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九道天雷,我替师弟挡了八道。
他挨最后一下,万人朝拜,霞光满山。
我躺在血泊里,等师父答应的续命丹。
等来一句——
“师兄偷了我的仙缘。”
被钉在山门上,示众三天,死透了。
再睁眼,师父把引雷杵递到我面前,笑眯眯的。
“替你师弟护道,福气啊。”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根杵。
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渡劫台对面。
“好福气,师父您先请。”
【第一章】
我叫陆九霄,天衡宗大弟子。
死过一次。
上辈子的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到我现在想起来胸口都在发烫。
九道天雷,我站在渡劫台正中央,替师弟白瑜挡了八道。
第一道,我咬牙接了。
第二道,我吐血接了。
第三道到第八道,骨头碎了,经脉断了,整个人烧得跟块焦炭一样,我愣是没挪开一步。
因为师父说了。
“九霄,你师弟根骨不够硬,九重雷劫怕是扛不住。你替他护道,事成之后,为师以九转续命丹相赠。”
九转续命丹,续命百年。
我当时被天雷反噬,不出三月必死。
那是我唯一的活路。
所以我接了。
第八道雷砸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趴在地上,连喘气都带着焦糊味,手指缝里全是碎裂的骨渣。
第九道落了。
最后一道雷,劲头已经泄了大半。
白瑜挨了一下。
踉跄了两步,手心多了道口子。
一道口子。
然后万丈霞光灌顶,天地同震。
他成了天衡宗两百年来第一个金丹期渡过九重雷劫的天才。
满山弟子欢呼,师父跑了过去。
跑向白瑜。
路过我的时候,连眼角余光都没分过来。
“瑜儿,疼不疼?”
白瑜捂着手心,红了眼眶。
声音委屈,又带着一丝隐忍——他从小就很擅长这个表情。
“师父……师兄他、他抢走了我的八重雷劫。他是故意的,他想偷我的仙缘。”
我当时趴在地上,浑身焦黑,听到这话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结果没糊涂。
我被人从血泊里拖起来,钉在山门的石柱上。
铁钉穿过肩胛骨。
三天三夜。
全天下经过天衡宗的修士,都看了一眼。
“偷师弟仙缘的大弟子?啧。”
“难怪天衡宗家门不幸。”
“活该。”
第三天晚上,我快死了。
白瑜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四下无人。
哭什么的,早就收了。
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像欣赏一件终于完工的作品。
“师兄,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我没力气说话。
“谢谢你的八道雷啊,真的挺疼的。不过没关系。”
他拍了拍我的脸。
“你替我挡了嘛。”
“下辈子长点记性。有些人,天生就是给人踩的。”
我闭上了眼。
死了。
再睁眼——
头顶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梁,左边墙角堆着三个破蒲团,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松木的涩。
天衡宗后山,大弟子小院。
我的破屋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完好无损。
金丹圆满的灵力在经脉里安安静静地转着,平稳得不像话。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九霄,起了没?为师有事找你。”
清虚真人。
我师父。
我在床上坐了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那种。
是被人锤了一辈子、死了、又爬起来,发现锤你的人站在面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笑眯眯递过来一把新锤子的那种笑。
挺荒谬的。
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师父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杵。
引雷杵。
用来替人引天雷的。
他捋着胡子,满脸慈祥。
“九霄啊,你师弟后天渡劫。为师左思右想,这护道之人,非你不可。”
他把铁杵往前一送。
“替你师弟护道,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上辈子,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接了。
因为我信。
信师父不会害我。
信师弟是好人。
信吃了苦头,总有好报。
现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那张和蔼可亲的老脸,又看看他手里那根破杵。
上辈子我就是举着这玩意儿,替人挡了八道雷,最后把自己劈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
“嗯?”
“这么好的福气。”
我停了一下,盯着他。
“您怎么不自己去?”
院子里安静了。
师父脸上那个笑僵住了。
不是消失,是直接卡壳了那种——嘴角还挂着弧度,眼睛里已经全是懵。
风吹过来,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响。
他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慢慢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翘了个二郎腿。
“您这么疼师弟,这福气,您老人家去享。”
“我就不争了。”
师父手里的引雷杵晃了一下。
差点掉地上。
【第二章】
师父脸色变了三变。
从和蔼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阴沉。
“九霄,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靠着石墙,挺舒服,“护道是好事,对吧?好事留给师父。弟子哪敢跟您抢。”
师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
上辈子,我陆九霄是什么人?
任劳任怨,言听计从。师父说东,我绝不朝西看一眼。师父说替师弟端洗脚水,我二话不说就去烧水。
他根本就没准备过“被拒绝”这个剧本。
“你——”
他还想说什么。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师父。”
白瑜来了。
一身白衣,长发垂肩,步子轻得跟踩在云上一样。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师兄,你没事吧?我刚听人说师父来找你,怕你身体不舒服……”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张脸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对着一个将死之人笑。
现在,这张脸写满了担忧。
眉毛微蹙,嘴唇轻抿,眼眶还泛着一点薄红。
老演员了。
我要是手里有个打分牌,能给他举个八分。
扣两分是因为左眼眼角的弧度比右眼高了一点。
太刻意了。
“师弟。”我笑了笑,“你来得正好。”
白瑜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见过我笑。
上辈子的陆九霄,活得像条老黄牛,整天苦着一张脸。
“师父让我替你护道挡雷,”我指了指师父手里的引雷杵,语气轻松,“我跟师父说了,这好事我不配。”
“让师父替你挡。”
白瑜的表情裂了一瞬。
很快修复,但我捕捉到了。
他转头看师父,师父的脸色也不好看。
“师兄,你在说什么?护道是……”
“是福气,我知道。”我接上他的话,“师父刚说完。”
“可福气这东西吧,我上辈子……”
我顿了一下,笑着改口。
“我从小到大替你干的活够多了,这次我想歇歇。师弟你体谅体谅。”
白瑜的眼眶又红了。
来了来了。
“师兄,是不是瑜儿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你别这样,我心里好难受……”
他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带着颤,嘴唇哆嗦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如果满分是十分的话。
这一段,我给他七分。
比刚才进步了,但眼泪酝酿得太早,第三句话就开始颤了,节奏有点赶。
上辈子他诬陷我的那场哭戏是九分的水平,层层递进,收放自如。今天这场,准备时间不够,有点粗糙。
“师弟。”我打断他。
他抬头看我,泪光盈盈。
我竖了个大拇指。
“演得真好。”
院子里第二次安静了。
这次比第一次更安静。
安静到我听见墙角那棵枯松上有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僵住,是碎裂。
那种精心搭建的委屈、无辜、柔弱,在两秒钟之内全部崩塌。
露出底下一张空白的脸。
只有眼睛是活的。
盯着我,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变了品种的猎物。
师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寒意:“九霄!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我转头看他。
“师父,我说的是实话。”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我回屋睡觉了,你们聊。”
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头看着白瑜。
“对了,师弟。”
“后天渡劫加油。”
“我看好你。”
说完进了屋,关了门。
门板那头,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我听见白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师父……师兄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师父的声音沉得厉害,“他吃错药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没吃错药。
只是死过一次,清醒了。
【第三章】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院子外面站了一排人。
领头的是二师兄孟长青,一脸为难。
身后跟着赵大壮、周明远,还有几个平时跟我不怎么说话的师弟师妹。
“大师兄,”孟长青搓着手,“听说你跟师父……那个……”
他斟酌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赵大壮替他说了。
“听说你让师父替白瑜挡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不可思议,但眼睛里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那种“终于有人干了我一直想干但不敢干的事”的兴奋。
“没有。”我更正,“我是建议师父亲自去。毕竟他说了,那是福气。好事让长辈先来,天经地义。”
赵大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孟长青赶紧踩了他一脚。
“大师兄,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跟我们说,别跟师父硬顶。”
“没有苦衷。”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去?”
我看着他。
“长青,你愿意去吗?”
孟长青一愣。
“九道天雷,你站在台上,一道一道替人接着,接完了浑身焦黑趴在地上等死,”我的语气很平,“你愿意吗?”
孟长青张了张嘴。
赵大壮不张嘴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不愿意对吧?”我笑了笑,“我也不愿意。就这么简单。”
孟长青脸上的为难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那种“你说的都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尴尬。
我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别操心我的事。”
“倒是你们——”
我环顾了一圈。
“明天师弟渡劫,谁想去替他挡雷的,现在还来得及报名。师父说了,福气。”
没有一个人举手。
赵大壮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一道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陆九霄。”
师父来了。
但这次,他没有笑眯眯的。
“你跟我来祖师堂。”
众人一哄而散。
赵大壮走得最快。
祖师堂里,香烟缭绕。
三十六尊祖师的牌位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上面都落着一层薄灰。
师父站在堂中央,背对着我。
“九霄,为师养你十九年。”
来了。
打感情牌。
“你三岁那年,是为师从山下废墟里捡回来的。”
“没有为师,你早就冻死在路边了。”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
“为师让你做的事,哪一件对不起你?”
我站在门口,听完了。
“师父。”
“嗯。”
“您养了我十九年,对。”
我走进祖师堂,脚步很轻。
“这十九年里,师弟住正殿,我住柴房改的偏院,对吧?”
师父眉头皱了一下。
“师弟吃灵食,我吃弟子堂的大锅饭,对吧?”
“师弟每月领三份修炼资源,我领一份,还有两次被扣了说是宗门开支紧张,对吧?”
师父的脸色变了。
“你——”
“我十二岁替师弟试药中毒,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您给我的补偿是一句‘吃一堑长一智’。”
“我十五岁替师弟去北荒采灵草被妖兽咬断了三根肋骨,回来的时候师弟在正殿吃火锅。”
“我十七岁——”
“够了!”
师父的声音突然拔高。
祖师牌位上的灰被震落了几粒。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
“陆九霄,你是在跟为师算账?”
“不是算账。”
我看着他。
“是报价。”
“您要我拿命去替白瑜挡雷,成。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师父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替他挡了八道雷,挡完了半死不活——”
我盯着他的眼睛。
“师弟说一句‘师兄偷了我的仙缘’,您信谁?”
祖师堂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师父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闪了。
那一闪。
什么都说明白了。
我笑了一下。
“不用答了。”
“我知道答案。”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师父,明天渡劫,我不去。”
“您要罚就罚。”
“钉山门也行,我认。”
“但替他挡雷——”
我头也没回。
“死都不去。”
【第四章】
渡劫前一晚。
天衡宗上下鸡飞狗跳。
白瑜的渡劫台已经布置好了。九九八十一面引雷旗绕台而立,阵法纹路亮着幽蓝色的光。
我站在后山的悬崖边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渡劫台,心里平静得不像话。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来着?
在打坐。
在调息。
在默默运转功法,准备第二天替白瑜硬扛九道天雷。
紧张得整晚没睡。
现在呢?
我手里拎着一壶从弟子堂顺来的米酒,坐在石头上吹风。
“大师兄。”
赵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了。
他鬼鬼祟祟地蹲在我旁边,压低了嗓门。
“我打听到一个事。”
“说。”
“白瑜今天下午去找过三长老。”
“三长老?”
“对,三长老精通阵法。白瑜求他在渡劫阵里加了一层‘引雷归元阵’。”
赵大壮比划了一下。
“就是在渡劫台旁边划一个位置,站上去的人会自动分担一半以上的天雷。”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乐了。
“他怕了。”
赵大壮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他肯定怕了。上回……呃,以前每次有危险,不都是你顶上去的吗?这回你不去,他慌了。”
“那个引雷归元阵的位置,他打算让谁站?”
“听说……他找了外门的一个杂役弟子,给了五十块灵石。”
五十块灵石。
上辈子我替他扛八道天雷,他开的价是一枚续命丹——还是师父开的价,不是他开的。
现在换了个人,五十块灵石。
批发价都不到。
“行。”
我站起来,把酒壶递给赵大壮。
“你明天来不来看渡劫?”
“来!”赵大壮接过酒壶,眼睛发亮,“大师兄你也来?”
“来。”
我想了想。
“帮我找把椅子。”
赵大壮:“……椅子?”
“对,结实点的。最好带扶手。我怕坐久了累。”
赵大壮带着一脸困惑走了。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渡劫台四周已经站满了人。
天衡宗上下三百多号弟子,加上几位长老,黑压压地围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等。
等白瑜登台。
也在等——陆九霄到底来不来。
我来了。
搬了把椅子。
木质扶手椅,赵大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还垫了个蒲团。
我把椅子稳稳当当地摆在渡劫台正对面三十丈外的一块高坡上。
坐下。
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
嗑了一颗。
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混合着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极其微量的佩服。
赵大壮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孟长青扶着额头,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受不了”的痛苦表情。
三长老捋着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师父站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白瑜站在渡劫台边缘,一身白衣猎猎,本来应该是仙气飘飘的出场。
结果他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的椅子。
看见了我手里的瓜子。
他脸上的“淡然自若”裂了一条缝。
我冲他挥了挥手。
咧嘴一笑。
“师弟,加油。”
嗑了第二颗瓜子。
白瑜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上渡劫台。
台下,我听到有弟子小声嘀咕。
“大师兄这是……真不去啊?”
“他嗑瓜子呢。”
“我看见了。还带了把椅子。”
”……牛。“
我又嗑了一颗。
天边的云层开始暗下来。
雷劫要来了。
【第五章】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渡劫台周围的禁制亮了一瞬。
白瑜站在台中央,双手结印,牙关紧咬。
这一道他扛住了。
虽然脸色白了几分,但身形没晃。
我点了点头。
不错。
上辈子第一道雷是我接的,我当时也没怎么晃。
”第一道过了。“赵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蹲在地上,跟看戏一样。
”嗯。“我递给他几颗瓜子,”还有八道。“
第二道落下。
比第一道猛了三成。
白瑜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他脚下那个引雷归元阵亮了——旁边站着的那个杂役弟子浑身一颤,替他分走了一部分雷力。
但也只是一部分。
白瑜的脸已经开始扭曲了。
第三道。
杂役弟子惨叫了一声,直接被轰飞出去,落在台下,白眼一翻,晕了。
白瑜一个人吃了第三道雷的全部力量,膝盖”咔“的一声,砸在了台面上。
他跪了。
人群骚动起来。
”白师弟跪下了!“
”才第三道啊……“
”以前不是陆师兄替他挡前面几道吗?“
我嗑瓜子的手没停。
但耳朵竖着。
这些话,上辈子没人说过。
因为上辈子,我在台上。
他们看不到白瑜脆弱的那一面。
他们只看到,最后一道雷落下时,白瑜站在霞光里的模样。
第四道。
白瑜吐了一大口血。
第五道。
他的白衣炸开了好几个窟窿,皮肤焦黑,头发散了一半。
台下有人叫了起来。
”师父!白师弟撑不住了!“
师父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好嗑完一颗瓜子,把壳吹掉,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师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六道雷在云层中酝酿。
比前面所有的都粗,都亮。
白瑜跪在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我。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伤心。
只有恐惧。
和恨。
我对他笑了一下。
举起手里的瓜子,晃了晃。
意思是:加油,还有四道呢。
第六道落了。
白瑜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他的身体被砸进了渡劫台的石板里,碎裂的石块飞出了禁制。
全场惊呼。
师父终于忍不住了:“护法长老,启动护山大阵!”
”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回头。
太上长老季沉渊。
天衡宗辈分最高的老祖宗,平时从不管闲事。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来了。
他站在最后面,看着渡劫台,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
”渡劫是修士大事,外人不得干预。“
他扫了一眼师父。
”清虚,你应该明白这个规矩。“
师父的身体僵了一下。
”可是……他撑不住了。“
”撑不住是他的事。“季沉渊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我正好嗑到最后一颗瓜子。
和他对了一眼。
他看了看我。
看了看我的椅子。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不说话了。
第七道雷劈下来。
白瑜躺在坑里,连叫都叫不出了,只有手指还在抖。
他满脸是血,嘴唇翕动,在说什么。
我隐约读出了口型。
”师兄……救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上辈子你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我信了。
然后我死了。
第八道。
白瑜被轰出了渡劫台。
身体在空中翻了三圈,摔在台下的石地上,砸出了一道裂纹。
众人惊叫。
师父冲上去了。
第九道雷还在天上酝酿。
最后一道,也是最弱的一道。
白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九道落了。
没有万丈霞光。
没有天地共鸣。
只有一声闷响,和一缕焦烟。
白瑜渡劫……勉强过了。
但没有上辈子那种天才降世的排场。
因为上辈子那八道雷的雷劫之力,是通过我的身体过滤了一遍之后才落到他身上的。
那些雷劫精华,被我的经脉、骨骼、血肉吸收过一轮。
他得到的不只是”少挨了八道雷”。
他得到的是我用命给他炼出来的纯净雷灵。
现在没有我这道工序。
他吃的是生的。
全场沉默。
我把椅子折了折,夹在胳膊底下。
站起来。
拍拍屁股。
“散了散了。”
赵大壮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大师兄,你也太……”
“太什么?”
他想了半天。
“……太淡定了。”
“没什么淡定的。”
我低头弹掉身上的瓜子壳。
“看一场提前知道结局的戏,有什么好激动的。”
赵大壮没听懂。
但他没再问了。
【第六章】
白瑜被抬回了正殿。
师父亲自守在床边,喂丹药,输灵力,三个时辰没合眼。
我呢?
回小院煮了碗面,加了个蛋,吃了,睡了。
第二天醒来,有人砸我的门。
开门一看,孟长青站在外面,脸色很差。
“大师兄,师父让你去正殿。”
“干嘛?”
“师弟醒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醒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长青欲言又止。
“师弟他……跟师父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孟长青的声音很低,“他说他昨天渡劫差点死了,都是因为你不肯护道。”
“他说你见死不救。”
我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
孟长青愣了。
“我就是见死不救。”
我拿起墙边的外套披上,往正殿走。
“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的。”
正殿。
白瑜半靠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看见我进来的一瞬间,眼眶立刻红了。
好家伙,反应速度比上辈子还快。
进步了。
“师兄……”
他的声音带着虚弱和委屈。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渡劫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你看着我差点死了,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他说着说着,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地滚。
师父站在一旁,看着我,目光冷得能结冰。
其他几个长老也在。
我扫了一圈。
全在等我认错。
上辈子,这种场面,我一定低头。
道歉,认罪,然后领罚。
现在嘛。
“师弟。”
“嗯?”白瑜抬着一双泪眼看我。
“你渡劫之前,花了五十块灵石买了个杂役弟子站在引雷归元阵上替你分担雷力。”
白瑜的泪停了。
“那个弟子被第三道雷劈晕了,现在还躺在外门丹房里。”
“你看他了吗?”
白瑜没回答。
“你给他后续的治疗费了吗?”
白瑜没回答。
“你跟师父哭的时候,提过他吗?”
正殿里安静了。
我看向师父。
“师父,师弟差点死了,是因为他自己的修为不够。不是因为没人替他挡雷。”
“九道天雷是天道对修士的考验。这考验本来就该自己扛。”
“整个修仙界,哪个宗门渡劫是让同门弟子上去替挡的?”
“天衡宗三百年的规矩,哪条写了‘大弟子必须替小弟子挡雷’?”
我每说一句,师父的脸色就变一分。
从铁青到灰白。
三长老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把脸扭到了一边。
白瑜的泪已经收了。
他盯着我,眼神已经不是委屈了。
那是一种警觉。
像一条蛇被人踩到了尾巴,正在计算反扑的角度。
“师兄,”他的声音变了,轻了,软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死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是认真的。
上辈子那个陆九霄,确实死了。
死在山门石柱上。
死在白瑜那句“下辈子长点记性”里。
“现在这个我,”我看着白瑜的眼睛,“不吃你那一套。”
我转身走了。
身后,白瑜的声音追了出来。
“师兄!你变了!你以前明明……”
我没停。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季沉渊站在廊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陆九霄。”
“太上长老。”
“昨天渡劫,你为什么带了把椅子?”
我想了想。
“腿累。”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
“你后天来一趟清心崖,老夫有些东西给你看看。”
我站在原地。
上辈子,季沉渊在我死的时候,正好闭关,什么都没赶上。
这辈子,他来看了渡劫。
看见了白瑜没有人替挡时候的真正实力。
也看见了我那把椅子。
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但我有一种直觉。
这一世的路,不一样了。
【第七章】
清心崖。
天衡宗最高处,平时只有太上长老一个人住。
我到的时候,季沉渊坐在崖边,面前摆了一壶茶。
“坐。”
我坐了。
他倒了杯茶给我,没急着说话。
半晌,他开口了。
“陆九霄,你知道你体内有什么吗?”
“灵力?”
“不止。”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我的眉心。
一股极细极淡的力量渗进去。
我浑身一震。
丹田里,金丹表面浮起了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密密麻麻,交织缠绕,像雷电的痕迹。
“这是……”
“雷纹。”季沉渊收回手。
“每一道天雷穿过你的身体时,都会留下雷纹。你替白瑜挡了八道——”
他看了我一眼。
“不,你没挡过。但你的体内有八道完整的雷纹,已经刻进了金丹深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不是上辈子……不,我是说——”
季沉渊摆了摆手,像是对我的措辞毫不在意。
“你体内的雷纹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这是你的金丹在成型的过程中被灵力反复冲刷留下的纹路。”
“也就是说,你的金丹从一开始就带着雷属性。”
“只是一直被压着。”
他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清虚让你去替白瑜挡雷?”
“因为师弟根骨不够?”
“因为你够。”
我愣住了。
“你的体质天生引雷。你站在那个渡劫台上,天雷会本能地往你身上劈。不是你替白瑜挡,是天雷根本不理他,全冲你来。”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清虚知道你的体质。他从你三岁捡你回来那天就知道。”
“他养你,不是因为心善。”
季沉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因为你是天生的雷引子。一根行走的引雷杵。”
“白瑜的雷劫,需要一个引子把雷吸走。你,就是那个工具。”
我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上辈子的愤怒,在我被钉在山门上的时候就烧完了。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很凉很凉的清醒。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我看着他,“为什么?”
季沉渊放下茶杯。
“因为你体内的八道雷纹,是天赐的机缘。”
“如果不被当成引子白白消耗,而是正正经经地用来修炼——”
他的目光平静,但分量极重。
“你的成就,在白瑜之上。”
“远在他之上。”
崖边起了风。
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十九年。
从三岁到现在。
我以为师父是恩人。
我以为替师弟做牛做马是报恩。
结果从头到尾,我就是一根被精心培育的蜡烛。
养你,是为了有一天把你点了,替别人照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
“太上长老。”
“嗯?”
“教我。”
季沉渊看着我。
我把茶杯放在地上。
“我体内的雷纹,怎么用?教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第二次见他笑了。
“行。”
从那天开始,我再没回过山下。
在清心崖上,季沉渊把一部《雷元心经》丢给了我。
天衡宗的镇宗功法,只有历代太上长老才有资格修炼的东西。
“你那个师父连翻都没翻过。”
我翻开第一页,丹田里那八道雷纹就开始嗡嗡地震。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该走的路。
三天后,我的金丹裂了。
不是碎裂。
是蜕变。
八道雷纹从金丹表面渗入核心,金丹从金色变成暗紫色,表面流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电弧。
雷属金丹。
整个天衡宗三百年,从没出过这种东西。
季沉渊看了一眼我的金丹,点了点头。
“还行。”
不是“天纵奇才”,不是“百年难遇”。
就两个字:还行。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跟着这老头,比跟着师父踏实多了。
七天后,消息传到了山下。
是赵大壮偷偷跑上来告诉我的。
他气喘吁吁,脸通红。
“大师兄!出事了!”
“怎么了?”
“白瑜渡劫之后,修为一直没涨。他吸收的雷劫之力不纯,杂质太多,经脉受损,至少要休养半年。”
“然后呢?”
“然后师父急了,到处找补救的办法。最后找到一个法子——”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
“需要一个雷属体质的修士,用自身灵力帮白瑜炼化体内杂质。”
我笑了。
“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又要来找我?”
赵大壮猛点头。
“我听到他跟三长老说,‘九霄在清心崖上,去把他叫回来’。”
我从石头上站起来。
“大壮。”
“啊?”
“帮我把那把椅子搬上来。”
赵大壮:“……又搬椅子?”
“嗯。”我伸了个懒腰。
“我有种预感,好戏还没完。”
【第八章】
师父来了。
准确地说,是师父带着白瑜一起来了。
白瑜被人搀着,脸色蜡黄,走路都在晃。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风光无限,被万人追捧。
这辈子——
我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情复杂。
说不上解气。
也说不上同情。
就是觉得,因果这东西真的挺有意思的。
“九霄。”师父的态度明显软了很多。
不是和蔼了,是放低了。
“你师弟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他体内雷劫杂质太多,需要雷属灵力帮他炼化。整个天衡宗,只有你——”
“师父。”我打断他。
“嗯?”
“我拒绝。”
师父的脸抽了一下。
白瑜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师兄,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你能不能——”
“师弟。”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上次渡劫,花了五十块灵石买了个杂役弟子替你挡雷。那个弟子叫什么名字?”
白瑜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站起来,“你让他替你挨了三道天雷,连名字都没问过。”
“现在你又来找我。”
“下次呢?再找谁?”
白瑜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惨白,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无处躲藏的苍白。
师父的声音沉了下来:“九霄,你师弟有难,你见死不救,这是师兄该做的事吗?”
“那师父,”我看着他。
“我有难的时候,您做了师父该做的事吗?”
“我十二岁替白瑜试药中毒,您给了他丹药,给了我一句‘长记性’。”
“我十五岁替他采灵草被妖兽咬断肋骨,您在给他加菜。”
“我——”
“够了!”师父怒喝。
季沉渊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清虚,你让他说完。”
师父的怒气一滞,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缓缓转头,看着站在崖边的季沉渊。
太上长老手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说完,九霄。”
我深吸一口气。
“师父,你从我三岁那年捡我回来,就知道我是雷引子体质。”
“你养了我十九年,不是因为善心。是因为白瑜需要一根引雷杵。”
“我就是那根杵。”
师父的脸,一瞬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你、你怎么——”
“太上长老告诉我的。”
我指了指身后。
季沉渊端着茶,点了点头。
连否认都没否认。
白瑜跪在地上,身体在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在抖。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说的是真的。
“九霄——”师父的声音哑了。
“师父,”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养了我十九年,我替你的好徒弟干了十九年的活。”
“咱们扯平了。”
“从今天起——”
我把天衡宗弟子腰牌从怀里摸出来,扔在了地上。
“我不是天衡宗的弟子了。”
腰牌落地的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白瑜瘫坐在地上,嘴唇在动,说不出话。
师父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季沉渊放下茶杯,走到我身边。
“走吧。”
“去哪?”
“下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路不在这座山上。”
我没回头。
我走了。
走的时候,赵大壮追了上来。
“大师兄!大师兄你等等!”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真走啊?”
“真走。”
“那我——”他咬了咬牙,“我跟你走!”
“你跟我走干嘛?”
“你一个人下山多无聊,我给你搬椅子啊!”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辈子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我带着赵大壮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天衡宗的山门。
白云缭绕,仙气飘飘。
我在这里待了十九年。
被当成工具用了十九年。
差点死了一次。
真死了一次。
现在总算走了。
“大师兄,”赵大壮扛着那把椅子——是的他把那把椅子也带上了——气喘吁吁地问。
“下山之后去哪?”
我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然后呢?”
“然后——”
我看着山下层层叠叠的云海。
“修仙界那么大。”
“总得去看看。”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身后是十九年的旧债。
脚下是一辈子的新路。
挺好的。
这一世,我陆九霄,只替自己活。
谁让我挡雷?
我搬椅子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