遍。

他念了第二遍。念到第五条,坐在最边上的那个把笔放下了。

第三天上午,管理处门口停了三辆车。省里检查组的那个年纪大的也来了,站在碑前站了很久,走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黄志远听见了半句:“……这一块得留着。”

那天下午,弘有德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到碑前,站了很久,然后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六个苹果,一个摆一个,摆在碑座上。

“开工那天摆的也是苹果。”他说,“六个。”

摆完了他在碑前站着,两只手垂着,站了有一会儿,才转过身,一句话没说,走了。

傍晚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电暖、桌上的搪瓷缸子。他把工具包挂在门后头,把工作服脱下来,抖了抖,挂在椅背上。灶塘边上搁着半袋米,米袋子口敞着,他拿夹子夹上了。桌上压着两张报消单,上个月的,还没填。

他把报消单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是灰的,灰里透一点黄,像是要下雪。他把手伸到床底下,把那个纸箱拖出来,把二〇〇三年那本养护记录拿出来,翻开。后半本还是空的,撕口还在。他把今天撕下来的那一页从内兜里掏出来,展平,对着撕口比了比,比上了,毛边对毛边。

有人敲门。是寇立成,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拿着两张纸。

“省里的人还要找你谈一次。”寇立成说,“后天上午。”

“谈什么?”

“谈那天夜里你进去的那一趟。”寇立成把纸递过来,“这是他们要问的,一共十一条,让我先给你看看。”

黄志远接过来,没看。“还有一件事。”寇立成的声音低下去,“流水上,今天早上你进北口那一趟,没记上。”

“没记上?”

“没有。”寇立成说,“我盯着看的。你进去了,闸机响了一声,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黄志远把两张纸折起来,放在桌上。“那五个人的家里,会来人吗?”黄志远问。

“会。”寇立成说,“省里的人说了,让他们来认。认完了,该给的给。”

“给多少?”

“不知道。”寇立成说,“给多少都不够。”

“你以后还走吗?”寇立成问。

“走。”

“还夜里走?”

“夜里走。”

寇立成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门上的插削他没插,留了一条缝。

那天夜里十二点,照明减半,隔一盏关一盏。黄志远从北口进去,一盏一盏看过去。

他走了一个钟头零四分钟,才走到南口。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把手机关了。南口外头的风比里头冷,他把领子竖起来,站在洞口抽了半根烟。烟是步长林那天塞给他的,他一直揣着,揣了三天。

这一趟路上没遇见车。走到一千八百米的时候,他停下来,拿手电照了照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普通的墙,白灰,水痕,一道电缆架子。他伸手在墙上摸了摸,摸到一点凸,很浅,像是一道抹子留下的纹。

第二天夜里,他走了一个钟头零十四分。这一趟路上遇见一辆车。车过去以后,他在墙边站着等风过去,等的时候他数了数灯,数到一百就重新数。

第三天夜里,他把表摘下来,塞进工具包侧兜,没再戴。灯他也不再数了。灯还是三百二十七盏,哪一盏在什么位置,他不看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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