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灶边
苗青山十七岁这年入冬,头一回走进藏书阁的底楼,领到手的是一本谁都不肯要的册子,架子上压了十二年,前头领过的人全送回来了。发册子的窦庆平把册子从最底下一格里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说架子上就剩这一本了。苗青山说不换。窦庆平五十来岁,管着藏书阁的点校,眼睛有点花,看册子的时候要把册子举到鼻子底下,鼻尖几乎贴上纸。那本册子薄,捏在手里跟捏着一迭干树叶子似的,封面上三个字写得歪,墨也淡:枯坐篇。他翻了一下,纸是脆的,像踩在薄冰上。
“规距得先说。”窦庆平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本厚簿子,翻开,纸边都卷了,卷得像烫过的菜叶,“杂役满五年领一本,领了就记上,往后这册子归你。丢了要赔,毁了要罚,私改一个字,挨十板。你要是想不明白,现在撂下还来得及。”
苗青山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按了。红泥印子按得歪,歪到格子外头去了,窦庆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提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写完他把簿子合上,压回柜台底下,抬眼看苗青山,看得挺久。
“这名儿就够劝人的。”他把册子推过来,“宗门里凡是要点脸面的,都不修这个。修三年没气感,人还以为自己笨,回头还得怪我发错了册子。你拿回去,别跟人说是从我手里领的,我这张老脸还要。”
“不怪你。”苗青山说,“是我自己要的。”
“你倒好说话。”窦庆平笑了一下,笑得短,笑完就收了,“我再多说一句,你爱听不听。这册子十二年前我点校过,那会儿九页。今年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九页。可它要是遇上对的人,它自己会变厚。你别当我说胡话,我在藏书阁坐了三十年,胡话说多了,真话也就没人信了。”
苗青山把册子翻过来看书脊。书脊上有一块补丁,青布糊的,糊得齐整,边角压得平平的,一看就是老手糊的,糊的时候还拿指甲把布边一点点按进缝里。他伸手想摸,手到半路停住了。
“这块别揭。”窦庆平的手指先按了上去,按得挺重,“老补丁,揭了就散。宗门里的册子,破一页要记一笔,你要是不想挨板子,就别手欠。”他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完又补一句,“记住了没有。”
“记下了。”苗青山说。
“回去吧,别急着修,先把坐法看明白。”窦庆平说,“坐法看不明白,修十年也是白坐。我见过好些人,拿到册子当天夜里就坐着练,练到天亮,第二天腰直不起来,还骂册子不好。”
苗青山抱着册子往外走。门槛高,他抬脚的时候慢了一点,没绊着。外头风大,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响,藏书阁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很轻。他站在台阶下头,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按得挺紧,像怕它跑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杂役满五年才准领功法,这是宗门的老规矩,早一年去,管事的连门都不让你进。去年冬天他数着日子,数到腊月,跑去问了一回,被人拿扫帚赶出来,说满五年了吗,没满就滚回去劈你的柴。今年他学乖了,把日子记在心里,一天一天挨,挨到入冬才敢往藏书阁来。来的路上他洗了脸,把头发捋了捋,还把唯一一双没破的鞋换上。
同批进来的杂役里有手快的,前年秋天领了一本引气的册子,三个月就摸着气感,如今在外门扫地,见了面还认得他,点个头,不多说。苗青山不眼红,他眼红也没用,人家夜里能修三个时辰,他夜里得先扒灰、码柴、把灶台擦一遍,擦完了才有工夫坐。从藏书阁回厨房要过一道月门。月门是石头砌的,门框上爬着枯藤,冬天藤干了,风一过沙沙地响。这道门是外门和内门的分界,杂役走这边,内门弟子走那边,谁也不跟谁打招呼。苗青山走到月门口,正撞上内门的巫永林带着两个师弟下来。巫永林二十出头,穿的是内门的青灰道袍,袖口收得紧,走路下摆不带响,腰上挂着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他的名字。他伸手把苗青山怀里的册子抽走,翻了两页,翻得很快,纸在风里哗哗地响。
“枯坐篇。”巫永林把册子举高,让后头两个人都看见,“杂役也领功法了。宗门现在是真缺人,连守灶的都发册子,发下去也没人修得动。”
后头有人笑,笑声不大,笑得挺齐。苗青山没吭声,手垂在身侧,等他把册子还回来。
巫永林又翻了一页,眉头皱起来:“这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你修这个?你知道修这个修三年什么样吗?三年以后你还是这样,站在这儿,让人抽你册子。”他把册子往苗青山胸口一拍,拍得不算重,册子的硬边磕在他锁骨上,“拿去吧,别脏了藏书阁的脸。”
三个人走了,走得不快,说话的声音一路飘下来,说的什么听不清,笑是听得清的。苗青山把册子上的折角抹平,抹了三下才抹平。他在月门底下站了一会儿,锁骨那儿红了一块,风一吹有点凉。他想骂一句,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就把嘴闭上了。
内门的弟子下山打水,从来不走井台,专走他挑水的这条道,走的时候故意踩他刚扫干净的地。有一回一个弟子把半碗汤泼在他鞋上,说手滑。他低头看了看鞋,说没事。那个弟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这鞋本来就脏,泼了也不亏。他还是说没事。等人走远了,他蹲下去拿袖子把汤擦掉,擦完袖子上一片油。
他今年十七,进山五年。十二岁那年他爹死在山下,山门收杂役,他跟着一车柴上来了。头三年在柴房劈柴,后两年守冷灶。他个子不高,肩膀倒宽,是劈柴劈出来的。脸黑,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先低一下头,院里的人记不住他的名字,喊他都是喂,或者那个守灶的,他应得挺快,应完该干什么干什么。
冷灶是厨房后头三口灶里最靠墙的那一口,十几年没烧过火,灶门上还糊着上回封灶的黄泥。执事说灶不能冷透,冷透了这院子就没人气,得有人守着,于是把这火派给了他。全院最闲的活,派给全院最没用的人,这话没人当他面说,他自己心里门儿清。守灶不难。天不亮起来,把灶台擦一遍,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柴码成两垛,码齐了就坐在灶边那块石头上看天。石头是青的,面上一块地方被他坐得发亮,亮得像抹了油。厨房的老头有时候端半碗剩粥出来给他,粥上头浮一层米皮,他端着喝,喝完把碗还回去,一句话没有。他喝粥的时候喜欢看灶膛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就是爱看。
冷灶是有来历的。厨房的老头喝多了会说,这灶原先不冷,早年是熬药用的,宗门里熬膏炼丹都在这院里,后来有一年熬坏了一炉东西,人倒了两个,就把灶封了,封了几十年。老头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摆摆手,说小娃娃别问。苗青山也不问,他只管擦灶台,擦得比谁都干净。
他认得几个字,是头两年晒书的时候窦庆平顺手教的。晒书要一迭一迭摊在院里,翻面要轻,窦庆平看他手脚稳,就一边晒一边念,念到哪个字拿指头点一下,让他跟着念。念了两年,字认了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他靠猜,猜不明白的就照着字形记,记个囫囵。他那时候没想过认字有什么用,就是觉得字好看,一笔一笔的,像刀刻的。
回厨房他绕了后墙。墙根下有人蹲着嗑瓜子,嗑得满地壳,风一过壳就往墙缝里跑。扈成旺比他大两岁,分在柴房,嘴碎,一天能说八百句。他见苗青山过来,站起来拍裤子,拍得土直飞:“领着了?我看看,我看看。”
苗青山把册子递过去。扈成旺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枯坐。”他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兄弟,你换一本吧。跟窦老头说一声,塞两个鸡蛋,他好说话。”
“就剩这一本。”
“那你也别修这个啊。”扈成旺蹲回去,抓了一把瓜子塞他手里,“这个我听说过,前年柴房有个杂役领过一回,修了半年,人瘦了一圈,气感没有,饭量倒大了。你说这算什么事。你听我的,别修。你修这个,人家笑你一年;你不修,人家笑你三天。”
苗青山把瓜子揣进怀里,说:“我修。”
“你这个人。”扈成旺看了他半天,摇摇头,“行吧,你修。修不出来别哭。”
苗青山没接话。他把瓜子分了一半还给扈成旺,自己留了几颗,边走边嗑,嗑得挺慢。扈成旺在后头喊,说你夜里要是修岔了气,喊我一声,我耳朵灵。苗青山说好,他其实知道喊也没用,扈成旺连气感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夜里他没睡。冷灶这院子就他一个人,院墙矮,墙头压着半扇旧门板,风从板缝里钻进来,把灶边挂的引火纸吹得一掀一掀。他先把灶台抹了一遍,抹布拧干,水倒进灶膛边那个豁口的陶罐里,柴垛码齐,又把白天落在地上的草屑扫到墙根。做完这些,他在石头上坐直,把册子摊在膝上,借着灶台上一盏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写坐法,怎么盘腿,手怎么放,眼睛往哪儿落。第二页到第五页写气怎么走,从丹田起,走任脉,过尾闾,一节一节往上。字很密,笔画瘦,有几处墨色淡,像写的人当时手在抖。第六页到第九页写的是忌,忌急,忌贪,忌一日之内走三遍。他把忌那三页看了两遍,看完觉得写的人大概是吃过亏,不然写不出这么细。
他照着第一页的坐法坐。腿盘不上去,盘了半天,膝盖疼得钻心,他就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盘着,凑合。坐了一刻钟,那条盘着的腿开始发麻,麻得从脚心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了。他咬着牙不动,心想册子上写了,坐不住就别修。
气感是没有的。他也不知道气感该是什么样,扈成旺说像有一线温水从肚脐底下往上爬,他坐了半个时辰,肚脐底下凉,跟贴了块石头似的。他拿手在肚子上按了按,按下去软。风把油灯吹灭了两回,他起来点了两回。第二回点着了,他把灯挪到灶台角上,用半块砖挡着风,砖是凉的,摸上去冰手。灯稳住了,火苗不再跳,他这才重新坐回去,坐回去的时候心里忽然静了一下,静得有点奇怪。
到后半夜腿麻了,麻得没知觉,他把腿抽出来,脚在地上跺了几下,跺得脚底板发木。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一颗星也没有。他把册子合上,手一捏,觉得比白天厚了一点。他当自己捏错了,把册子摊回膝上,一页一页数。九页,十页。他数了三遍,都是十页。他又去摸书脊,补丁还在,硬硬的,指头按上去隔着一层布。
第十页上有一行小字,挤在纸角上,写得很小:气到尾闾,别急。字比前头几页都瘦,末一笔拖得长,拖出纸边去了。墨是新的。他拿指头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黑。他把手指举到灯底下看,那点黑在指头上亮了一下,跟刚研开的墨一个样。他想起窦庆平那句它自己会变厚,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苗青山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动。院里静,只有风把墙头那半扇门板吹得轻轻磕墙,一下,一下。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抱得挺紧。
2 一炷香
从那天起,他每夜修一炷香。香是厨房的老头给的,半截,也不知是从哪儿掰下来的,插在灶台边一个破碗里,点着了烟直往墙上爬。老头说这香烧完就是一炷,你照着烧,烧完就睡,别熬。苗青山应一声,把香点上,坐下来。
白天他照样干活。天不亮起,扒灰,码柴,挑水,扫院,一天下来腰酸,到了夜里坐到石头上,反倒不困。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可能是累过了那一阵,人就精神了。扈成旺说他这是不要命,他说不是,他睡得着,就是睡得晚。扈成旺说睡得晚也是不要命。
头七夜什么也没有。第八夜他觉得尾闾那儿有一线东西往上顶,不是温的,是沉的,像有人往他脊背里塞了一把沙。他吓了一跳,睁眼,什么也没有了。他闭上眼再坐,坐到香烧完,那股沉劲也没回来。他把这事记在心里,第二天干活的时候还在想,想得把一担水挑到墙根去了。
第九夜他把坐的姿势改了一改,屁股底下垫了半块砖,脊背挺直,那股沉劲又上来了,慢慢往上走,走到腰那儿停住。他不催,就那么坐着,坐到香头最后一点红灭掉。那半块砖是他从墙根下捡的,缺了一个角,垫在屁股底下正好,他后来一直垫着,垫了一冬天,砖面被他坐得发亮,跟那块石头一个样。册子长到十四页。新长出来的页纸色跟原来的不一样,白一点,薄一点,摸上去有点糙。他数过好几回,每回数完都觉得自己数错了,过两天再数,又多了。他不觉得怕,反倒觉得有人在暗处帮他,帮得挺小心,怕他看出来。
新长出来的几页字比原来的还瘦,写得急,有几笔连在一起,他认不全,就照着笔画的样子比,比着比着,气就跟着往上走了一寸。他觉得这像是有人在教他,教的人不出声,只在纸角上留一行小字。他心里踏实,夜里修得更稳。一个月下来,他摸清了门道。这册子长出来的页不是随便长的,是他修到哪儿,它就写到哪儿,写的正是下一步该怎么走。他也不是没想过这册子有古怪,可古怪归古怪,他没吃亏,身上一天比一天有劲,这就够了。他不敢跟人说,说了人家要么当他吹牛,要么当他中了邪,两头都不好。
三个月,册子三十一页。他修到第一重,册子上管这一重叫垒土。垒土是什么样,他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身上沉了,走路踩得实,挑两桶水从井台到厨房一口气不歇,肩膀不酸。他饭量大了,一顿能吃三个杂粮饼子,厨房的老头笑他,说你这修的是功法还是修肚子。他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都修。老头说你这样吃下去,厨房要供不起。
垒土这一重,册子上写得少,就一句话,说气要沉,沉到底,沉到脚后跟。他照着做,做了半个月,脚后跟麻,麻完就热,热得像踩在刚熄的灶灰上。他跟谁也没说这个,说了人家当他脚冻了。入冬以后冷得厉害,冷灶这院子没木碳,他自己去后山捡柴,捡的是枯枝,湿的不要。捡回来堆在墙根,堆了一人高,上面盖着草席。有一回下大雪,草席压塌了,柴湿了一半,他蹲在那儿把湿柴一根根挑出来,挑到手指头没知觉。挑完了他在雪地里坐着喘,喘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想起册子上忌急那一条,觉得这会儿他一点都不急。
他坐的那块石头,白天被日头晒,夜里凉得快,坐上去一会儿就把裤子沁透。他从厨房要了两把干草,铺在石头面上,草压扁了就换一把。石头后头是灶,前头是院子,抬头能看见藏书阁的飞檐,飞檐上落了雪,白得晃眼。他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忘了自己在修什么,光看那个檐角。
院子里的人开始拿他打趣。有人路过冷灶,故意在墙外头喊一声枯坐,喊完就跑。扈成旺每回送柴来都要问一句修出什么了,苗青山说没修出什么,扈成旺就叹气,说你这个人啊,你说你图什么。打趣的人里有个挑水的杂役,每回挑水路过都要喊一声,说枯坐的,修到第几层了。苗青山说第一层。那个杂役就笑得桶都晃,水洒一路。苗青山也不恼,把洒在地上的水扫开,免得冻成冰,第二天有人滑倒。
厨房的老头爱管闲事,见他夜里不睡,就拎着壶热水出来,往他碗里倒半碗,说喝了暖暖。有一回老头问他,你修那个,图什么。苗青山说图个手不裂。老头愣了一下,笑出来,说你这孩子,实心眼。巫永林也来过一回。那天苗青山正在井台上打水,巫永林从坡上下来,站在井台边上看他,看了半天,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苗青山把水提上来,桶沿磕在井圈上,磕掉一块瓷。
过了几天,巫永林让人传话,说内门院里的雪没人扫,让守灶的去扫。苗青山扛着扫帚去了,扫了一整天,扫到天黑,手冻得握不住扫帚。第二天又传话,说雪又下了,接着扫。他扫了五天,第六天雪停了,巫永林从院里出来,看他一眼,说扫得不干净,墙角还有一堆。苗青山回头看了看墙角,那堆雪底下压着一丛腊梅。他没解释,把雪铲了,梅枝断了两根。
第五个月的时候他撞了墙。第九页上有一句,写的是气到尾闾,顺沉三寸,再过。他照着走,气一到尾闾,往下一沉,那股攒了三个月的沉劲哗一下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跟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他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又试了一回,还是散。他试了十几回,回回散。
散的时候不疼,就是空。像端着一碗满水走了三里地,到门口手一抖,碗还在,水没了。他坐在那儿,手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他想起册子上忌急那一条,心想这是不是就是急。可他不急啊,他一点都不急。
后来他就不试了。气到尾闾,他不沉,就那么憋着,憋得后腰发胀,硬往上顶,顶过去以后,那股劲自己转了个弯,绕到尾闾后头去了。绕过去以后他觉得通体一松,比顺着走还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错了。册子上没写,他也不敢问人。问谁呢,问窦庆平,窦庆平只会说你照册子修;问扈成旺,扈成旺连气感都没摸过。他就这么半信半疑地修下去,一夜一夜地过。
有一回他修到半夜,忽然听见灶塘里有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他过去看了看,里面是灰,灰上一层薄薄的潮气。他拿铁钉拨了两下,什么也没有,就回去坐了。转眼到了年根,藏书阁要年检,弟子把册子交上去,点校一本一本翻,看有没有私改、有没有抄错。杂役的册子也要交,只是排在最后,往往被人随手一翻就摞到一边。
那天藏书阁底楼挤了三十几个人,内门的先交,外门的后交,杂役排在门外头。苗青山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脚冻木了,把册子揣在怀里捂着,怕纸受潮。轮到他,天都黑透了,屋里只剩一盏灯。苗青山把册子交上去,窦庆平正在灯下补一本破了的经。他把苗青山的册子接过去,先看封皮,再看书脊,手指在补丁上按了一下,才翻开。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
“这册子是你的?”
“是。”
“领的时候九页。”
“是。”
窦庆平不说话了。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慢,翻到末了,把册子合上,用拇指掐着纸边,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页。”窦庆平的声音有点干,“你改过?”
“没有。”
“你抄过?”
“没抄。”
窦庆平把册子摊在灯下,翻回第九页。那一页的页边有一个红圈,是红笔画的,圈画得挺圆,圈里头还有四个小字,墨已经发暗:墨色不一。
“这个圈是我画的。”窦庆平说,“十二年前画的。这本册子进库那一年,我点校到第九页,觉得这一页的墨跟前头后头都不是一路,就圈了一下,往上头报了一句。报上去,没人理。第二年我又报了一句,还是没人理。第三年我就不报了。”
苗青山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那这一页……”
“你别问我。”窦庆平把册子合上,往他这边推了推,推得很快,“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数页的。你拿回去,接着修,别在外头说这册子的事。”
苗青山把册子抱起来,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窦庆平在后头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修不动了,就停。别硬来。”
他没回头。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雪化了一半,路上泥,他鞋底沾了厚厚一层,越走越沉。他一边走一边想那个红圈,想墨色不一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墨色不一,是抄的人换了,还是这一页本来就不是这本册子里的。他想到这儿就不敢想了,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
那天夜里他没修。他坐在石头上,把册子摊开,翻到第九页,就着月光看那个红圈。月亮不亮,字看不清,红圈看得清。院门外头有人走路,走得不快,靴底踩在冻土上,一步一声。苗青山把册子合上,抬头。虞万成站在院门口。他是宗门的长老,管着藏书阁,六十来岁,脸瘦,笑起来眼角一堆褶子,手里常拿一串木珠,走到哪儿都慢慢地捻。
“这么晚还坐着。”虞万成进了院,站在灶边,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他膝上的册子,“听说你领了本没人要的。”
“是。”
“修得怎么样?”
“修着。”
虞万成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这本我知道。修不成。宗门里几十年没人修成,不是他们笨,是这本册子本身不成。你还年轻,别在一本死书上耗。”他伸手,像是要摸册子,手到半路又收回去,“停了吧。明天我让人给你换一本引气的,正经的。”
苗青山说这本我修惯了。虞万成说不成,你修不成的,我年轻时候也试过,试了三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很稳,笑完了又补一句,说宗门不是不给你机会,是这册子不值得。苗青山抱着册子,没松手,也没说话。虞万成在灶边站了一会儿。风把灶台角上那盏灯吹得晃,光在他脸上晃。他看的不是苗青山,是他膝上那本册子,看得很仔细,看了有那么一阵。
“早点睡。”他说完就走了,靴声一步一步远了。
苗青山坐在石头上,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九页,那个红圈在灯下红得发亮。
3 舍不得
第二天上午执事果然来了,怀里抱着一本册子,青皮,边角整齐,一看就是新的。他把册子往灶台上一搁,搁得挺重,灶台上的灰跳起来一层。他说:“长老吩咐的,让你换这本,旧的收回去。”说完他就不说话了,站在那儿等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苗青山看着那本册子,没伸手。执事催了一遍,说:“长老的话你也敢不听,这山上多少人想换都换不来。”他这才伸手接了,青皮的册子比他那本重,纸厚,翻开有一股墨香,闻着挺正。他把枯坐篇从怀里拿出来,搁在灶台上,两本并排摆着,一本青,一本黄。
执事伸手要收旧的,他拦了一下,说:“这本让我再看一夜。”执事看了他一眼,吩咐了一句:“明天我来拿,拿不回来你自己跟长老说去。”说完就走了。他走了以后,苗青山坐在石头上,看着两本册子,看了小半个时辰。那本青皮的册子叫引气篇,字大,写得清楚,一页只有几十个字,不像他那本挤得满满当当。他照着修,第一夜没动静,第二夜肚脐底下热了一下,第三夜那股热气就顺着往上走了,走得挺顺,一点都不费劲。他修到第五夜,气已经能绕腰一圈,绕完还能回来,回来的时候肚子上暖烘烘的。他坐在石头上想,这才是修功法该有的样子。
引气篇在宗门里不算什么好东西,可对杂役来说已经够了。院里那个挑水的杂役修的就是引气篇,修了两年,如今能一口气把两桶水从山下挑上来,不歇脚。苗青山看过他挑水,肩膀上的绳子勒得深深的,人却走得稳,一步是一步。他那时候想,等自己也修出气感,是不是也能这样走。
顺是顺,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修引气篇的时候,他身上那股沉劲一天比一天薄,像有人拿勺子一勺一勺往外舀。到第五夜,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轻,轻得脚底发飘,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到墙上去。他跺了跺脚,脚底板没声,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慌了。他把引气篇合上,坐回石头,把枯坐篇摊开,从头修。气一起,尾闾那儿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攒了小半年的那股沙一样的沉劲,散得只剩一层底。他不信,又走了一遍,还是那样,一层底薄得跟纸一样。
那一夜他没睡。他坐着,一遍一遍地走那几步,走到天亮,才把那一层底重新压实。天亮的时候他手抖,端碗喝粥,粥洒在裤子上。他低头看那片湿,看了半天,拿手抹了抹,抹完接着喝。
执事来拿册子,他把青皮的那本还回去,说:“这本我修不动。”执事愣了一下,说:“修不动?这么好的册子你修不动。”苗青山说:“是。”执事骂了一句:“不识好歹。”抱着册子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杂役就是杂役,给他好东西他也接不住。”
骂声在院里绕了两圈。苗青山蹲在灶台边,把洒在裤子上的粥擦掉,擦得很慢,擦完抬头,看见厨房的老头站在门口看他,老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只手在裙面上蹭。老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粥,多搁了半勺盐,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了。苗青山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粥热,喝一口烫一下,他就吹一吹再喝。他心里明白,老头那半勺盐是给他添点滋味,别的什么也帮不上。这院里的人对他都不坏,可谁也不会为他说一句话,说了要担干系。他也不怨,他自己都不敢说。
修回来花了十几天。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从坐法开始,一步一步往上垒。垒到第二重那天,他在石头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扶着灶台爬起来,笑了。笑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就把嘴抿上。
虞万成又来过一回。这回他没带木珠,手空着,站在院里看了半天,才开口:“你还回去了。”苗青山说:“是。”虞万成说:“你这何苦。”苗青山说:“我只学得会这一本。”虞万成说:“学不会可以慢慢学,学一年学不会就学两年。”
虞万成看着他,看了很久,眼角的褶子一条一条的。他说:“你这个人,死心眼。”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来找我。”苗青山说:“好。”虞万成点了下头,走了,走得挺慢,靴底在冻土上磨出细响。
长老在宗门里说话是算数的。他管着藏书阁,弟子的册子从他手里过,谁修什么、修到第几重,他心里都有数。苗青山有时候想,这样一个人,为什么盯着他这么一本破册子看。想不明白,他就把这事搁下,搁下了又捡起来。
那句好是敷衍。他心里明白,长老不希望他修下去,可长老没明说,长老说的都是替他打算的话,替人打算这四个字压下来,他连顶一句都顶不上。他有时候想,长老要是直接骂他一顿反倒好办,骂了他还能还嘴,这么替他打算,他连还嘴的地方都找不着。扈成旺知道这事,跑来问他:“长老给你换的册子你都不要,你到底图什么。”苗青山说:“图个手不裂。”扈成旺说:“你这手裂不裂跟修功法有什么关系。”苗青山说:“修得动就不裂。”扈成旺说:“你这叫什么道理,我怎么听不明白。”
扈成旺听不懂,坐在灶边啃了半个饼,说:“行吧,你修你的,我不劝了。”他啃完饼,把饼渣往灶膛里一推,说:“你这灶多少年没火,推点渣进去也不见着。”苗青山说:“别推,灰要清的。”扈成旺说:“你这人,连灰都护着。”灶边墙根下堆着两个竹篓,一个装着干草,一个空着,他把饼渣拍在竹篓沿上。
春天来得慢,雪化完了又冻了一回,冻完了才真正开花。院墙根的草冒出一点绿,绿得发黄,踩一脚就没了。他每天早上扫地,扫到墙根就绕过去,不扫那片草。扈成旺说:“你这人真怪,草也护着。”他说:“不是护,是扫了也白扫。”
春天来的时候,他修到第三重。册子五十四页,厚得能立起来,放在灶台上不倒。他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翻到第九页,那一页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闭着眼都能写。他试着闭眼写了一遍,写到顺沉三寸那一句,手停在半空,写不下去。
顺沉三寸,再过。这几个字他每天都要在心里过一遍。他过一遍就堵一下,因为他从来不这么走,他一直是憋着往上顶的,顶过去气自己绕弯。他绕了半年,绕得挺顺,可册子上写的不是绕,是沉。他这两样一直对不上。
他想过是不是自己笨,把字看错了。他把那一行字描在手心里,白天干活的时候偷着看,看了几十遍,看来看去还是那四个字。字没错,那就是他修错了,要么就是写的人错了。后一个念头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到这儿他就去挑水,挑到肩膀疼了就不想了。
有一天夜里他想到一件事,要是这句话本身是错的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手心里就出汗。他把册子举到灯下,看那一行字的墨色,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字是黑的,纸是黄的,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他把灯挪近,近得差点烧着纸角,还是看不出两样。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他想起窦庆平那个红圈,想起墨色不一这四个字,想起长老站在灶边看册子的眼神。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了一遍,摆不出个头绪。他想去找窦庆平问,可窦庆平那句别在外头说这册子的事还压在他耳朵里。
那天夜里他没修,坐在石头上看到天亮。风从墙头那半扇门板的缝里过,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把册子抱在怀里,一会儿摸摸书脊,一会儿摸摸补丁,摸到天亮手都麻了。第二天他干活心不在焉,挑水走错了路,一担水挑到内门的院墙底下,被守门的弟子骂了一顿,水也倒了。他把桶扶起来,桶里剩了半桶浑水,他站在那儿看着浑水,觉得这半年跟这半桶水差不多,晃一晃就浑。
他把桶拎到井台上,一瓢一瓢舀水洗,洗了三遍才洗干净。井台边坐着那个挑水的杂役,正在啃干粮,见他洗桶,说:“你这桶比你脸还干净。”苗青山说:“桶要装水,脸不用。”那个杂役笑了半天,说:“你这人还会说笑话。”
他把空桶拎回来,路上碰见巫永林。巫永林站在坡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一下一下抽着自己的靴子。他说:“听说长老给你换的册子你不要。”苗青山说:“嗯。”
巫永林笑了一声,说:“你这人有点意思,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不要,你要一本废纸。”苗青山说:“那本我修惯了。”巫永林说:“修惯了,行,你修,我看你能修出个什么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反倒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
他抽了一下靴子,走了两步,回头说:“下个月开始,内门的柴水归你送。”苗青山说:“柴房有人送。”巫永林说:“现在归你送了。”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挺轻快,靴子在石阶上敲出脆响。
苗青山站在坡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把空桶换了个手拎,往回走。上坡的时候他一步一步数着台阶,数到三十七级,到了院门口。夜里他把册子摊在膝上,没急着修。他想了一件事,想的是那个莫信第九页。册子会自己长字,长出来的字一直是在教他下一步怎么走,从来没说过别的。这一回它说了别的,说明它也在急。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点荒唐,一本册子急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册子摊开,从头到尾数了一遍页,五十四页。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纸角上有一行新字,是刚长出来的,墨还没干透。那行字写的是,莫信第九页。苗青山坐在石头上,手指头压在那行字上,压了很久,指腹上沾了一点黑。他抬头看了看灶台,灶台上那盏灯的火苗被风压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院里没人,静得能听见灰落下来的声。他把册子抱在怀里,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走到灶边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摸了一把灰。灰是温的,他捏了捏,灰从指缝里漏下去。
4 内门师兄的规矩
送柴送水的活计从那天起归了他。每天天不亮,他先给内门的院子挑三担水,水要从山下的溪里挑,路是石阶,一级一级,挑到半山腰膝盖就打颤。他挑一担歇一回,歇的时候把桶放在石阶上,人蹲在旁边喘。喘完了再挑,挑到院门口,衣服后背全湿透。
溪水凉,四月的早上还带着冰气,他把桶按下去,水漫上来,手指头冻得发木。溪边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他踩上去滑过一回,人摔进水里,桶也翻了。那天他穿着湿衣服挑了一上午水,下午就咳,咳了七八天才好。挑完水再送柴。柴要从柴房搬到内门后院,一捆一捆,堆到檐下。他搬了三天,肩膀磨破,破了结痂,痂上又磨破。他把柴捆拿木锤敲齐,敲得手上起了泡,泡破了沾上木屑,晚上疼得睡不着。
厨房的老头看见他手上的泡,从灶台后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点油在他手心里,说:“抹上,别沾水。”他抹了,第二天照样挑水,油早就没了。老头看见也不说,隔两天又给他倒一点,倒完了把瓶子塞回灶台后头的砖缝里。他没跟长老告过状。不是没想过,是想过以后觉得没用。告状要有人听,长老要是问一句他为什么告,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人家问柴堆得齐不齐,他说不齐,那就成了他的错。他把这道理在心里过了几遍,过完就去搬柴了。
巫永林不怎么露面,露面就是挑毛病。有一回他站在檐下看了一眼,说:“这柴堆得不齐,拆了重堆。”苗青山拆了,堆了第二遍,他说:“还不齐。”又拆。第三遍堆完,天黑了,巫永林站在檐下看了看,说:“凑合吧。”
苗青山心里数过,那一堆柴一共四十七捆。他搬了四十七趟,拆了两回,等于搬了一百四十一趟。他数的时候不觉得苦,数完才觉得腿软,坐在檐下歇了半天才站起来。内门的弟子一天只做两件事,早上练功,下午听讲,晚上还有热汤。他从檐下往外看,能看见他们的院子,院里有一棵松,松底下摆着石桌,桌上常有瓜子皮和果核。他有时候想,那些果核扔了也是扔了,他捡回去还能给扈成旺。
苗青山没吭声。他把最后一捆柴拍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走到院门口,听见后头有人笑,笑得很轻,笑完有人说了句:“他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几个人一起笑。冷灶那边的活也没人替他。他白天挑水送柴,夜里回来还要扒灶膛的灰、码柴、擦灶台,等坐下修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子时。他坐着坐着就困,脑袋往下一沉,自己把自己吓醒,醒了接着坐。
册子长得慢了。以前一个月长十几页,那一个月只长了三页。他每天夜里修完都要数一遍页,数完了在灶台角上拿指甲划一道,划了三十道,册子只厚了一点点。他把这三十道刻痕看了半天,想把它们抹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心里急,可急也没用,人乏了,坐下去气就散。柴房门上掉了两个铁丁,门板歪着,他每天进去搬柴都得侧着身子。
他试过白天偷空修。有一回他蹲在柴房后头闭眼坐着,被管柴房的执事看见,执事问他:“你干什么。”他说:“歇脚。”执事说:“你歇脚歇得跟个死人一样,吓人。”他说:“下回我坐着歇。”
他后来想了个办法,夜里少睡半个时辰,把修功的工夫挪到后半夜人最静的时候。他把香掰成两半,一半夜里修,一半留着第二天响午躲在柴垛后头修。日头毒,柴垛后头有一片阴凉,他坐在那儿,眼睛半闭,耳朵还得听着有没有人来。这么修了几天,气倒是没断,可人瘦了。他瘦得脸都尖了,扈成旺说:“你这样不行,早晚倒在路上。”他说:“倒下再说。”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发慌,那半个时辰修下来,气走得急,走到尾闾就得收,收得急了,胸口闷半天。
扈成旺替他抱不平,说:“这活本来是三个人轮着干的,凭什么全压你一个人。”苗青山说:“压就压吧。”扈成旺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骑在你脖子上你还说压就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挺大,旁边两个杂役都看过来。
苗青山说:“我要是不干,他们就要收我的册子。”扈成旺愣了一下,说:“谁说要收你册子。”苗青山没答。他其实也不知道谁说过,他就是觉得有这可能,这山上的事都是这样,先让你多干一点,再让你多干一点,干到最后你说不干的时候,人家一句你本来就不该拿,你就什么都没了。
扈成旺听完没说话,蹲在地上抠鞋底上的泥。抠了半天他说:“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忍着。”苗青山说:“我不忍能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们。”扈成旺说:“打不过就跑。”苗青山说:“跑到哪儿去,山下我没地,山上我没名。”
三月里有一天,巫永林让人把他叫到内门院里。苗青山进去的时候,院里坐着七八个内门弟子,都在看他,看得挺齐。他站在院当中,脚下是青石,青石缝里长着草。他低头看了看鞋,鞋是去年那双,鞋头开了口,脚趾头露在外头,他往后缩了缩脚。院里的人都穿着内门的青灰道袍,袍角齐齐的,他这一身杂役的褐衣站在当中,显得矮了半头。
巫永林让人搜他的怀,把册子掏了出来。册子厚,掏出来的时候那弟子愣了一下,说:“这么厚。”巫永林接过去,掂了掂,翻开。他翻得很随意,翻了两页还笑了一声,说:“这什么字。”
院里那七八个人有的坐着有的靠着,有一个在剥瓜子,剥得挺响。苗青山站在院当中,两只手垂着,手心朝后。他忽然想起刚进山那年,管事的分派活计也是这么一圈人坐着,他站着,站了半天才有人想起来问他叫什么。他翻了十几页,翻得越来越慢,脸色也慢慢沉下来。他翻到中间,把一页撕了下来。
苗青山动了。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抢,被旁边两个弟子拦住,其中一个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拳,打得他鼻子出血,血滴在青石地上。他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巫永林把撕下来的那页举起来看了看,说:“这么厚一本,撕一页不碍事吧。”他说完把那页对折,又对折,撕成四片,扔在地上。纸片落地的时候没什么声,风一吹,有一片翻了个面。
苗青山蹲下去,把四片捡起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裤逢绷开一道口子,他没管。他捡得很慢,一片一片,捡完拿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血抹了半边脸。巫永林说:“你可以走了。”苗青山没走,他站着,把四片纸摊在手心里对齐,对齐了抬头看巫永林,看了有那么一阵。院里的人都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有一个弟子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放得很轻。那一声轻响在院子里格外清楚,清楚得让几个坐着的人都动了动。苗青山把纸片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走出院门,走到坡下,才蹲下来,蹲在路边,蹲了很久。坡上的风吹下来,吹得他脸上的血凉了,结成一层薄壳。
他蹲在那儿,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要是抬手,那一掌能拍出去,他修到第三重,身上的沉劲足,拍出去至少能把人推开。他想了很久,想到手都松开了。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怀里的纸片按了按,往回走。
那一页撕掉以后,册子少了内容。他回去拿饭粒把四片粘回原处,粘得歪,字对不上,中间缺了一道口子。他拿手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翻开,那道口子还在。第三天他翻开册子,那一道口子不见了。纸是新的,字也是新的,写的还是那一段,一笔不差。他看了半天,手指头在那页上摸了两遍,摸得纸都热了。
他这才明白,这册子撕不坏。撕了它会自己长回来,只是长得慢,得等两三天。他把这个理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完了有点高兴,又有点怕,高兴的是他没丢东西,怕的是这册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试着撕了一页,撕的是最后那一页,撕下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他把那页摊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是他没修到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把那页放回原处,第三天翻开,页数还是那么多,撕下来的那页自己回去了,纸边连得看不出来。
那几天他没敢再修。他怕,怕自己修的东西是假的,怕自己是疯了。他把册子压在石头底下,白天干活,夜里躺在草席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也不多,看着看着就困了。
他怕的是自己这半年白熬。要真是白熬,他就还是那个守灶的,十七岁守到二十七岁,守到没人记得他叫什么。他想到这儿就翻身坐起来,把册子从石头底下摸出来,摸出来又不看,就那么抱着。扈成旺来看他,见他躺着不动,吓了一跳,说:“你病了。”苗青山说:“没病。”扈成旺说:“没病你躺着。”苗青山说:“歇歇。”扈成旺蹲在草席边上,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按,说:“不烧啊。”
扈成旺蹲在旁边,说:“我把你那册子藏我柴房去了,压在最底下那堆柴里,谁也翻不着。”苗青山一下子坐起来,说:“你别动它。”扈成旺说:“我没动,我就藏了,我怕他们再来搜。”苗青山跑到柴房,把柴一捆一捆搬开,把册子掏出来,抱在怀里。扈成旺站在门口看着,说:“你这人真是,我好心。”苗青山抱着册子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说话。
苗青山说:“对不住。”他把册子上的柴屑拍掉,拍得很仔细。扈成旺说:“行行行,你的东西你做主,往后我不碰了。”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院里又回头,说:“你也别老坐着,人得吃饭。”
四月里下了几天雨。雨大,冷灶这院子的地面积了水,水从门槛底下往外淌。他夜里坐在石头上修,雨从檐角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他脚边。有一滴落在石头上,把石头面上的一层泥冲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又抬头。
第二滴落下来,冲开的泥更多。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头上是泥,泥底下有东西,硬硬的,一道一道的。他把灯端过来,蹲在石头边上,就着灯光看。石头面上刻着字,刻得很浅,被泥填了几十年,这会儿露出来小半行。字不认识,笔画倒是齐的,横是横,竖是竖。苗青山跪在泥水里,拿指甲一点一点把泥抠开。
5 石头上的字
他抠了半宿。指甲缝里全是泥,抠到后来手指头疼,他就捡了一块碎瓦片,用瓦片刮。雨水早停了,他还跪在泥水里,膝盖冰得没了知觉,站起来的时候腿是直的,弯不下去。他先把石头面上的浮泥抹掉,抹了三把,手指头就冻僵了,僵得弯不过来。他把手塞进怀里暖一会儿,暖软了再抠。石头面上的泥是硬的,几十年一层一层糊上去,抠下来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掉在泥水里就化开。
泥刮开,字露出来。石头面上刻着一行字,一共七个,刻得浅,笔画粗,像拿什么硬东西划的,划了好几遍才划深。刻字的人大概是蹲着的,字往下斜,斜得厉害。他拿瓦片把笔画里的泥一点一点剔出来,剔一笔看一眼,看完了再剔下一笔。剔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瓦片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印,他心里一紧,赶紧拿手去摸,摸了半天,那道白印不在字上,他才松了口气。
他一个一个认。头一个字他不认得,第二个是提,第三个是三,第四个是寸,第五个他不认得,第六个是顺,第七个是沉。他念了一遍,念不通,又从头念,念到第五个字卡住,卡了半天,把那个字跳过去接着念。跳过去也不通。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摆了几遍,摆出一个意思,又摆出一个意思,摆到后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认字认得不多,认到这种地方就露了短。他把认得的六个字写在泥地上,写一个念一个,念完了盯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发呆。他想过拿册子上的字去对,册子上没有这个字,翻遍了也没有。他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九页。第九页上写的是,气到尾闾,顺沉三寸,再过。他把两处对着看,看到眼睛发酸,酸得流泪,他抬手抹了一把,抹了一手的泥。
一个字不一样。册子上是顺,石头上也是顺,可石头上的顺前头多了一个字,那个字他不认得。他把两处并排放在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比,比到那一个字上,两边的笔顺都对不上。册子上那一行写得规规矩矩,石头上的字歪歪扭扭,可歪归歪,那个字底下那一捺拖得长,拖得挺狠。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看得那个字都不像字了,像一堆笔画堆在那儿。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灶台站了半天。他把石头搬到檐下,一瓢一瓢舀水洗,洗了七八瓢,洗得石头面上干干净净。洗完他拿袖子把水擦干,擦得石头面发亮。洗干净了,字更清楚。石头面上不止一行,底下还有,被磨掉了几十年,只剩下几个笔画的尾巴,横的一截,竖的一截。他拿手指头顺着那些尾巴摸,摸不出是什么字。
他试着往那些尾巴上倒了一点水,水渗进去,笔画显出来一点,显出来还是半截。他把脸贴到石头面上看,看得鼻子都凉了,也只看出底下那一行比上头那一行长,字数多。他坐在檐下,看着这块石头,看了很久。他坐了三年的石头,天天坐,坐得面上一块发亮,他从来没想过翻过来看,也没想过底下会有东西。他觉得自己这三年像个瞎子。
他想起册子最后那行字,莫信第九页。那行字是几天前长出来的,长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册子在跟他开玩笑。现在他把石头上的字和那行字放在一起想,想出一身冷汗,冷汗把里衣溻透了,贴在背上凉。厨房的老头起来生火,看见他坐在檐下,问他:“你蹲这儿干什么。”他说:“这石头哪来的。”老头说:“不知道,我来的那年它就在这儿了。”他说:“没人动过?”老头说:“谁也说不清。”
老头想了想,说:“这灶早年熬药,熬药的人爱坐在灶边,一坐一天,坐得屁股底下垫块石头。”老头说完蹲下去,拿火钳在灶膛里拨了两下,拨出一点火星。他接着说:“那时候这院里一天到晚有人,药味能飘到山门口。后来出了事,人就散了,散了以后再没聚齐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苗青山,看的是灶膛。他说完了又补一句:“那些人都没了,你别问,问了也没人答。”
苗青山想问,又没问。他把石头搬回原处,摆正了,摆得跟原来一模一样,连朝向都对着原来的方向。摆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看不出动过。搬石头的时候他才知道这石头沉。他原以为一块灶边垫脚的东西没多重,一抬才知道少说也有几十斤,压得他腰一沉。他搬的时候心里数着数,一、二、三,数到三才抬起来,抬起来走了七八步,放下,歇一口气,再抬。
那天上午他干活,一担水挑到半路放下,坐在石阶上想事。他想那个字,想逆和顺差在哪儿,想册子上为什么写顺。他想得入了神,有人从山上下来他都没看见,等人走到跟前他才站起来让路。那人走过去两步,回头丢下一句:“挡在路当中,想什么呢。”他没答,把桶挑起来接着走。
试之前他在心里把两种走法过了三遍。顺沉是往下走,走完了气就散,散了要重新攒;逆提是往上走,走上去气不散,气不散就得压着,压不住就要冲。他想了半天,觉得冲就冲吧,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可丢的。气一提,尾闾那儿像有人推了一把,那股沉劲自己冲上去,冲过腰,冲到背,冲到脖子底下停住。
他睁开眼,浑身是汗,汗从下巴往下滴,滴在册子上。他坐了一会儿,又试了一遍,还是冲上去,冲到脖子底下停住。第三遍他试着再往上一点,冲不上去,脖子那儿像堵着一块石头。他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皮。他想起册子上忌急那一条,就把手放下,坐了半炷香,等气自己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他觉得后背沉,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心里明白了一半。这半年他不是修对了,他是绕对了。绕跟提不是一回事,绕是躲,提是走。躲着走也能走,走得慢,走得不痛快,走到某个地方就走不动了。
那几天他修得疯。白天干活,夜里修,修到香烧完再点一截。他把香掰成三截,一截接一截地烧,烧到天边发白。扈成旺有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冷灶那边还有光,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不要命了。”苗青山说:“这就睡。”扈成旺站了一会儿,说:“你这院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冻出病来谁管你。”他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个旧炭盆。册子一页一页长,长到七十三页,他修到第四重。
第四重的名字叫叠石。册子上就写了两个字,底下画了个图,图上是几块石头垒在一起,垒得歪歪的,可就是不倒。他看了半天,觉得这图比字还难懂。图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垒三层,歇一层,歇的时候不许动。他把这行字念了两遍,念完就照着做,垒到第三层停下来,坐着不动,坐了整整一炷香,坐得腿麻,麻了也不敢动。
叠石这一重修完,他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有一回他搬柴,一捆柴提起来轻得跟空的一样,他自己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捆,还是轻。他把两捆摞在一起提,也提得动。他心里发慌。这力气不是他的,是册子给他的,给得这么足,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换。他想起引气篇那一夜,气散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就把手里的柴轻轻放下,放得没有一点声。
他不敢在人前使力。他搬柴的时候故意慢,故意喘,故意把腰弯得低低的,弯得比谁都低。有一回他装作提不动,把柴捆放下来歇,歇的时候偷眼看四周,没人注意他。扈成旺看出来了。有一天他递柴给扈成旺,扈成旺接过去说:“你这手怎么这么稳。”苗青山说:“稳什么。”扈成旺说不上来,就说:“稳,你这手接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晃。”
苗青山说:“干活干出来的。”扈成旺信了,说:“也是,你一天搬几十趟,手能不稳吗。”扈成旺说完又想起什么,说:“你这脸色可不像干活干出来的,白得跟纸一样。”苗青山说:“夜里没睡好。”扈成旺说:“你这人,白天搬柴夜里不睡,你是铁打的。”他说着把自己那块饼掰了一半塞过来。他说完自己点头,点得挺认真。
长老又来了一回。这回他没进院,站在院门口,看了看他,说:“最近修得快。”苗青山说:“没有。”长老说:“没有就好。”他说完就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
长老走了以后,苗青山在院里站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像被人盯着,盯得后颈发凉。他把院里看了一圈,墙根下堆着两捆柴,窗台上晒着半簸箕谷子,墙头的门逢里塞着一团旧布,什么也没有。墙根的灰浆裂了几道缝,缝里长了草,草是黄的,风一吹就断。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长老站在门口说两句话,他就怕成这样。可他还是怕,怕这东西说不清。
那天夜里他把册子摊在灯下,翻到第九页。他把那一行字看了几十遍,发现一件事,顺那个字,墨比旁边的字厚。他把灯挪近,拿指甲在那一个字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墨,墨底下还有墨,颜色更深,更旧,旧得发褐。
他手一抖,指甲停在纸上。他不敢再刮,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抱了一夜。那一夜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一个字底下压着另一个字,为什么要压。压字的人手里有笔,有墨,有工夫,他压的是一个人的字,压完了还要让人照着念。他想到这儿就觉得背上发冷,冷得他把册子抱得更紧。那一夜他没修,也没睡,就那么坐着,坐到鸡叫。
第二天他把册子揣在怀里干活,一刻不离身。挑水的时候他把册子塞在腰里,用衣带勒住,怕掉出来。勒得腰上起了一道红印,晚上解开的时候红印子发紫。内门那边来了人,说:“院里的柴不够烧,你一天送两趟。”他送了,送到第三天,巫永林带着三个人来了冷灶。
晌午的日头正毒,院里没一点阴凉。巫永林站在院里,看了看灶,又看了看那块石头,说:“这石头碍事,明天搬走。”苗青山站在石头前头,没让开。他说:“这石头不能搬。”
6 一出手
巫永林没料到他会顶嘴,愣了一下,才笑起来。他说:“一块破石头,你当宝贝。”那天早上他刚挑完第三担水,肩膀上的绳子还没解,绳印子压得深,一按一个坑。他正要把水倒进缸里,就听见院外有人说话,说得挺响:“这院里怎么这么脏。”他把桶放下,抹了把脸,才看见巫永林进来。苗青山说:“这石头我坐了三年。”巫永林说:“那你就别坐了,站起来搬。”
苗青山站着没动。他说:“这石头搬走了,我夜里没地方坐。”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没分量。一块石头,坐哪儿不是坐,地上也能坐。可他知道这块石头上有字,字他还没认全,底下那一行他还没弄明白。石头要是搬走了,那些字就跟着走了,他找不回来。巫永林说:“夜里你该睡觉,坐什么坐。”他说完抬了抬下巴,后头三个人就上来了。
苗青山拦在石头前头。他没抬手,就是站着,两只脚分开一点,站得挺稳。三个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巫永林,没敢先动。这三个人里有一个他认得,就是那天在内门院里搜他怀的那个,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一层绒毛。那个弟子看着他,眼神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扈成旺是从厨房那边跑过来的,跑得急,鞋都掉了一只。他一边跑一边喊:“师兄,师兄,一块石头碍着什么事了,我给您搬,我搬。”扈成旺跑得脸上全是汗,跑到跟前先给巫永林作了个揖,作得腰弯得低低的,弯得头都快到膝盖了。他一边作揖一边说话,说得又快又乱:“这石头是灶上垫脚的,搬了灶就歪,灶歪了火就不旺。”
巫永林抬脚就踹。那一脚踹在扈成旺胸口,扈成旺往后倒,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角上,磕出一声响。他躺在那儿,想爬起来,撑了一下,没撑起来。苗青山看见扈成旺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头在泥里抠,抠出两道沟。
扈成旺嘴里还在说话,说得断断续续:“没事没事,师兄您别气。”他说话的时候血从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他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摆手。他听见扈成旺喘气,喘得挺粗,像风箱漏了气。他出手了。
那一掌他没想过打哪儿。他修的是沉,气沉在丹田底下,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第四重,浑身的劲都压在下头,从来没往外使过。这一回劲自己上来了,顺着胳膊走到手心,走到指尖,走得快。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出手了。后来他回想,只记得脚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推出去,推在巫永林胸口。
推出去的那一下,他听见自己身上响了一声,不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里头裂开。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是散功的头一声。推的时候没觉得用力,就跟平时推开一扇门一样。巫永林飞出去,飞了七八步,撞在院墙上,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落地的时候,院里那几个弟子全站起来了,有一个手里的东西掉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喊,也没人上去,就都那么站着看。院墙外头有人在探头,是隔壁院扫地的两个杂役,看一眼就缩回去,缩回去又探出来。冷灶这院子从来没人来,这一天来了七八个,都站在门口不敢进。苗青山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还站着,谁也不走。他落在地上的时候是侧着的,落地以后没动,半天没动。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三个弟子站在那儿,谁也没敢过去,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喊了一声:“师兄。”声音都变了。两个弟子过去扶,扶起来的时候巫永林吐了一口血,血吐在自己衣襟上,红了一片。他眼睛睁着,看着苗青山,看得很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苗青山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攥了一下,攥不住。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是红的,没破。他攥了攥拳头,拳头有力气,可那力气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股劲是满的,现在这股是空的,空得发飘。
他把手垂下去,垂在裤腿边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泥。他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去扶扈成旺。扈成旺被他扶起来,一只脚不敢落地,靠在他身上,说:“完了完了,你完了,你把内门师兄打成这样,你得跑。”苗青山说:“我不跑。”扈成旺说:“你不跑等着挨刀啊。”
那三个弟子抬着巫永林走了,走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倒有点怕。苗青山站在院里,看着他们走远,看见巫永林的靴子掉了一只,没人捡。他把扈成旺扶到灶边坐下,给他把后脑勺的血擦了,擦了半天,血止住了。他去厨房端了一碗水,老头看见他,什么也没问,把水递过来,又塞了两个饼。他端着水回来,扈成旺喝了两口,说:“这水怎么这么甜。”苗青山说:“里头搁了盐。”
扈成旺说:“咸的甜的我都喝不出来,我这脑袋嗡嗡的。”他抬手摸后脑勺,摸到一块肿,龇了一下牙。苗青山说:“别摸了,摸了更肿。”扈成旺一直在说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你赶紧走,一会儿说你走了册子怎么办。
苗青山没答。他把扈成旺安顿好,回到石头上坐下,把册子摊开。坐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他把册子放在膝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压了一会儿才翻开。翻的时候他想,册子要是真的废了,他明天就得跟长老认错,把册子交回去,回去劈柴。
气一起,散了。散的时候他能觉出来,像一堵墙从底下开始塌,塌得挺慢,塌到最后整堵墙都成了土。他坐在那儿,觉得身上轻,轻得跟三个月前修引气篇那几天一模一样。他以为是坐姿不对,改了一改,再起,还是散。第三遍他把牙咬住,硬起,气走到腰那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跟那天修引气篇一模一样。
他不信。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看坐法,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眼睛花。他又坐下去,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就照着第一页那几个字做,做到最后,尾闾那儿还是空的。他翻册子。册子薄了,薄得明显,一捏就知道。
他一页一页数,数得挺慢,数到第十页他手就停了,因为第十页上那一行字没了,气到尾闾别急,那行小字不见了,纸上是空的。他接着往下数,数到最后是二十三页。他一页一页数,数到最后是二十三页。昨天夜里还是七十三页,一夜之间少了五十页。
他坐在石头上,手按在册子上,按了很久。院里那盏腊烛烧到了底,火苗一点点矮下去,最后灭了,他也没起来点。他摸着册子的厚薄,一页一页摸,摸到后头就没有了。他想起册子最厚那几天,一只手拿不住,得两只手捧着,捧在怀里沉甸甸的。现在一只手就能拿住,轻得跟刚领回来那天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灶边,点了一截香,插在破碗里,坐回去,从第一页开始修。香点着的时候他手抖,抖得火折子点了三回才点上。他把破碗摆正,摆的时候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擦完坐回去。第一页还是坐法,怎么盘腿,手怎么放,眼睛往哪儿落。
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疼,疼得跟三年前头一夜一样。他明白过来,这三年白熬了,全白熬了。这个念头一起来,他眼睛就热,热得他睁不开,他闭着眼坐了半炷香,才把那股热压下去。他照着坐,坐得比三年前还老实,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他修回第一重的边上。就一层底,薄得跟纸一样,可它在了。厨房的老头拿拖盘给他送了两个饼,饼上还搁了一小撮咸菜。老头把拖盘放在灶台上,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脸色跟纸一样。”苗青山说:“没事。”老头说:“不像没事。”他说完站了一会儿,把饼往他手边推了推才走。他坐在那儿,看着灶台上的灰,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想。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快。苗青山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抬头。他猜过会有人来。打内门师兄这一掌,按宗门的老例,轻则杖三十,重则逐出山门。他坐在石头上等,等的是拿棍子的人,等来的却是长老一个人。他看见院门口那个瘦影子的时候,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松完了又提起来。
虞万成进来了,一个人,没带人,也没带木珠。他站在院里,先看了看墙,墙上还有巫永林撞出来的印子,看完了才看苗青山。他说:“我早说过,这门功法不能出手。”苗青山听着这话,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起长老上回站在灶边看册子的样子,想起长老劝他换册子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长老那句你修不成的。这些事他以前想不通,这会儿忽然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说得挺平,像在说今天有雨。
苗青山抬头看他。他心里翻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功法不能出手,册子上也没写过这一条。虞万成说:“你把册子给我。”又说:“三天之内交回藏书阁,我不追究你打人的事。”他说着伸出手来,手伸得不快,手心朝上。
苗青山说:“这册子是我的。”虞万成说:“册子是宗门的,你只是借修,借的东西要还,这是规矩。”长老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脸,看的是他怀里的册子。看得很稳,眼睛都没动。苗青山想起窦庆平说过的一句话:“这册子十二年前进库,那年点校报上去的东西没人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出来,翻出来以后手心里就出汗。
苗青山没松手。他把册子往怀里按了按,按得挺紧,两只手都按在上头。这半年内门管事的克扣杂役的口粮,一个月三十斤谷子发下来只有二十四斤,谁也不敢问。他想,册子要是交出去,他连这二十四斤都保不住,因为他连守灶的资格都没了。这个念头一起来,他的手就按得更紧。
虞万成的手伸到半路,停住了。他没抢,就那么伸着,伸了一会儿,收回去,垂在身侧。他说:“三天。”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靴底在院里的泥地上留下几个印子。苗青山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几个印子,看到天光大亮。
7 补丁底下
长老走了以后,他在院里坐到晌午。太阳晒到石头上,石头热了,他坐上去,屁股底下烫,他也没挪。他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第九页,看那个顺字,看得眼睛疼。院里静,厨房那头也没什么声,人都下山赶集去了。他坐着坐着,想起一件小事,昨天早上他挑水回来,院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柴垛都码齐了。他平时码柴不会码那么齐,他码得慢,因为要装累。
他心里有一件事翻不过去,长老怎么知道他出手了。内门弟子看见他推人,那是看见,可长老说的是这门功法不能出手,这是门里的规矩,不是谁看见的事。除非长老知道这门功法一出手就散。他还想到另一件事。册子散功那一夜,他数到二十三页,第二天早上再数,还是二十三页。册子从来没停过,它一直在长,这一回它停了两天。他拿这个去猜,猜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猜完了更乱。
这个除非他想了一上午,想得头疼。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把身上的褐衣拍了拍。这衣裳去年浆洗过,硬得跟纸一样,拍两下起一层白灰。下午他把扈成旺送回柴房,回来的时候绕到藏书阁。
柴房里堆着新劈的柴,木头的气味冲鼻子。扈成旺躺在一堆干草上,脑袋底下垫着自己的褂子,见了他就要坐起来,他按住了。扈成旺说:“你真要去问啊。”苗青山说:“我得知道。”扈成旺说:“知道了他也不能替你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把鞋在台阶上蹭了蹭,蹭掉泥,才推门进去。
藏书阁底楼潮,书架子一叠一叠排到房梁,架子上落着灰,灰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苗青山进来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响了一下。这地方他来过两回,头一回是领册子,第二回是年检,两回都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这会儿往里走,才看见底楼比上头小得多,四面的架子把屋子围成一圈,中间只放得下一张桌子。窦庆平坐在窗下补书,桌上摊着一本破了脊的经,手边一个研台,笔杆上缠着布。
苗青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他站在桌子对面,没坐。窦庆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有事。”他说:“窦先生,我想问一件事。”
窦庆平说:“问吧。”他手里没停,针线在书脊上一进一出,进的时候慢,出的时候快。他说:“石头上有字。”窦庆平的手停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得像没停,接着补。
他说:“冷灶边那块石头,我坐了三年,底下刻着七个字。我认得不全,六个认得,头一个不认得,那个字是提字上头加了个东西。”窦庆平把针插在书上,把书合上,抬头看他。他看了很久,久到苗青山以为他不打算说话。
他说:“你把认得的那六个念一遍。”苗青山把六个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的时候还拿手指头在桌上比着笔画。念到提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这个字我认得,就是不知道搁在这儿是什么意思。”苗青山念了。念到最后一个字,窦庆平的手抖了一下,抖得桌上的砚台晃了晃,里头的墨荡出一圈。
窦庆平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压着。他问:“你念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苗青山说:“我没想,我不认得头一个字,我拿册子上的字对,对不上。”窦庆平说:“你册子上写的是顺。”苗青山说:“是。”
窦庆平说:“你别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他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得像怕被人听见,说完还往门口看了一眼。苗青山说:“明白。”窦庆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掩上,回来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说:“这楼里潮,一到下雨天腿就疼。”
他说:“十二年前那本册子进库,是我点的校。我点到第九页,觉得墨不对,圈了一下,往上头报了一句。就报了一句,写在一张纸上,纸上还画了那个圈的样子。”他说:“报上去第三天,虞长老找我谈话,他坐在我对面,笑得很和气。”他说虞长老当时是这么问的:“你眼睛是不是花了,藏书阁的册子多,一页两页看岔了是常事。”
窦庆平说:“他还问我要不要换个差事。”他说虞长老当时是这么说的:“藏书阁的活太累,年纪大了眼睛不济,换个清闲的也好。”窦庆平说:“我那时候听不出来,后来才明白,这是给我留一条路,我要是点头,这事就过去了,我要是摇头,那就不好说了。”窦庆平说:“我那时候三十几岁,家里有老娘,怕丢了这个点校的差事,就说了一句,是我看岔了。”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我那天回去,一夜没睡。”
他说:“第二天我把那个圈留着没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可能是想留个念想,可能是想有一天能拿给人看。他把这事压在心底,压了十二年,压得他自己都快忘了。苗青山没说话。他看着窦庆平的手,那双手上的墨迹洗不净,指缝里都是黑的,黑得发亮。
窦庆平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不高,说得挺平。苗青山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领册子那天,窦庆平说:“这册子遇上对的人会自己变厚。”说得跟真的一样。他那时候以为老头在说笑话,现在才知道老头不是随口说的。
苗青山说:“我想把书脊上那块补丁揭开。”窦庆平抬头,眼睛睁大了。他说:“你知道揭了是什么罪吗。”又说:“毁宗门册子,一页十板,补丁底下要是有东西,那是二十板起。”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苗青山说:“三天以后他要收册子。”窦庆平不说话了。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桌上挪到地上,又挪到墙根。苗青山也没催。他站着,站得腿酸,就换了个脚。窦庆平抬头,说:“你想清楚了没有,这一揭,你在宗门里就待不下去了。”苗青山说:“我要是不揭,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说:“那就今晚。今晚没人来藏书阁,管库的执事下山去了。”苗青山点了一下头。他想起一件事,说:“补丁揭了以后怎么办。”窦庆平说:“揭了以后我先不补,原样留着,留着给人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了一点,稳得像下了决心。
天黑以后两人在底楼。窦庆平点了两盏灯,一盏放桌上,一盏放地上,说:“光要低,从下往上照才看得清纸。”他嘱咐了一句:“门要掩好,谁来了都别开。”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口薄,说:“这是裁纸的,用了二十年。”
刀拿出来的时候他把刀口在灯下转了转,说:“这刀裁纸不伤纸,只裁线。”他让苗青山把册子按住:“按着书脊两边,按得稳一点,别抖。”苗青山按住的时候,看见窦庆平的手也在抖。他把册子翻过来,书脊朝上,凑到灯底下看。
补丁的布边压得死,他拿刀尖在边角挑了一下,挑起来一丝线。他说:“这补丁糊得真好,糊的人是个老手,糊的时候还知道顺着布纹走。”布揭开一半,底下是纸。纸是硬的,粘在书脊的衬纸上,粘得死。
窦庆平说:“糊补丁的人聪明,布糊在外头,谁看都是一块补丁,补丁底下的东西没人翻。”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自己,笑自己十二年没往这儿想。窦庆平拿热水洇,洇一点揭一点,揭得很慢。他手抖,抖得水洒在桌上,他拿袖子擦了,接着洇。
揭到一半,纸露出来一片,上面有字。苗青山看见那个字的时候,膝盖一软,伸手扶住了桌子。纸揭开,是一页。边上有撕口,撕得不齐,还带着一点原来的线头。
纸上写的是,气至尾闾,逆提三寸,过。苗青山把这一行看了三遍。他想起自己在石头上试的那一夜,气一提,冲过腰,冲到脖子底下停住,跟这一行写的一模一样。他背上出了一层汗,汗把里衣贴在身上。
苗青山伸手去摸,摸到纸面,纸面糙,跟册子里的纸不一样。他摸了两遍,手指头停在那个逆字上,停住了。窦庆平把册子翻到第九页,把两页并排放在灯下。他说:“你看这纸,这页的帘纹宽,册子的帘纹窄。”他把两页对着光看,看了半天,说:“这一页比册子的纸老,老得不止十二年。”
苗青山问:“那是多少年。”窦庆平说:“说不上来,纸这东西得摸,摸多了就知道。”又说:“这页纸的手感跟库房里那批老经一个样,那批经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封在柜子里,一年开一次。”苗青山说:“那这一页是原来的。”窦庆平说:“是。”
窦庆平指着第九页那个顺字,说:“你看这个字。”苗青山凑过去看,看见那个字的墨比旁边的字厚,厚得像写了两遍,写第二遍的时候笔压得重。窦庆平说:“我当年圈的是墨,不是字。我看不出字有什么不对,我只看出墨不对。我要是当年多问一句,也不至于让它躺在这儿十二年。”
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灯花爆了一下,窦庆平伸手把灯芯剪了,屋里亮了一点。苗青山说:“这册子当年是谁送进库的。”窦庆平愣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是我自己送来的。”他说那天他抱着册子来,跟管库的说:“这本修不成,搁到底下去,别占架子。”他说完这句,脸白了一下。
苗青山把手按在那一页上,按了很久。他的手心出汗,汗把纸边洇湿了一点,他赶紧把手挪开。窦庆平说:“三天以后你交册子,那天殿上有大验功,全宗门的人都在。”苗青山说:“没人会信一个杂役。”
窦庆平说:“杂役怎么了。”他说完自己叹了口气,说:“也是,杂役说的话没人听,我在藏书阁坐了三十年,说的话也没人听。”他把那张报单放在桌上,抚了两下,抚得平平的。他把灯挪近,让光落在纸上,说:“你看这个日子,十二年前十一月初三,那天下了头一场雪。”他说:“我记着这一天,因为那天我把圈画上去的时候,手冻得抖,圈画歪了一点。”
窦庆平说:“我信。”他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叠旧纸,翻到中间,抽出一张,说:“这是我当年的报单,我留了十二年。”纸上有一行字,字是红的,边上还有一个日子。苗青山看着那张纸,眼睛热。他把纸接过来,纸很脆,边上掉了一点渣。
窦庆平说:“那天我陪你去。”苗青山说:“你会挨板子。”窦庆平说:“我这把年纪,板子打不动几年了。”楼梯上有脚步声。
8 殿上
那三天他白天照样挑水送柴,夜里修。册子长得慢,三天只长了四页,他修回第二重,第二重的名字叫压土。压土这一重不显力气,显在脚下。他站在院里,脚底下的土像是实了一层,踩下去不陷。扈成旺说:“你这几天走路怎么没声。”他说:“鞋底磨平了。”
这三天他没怎么睡。白天挑水的时候他把册子塞在腰里,勒得紧紧的,绳子压在册子上,压出一道印。他走路的时候老往腰上按一下,按一下才放心。第三天早上宗门大验功,全宗门的人都往祖师殿去。
天还没亮就有人上山,山道上全是人,杂役挑着水桶让路,一让让了半个时辰。他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回屋洗了脸,把册子用布包了一层,包好了揣在怀里。内门的走在前头,外门的走在中间,杂役跟在最后,站成一圈。殿前的地是青石铺的,扫得干净,石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阶上摆着三张案,案上放着册子和笔,一个执事坐在案后头记名。风从殿后头过来,带着香灰的味。
祖师殿的门坎高,进门要抬脚,抬低了就绊。殿门半开着,门后头挂着一根木闩,闩上有个铁插削,锈得发红。宗门的规矩是殿门白日不关,闩就搁在那儿,谁也不敢动。他抱着册子,站在最外圈。
殿前的石阶有九级,阶上站着几个长老,虞万成站在靠东那一边,手里又拿了木珠,一颗一颗地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苗青山的时候,眼睛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不久,可比平时看人的时候长。苗青山站在外圈,隔着几百人看过去,看见长老的手停在木珠上,一颗珠子捻到一半没捻下去。
巫永林也在,站在内门那一排里,脸是白的,站得不稳,旁边有人扶着他。他看见苗青山,把头低下去。验功从内门开始,一个一个报,报完了把手按在殿前那块碑上。碑是青石的,上头有九道纹,按上去亮几道,就是第几重。
苗青山站在外圈看。他看见有人亮三道,有人亮四道,亮到五道的,阶上的长老就点头。轮到巫永林,他按上去,碑上亮了四道,第四道亮得虚,闪了两下才定住。阶上有长老说了一句:“气不稳,回去多坐。”巫永林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转身的时候脚下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人才站稳。
苗青山站在外圈看着,心里明白,巫永林那天挨的那一掌,伤还没好。他想起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身上响的那一声,就把眼睛挪开了,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脸白,白得不像修功的人。报到后头,管事的执事喊:“杂役交册子。”杂役的册子往年是摞在一张长桌上,点完了收进库。今年苗青山没往桌子那边走,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石阶底下。
他说:“我有话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发干,声音不大,可殿前静,静得这三个字传出去挺远。有几个杂役回过头来看他,看了一眼就往旁边让,让出一条道来。他顺着那条道往前走,走到石阶底下站住。阶上的长老低头看他,看得他头皮发紧。他想起昨天夜里自己练了多少遍这几句话,练到后来说得跟背书一样,这会儿全忘了。
殿前静了一下。三百多人一起看过来,看得他心里发紧,他把册子抱紧了一点,抱得指节发白。阶上一个长老说:“杂役的事后头再说,先交册子。”苗青山没动。他说:“我的事跟册子是一件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进去又拿出来。苗青山说:“我说的是这本册子。”
虞万成开口了。他说:“让他说。”他说话的时候还在捻珠子,捻得挺慢。苗青山把册子举起来,举到胸前,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他举得手都酸了,也没放下。册子厚,一只手拿不住,他拿两只手托着,托得跟托一块砖一样。他举着的时候想,这半年他抱着这本册子睡过好几夜,今天头一回举给这么多人看。他说:“这本册子是枯坐篇,我领了半年,从九页修到七十三页。”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因为底下有人笑。
笑的是内门那边几个人,笑得不大,笑完了有人说了句:“一个守灶的,也配在殿前说话。”说得挺轻。苗青山等那阵笑过去,才接着说下一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阶上,不看底下。他说:“这本册子不是废的。它是被人改废的。”
笑声停了。他把册子翻过来,书脊朝外,让众人看书脊上那块补丁。补丁已经被揭开了一半,青布耷拉下来,底下的纸露着一角。他说:“这块补丁底下,是这本册子原来的第九页。”
他把册子摊在阶前的石台上,把补丁整个揭开。布连着一点纸屑掉下来,落在石台上。原页粘在书脊的衬纸上,他把衬纸也撕开,把那一页平铺在石台上。石台凉,纸一贴上去就服帖了。他把两页的边对齐,对齐了往后退了半步,让众人看清楚。他的手还在抖,抖得纸边跟着动。
众人围上来。有人伸长脖子看,有人踮脚。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前头的蹲下,后头的踮脚,再后头的索性站到石阶上。有个年纪大的执事伸手把前头的人往后拨,拨了两下没人理,他自己也蹲下去看了。石台上并排摆着两页,一页是原页,一页是册子里的第九页。
原页上写的是,气至尾闾,逆提三寸,过。册子上写的是,气到尾闾,顺沉三寸,再过。有人说:“不就是差一个字。”有人说:“差一个字能差到哪儿去。”
苗青山说:“这一个字,一个让人往下沉,一个让人往上提。”他说完指着原页上那个逆字,说:“这个字我不认得,我认了半年才认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有个内门弟子说:“这纸谁都能撕一页塞进去,杂役的话也信。”
苗青山没跟他争。他说:“这页纸比册子的纸老,你们自己看帘纹。”他说完把两页举起来对着日头,日头从纸后头透过来,一页的纹宽,一页的纹窄。窦庆平从人堆后头挤进来。
他挤得挺费劲,一只鞋都挤掉了,他也没回头捡。他挤到前头,先喘了两口气,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他包在一块布里,布里还有一层油纸。他挤得挺费劲,挤到前头,先给阶上的长老作了个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他说:“这张纸是我十二年前的报单,报的是这本册子第九页墨色不一。”他说着把纸摊在石台上,纸上的红字已经发暗,那个日子还看得清。阶上有个长老把报单拿上去看,几个人凑在一起看。他们看了挺久,有一个把报单举到眼前,又放远,来回了两回。虞万成还是站着没动,他手里的珠子捻得快了一点,捻得指头都看不清。虞万成没凑,他站在原处,还在捻珠子。
巫永林从内门那排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走得挺稳,脸还是白的,可下巴抬着。他走到石台前,看了看那两页纸,又看了看苗青山,说:“这本册子我早说过是废的。”他走到石台前,把册子拿起来,说:“这个简单,我照着走一遍,走得通就是真的,走不通就是假的。”
苗青山说:“你别走。”巫永林说:“怎么,怕了。”苗青山说:“你走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拦得挺急。巫永林把手甩开,甩得挺重,说:“你也配拦我。”苗青山没再拦,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石台边上,把两页纸收在怀里。
巫永林没听。他把册子摊在膝上,就地坐下,闭上眼。他坐得挺直,两手放在膝上,跟平时在内门院里练功一个样。殿前的人都往后让了让,让出一块空地来。有人喊了一声:“师兄。”他没应。殿前的人都看着,看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不到半炷香,巫永林猛地睁眼,一张嘴,一口血喷在石台上,喷在那两页纸上。他往后倒,倒在地上抽了两下,脸白得跟纸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有人把他扶起来,他眼睛还睁着,看着石台上那两页纸,看了两眼,眼睛就闭上了。
殿前乱了。有人喊:“师兄。”有人往后退,阶上的长老站起来两个。苗青山把册子拿回来,拿袖子把纸上的血擦掉,擦得挺轻。血渗进纸里,擦不干净,原页上那个逆字的最后一笔染成了褐色。他把纸擦了两遍,擦完把册子抱在胸前,站起来。他站得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抖。他抬起头,看着阶上。
他说:“这册子上写的是顺沉,顺沉是往下走,走到底气就散。原页上写的是逆提,逆提是往上走,走上去气不散。这两个字,一个让人散,一个让人成。”阶上那个拿报单的长老问他:“你怎么知道逆提能成。”
苗青山说:“我在冷灶边那块石头上试过。石头上刻着字,刻的就是这一句。”他说着蹲下去,把册子摊在膝上,闭上眼。他不抬手,不动脚,就那么坐着。
他坐的是殿前的青石地,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气一提,提到尾闾,往上冲,冲过腰,冲到脖子底下。他没往外使,就那么压着,压得浑身发沉。坐着坐着,石台周围的浮灰往下压,压成一片薄薄的白,贴在地上。殿前有人低声喊了一句:“他坐住了。”声音发抖。
那一声喊完,殿前安静了一瞬,接着就乱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躲,一个执事从案后头跑出来,跑得帽子都歪了。虞万成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笑完了把木珠收进袖子,说:“那页是我改的。”
他笑的时候眼角那堆褶子全挤在一起,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说这话说得挺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阶上几个长老一起转过头去看他。殿前一下子没了声。
三百多人站着,谁也没动。风把石台上那两页纸吹得翘了一下,苗青山伸手按住。他抬头看阶上,看见几个长老的脸都变了,只有一个没变。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修过这本,修到第八重,卡了六年。六年里我一天没停,卡到最后我自己都不信了。”他说:“我改了那一页,把逆改成顺,把册子扔进库房最底下,让谁都修不成。”他说:“我不愿意有人修到第九重,因为我修不到。”他说完这句,抬起手来。
9 碑前
那一掌拍在他胸口上的时候,他没躲。掌还没到,风先到了。风压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站着,眼睛没闭,看着那只手掌由远到近,看见掌心有一层厚茧,茧上有几道白纹。
他不是躲不开。他修到第二重压土,脚底下实,站得稳,退半步就能让开。他退了半步就是认输,认输不丢人,可认了输,这册子就保不住。保不住册子,他就还是那个守灶的,守到老,守到没人记得他。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过得很快,快得跟掌风一样。可他没让,他知道自己一抬手就完了,前头半年白熬,后头一辈子也别想修回去。
掌落到胸口,他往后退了三步,第三步脚跟磕在石阶上,人没倒。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响,响得跟柴捆散开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裳上有一个手印,手印的边是灰的,是长老手上的香灰。他站着,胸口发闷,闷得他喘不上气。
殿前有人喊了一声:“长老住手。”阶上两个长老站起来,一个往前走了半步,被虞万成看了一眼,又站住了。喊的人站在外门那一排里,年纪不大,喊完了自己先低下头。旁边有人低声劝他:“别喊了,别喊了。”殿前三百多人,喊的就这一个。其余的人都站着,手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谁也不敢往阶上看。
只有杂役那一圈里有人在动,动得很小,是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虞万成说:“你出手啊。”他说话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手指头张着。他说这话说得挺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脸上还带着笑,笑得跟平常一样和气。他又说:“你出手,这册子就还是你的。”苗青山看着那个笑,觉得这笑他见过很多回,从领册子那天就见过。
苗青山没出手。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背得挺紧,攥着册子。他说:“我出手就白修了。”这句话说出来,殿前有几个人抬起头。苗青山说得挺平,说完把背在身后的手又攥紧了一点。他心里明白,这话说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他这门功法出手就散,可他没别的办法。
虞万成笑了一下,说:“你这点修为,出不出手都一样。”他说完这句话,把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一下,擦得很随意。苗青山看着那个动作,想起窦庆平说过的砚台:“长老那年找我谈话,桌上摆着砚台,墨是刚研开的,还热着。”他说完又是一掌,这一掌比刚才重,拍在他左肩上,他往旁边歪了一下,嘴里有一股腥味上来。
他把血咽回去。他咽的时候喉咙里咕的一声,声音不大,殿前的人都听见了。血是热的,咽下去以后胃里翻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一点红。他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了。
第三掌拍在他小腹上。他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磕出一声响。跪下去的时候他眼前黑了一下,黑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在喊:“住手,住手。”喊什么听不清。他把手撑在地上,手心按着青石,石头凉,凉得他清醒了一点。
他跪在那儿,听见自己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他把膝盖底下的一块小石子挪开,挪开了才跪得稳。他跪着的时候忽然想起冷灶的灶塘,想起灶塘里那层温灰,想起他把手伸进去摸的那一夜。他把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石台边上那两页纸,纸被风吹得翘着。他把纸拿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得纸边哗哗响。他把两页对齐,对得不太齐,他也没工夫对,就那么揣进怀里。揣进去的时候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按到纸的边,心里才定了一点。他站起来,站得慢,站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把腰直起来。他把纸拿起来,揣进怀里,揣得很稳。
虞万成的手抬起来第四回,这回抬得比前头都高。他抬手的时候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胳膊,胳膊上有一道旧疤,疤是斜的,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苗青山看见那道疤,心里明白,这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下过苦功的。有一个执事从人堆里冲出来,拦在苗青山前头,张开两只手,说:“长老三掌够了,宗门的规距是过三掌就不再动手。”
那个执事五十来岁,脸上有麻子,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伸。他拦得挺稳,两只脚分开站着,站得跟钉在地上一样。苗青山在他背后,看见他后颈上全是汗。他又说了一句:“长老要打,就先打我这把老骨头。”说完就站在那儿,两只手还张着。苗青山从他肩膀后头看出去,看见殿前那三百多张脸,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阶上,有的在看地上。他觉得自己这半年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一直躲着人,这会儿被人看着,反倒不慌了。
虞万成说:“让开。”那个执事没让,说:“长老您要是再动手,我这就去请掌门。”他说这话的时候腿在抖,抖得站不太稳,可他没让开。阶上有个长老开口了:“虞长老,住手。”虞万成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才慢慢放下来。虞万成说:“我教训个杂役,也碍着诸位了。”他说完这句,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
苗青山从执事后头走出来。他走得不快,走一步停一下,走到殿前那块碑跟前,站住了。走过石台的时候他把脚抬得高了一点,怕踩着纸。走过阶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阶上,阶上的长老都看着他,看得挺直。他没停,一直走到碑跟前。
碑是青石的,半人高,面上刻着九道纹,纹是横的,一道压着一道。碑面上的字磨得快没了,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坑。碑旁边有一盏长明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火苗被风吹得贴着灯壁。苗青山站在碑前,闻见一股灯油的味。碑座上有几个凹坑,是几百年下来被人按出来的。
他把手按上去。按上去的时候他想起冷灶边那块石头。石头上的字刻得浅,他摸了半宿才摸出来。这块碑上的纹也浅,摸上去一道一道的,跟石头上的笔画一样。
第一道纹亮了,亮得挺慢,从左边往右边亮。第二道亮了,第三道也亮了。亮起来的纹是白的,白得有点像月光。殿前的人往前挤了一点,挤得石阶底下全是脚。有人开始数:“一道。”有人接:“两道。”又有人接:“三道。”数到三就乱了,乱了一阵又齐了。苗青山听着那些数,心里一点一点往下落,落得踏实。苗青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光是从他手心里出去的。他把手按得更实了一点。
殿前有人开始说话,说得挺乱。有人数着:“四道,五道。”数到五道的时候声音就变了。第六道亮起来的时候,殿前没人说话了。第七道,第八道,亮得一道比一道慢。
第八道亮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得挺久,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说话,说:“别停,别停。”苗青山把气往下压了压,压到脚后跟,那股沉劲从脚底往上顶,第八道纹一下就亮了。第九道亮的时候,整块碑都白了,白得晃眼,白过了就慢慢暗下去,最后剩下九道纹一起亮着,亮得稳稳的。殿前有人跪下了一条腿,接着又跪下了几个。跪的人里有一个是外门的,年纪不小,跪下去以后把头低着,肩膀一动一动。苗青山站在碑前,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苗青山站在碑前,手还按在石头上。他的手在抖,抖得碑面上一层薄灰跟着动。他看着那九道纹,看了很久。他想起半年前头一夜,他坐在冷灶边的石头上,腿麻了,气感没有,肚脐底下凉得跟贴了块石头一样。他想起那天夜里油灯灭了两回。
阶上的长老全站起来了。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往前走了一步,走得挺慢,走到阶边,站住了,看着碑,看了很久,才说了三个字:“这是九重。”那个长老胡子白了一半,走路要扶栏杆。他站到阶边,眯着眼看碑,看了半天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殿前静,人人都听见了。他又说:“宗门三百年,没出过九重。”
虞万成站在原处。他的手垂在身侧,垂得很低,木珠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青石缝里。珠子掉下来的时候没人动。阶上有个长老低声说:“虞长老,珠子掉了。”虞万成没应。虞万成也没去捡,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碑,看得挺直。风把他的袖子吹得动了一下,他也没管。没人去捡。
苗青山把手拿开。碑上的九道纹还亮着,亮了一会儿,慢慢淡下去,淡到只剩下一点白。他转过身。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殿前的人都站着,没有一个坐着的。
他转身转得很慢,慢得他听见自己衣裳摩擦的声。他抬起头,先看的是杂役那一圈,看完了才看阶上。阶上那几个长老还站着,谁也没坐下。有几个年纪大的执事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外门那一排里有人往前挤,挤到石阶底下,被管事的拦住了,那人还在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苗青山站在碑前,看着这些人,觉得有点陌生。杂役那一圈的人往前挤了挤,挤到前头来了。
那个挑水的杂役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拿着扁担。他看着苗青山,看了一会儿,把扁担放下,放下的时候很轻。他把扁担横放在脚边,扁担上还挂着两只桶,桶里没水,晃了一下就不晃了。他站在那儿,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苗青山没说话。他走到石台边上,把那两页纸摊开,摊平了,又把册子放在纸边上。碑的后头有人喊:“碑上有字。”喊的人是个小弟子,喊得嗓子都破了。他喊完了往后跳了一步,指着碑背面,手一直抖,又喊:“在这儿,你们看这儿。”几个人绕过去,绕过去以后都不说话了。
几个人绕到碑后头去看。苗青山也绕过去。碑的背面是平的,平了几百年,这会儿浮出一行字,字很浅,浮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白气。白气散得挺快,散了以后字就清楚了。字是竖着写的,从上往下,刻得比正面的纹还浅,得凑近了才看得见。有人在他背后问:“写的什么。”苗青山蹲下去,蹲在碑后头,凑近了看。
那行字一共七个。苗青山一个一个认,认到第三个,手心里就出汗。他把脸凑得更近,近得鼻尖快贴上石头。他拿指头顺着笔画摸,摸一笔念一笔,念到第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个字他不认得,笔画太多,挤在一起。他认出来的三个字是,第,十,重。剩下四个他认不全,最后那个字他认得,是个下字。背后那人又问:“到底写的什么。”他没回头,说:“第十重。”
10 冷灶
那行字他认了半个时辰才认全。他先认出第十重三个字,剩下的四个认不出来。他把这七个字描在手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手掌上全是灰。后来他想起来,册子上有一页画过灶的样子,他翻出来对着看,才把那四个字认下来。
认全了是七个字,第十重在灶底下。他蹲在碑后头,蹲得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碑,扶了一会儿才站稳。他抬头看殿前那些人,那些人也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空。他把册子抱起来,抱在胸前,往人堆外头走。走过石阶的时候有个老执事拉住他的袖子,说:“你等等,掌门还没到。”他就站在那儿等,站了半个时辰,站得腿都直了。
等的时候他把怀里的册子摸了一遍,摸到书脊上那块补丁的印子,布没了,胶还在,摸上去一片硬。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干胶,黏在指头上。掌门是第三天到的。掌门年纪很大,走路要人扶,来了以后先看碑,看了碑又看那两页纸,看了半炷香,什么也没说,回去就把虞万成的长老位子废了。
那三天宗门里乱得很,说什么的都有。藏书阁的门关了三天,窦庆平守在里头,谁来也不开。有人在外头骂:“一本破册子闹成这样。”窦庆平在里头应了一句:“破册子也是册子。”骂的人就不骂了。
第三天下午门开了一条缝,窦庆平从里头出来,眼睛是红的。他说:“这三天我把库房里的册子全翻了一遍,翻出一本也是补过的,补得没这本好。”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有人说:“这册子该烧了。”有人说:“该供起来。”还有人说:“杂役修到第九重是假的,是碑坏了。”这些话苗青山都听见了,他一句也没回,照旧挑水送柴。
响午的时候他挑水从人堆边上过,有人喊他:“那个修功法的,你倒是说句话。”他把桶放下,说:“我说了你们也不信,等掌门来。”他说完挑起来就走,走得挺稳,一滴水没洒。宗门给的处置是面壁三十年,去后山那间石屋,一个人,一间屋,一日两餐。虞万成走的那天没人送,只有两个执事押着。
石屋他去过一次,是他还小那几年给那边送过柴。那时候他挑着柴上去,石屋里住着一个老执事,见他来了给他倒水。现在石屋换了人,他想那个老执事大概早就不在了。他想到这儿,把手里那捆柴又码正了一点。屋子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开得高,白天也见不着多少光。他想,三十年,人在里头坐着,坐到最后不知道还认不认得自己。
他从殿前过的时候,苗青山站在阶下。虞万成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看了挺久,才说了一句话:“那灶底下要是有东西,你别一个人挖。”苗青山没答。虞万成说完就走了,走得不快,靴子在石板上拖着,拖出一点响。
他站在阶下,看着那个背影出了山门,看不见了才转身。他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觉得空,空了挺久。他回冷灶的路上顺手把院门口的两捆柴码齐了。回到冷灶他坐了一会儿,坐得挺直。院里还是那个院子,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墙根下的灰桨还是裂着缝,缝里的草又长出来一截。他伸手摸了摸石头,石头是凉的,他坐上去,凉气从裤子底下往上走,走了一路。他坐着,没修,就那么坐着。
过了几天,掌门让人传话:“让你搬到内门去,给一个内门弟子的位子,往后有月例,有册子,有师父。”苗青山去了,站在阶下回话。他说:“我不去。”传话的执事愣了,说:“你知道内门的位子多少人抢。”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只能修这一本,修到哪儿算哪儿,一出手就得从头再来。”他说完这句,那个执事看了他半天,说:“你这人真怪。”苗青山说:“我知道。”执事说:“内门的月例一个月三十斤谷子,还有两块肉。”苗青山说:“我知道。”执事说:“那你还不住。”苗青山说:“我一动手就完了,要那肉干什么。”
执事走的时候摇着头,摇得挺重。苗青山站在院里,看着灶台上那块腰牌,看了半天,把腰牌收进抽匣,抽匣一推就合上了,合得挺紧。他说:“内门要下山,要应敌,要打打杀杀,我一动手就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说得挺平,说完把头低了一下。
执事回去回了话,掌门没再传他。第二天来了个长老,把内门弟子的腰牌搁在灶台上,说:“位子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去。”那块腰牌是木头的,上头刻着名字,刻得挺深。他拿起来看了看,看见上头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刻得端端正正。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摸上去有点毛。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摸上去有点毛。他拿指甲在背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白印一会儿就淡了。苗青山把腰牌收进抽屉里,收进去就没再拿出来。窦庆平来了一趟。他说:“宗门的意思是把枯坐篇从最底层挪到上头去,摆到显眼的地方,让弟子都看看。”
窦庆平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为难,说:“上头也是好意,宗门想让人知道这册子不是废的。”苗青山说:“摆上去就有人抢,抢了就要打,打了就要出手,我一出手就散。”窦庆平听完不说话了。苗青山说:“不挪。”窦庆平说:“为什么。”他说:“摆上去就有人抢。”
窦庆平想了想,说:“也是。”他把册子翻了两页,说:“你这本现在多少页。”苗青山说:“三百二十一页。”窦庆平手抖了一下,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厚的册子。”
那天下午他在藏书阁底楼坐了一会儿。最底下一格还是那格,格子里空着,落了灰。他蹲下去看那一格,看见格子底板上有几道划痕,是册子常年压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摸出一手的灰,灰里有一根头发。他把头发拈出来,扔了。他又摸了摸格子底下的木板,木板上有一道浅沟,是册子的书脊常年压出来的。
巫永林在外门扫地。他修的那门功法散了小半,剩下的还在,人却虚了,扫半天就得坐一坐。他扫得很慢,扫帚在地上拖着走,扫过的地方还是脏的。他瘦了很多,脸上一道一道的,眼窝陷进去。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才抬头。他说:“你修到第几重了。”苗青山说:“第九重。”巫永林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说:“那本册子当年是我撕的。”苗青山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扫到院门口了,扫帚停在门坎外头。他扫地扫到冷灶这院门口,看见苗青山,把扫帚往地上一拄,低下头。
苗青山没说话,走过去,把他脚边一堆落叶扫开了。两个人扫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后来巫永林说了一句:“我那天不该撕你册子。”苗青山说:“都过去了。”
扈成旺还是那样,一天八百句话。他有一回喝了点酒,跑来找苗青山,说:“你现在修到第几重了。”扈成旺坐在灶边的竹蒌上,竹蒌被他坐扁了。他手里拿着半块饼,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说得含糊。他说:“外头都在传你,说你能打十个内门弟子,我说不止,我说你能打二十个。”
苗青山说:“出不了手。”扈成旺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说说。”他把饼塞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你现在这样也挺好,没人敢欺负你了,也没人敢跟你说话。”苗青山说:“第九重。”扈成旺说:“那你出手给我看看。”苗青山说:“出不了。”
扈成旺说:“出一下怎么了,就一下。”苗青山说:“出一下我就回到第一重。”扈成旺愣了半天,说:“不值。”苗青山说:“值。”
他修到第九重用了两年。册子长到三百多页,一只手拿不住,得两只手捧着,捧在怀里沉甸甸的,跟捧一块砖一样。他夜里坐在冷灶边的石头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那一页,纸上什么也没有。第九重修完那天夜里,他坐在石头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册子合上,抱着,觉得身上沉,沉得他站不起来,坐了半天才站起来。
他坐着的时候想起很多事。他想起的事里头,最清楚的是那块石头。石头上的字他后来又看过一回,字还是那七个,被泥填了一半,他拿水冲了冲,冲干净了。他没把石头挪走,还坐在上头。他想起头一夜油灯灭了两回,想起窦庆平那个红圈,想起巫永林撕的那一页,想起长老站在灶边说停了吧。这些事一件一件过去,过去了他也没觉得怎么样。
第二年入冬,藏书阁又到了发册子的日子。有个新来的杂役,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站在底楼门口不敢进。窦庆平把他领进去,从最底下一格里抽出最后一本,递过去。那个杂役翻了翻,说:“这么薄。”
那个杂役接过去,先看封皮,又看书脊,看见书脊上有补丁,问:“这是什么。”窦庆平说:“老补丁,别揭。”那个杂役说:“里头有东西吗。”窦庆平说:“有,可我这一辈子也就见过一回。”窦庆平说:“薄是薄,你要是修得动,它会变厚。”
那个杂役说:“真的假的。”窦庆平说:“我不知道,我在这楼里坐了三十多年,只见过一个人修厚过。”他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苗青山站在门口。他走进来,把那个杂役手里的册子拿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说:“这本没人修,你要是能坐住,就拿去。”
那个杂役问:“坐住是什么意思。”苗青山说:“就是夜里别人睡了,你还坐着,坐一炷香,坐两炷香,坐到来年开春。”那个杂役说:“那我坐不住。”苗青山说:“坐不住就别领。”那个杂役把册子抱紧了,说:“我没说不领。”他抱着册子往门外走,走到门槛那儿抬脚抬得挺高。那个杂役说:“我试试。”
苗青山点了一下头。他走出藏书阁,外头风大,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他抱着自己的册子往回走,走得挺慢。路上他碰见那个新来的杂役,那个杂役抱着册子站在墙根下翻,翻得挺认真。他走过的时候那个杂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没停脚。
回到冷灶,他把册子摊在石头上。风把册子吹开,翻到最后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那行字写的是,第十重在灶底下。他抬头看了看灶。灶台上的木炭堆着,灶膛里是灰,灰是冷的。他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摸到最里头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