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向紫瑜
1 暮山坟语,掌鸣鬼哭
民国末年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凉。
桃子记事起,村子南北那条必经的山路,就藏着全村人都不敢深究的忌讳。山路中段挨着一片无边无际的乱葬岗,村里人都叫它饿鬼岭。
这岭子没有规整的坟冢,没有石碑香火,层层叠叠全是百年间荒弃的土坟,土包塌陷,荒草萋萋。百年前世道大乱,饥荒连年,兵祸不断,无数流民、孩童、穷苦百姓惨死在此,无人收尸,只能草草掩土。日积月累,岭间盘踞了无数饿死鬼、横死怨魂,戾气深重,白日里都阴气沉沉,入夜之后更是没人敢踏足半步。
那年桃子十一岁,是村里小学最不起眼的学生。她读书格外吃力,课业成绩总是排在末尾。
深秋的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暗沉。学堂里的同窗早就背着书包嬉闹着回了家,唯独桃子,因为月考成绩太差,被先生留堂,罚抄百遍课文。
等先生肯放她走的时候,西山的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漫天霞光褪得干干净净,灰蒙蒙的暮色沉沉压向大地。
秋风卷着枯黄野草,扫过空荡荡的山道,四下静得吓人。村落那边炊烟袅袅,唯独饿鬼岭的上空,常年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黑雾,连吹过来的风声,都比别处要凄厉几分。
桃子攥着破旧的布书包,小手攥得发白,心里又急又怕。打小她就听老人讲饿鬼岭的怪事,从来不敢在黄昏时分靠近这里。可这是回家唯一的近路,要是绕远,得多走半个时辰,天只会黑得更加彻底。
她咬了咬牙,埋着头快步赶路,只想赶紧穿过这片阴地。
可刚走到饿鬼岭外围的山路口,一阵细碎诡异的声响,穿透呼啸风声,钻到了她的耳朵里。
先是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哭声。
那哭声半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沙哑阴冷,黏黏糊糊,仿佛贴着地面飘过来,丝丝缕缕缠在耳膜上,悲戚之下裹着化不开的怨毒,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桃子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她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碎石路面,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还没等她拔腿逃跑,更惊悚的声音紧随而至。
“啪、啪、啪。”
清脆厚重,是实打实扇在皮肉上的巴掌声!
每一声都带着沉闷的撞击回响,在死寂山林当中格外清晰。哭声没有停下,抽打声反复响起,呜呜的啜泣混着啪啪的脆响,一遍一遍回荡在荒芜坟岭之间。
荒草簌簌晃动,坟土微微松动,漆黑树影摇摇晃晃,好似有无数东西,躲在暗处,正死死盯着路口的小女孩。
桃子浑身冰冷,双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敢望向那片漆黑坟地,更不敢去想,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哭,又是什么在挨打。
面对这种未知的阴森恐惧,孩童只剩下本能的逃避。
她不敢多待一秒,咬紧下唇,头也不敢回,转身拼了命往村子跑。小小的身影在秋风里踉跄奔逃,书包带子磕得肩膀生疼,耳边只剩下风声与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
一路跌跌撞撞,耗尽浑身力气,她才跑回村子。看见自家土屋升起的炊烟,温热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得刺骨。
家里空空荡荡,父母还在村外田里秋收,尚未归来。
桃子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坟岭那诡异的声响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她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压下恐惧,只当是山风穿过荒草产生的异响,或是黄昏眼花听错了动静。
年纪尚小的她,不懂阴阳鬼怪,一心只想赶紧写完罚写的功课,把方才的惊悚抛在脑后。
煤油灯被点燃,昏黄微弱的光晕笼罩住小木桌。桃子摊开粗糙作业本,握着炭笔低头抄写,笔尖飞速游走,想要借课业驱散心底寒意。
可那深入骨髓的惶恐,始终萦绕不散。
不知写了多久,原本安安静静的村子,忽然炸开一片嘈杂人声。
喧哗、惊呼、议论声越来越近,乱糟糟飘进院子。
“快去饿鬼岭路口!有人晕倒了!”
“看着跟断了气一样,一动也不动!”
“天刚黑就出事,怕是撞上脏东西了!”
一句句话,如同冰冷惊雷劈在桃子心上。
她握笔的手猛地僵住,炭笔啪嗒掉落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漆黑长长的痕迹。
方才坟地里的呜咽哭声,还有那清脆的巴掌声,清清楚楚重现在耳边。
难道,刚才她听见的,根本就不是幻觉?
2 草嚼安魂,道士镇岭
村子里的喧闹持续了很久,久久没有平息。
乡亲们举着火把、提着马灯,纷纷涌向饿鬼岭外围的山路。人声沸沸扬扬,恐惧的气息四处蔓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人紧紧看住自家孩子,不许任何人出门。
桃子缩在窗边,透过窄小窗缝往外张望。漆黑夜色下,山道上点点火光来回晃动,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惊恐低语,每一句都揪着她的心。
她不敢出去,也不敢告诉任何人,黄昏时自己在坟岭外听到的怪事。孩童的怯懦让她下意识选择隐瞒,害怕被长辈斥责胆大贪玩,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心事重重之间,天色彻底沉落,夜色浓得化不开。
夜深露重,田埂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父母扛着农具,满身夜色回到家中,脸上满是劳作后的疲惫,眼底却压着浓重的凝重。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反手闩牢院门,神情格外谨慎。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二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母亲放下锄头,第一时间拉住桃子冰凉的手,语气紧张又严肃:“桃子,今天放学,你是不是走饿鬼岭那条路回来的?”
桃子心里一慌,不敢撒谎,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声。
父亲眉头紧紧拧起,面色愈发沉重。他放下肩头扁担,蹲到女儿面前,一字一顿郑重叮嘱。
“以后放学路过那片山路,万万不可停留,低着头快步走,千万不要回头张望。”
桃子望着父母严肃的神情,心底恐惧再次翻涌,小声发问:“爹,娘,岭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发凉的额头,缓缓道出原委。
“傍晚村西的张二柱赶牛回家,途经饿鬼岭,不知冲撞了什么,当场倒地昏迷不醒。村里人把他抬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嘴唇乌青,嘴里不停胡言乱语,全是听不懂的鬼哭之声。”
桃子浑身一颤,瞬间明白过来。黄昏听见的呜咽与掌响,根本不是幻听,正是岭间怨鬼在作祟。
“那,那该怎么办?”桃子声音止不住发颤。
“村里已经商量妥当,连夜派人上山去请清虚道长。”父亲神色沉沉,“饿鬼岭积怨百年,饿死惨死的孤魂数不胜数,平日里潜藏不动,今日戾气爆发伤了人,只有得道高人才能镇压阴邪。”
母亲又跟桃子说了一个祖辈流传下来的土法子,是山里人自保的手段。
“往后赶路,如果腹中饥饿,心神不安,不要空着手往前走。路边随便扯一把青草放在嘴里嚼,草木自带阳气,可以抵挡浅淡的煞气,孤魂野鬼便不敢近身。”
桃子牢牢记住这番话,把嚼草护身的法子刻在了心里。
那一晚,全村人心惶惶,没有几个人能够安睡。
后半夜,鸡鸣之前,山上的清虚道长如约赶来。
桃子偷偷趴在门缝向外窥探,见到了那位传闻里的道士。道长年过半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须发疏朗,眉眼清峻,手握拂尘,步履沉稳。就算身处被阴气笼罩的村落,身上依旧透着清正浩然的气场,不见半分慌乱。
道长没有多余耽搁,连夜跟着村里长辈奔赴饿鬼岭。沉沉夜色当中,断断续续传来诵经念咒与符咒破空的声响,整整响了一夜。
第二日破晓,天光大亮。
全村人都守在村口等候消息,终于盼到道长和乡亲归来。
众人一拥而上追问情况,清虚道长轻挥拂尘,神色淡然开口。
“无妨了。昨夜闹事的是岭内一头修行已久的饿死鬼,戾气极重,伤人滋事,已经被我施法擒拿,封禁在岭下。其余小鬼也已被震慑,往后一两年,此地风平浪静,不会再有邪祟祸乱。”
悬在所有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村民纷纷道谢庆贺。
张二柱也在道长做法之后缓缓苏醒,只是身子虚弱,休养数日便痊愈如常。
自那以后,饿鬼岭果真安静下来。
山间萦绕的阴冷戾气消散一空,再也听不见诡异哭声与怪响。村民渐渐放下戒心,就连孩童路过那条山道,也不再满心畏惧。
春去秋来,两轮寒暑匆匆而过。整整两年,村子烟火安稳,人人安居乐业,几乎没人再提起饿鬼岭的旧事。
桃子慢慢长大,褪去儿时的胆小怯懦,也几乎快要遗忘那个黄昏,坟岭带给她的刻骨惊悚。她埋头读书,转眼就到了小学结业的最后一年,再过不久,就要离开山村去往镇上求学。
在她的认知里,饿鬼岭那些害人的怨煞,早就被彻底了结,可她并不知道,地底的禁锢之下,那道怨魂一直在默默积蓄力量,静静等待一个卷土重来的时机。
3 旧怨暗生,恶鬼筹谋
两年光阴弹指而过,山村日子平和如常。
饿鬼岭看上去再也没有半分阴森气息,荒草肆意生长,山道干干净净,风吹草木,都是寻常山野光景。村里老人偶尔聊起两年前的祸事,也只当做一场虚惊,渐渐不再放在心上。
桃子已经十四岁,性子沉稳了不少。学业虽不算拔尖,却足够勤勉踏实,距离结业考试只剩短短数月。
安稳的生活,让她几乎彻底忘掉了暮色黄昏里,坟岭传来的鬼哭声响。
只是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一场隐忍了整整两年的复仇,正在荒岭暗处悄然酝酿。
当年清虚道长出手镇压的,并不是一头普通的饿死鬼。
盘踞饿鬼岭百年,戾气最重的,是一对父女孤魂。百年前乱世饥荒,他带着年幼女儿流落至此,小姑娘体弱挨饿,活生生死在了这片荒岭,尸骨无存,魂魄漂泊无依,化作弱小怨鬼,不断遭受其他邪魂欺凌折磨。
两年前出来闹事,被道长符咒锁魂镇压在地底的,正是他苦命的女儿。
那时候他修为尚浅,只能躲在岭间最深的阴气之中,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封禁,日夜承受魂体被侵蚀的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整整两年,他压下全部杀意,从不出来惹事,伪装成安分守己的普通孤魂,骗过了包括清虚道长在内的所有人。
他日夜吸纳坟地阴气与百年积攒的怨气,默默打磨修为,只为等待机会,挣脱束缚,讨回公道。
他恨世道残酷,恨乱世无情,更恨当年清虚道长不问前因后果,便强行镇压了他无辜的女儿。
在他眼中,岭间游荡的孤魂,全都是乱世的牺牲品,本身并无大错。可道士固守规矩,不问因果,直接镇压受尽苦难的亡魂,这便是他刻入魂魄的血海深仇。
修为大成之后,他冲破了道长布下的浅层禁锢。
临近桃子结业的那个春日,饿鬼岭四周的阴气,开始悄无声息地重新汇聚。
白日依旧风和日丽,可每到深夜,岭上黑雾翻涌,阴风呼啸,细碎的鬼语在山林之间来回飘荡。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村里的老一辈人。
夜里总能听见岭中隐约呜咽,家中鸡鸭无故惊飞乱窜,牲口整夜躁动不安,村口的草木也一片片莫名枯萎。
诡异的小事越来越多,恐慌又一次笼罩了整个村子。
一开始只是零星怪事,没过多久,祸端彻底爆发。
夜里走山路的村民,看见荒坟上空飘着模糊黑影;放牛的孩童身后总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回头却空无一人;不少人家的孩子夜里无故啼哭,高烧不退,吃药也不见好转。
短短半个月,邪事接连不断,村民人心惶惶。
村中长辈聚集商议,所有人都断定,饿鬼岭的阴煞,又回来了。
大家不敢拖延,凑齐银钱,再次派人上山,重金恳请清虚道长再度出山,镇压恶鬼。
消息很快传到饿鬼岭深处。
黑雾翻滚之间,一道佝偻黑影缓缓凝聚成型。
他化作一个白发苍苍、衣衫破旧的年迈老翁,眉眼慈和,身形佝偻,看上去就是一个老实孱弱的乡下老者,周身一丝鬼气都看不出来。这是他苦修两年幻化出的人身,寻常修道之人,也很难看破伪装。
得知清虚道长明日便会赶来村子,老鬼眼底掠过一抹幽深怨毒,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笑意。
两年前你镇我女儿,这一回,我便设下圈套,引你踏入绝境。
一个歹毒的计划,在他心中完整成型。
另一边,清虚道长收拾行囊法器,准备动身赶赴山村。这一次,他并非独自前往。
这两年云游四方,道长收下一名十三岁的小徒弟,名叫玄尘。少年天资过人,心思缜密通透,小小年纪熟读道经,通晓阴阳,心怀慈悲,善恶分明。
此番下山除祟,道长觉得路途不远,事情不难解决,便打算带上玄尘,让他多见世面,积攒除祟的功德。
师徒二人收拾妥当,静待天明出发。
老怨鬼布下的罗网,已经完全张开,就等着这一对师徒,一步步走进圈套之中。
4 谀言惑道,暗藏杀机
第二日清晨,天光透亮,春风和煦。
清虚道长一身道袍,背着简易行囊,带着徒弟玄尘,朝着山村方向缓步前行。
沿途草木葱茏,鸟语声声,一派太平山野景象。
在清虚道长心里,饿鬼岭不过是残余小鬼作祟。两年前自己已经镇压过核心阴魂,这一趟不过是随手清理余孽,算不上什么凶险差事。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山村邪祟,心中几乎没有半分戒备。
师徒行至半路的山道岔口,那里早已等候着一名白发老翁。
老者身形佝偻,衣着朴素,面容和善,脸上挂着浅浅笑意,看着忠厚无害。见到师徒二人走近,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谦卑恭敬。
“敢问可是清虚道长?老汉是山前村子的人,受全村托付,特地在此等候,给道长引路。”
正是幻化人形的老怨鬼。他神态真切,身上只有活人的微弱气息,半点鬼煞都探查不到。
清虚道长没有半点怀疑,微微颔首回礼:“有劳老丈在此等候。”
“道长哪里话!”老翁满脸敬仰,不停吹捧,“久闻道长道法高深,两年前平定饿鬼岭祸乱,保全我们全村安宁,是我们的大恩人!如今邪祟复现,只有道长出手,才能再次护佑一方平安。”
一声声恭维,句句说到清虚道长的心坎上。他修行多年受人敬重,很容易被这番好话捧得飘飘然,心底仅存的警惕,也慢慢消散。
老翁目光扫过师徒二人空空的双手与简单行囊,故作疑惑开口。
“道长此番下山除邪,怎么不见您的法器?镇道印章、驱鬼令牌,可都是降妖捉鬼的至宝。”
清虚道长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负。
“不过是山野残余小鬼罢了,雕虫小技。贫道道法在身,心即为道,气即为法,对付这类东西,不必动用法器,徒手便可镇压。”
老翁等待的就是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诡,嘴上的夸赞更加恳切。
“不愧是得道高人!境界超凡!寻常道士离了法器寸步难行,唯有道长这般大宗师,可以凭自身道心驾驭阴阳!区区小鬼,确实配不上动用至宝。”
接连的奉承,哄得清虚道长心神飘然,彻底认同了这套说辞。
一旁的小徒弟玄尘,全程安静站立,冷眼观察着眼前的老翁。
他十分清楚,师傅素来爱听旁人恭维,极易被甜言蜜语蒙蔽。饿鬼岭百年积攒的怨气根深蒂固,如今邪祟卷土重来,必定凶险万分,怎么可以舍弃印章、令牌这类护身法器。一旦落入幻境或者遇上强敌,没有法器傍身,师徒二人恐怕很难脱身。
少年看向面前满脸和善的老者,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寒意。此人太过周到完美,反倒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可当着外人的面,他不能直接顶撞师傅,只能把满心疑虑压在心底,垂手侍立一旁。
一路向前,老翁不停说尽好话,不断放大清虚道长的自负。道长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恶鬼精心编织的死局。
赶路途中,趁着师傅正和老翁闲谈分心,玄尘飞快伸手,悄悄把师傅放在行囊侧袋的镇道印章与驱鬼令牌取了出来,牢牢系在自己腰间,用宽大道袍下摆遮挡严实,外人完全看不见。
他心中打定主意,宁可备而不用,不可需用之时两手空空。一旦遭遇危险,这两件法器,便是师徒二人唯一的生路。
一个骄傲轻敌,危机已经埋下;一个暗自筹谋,悄悄护住一线生机。
真假混杂的两人一鬼并肩前行,距离饿鬼岭越来越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幻境,正在前方静静等候他们踏入。
5 幻境迷局,烈火阎罗
越是靠近饿鬼岭,周遭的景色就越发怪异。
明明该是春日光亮的正午,头顶日光却一点点暗淡下去,四下盎然春色尽数褪去。和煦暖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热黏腻的阴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皮肉被灼烧的焦糊腥臭味。
道路两旁的草木景物开始扭曲消融,天地光景骤然一变。
上一秒还是清朗山野,转眼,一座规模宏大的青砖大院突兀出现在眼前。院落屋舍连绵,飞檐翘角,气派恢宏,完全不该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之间。
院内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和外面阴森死寂的山路判若两个世界。无数人影来回穿梭忙碌,车马往来喧哗,看着一派蒸蒸日上的繁华模样。
可细细感受,这份热闹之下,藏着毛骨悚然的诡异。
院子中央架起好几口巨大铁锅,锅里热油滚滚翻腾,油花不断飞溅,熊熊烈火舔舐锅底,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紧。旁边的铁架子上,一排排烧得通红的烙铁滋滋冒着白气,铁器灼烧空气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
院内往来忙碌的人影,个个神情麻木呆滞,机械地来回劳作,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抬头,只剩下无休止的干活。
看着人声喧闹,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该有的鲜活,喧嚣外壳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死寂寒凉。
这是老怨鬼耗费两年修为造出的无间炼狱幻境,借用百年坟地怨气做根基,伪装成繁华大院,专门用来困住轻敌大意的清虚道长。
刚一脚踏进院子,清虚道长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剧变。
浓烈的阴煞戾气包裹过来,空气当中混杂着血腥、焦糊、腐朽的多种恶臭直钻鼻腔。修行数十年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没有天光地气,没有活物的正气,眼前根本不是人间宅院,而是恶鬼构筑的阴间炼狱。
脚下平整青砖,实则是层层堆叠的坟土白骨;眼前的繁华忙碌,全都是鬼物幻化出来的虚假幻象。
“不好,是幻境!”
道长心底猛地一沉,浑身汗毛竖起,巨大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他这才彻底看清陷阱。自己被花言巧语迷惑,没有携带任何镇邪法器,如今深陷对方布下的死局,搞不好,今日再也走不出这片幻境。
即便处境凶险,多年修行的功底还在,他依旧保持着镇定。
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探入怀中,摸出两张贴身存放的纯阳朱砂黄符,这是他随身应急的本命符咒,是眼下仅有的依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驱邪破妄,万象清明!”
清虚道长口中飞快念诵破幻咒语,道力灌注掌心。两道黄符被正阳之力引燃,化作两道金色符光凌空飞射,狠狠撞向笼罩四周的黑色雾霭。
轰隆一声闷响炸开!
金色光芒轰然扩散,浩然正气席卷整座大院。那虚假的繁华盛景如同碎裂琉璃,一寸寸崩塌消散。
幻境,被破掉了。
伪装的外壳彻底剥落,那藏在假象底下,最恐怖狰狞的炼狱真面目,赤裸裸展露在师徒二人眼前,无数潜藏的恶鬼,也随之显露身形,一场生死恶战,已经避无可避。
6 百鬼现世,炼狱惊悚
虚假幻境彻底崩塌的刹那,天地变色,阴风怒号!
原本明亮的天光瞬间被无边漆黑吞噬,四周温热的气息瞬间化作刺骨寒冰。繁华大院、忙碌人影、滚油烙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饿鬼岭最原始、最狰狞的地狱景象。
满目皆是破败塌陷的荒坟、断裂腐朽的棺木、散落一地的白骨碎骸。
黑色阴风卷着细碎的坟土、腐叶、骨屑,疯狂肆虐,呜咽嘶吼,如同万千恶鬼在耳边咆哮。
方才隐藏在幻境之中的无数孤魂怨鬼、饿死厉鬼,尽数显化真身,密密麻麻,充斥天地之间!
其惊悚可怖之态,远超常人想象,字字入心,让人肝胆俱裂!
有的恶鬼头颅歪斜扭曲,脖颈皮肉撕裂下垂,白骨外露,双眼空洞漆黑,不断滴落乌黑腥臭的尸水,张开撕裂到耳根的大嘴,露出尖利森白的獠牙,不停发出嗬嗬的嘶吼;
有的恶鬼身形残缺不全,半边身躯腐烂消融,内脏外露、脓血淋漓,骨头突兀外露,腐肉不断脱落,每动一下,都有腥臭黑水滴落,沾染之处草木瞬间枯死;
有的恶鬼双腿尽数断裂,只剩半截躯干趴在腐土白骨之上,双手利爪漆黑尖锐,死死抠抓地面,拖拽着残破身躯疯狂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漆黑腐痕;
最骇人者,舌头拖拽数尺之长,干瘪发黑、布满褶皱,垂落在地面白骨之上,微微晃动,双眼凸起暴突,眼球浑浊溃烂,死死盯着闯入的生人,怨念滔天;
还有无首恶鬼,脖颈断口平整光滑,黑气滚滚喷涌,无形头颅飘荡在脖颈上方,双目赤红嗜血,周身缠绕层层死亡阴气,步履沉重,步步逼近;
更有无数细小残魂,皆是百年前饿死的孩童孤鬼,身形干瘪枯瘦、皮包骨头,四肢纤细如柴,面色青紫发黑,双眼空洞无神,密密麻麻围在四周,无声哭泣,悲戚怨毒;
遍地皆是脱落的浑浊眼珠、断裂的指骨、腐烂的残肢,黑气缠绕、尸气漫天,无数鬼物层层叠叠、围追堵截,将师徒二人死死困在炼狱中央,没有半分退路!
百年饿鬼岭积攒的所有阴邪,今日尽数现世!
阴风呼啸,鬼哭震天,无边戾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凝滞、道力滞涩。
一旁伪装成引路老翁的老怨鬼,此刻也彻底褪去了和善凡人的伪装!
佝偻的身躯骤然暴涨数尺,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通体青黑发紫,发丝花白化作漆黑鬼丝,肆意狂舞。原本慈祥的双眼彻底赤红,瞳孔漆黑如墨,充斥着滔天恨意与嗜血凶光,周身翻涌着远超所有小鬼的精纯厉鬼煞气!
他便是这片炼狱的主宰,饿鬼岭百年第一怨煞!
他缓缓转头,死死盯着面色凝重的清虚道长,嘶哑刺耳的鬼音,如同生锈铁片摩擦一般,在死寂的炼狱之中骤然炸响:
“清虚道人!两年之前,你不问因果、不辨善恶,以正道之名,镇杀我无辜幼女!”
“我女儿百年流离、饿死荒岭、受尽欺凌,从未害过人命,只求一缕安稳魂魄!可你,凭一己道规,碎她魂魄、镇她地底,让她日夜受蚀魂之痛!”
“所谓正道,不分黑白、只斩阴邪,何其虚伪!”
“我隐忍两年,苦修蓄力,今日设局引你入无间炼狱,只为复仇雪恨!今日,我便让你偿我女儿两载锁魂之苦、百年流离之债!”
话音落下,滔天戾气轰然爆发,整座荒坟炼狱剧烈震颤,坟土飞溅、白骨震颤!
一场打败道心、打败善恶的人鬼死战,正式开打!
7 道鬼斗法,势均力敌
血海深仇昭然若揭,老怨鬼杀意滔天,不再有半分保留!
他漆黑鬼爪骤然抬起,裹挟着百年坟怨、无边阴气,带着破空锐响,径直朝着清虚道长狠狠抓去!
指尖黑气凝聚成刃,锋利刺骨,所过之处,空气冻结、阴风炸裂,蕴含足以撕碎寻常道人的恐怖力量!
“冥顽不灵!妖鬼害人,本就该天道肃清!”
清虚道长历经无数除祟之战,道心稳固,虽知前因后果,却依旧恪守自身道规。在他眼中,人鬼殊途,阴魂滞留人间、作祟扰世,便是有罪,便是该斩该镇!
他不退反进,身形一晃,脚下踏出天罡步,双手快速结出正阳道印,浩然纯白道力自周身迸发,抵挡扑面而来的至阴煞气。
纯白道力与漆黑鬼气轰然相撞!
“轰隆!”
剧烈的能量炸裂声震彻整座炼狱,气浪翻滚、坟土冲天,四周环绕的无数小鬼被气浪波及,纷纷倒飞出去,发出凄厉惨叫。
一鬼一道,正面硬撼,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老怨鬼苦修两年,吸纳百年岭间怨气,修为暴涨,煞气精纯霸道,早已超脱普通厉鬼,堪比百年大煞;
清虚道长修行数十年,道力深厚、功法纯熟,正阳道力浩然纯正,专克阴邪鬼煞,底蕴十足。
一人一鬼缠斗在一起,身形快速交错、攻防互换、招招致命!
黑气翻涌遮天蔽日,白光凛冽浩然正气,黑白两道气息不断碰撞、撕裂、消融,整座炼狱天摇地动、鬼哭狼嚎!
老鬼利爪横扫,黑气成网,封锁道长所有退路;道长拂尘翻飞,道力成丝,层层格挡、精准破煞。
鬼爪劈出,可碎山石、裂魂魄;道印落下,可镇阴邪、破戾气。
数十回合缠斗下来,两人依旧不分高下、难分输赢。
道长心中愈发凝重,暗自心惊:此鬼修为远超两年之前,怨气之重、道行之深,是他半生除祟以来,最棘手的阴煞!
他无印章、无令牌、无法剑护身,仅凭自身道力与两道用完的符咒硬抗,持久战下,道力正在飞速消耗,体力逐渐不支。
反观老怨鬼,身处自己的本命幻境炼狱之中,占尽天时地利!周遭无边阴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补充消耗、增幅修为,越打越猛、煞气越盛!
此消彼长之间,局势已然悄然倾斜!
清虚道长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出招速度变慢,道力愈发孱弱,防守渐渐出现破绽。
老怨鬼眼底杀意更浓,抓住破绽,猛然暴退数丈,仰天发出一声刺耳鬼啸!
啸声穿透云霄,带着诡异的控鬼之力,响彻整座荒坟炼狱!
“尔等孤魂,皆为乱世牺牲品,皆受天道不公、世人欺凌!今日随我斩杀道人,挣脱束缚、得大自在!杀!”
一声令下!
四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无数残魂饿鬼、怨灵厉鬼,瞬间被彻底催动凶性!
所有恶鬼双目赤红嗜血,舍弃所有畏惧,嘶吼咆哮着,铺天盖地、蜂拥而上!
残缺的身躯、尖利的利爪、狰狞的鬼容,密密麻麻围拢而来,全方位围攻清虚道长!
单个小鬼不足为惧,可百鬼千鬼齐齐发难,阴气叠加、煞气翻倍,瞬间形成无边鬼潮,压制得正阳道力节节溃散!
百鬼合围、鬼潮滔天!道长道力耗尽、破绽百出节节败退,可暗处似有一缕微弱幽魂在暗中窥探,那道影子,究竟是谁?
8 稚子破局,法器镇邪
漫天鬼潮奔腾咆哮,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阴风刺骨,鬼气缠身,无数利爪、鬼手朝着清虚道长疯狂抓挠撕扯,凄厉的鬼啸灌满双耳,让人神魂震颤、道心紊乱。
清虚道长孤身应对百鬼围攻,早已力竭体虚。
无法器加持,无外力支援,自身道力飞速透支,周身浩然白光愈发微弱,护体道罩层层破碎、濒临溃散。
数只速度极快的残缺厉鬼已然突破防线,利爪划破道风,堪堪擦过道长道袍,衣料瞬间撕裂,皮肉渗出细密血珠,刺骨阴气顺着伤口钻入体内,侵蚀正阳道基。
道长脚步踉跄,身形不稳,连连后退,已然彻底落入下风,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葬身鬼潮之中!
一旁伫立观战的小徒弟玄尘,始终冷眼紧盯战局,不曾慌乱。
他看得清清楚楚:师傅并非道法不敌恶鬼,只是轻敌失了法器,又身陷恶鬼本命幻境,被百鬼车轮消耗,方才落入绝境。
眼见师傅身受轻伤、护体道力濒临破碎,无数恶鬼嘶吼着再度扑上,危在旦夕!
玄尘再也按捺不住,不再旁观、不再隐忍!
少年身形一闪,踏步上前,身姿挺拔、目光澄澈坚定,毫无半分孩童怯懦。
他抬手猛地撩开宽大的道袍下摆,将一直隐秘藏在腰间的镇道印章、驱鬼令牌瞬间取出!
两枚古朴法器通体莹白,刻满天罡符文、镇邪道印,历经道力温养多年,自带浩瀚正阳正气,刚一现世,便绽放出耀眼圣洁的金色光华!
金光瞬间冲破无边漆黑鬼气,照亮整片阴森炼狱!
“天地清宁,百邪退散!”
玄尘声音清亮坚定,少年音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韵。
他双手各执一物,毫不犹豫,猛地将印章、令牌凌空拍出!
“啪!啪!”
两声清脆震响响彻天地!
镇道印章凌空悬于半空,金光万丈、瑞气千条,厚重镇压之力瞬间笼罩整座炼狱;
驱鬼令牌横空绽放璀璨道芒,浩然驱邪之力席卷四方,精准锁定所有恶鬼阴魂!
两道顶级镇邪法器之力同时爆发,正阳正气浩浩荡荡、碾压一切阴煞!
漫天奔腾的鬼潮,在金光笼罩的瞬间,如同遭遇天克,齐齐僵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方才狰狞嗜血、悍不畏死的无数恶鬼,瞬间瞳孔骤缩、满脸惊恐!
深入魂魄的压制恐惧席卷全身,所有凶煞戾气瞬间溃散,浑身鬼气瑟瑟发抖、濒临消散。
极致的克制之力下,百鬼瞬间破防!
一只只厉鬼纷纷收敛凶态,狰狞的鬼容变得惶恐卑微,密密麻麻的鬼影齐齐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磕头不止!
“仙师饶命!”
“小道仙饶命啊!我等皆是无辜孤魂,从未蓄意害人!”
“我等皆是乱世惨死,身不由己,求仙师开恩!”
凄厉的求饶声此起彼伏,取代了方才的嗜血嘶吼。
方才杀伐滔天的百鬼鬼潮,顷刻之间,尽数被两枚法器镇得胆寒心裂、俯首求饶!
一旁的老怨鬼见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千算万算,布下绝世死局,迷惑老道、封禁法器,却万万没有料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徒弟,竟然暗藏后手,私藏了镇邪至宝!
局势,瞬间彻底逆转!
小徒弟逆天破局、力挽狂澜!死局崩塌,可镇道印章亮起的刹那,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淡的女童呜咽,那被镇压两年的幼女,似乎并未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