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上,夫君为怀孕的外室丢下了我。
他说:“等她平安生子,我自然回来补你一个婚礼。”
我当着宾客的面剪断红绸。
“这个婚,不必补了。”
半年后,他抱着儿子回来,张口便要我替外室养孩子。
婆母听完,竟笑出了眼泪。
“我的蠢儿,你以为她还在后院等你?”
夫君脸色一僵。
这时宫中仪仗经过府门。
凤辇里,我抬手掀帘。
他跪倒在地,终于看清了我身上的贵妃朝服。
01
建安十四年秋,我嫁入沈家。
顾家在永安城算不上大户,父亲顾怀远做了二十年的六品主簿,一辈子没升过官。
母亲走得早,家里没有主事的女人,我十五岁就管了一府的账。
沈家来提亲那年,我十七。
沈家是永安城的望族,沈父在吏部当差,沈母出身清河崔氏。
说实话,这门亲事高攀了。
父亲也知道,所以格外慎重,请人查了沈玉书的底。
读书,练字,不去花楼,不养小厮,在国子监的考评年年列甲等。
邻里都夸他是个端方君子。
媒人来了三趟,聘礼抬了八十四台,街坊看了半条巷子。
我坐在闺房里绣嫁衣,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月。
父亲破天荒喝了酒,红着眼跟我讲。
"你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把线头咬断,把最后一只鸳鸯收了尾。
婚期定在九月十六,黄道吉日。
头一天晚上,嫁妆送去了沈府。
我的嫁妆不算丰厚,二十四台,比聘礼少了一大截。
父亲拿出了压箱底的积蓄,又当了母亲留下的两支金簪,凑齐了六十四两添妆银。
我知道这些事,但没拦。
嫁出去的女儿,嫁妆是腰杆。
父亲这辈子给不了我别的,只有这些了。
九月十六,天没亮我就起了。
梳头娘来得早,绾了个百合髻,插上父亲新打的铜钗。
没有金的,铜的也行。
梳头娘嘴上说着吉祥话,手底下利索,半个时辰就妥了。
红盖头盖上的时候,我透过薄纱看见父亲站在门槛外头,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他没进来。
喜轿到的时候,鞭炮响了一整条街。
沈家派了八个抬轿的,轿子是新漆的朱红,顶上扎了绢花。
我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我绣的那只荷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轿子起来了,走了。
一路上吹吹打打,从城南到城北,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沈府的时候,门口围了三层人。
我被喜娘扶下轿,脚踩在红毡上,一步一步往里走。
喜堂布置得气派,红绸从房梁牵到柱子,蜡烛摆了四排,宾客坐了六桌。
我站在喜堂正中,等着沈玉书来牵我的手。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喜堂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又等了一盏茶。
喜娘的脸色变了,去后院找人。
我就站在那里,盖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宾客的声音越来越杂。
喜娘回来了,脚步很急,凑到我耳边讲了一句话。
"新郎说,有急事,让新娘子稍等。"
我没动。
又过了两刻钟。
沈玉书来了,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响。
他没有站到我身边。
他站在喜堂门口,隔着三丈远,开了口。
"云筝,城东柳氏今日临盆,胎位不正,怕是凶险。"
喜堂安静了。
"她腹中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听见有宾客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母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又急又低:"玉书,你胡说什么!"
沈玉书没理会。
"等她平安生子,我自然回来,补你一个婚礼。"
他的语气很诚恳,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盖头底下,我的手垂在两侧,攥住了喜服的袖口。
02
喜堂里没人说话了。
连咳嗽声都没有。
沈母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喊了一句"玉书"。
沈玉书没回头。
他的靴子声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
"母亲,儿子知道对不住,但人命关天。"
他走了。
喜堂的门帘被风掀起来,灌了一阵冷风进来。
蜡烛灭了两根。
红绸在风里晃了几下,又停了。
我站在原地,盖头还在头上。
喜娘凑过来,声音发颤:"夫人,要不先回房歇着……"
沈母也过来了,扶住了我的胳膊,手在抖。
"好孩子,他一时糊涂,你先到后院坐坐,等他回来再……"
我没让她说完。
我伸手掀了盖头。
六桌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
有人张着嘴,有人端着茶杯忘了放下,有人扭头假装没看见。
我看清了喜堂的全貌。
红绸系在正梁上,两头分别绑在两根柱子上,中间垂下来一个大结,叫同心结。
喜案上摆着合卺酒,两只杯子用红线缠在一起。
蜡烛还在烧,烛油滴在桌上凝成一摊。
我转头看了看沈母。
沈母的脸上挂着眼泪,嘴唇哆嗦。
我没有跟她讲话。
我走到喜案边上,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裁布的剪子。
喜娘"啊"了一声。
我握着剪子走到那根红绸底下,伸手够了一下,够不到。
搬了张凳子过来,踩上去。
剪子张开,夹住了红绸中间的同心结。
"顾氏云筝,今日与沈家的婚事,到此为止。"
剪子合上,红绸断了。
两截绸布坠下来,落在地砖上。
宾客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沈母的哭声忽然大了。
我从凳子上下来,把剪子放回喜案上,把盖头叠好,也放在案上。
喜服太碍事,我解了腰上的玉带,只穿里面的白衣。
喜娘拦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我走过去,她让开了。
穿过沈府的前院,经过影壁,经过垂花门,经过大门。
沈府门口的鞭炮纸还没扫,红纸碎了一地。
那顶朱红喜轿还停在台阶下,轿夫蹲在一旁喝水。
看见我出来,轿夫站起来,一脸糊涂。
我没坐轿。
往南走。
从城北到城南,半个时辰的路。
我走了一个时辰,因为走得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坐在堂屋里没点灯。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打了火折子。
烛光亮了。
他看见我一身白衣走进来,手里什么都没拿,头上的铜钗还在。
他没问我发生了什么。
他进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
"先喝。"
我坐下,端起碗,汤很烫,我一口闷了。
父亲坐到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沈家的事,明天再说。"
我摇头。
"不用说了,这门亲事散了。"
父亲攥着拳头搁在桌上,青筋鼓起来。
他没骂,没摔东西,只是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末了他起身去里屋,拿出一件旧棉袄,搭在我肩上。
"先睡。"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闻着旧被子上樟脑的味道。
听见父亲在堂屋走来走去,走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脚步声才停了。
第二天一早,永安城都知道了这件事。
沈家的新郎在拜堂的时候跑去找外室,新娘当众剪了红绸走了。
来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
父亲把大门关了,谁来都不开。
03
第三天,沈母派人来了。
来的是沈家的管事婆子,四十多岁,穿着靛蓝褙子,挎了个包袱。
父亲把人拦在门口。
"顾老爷,我家夫人让我来给顾姑娘赔不是,这里头是一百两银子,还有两匹缎子。"
父亲没接包袱。
"沈家的东西,顾家不收。"
管事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老爷,我家夫人说了,大公子一时糊涂,等事情了了,还是要迎顾姑娘过门的……"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亲事已经断了,不必再提。"
父亲把门关了。
管事婆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在后院的石墩上听着这些,没动。
隔了两天,沈母亲自来了。
马车停在巷口,她穿了身素色衣裳,头上首饰减了大半,只戴了一根银簪。
她一进门就给父亲行了个大礼,弯腰弯到底。
"顾兄,是我沈家对不住。"
父亲让了座,倒了茶。
沈母坐下来,眼圈是红的。
"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我打小惯坏了他,才出了这种事。"
她讲了柳氏的来历。
柳氏是永安城外柳家村的女子,家中卖豆腐。
一年前沈玉书去城外踏青,马受了惊,柳氏帮着拦了马。
之后就有了来往。
沈母说她之前全然不知,直到婚礼前三天,柳氏的兄长找上沈府,说柳氏有了身孕。
"我当时就想退婚,把你们家的聘礼退回去,不能害了你。"
她看着我,声音哑了。
"是玉书跪在我跟前求我,说他对你是真心的,柳氏那边他会安置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听到这里站起来了。
"沈夫人,不必再讲了。"
沈母怔住。
"不管他对我是不是真心,喜堂上那些话,满城的人都听见了。"
沈母的眼泪掉下来。
"顾家的女儿,不做填房,不做续弦,更不做有外室的男人的正妻。"
我把话说完,回了后院。
父亲送沈母出去,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沈母走后,父亲进了后院。
他搬了个凳子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半晌。
"你做得对。"
三个字,说完就没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却也不太平。
巷子里的邻居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见面喊"顾姑娘",带着笑,现在绕着走,小声嘀咕。
有一回我去井边打水,隔壁王嫂跟另一个妇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耳朵。
"嫁都嫁了,闹什么闹,别人家纳妾多正常的事。"
"就是,太要强了,这下好了,成了全城的笑话。"
我打完水,拎着桶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她们闭了嘴。
又过了几天,父亲下值回来,脸色不好。
他没说缘由,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沈家在吏部有人,父亲的差事怕是要出变故。
果然,月底的时候,父亲被调了岗,从主簿挪到了档案库房去看故纸堆。
这就是在赶人走了。
父亲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去当差。
就在这个当口,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一个内侍,穿着暗红圆领袍,腰上挂着牌子。
他站在我们家门口,尖声细气地喊了一句。
"太后懿旨,宣顾氏之女入宫觐见。"
巷子里顿时炸了锅。
父亲从屋里冲出来,愣在门槛上。
内侍递过一道黄绢。
"顾老爷不必惊慌,太后听闻顾夫人当年的旧事,念及故人之情,想见见顾姑娘。"
顾夫人,是我母亲。
她在世的时候,从没提过跟宫里有什么渊源。
父亲接了旨,手抖得厉害。
内侍走后,他把那道黄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娘……她从没跟我说过这事。"
我也不知道。
但太后要见我,不去是抗旨。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宫里来接的车驾走了。
父亲站在门口,跟那天送嫁一样的站法。
这一次,我回了头。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04
车驾走了半个时辰,从城南一路往北,过了朱雀大街,穿过承天门。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宫墙高得遮住了天,朱红的墙面上漆皮裂了几道纹,看着比沈家的院墙老了几十年。
到了一处偏门,车驾停了。
接引的宫女等在门口,十五六岁的模样,低眉顺眼走过来行礼。
"顾姑娘,请随奴婢来。"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长廊,转了三个弯,进了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两棵石榴树,落了满地的红籽。
正房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慈安殿"。
这是太后的寝宫。
宫女推开门,里头烧着炭盆,暖得发闷。
正中的罗汉床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了件赭色的常服,没戴凤冠,只别了一支檀木簪。
她在看一幅画。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了头,把画放下了。
我跪下行礼。
"民女顾云筝,拜见太后。"
她没让我起来,先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种看法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认什么东西。
"长得像。"
她开了口,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
"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出来的。"
她招手让我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让我坐。
宫女端了茶上来,我没敢喝。
太后把刚才那幅画转过来让我看。
画上是两个年轻女子,站在一棵梅树底下,一个穿红衣,一个穿青衣。
穿红衣的那个雍容端庄,眉目间有威仪。
穿青衣的那个眉眼弯弯,笑得温和。
"穿红的是我,穿青的是你娘。"
我盯着画上那个青衣女子,喉头发紧。
太后开始讲旧事。
三十年前,她还不是太后,只是先帝后宫里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住在偏殿,吃穿用度都是最差的那一档。
我母亲当时是宫里的绣娘,手艺好,被派去给她缝冬衣。
一来二去,两人熟了。
"你娘是个实在人,不会拐弯抹角,心里有什么嘴上就是什么。"
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
"后来我染了时疫,太医都不敢靠近,怕过了病气。"
"整个偏殿的人跑了个干净,只有你娘留下来。"
她守了七天七夜,熬药喂药,擦身换衣,直到太后退了烧。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她被尊为太后。
她要封赏我母亲,但那时候我母亲已经出了宫嫁了人。
"我派人找过她,她托人带话回来,说日子过得好,不要赏赐。"
太后放下茶杯,声音低了。
"我没想到她走得那么早。"
殿里安静了一阵。
太后重新看向我,目光变了,带了一点锐利。
"你在沈家婚礼上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接话。
"做得好。"
太后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你娘当年有骨头,你也有。"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家那小子不配,往后你的事,我来管。"
当天下午,太后让人收拾了慈安殿东边的偏殿,铺了新褥子,摆了新茶具。
宫女领我过去的时候,行了一个跟先前不一样的礼。
"姑娘先住下,太后说了,什么时候想家了,随时派人送您回去。"
我站在偏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慈安殿的方向。
太后站在廊下目送我,身边的宫女给她披了件斗篷。
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住下了。
当天夜里我写了一封信,让宫女带出去给父亲,报了平安。
信里只有一句话。
"女儿一切都好,勿念。"
05
我在宫里住了半个月,沈家那边的事是后来才听说的。
消息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告诉我的,她叫钱嬷嬷,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事都门儿清。
沈玉书那天从喜堂走了之后,直接奔去了城东柳家村。
柳氏确实在生产,但没有他说的那么凶险。
稳婆早就请好了,柳氏的嫂子也在旁边守着。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丁,母子都没事。
沈玉书在柳家村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个月。
钱嬷嬷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天气一样。
"那柳氏倒是会拿捏人,孩子落地当天就哭着跟沈公子说,怕沈家不认这个孩子。"
沈玉书当场写了封信回沈府,让母亲把柳氏的名字记到沈家的册子上。
沈母收到信,气得摔了一套茶盏。
但她没办法,沈父常年在外地当差,家里拿主意的就是沈玉书。
沈母忍着气把事情办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我。
她派了贴身的丫鬟去顾家,想问我的意思,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丫鬟到了顾家,父亲开了门。
"顾老爷,我家夫人想请问顾姑娘……"
"小女不在家。"
丫鬟愣住了。
"不在家?去了哪里?"
父亲没有多说,只讲了一句。
"宫里来人接走了。"
丫鬟回去禀报沈母,沈母当场就呆住了。
她在沈家的正堂坐了一整个下午,晚饭都没吃。
钱嬷嬷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沈家老夫人倒不算糊涂人,只是养了个糊涂儿子。"
我没接话。
这段时间我在宫里的日子很规律。
太后给我安排了一个女官,姓方,三十多岁,在宫里管了十年的礼仪。
方女官每天早上辰时来,教我宫中的规矩。
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用膳,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
这些东西繁琐得很,光是行礼就分了九种,对太后一种,对皇帝一种,对嫔妃一种,对命妇又是一种。
我学得不算快,但方女官说我有一样好处。
"姑娘记性好,教一遍就不会错第二次。"
太后隔三差五来看我,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留下来一起吃饭。
她不怎么提沈家的事,也不提我以后的打算。
只是有一回,她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讲了一句。
"云筝,你觉得这宫里怎么样?"
我放下碗,想了想。
"规矩多,但清净。"
太后笑了。
"清净好,清净了才能想清楚事情。"
她没再往下说。
但从那天起,方女官教的内容变了。
不再只是日常礼仪,开始教我读邸报,教我认朝中各家的姓氏和关系,教我分辨宫里不同品级的服制。
我知道太后在铺路。
往哪里铺,我没问。
又过了半个月,太后身边来了一位客人。
那天下午我在偏殿练字,钱嬷嬷忽然进来,神色跟平时不一样。
"姑娘,太后请您过去。"
我放下笔,跟着她到了慈安殿。
殿里多了一个人。
穿着玄色常服,身量颀长,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正在喝茶。
太后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来,见过陛下。"
06
我跪下行礼,用的是方女官教的那一种,额头触地,停三息,再起身。
皇帝坐在那里,茶杯端着没放下,目光扫了我一眼。
"起来吧。"
声音不高,很平。
我站起来退到一侧,垂着头,没敢多看。
太后给我指了个位置坐下,然后继续跟皇帝说话。
说的是前朝的事,哪个大臣递了折子,哪桩公案拖了太久,哪个州府的粮税没交齐。
我听不太懂,也插不上嘴,就安安静静坐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太后忽然把话头转了过来。
"陛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故人的女儿。"
皇帝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这次多停了几息。
"顾怀远的女儿?"
太后点头。
皇帝放下茶杯,没再看我,对太后说了一句。
"母后看着安排便是。"
说完就起身走了。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殿门关上之后,太后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很淡。
钱嬷嬷凑过来收拾茶盏,太后挥手让她退下了。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怕不怕?"
我摇头,又点头。
太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实话实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外头天色暗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光打在石板路上,一团一团的。
"陛下今年二十六,登基四年,后宫里只有一个皇后,两个嫔。"
她背对着我说话,声音不急不慢。
"皇后是太傅的女儿,进宫三年没有子嗣。"
"两个嫔,一个是将军府的,一个是尚书府的,都是冲着家世选进来的。"
她转过身看我。
"你没有家世。"
这句话说得直白,但我听出了后面的意思。
没有家世,就没有派系,没有牵扯,干干净净。
太后要的就是一个干净的人。
"我不逼你,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来告诉我。"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坐在床沿上想了一整夜。
进宫这件事,不是嫁人那么简单。
进去了就出不来。
但如果不进去,我回顾家,等着我的是什么。
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一个被沈家排挤的老父亲,一条看不到头的窄巷子。
天亮的时候我去了慈安殿。
太后正在吃早膳,看见我进来,筷子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太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
从那天起,方女官教的东西又变了。
不再是泛泛的宫规礼仪,而是专门针对后宫嫔妃的那一套。
怎么接旨,怎么谢恩,怎么在皇帝面前回话,怎么跟其他嫔妃相处。
太后还给我调了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叫青萝,一个叫半夏,都是在宫里长大的,机灵得很。
我的衣裳换了,从素色的常服变成了宫中制式的裙袄,料子比以前穿的好了十倍不止。
头上也添了首饰,太后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来的,一支赤金步摇,一对珍珠耳坠。
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有些认不出来。
这期间皇帝又来过两次慈安殿。
第一次是请安,待了一刻钟就走了,跟我说了两句话,问我住得惯不惯。
我答住得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二次是陪太后用午膳。
那天太后让我也留下来一起吃。
饭桌上太后话多,东拉西扯,说了些宫外的趣事。
皇帝话少,筷子动得不快,偶尔应一句。
吃到一半的时候,太后讲起了一桩旧事,说先帝年轻时候在御花园摔了一跤,把龙袍蹭破了,不敢让太后娘娘知道,自己拿针线缝,缝得歪歪扭扭。
太后说着自己先笑了。
皇帝也笑了一下。
"母后每回说这事都要笑。"
太后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我。
"云筝,你会针线活吗?"
"会。"
太后拍了一下桌子。
"那好,陛下的常服袖口开线了,回头你帮着缝一缝。"
皇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太后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青萝果然抱了一件玄色常服过来,袖口确实开了线。
我坐在窗下缝了半个时辰,针脚走得细密。
缝好之后让青萝送回去了。
第二天皇帝来请安,穿的就是那件。
他进殿的时候,太后先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没作声。
皇帝在太后这里坐了比平时更久。
走的时候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顾姑娘的针线不错。"
说完就走了。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慢慢笑了。
07
又过了一个月,宫里传出了消息。
皇帝要册新妃。
这事不是我先知道的,是青萝从御膳房那边听来的。
她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嘴角翘着,盘子差点没端稳。
"姑娘,御前的张公公今天去了礼部,拿的是册封的文书。"
我正在抄太后让我读的那本《女则》,笔没停。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青萝把盘子放下,凑到桌边来,压低了声。
"册的是贵妃,姑娘,贵妃。"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团墨。
贵妃,不是嫔,也不是婕妤,直接就是贵妃。
后宫里皇后之下就是贵妃,再往下才是嫔、婕妤、美人。
太后的手笔比我想的大得多。
我放下笔,把那张写废的纸揉了,扔进纸篓。
"别到处乱传。"
青萝吐了吐舌头,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太后把我叫到慈安殿,钱嬷嬷和方女官都在。
殿里的桌上铺着一套衣裳,大红织金的袍子,凤纹绣在领口和袖口上,裙摆坠了一圈珍珠。
旁边还有一顶金冠,九凤衔珠,步摇垂到肩头。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我。
"册封的旨意明天下,今天先试试衣裳。"
方女官上前来帮我换衣裳,钱嬷嬷在旁边看着,不时拉一拉衣摆,扯一扯腰带。
大红的袍子上了身,沉得很,肩膀压着金绣,走一步都比平时费力。
方女官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合身。"
太后站起来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你娘年轻时穿红也好看。"
她伸手整了整我领口的凤纹,手停了一下。
"进了后宫,不比在我这里,什么事都有人替你挡。"
"皇后是太傅的女儿,城府不浅。"
"那两个嫔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松了手,退回去坐下。
"但你记住一件事,陛下是个念旧的人,谁对他真心,他分得出来。"
我穿着那身贵妃的袍子,在殿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圣旨下了。
册顾氏云筝为贵妃,赐居长乐宫。
旨意是御前的张公公亲自来宣的,带了十二个内侍,排了仪仗,从慈安殿一路到长乐宫,锣鼓开道。
宫里的人都出来看了。
我走在仪仗中间,目不斜视,脚下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长乐宫比我住的偏殿大了三倍不止,正殿五间,偏殿三间,后头还有一个小花园。
殿里的陈设全是新的,紫檀的桌椅,白玉的香炉,鎏金的烛台。
青萝和半夏跟着我搬了过来,另外又添了六个宫女,两个太监。
我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看着满殿的红绸和喜烛。
又是红绸。
上一次见到红绸,是在沈家的喜堂上。
那一次的红绸被我剪断了。
这一次的红绸,是宫里替我挂上的。
册封的消息当天就传出了宫。
永安城炸了。
顾家那条窄巷子里,父亲的门被敲破了。
左邻右舍全来了,端着果子提着鸡蛋,笑得满脸褶子。
王嫂站在最前面,嗓门最大。
"顾老爷,大喜大喜啊,您闺女出息了。"
就是那个在井边说我太要强的王嫂。
父亲开了门,没请任何人进去。
他接了东西,道了谢,把门又关上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母正在佛堂念经。
丫鬟跑进来报信,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顾姑娘,顾姑娘她被封了贵妃。"
沈母手里的佛珠掉在了蒲团上。
她坐在佛堂里,一动不动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她让人把沈家中堂上挂的那副"百年好合"的喜字撕了。
然后她让管事去库房,把当初给我准备的新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封了箱。
"大公子回来的时候,让他自己看。"
管事不敢多问,照办了。
沈玉书那时候还在城东柳家村,跟柳氏过着日子。
消息传到柳家村的时候,是柳氏的嫂子先听说的,从镇上赶集的人嘴里听来的。
"永安城顾家的姑娘封了贵妃,就是沈家退了婚的那个。"
柳氏的嫂子回来说给柳氏听,柳氏当时正在喂奶,手一抖,碗差点翻了。
沈玉书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的动静进来问怎么了。
柳氏没吭声。
她嫂子倒是直,把话原样说了一遍。
沈玉书愣了。
"顾云筝?贵妃?"
他放下斧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进屋收拾了包袱。
柳氏拦他。
"你去哪里?"
"回沈府。"
柳氏抱着孩子挡在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你回去找她?"
沈玉书绕过她走了。
08
沈玉书回到沈府的时候是傍晚。
他赶了半天的路,衣裳上沾着土,靴子上还带着柳家村的泥。
沈府的门房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开了门。
"大公子回来了。"
沈玉书没理门房,径直往内院走。
他先去了给我收拾的那间新房。
门推开,空的。
床上的喜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合卺酒杯还在原位。
窗台上那盆兰花干死了,叶子耷拉着,盆里的土裂了口子。
半年了,这间房没人进来过。
沈玉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正堂。
沈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她看见沈玉书进来,没站起来。
"回来了?"
沈玉书在堂下站住,行了个礼。
"母亲,儿子回来了。"
沈母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沾泥的靴子上停了一下。
"从柳家村回来的?"
"是。"
沈母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为什么回来?"
沈玉书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听说了云筝的事。"
沈母没接话。
沈玉书又往前走了两步。
"母亲,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沈母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忍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
"你说哪件事?"
"云筝封贵妃的事。"
沈母的嘴角弯得更大了,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笑出了声,笑了两下,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笑声和哭声搅在一起,听得沈玉书后背发凉。
"母亲?"
沈母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哑又颤。
"我的蠢儿啊,你以为她还在后院等你?"
沈玉书的脸僵住了。
沈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去追了,追到顾家门口,跪都跪了,她没回头。"
"后来宫里来人把她接走了,接走了你懂吗?"
沈母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太后亲自开口要的人,你沈玉书算什么东西,还想让人家等你?"
沈玉书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母转身走回椅子边上坐下,不再看他。
"你走的时候说等柳氏生了孩子就回来补婚礼,好,你回来了,婚补给谁?"
沈玉书站在堂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儿子……儿子想去宫里求见。"
沈母猛地把茶杯摔在了桌上,茶水溅了一片。
"你疯了。"
"那是贵妃,天子的女人,你去求见,你是要抄家灭族吗?"
沈玉书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在堂下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都点上了。
沈母不再理他,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临走撂下一句话。
"柳氏和那个孩子,别带进沈家的门,我丢不起这个人。"
当天夜里沈玉书一个人坐在那间空了半年的新房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又去找沈母,问了一个更蠢的问题。
"母亲,要是云筝还没入宫,儿子把柳氏的孩子接回来,让云筝帮着养,是不是就都全了?"
沈母正在吃早饭,听见这话,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
"你丢下正妻去找外室,半年不回家,如今抱着别的女人的孩子回来,还想让正妻替你养?"
"天底下有这个道理?"
沈玉书张了张嘴。
"儿子觉得,云筝心善……"
沈母把碗推开了,站起来。
"她心善,所以活该被你欺负?"
"沈玉书,你但凡有你爹一半的脑子,也不会干出这种事。"
她拂袖走了。
沈玉书追出去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没摔倒。
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看着他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09
三天后,沈玉书还是去了顾家。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租了一顶小轿,从沈府出发往城南走。
到了顾家门口,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半天,没人应。
隔壁王嫂探出头来。
"顾老爷上个月就搬走了,宫里派人接的。"
沈玉书的手停在门板上。
"搬去哪里了?"
王嫂翻了个白眼。
"人家闺女是贵妃,还能搬去哪里,宫里在城西赐了宅子,御赐的。"
沈玉书没再问,转身就走。
轿夫问去哪里,他说城西。
城西是永安城的富人区,官宦人家的宅院一排连着一排,门口的石狮子一个比一个大。
顾家新宅在城西柳树巷,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顾府"的匾,是新漆的。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穿的是宫中侍卫的衣裳。
沈玉书到了门前,护卫拦住了他。
"来人止步,报上姓名。"
"永安沈家,沈玉书,来拜访顾老爷。"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护卫回来了。
"顾老爷说了,不见。"
沈玉书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了。
"请再通报一声,就说我是……"
"顾老爷说了,不管是谁,不见。"
护卫的语气客客气气,但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把路堵得死死的。
沈玉书在顾府门前站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不死心,想等父亲出来。
结果等来的不是父亲。
先是听到远处传来鼓乐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仪仗。
柳树巷里的住户纷纷推开了门,探头往巷口张望。
鼓乐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马蹄声,整齐的,一排排踏过石板路。
巷口出现了一列骑兵,甲胄鲜亮,手持长戟,分成两列沿着巷子两侧排开。
骑兵后面是一队内侍,捧着旗帜和宫灯。
再后面,是一顶凤辇。
八个人抬着,朱红的辇身,顶上覆着明黄的绸盖,四角挂着流苏。
整条柳树巷的人都跪下了。
沈玉书也跪了,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凤辇在顾府门前停了下来。
轿帘没有动。
沈玉书跪在地上,抬起头,盯着那道轿帘。
他的嘴唇在抖。
轿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赤金镯子,袖口是大红织金的料子,绣着凤纹。
帘子掀到一半,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我坐在凤辇里,穿着贵妃的朝服,头上戴着九凤金冠,步摇垂在耳畔。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跪在顾府门口,衣裳是干净的,但膝盖上沾了灰。
他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青色。
他看着我,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云筝……"
只叫了两个字就断了。
顾府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父亲站在门里,穿着宫里新赐的衣裳,头发梳得齐整。
他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玉书,然后抬头看向凤辇里的我。
他的眼眶红了,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迈出门槛,对着凤辇行了一个大礼。
"臣顾怀远,恭迎贵妃娘娘回府省亲。"
沈玉书跪在旁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终于看清了我身上的朝服,看清了那顶九凤金冠,看清了凤辇上雕着的龙凤呈祥。
他的脊背慢慢弯下去,额头触到了石板上。
我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
"起驾,进府。"
凤辇被抬起来,从沈玉书的身侧经过。
辇身擦过他的肩膀,流苏扫过他的后背。
他没有抬头。
凤辇进了顾府的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玉书跪在门外的石板上,巷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去扶他。
他自己也没有起来。
10
顾府的院子比从前那条窄巷子大了十倍。
父亲跟在凤辇后面,走了十几步,我让人停了辇。
"不必跟在后面,走到前面来。"
父亲顿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了辇侧。
我从辇上下来,站到他面前。
他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比在旧宅子里好。
他看着我,嘴唇又动了动。
"丫头……"
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我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正堂早就布置好了,桌上摆了点心和茶果,是宫里提前派人送来的。
我扶父亲坐下,青萝上了茶。
父亲端起茶杯,手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端东西就抖。
"你在宫里好不好?"
"好。"
"太后待你好不好?"
"好。"
"陛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不知道怎么问了。
我替他把话接过去。
"都好,不用担心。"
父亲点了点头,喝了口茶,眼眶里的红还没退。
我在顾府待了一个时辰,陪父亲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他不怎么说话,一直给我夹菜,夹了满满一碗。
我吃了大半碗,他看着我吃,自己筷子没动几下。
吃完饭的时候,钱嬷嬷从外面进来,凑到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娘娘,沈家大公子还跪在府门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膝盖磕出了血。"
我放下筷子。
"他跪着做什么?"
"说要求见娘娘,求娘娘开恩见他一面。"
父亲听见了,筷子搁在桌上,脸色沉了。
我想了一会儿。
"不见。"
钱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她。
"等一下。"
我让青萝去拿纸笔。
纸笔送上来的时候,父亲看着我,没出声。
我在桌上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等墨干了,折好,递给钱嬷嬷。
"把这个交给他。"
钱嬷嬷接过去,出去了。
父亲问我写了什么。
"退婚书。"
父亲愣了一下。
"那天婚礼没有拜成,按理不算成婚,何必还写这个。"
我把笔放回笔架上。
"聘礼进了门,花轿坐了,喜堂站了,按永安城的规矩,这桩亲事已经算定了。"
"不写清楚,他沈家日后还会拿这事做文章。"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府门外的事是后来青萝告诉我的。
钱嬷嬷出去的时候,沈玉书还跪着,膝盖下面的石板上有血迹。
巷子里围了不少人看热闹,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他是沈家的大公子。
钱嬷嬷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递到他手上。
"沈公子,贵妃娘娘说了,不见。"
"这是退婚书,沈公子拿好。"
沈玉书跪在地上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
纸上的字写得工整,是我的笔迹。
"顾氏云筝与沈氏玉书,婚约本定于建安十四年九月十六,因沈氏于喜堂之上弃妻赴外室,婚礼未成,情义已断,自此两家再无瓜葛,各不相干。"
落款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的。
沈玉书看完之后,把纸攥在手里,攥出了褶皱。
他抬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声音发哑。
"我能不能见她一面,就一面。"
钱嬷嬷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门又关上了。
这时候巷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停在巷口,下来一个人。
是沈母。
她穿着藏青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根素银簪,身边跟着一个丫鬟。
她走到沈玉书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面向顾府的大门,弯腰行了一个礼。
不是对沈玉书行的,是对着那扇关着的门行的。
"贵妃娘娘,沈家对不住您。"
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说完她直起身,拽了沈玉书一把。
"起来,跟我回去。"
沈玉书没动。
沈母弯腰拉他,拉不动。
她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忽然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声音很脆,巷子里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给我起来。"
沈玉书被打得脸偏到一边,半晌才转回来。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别的原因。
他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弯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沈母拉着他往巷口走,没有再回头。
11
沈玉书被沈母拉回沈府之后,在自己的院子里关了三天门。
这些事是后来传进宫里的,钱嬷嬷的消息一向灵通。
第三天,沈母把他叫到了正堂。
堂上多了一个人。
沈家的老管家,跟了沈家三十年的那位,姓周。
周管家手里捧着一沓纸,站在堂下。
沈母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玉书进来的时候看见周管家,愣了一下。
"母亲叫我来有什么事?"
沈母没有直接回答他。
她看了周管家一眼。
"你把查到的事说一遍。"
周管家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纸翻开了。
"大公子离府之后,夫人让老奴去查了城东柳氏的底细。"
沈玉书的脸色变了。
"查她做什么?"
沈母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闭嘴,听着。"
周管家继续说。
"柳氏,柳家村人,家中确实卖豆腐,这一点不假。"
"但柳氏并非柳家亲生,是八岁时从邻村过继来的,亲生父母不详。"
"去年春天大公子在城外踏青,马惊了那件事,老奴找到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问了一圈。"
周管家翻了一页纸。
"大公子的马那天确实受了惊,但不是无缘无故惊的。"
"当时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挂炮仗,马受了惊才跑起来。"
"放炮仗的人是柳氏的兄长,柳大。"
沈玉书身子晃了一下。
周管家接着说。
"柳大放完炮仗就跑了,柳氏恰好在路边,拦住了马。"
"老奴又查了柳氏跟大公子来往的那几个月,柳氏每次跟大公子见面,都是柳大提前安排好的。"
"有时候在城外的茶棚,有时候在河边的渡口,每次都是柳氏先到,大公子后到。"
沈玉书的脸已经白了。
周管家把最后一页纸翻了出来。
"至于柳氏腹中的孩子,老奴也查了。"
堂上安静了。
"柳氏怀孕的时候,柳家村的赵稳婆替她诊过脉,诊脉的日子是三月初九。"
"赵稳婆说,当时柳氏已经怀了三个月。"
"三个月往前推,是去年腊月。"
周管家抬起头看了沈玉书一眼。
"大公子去年腊月在国子监备考年终的课业,一整个月没有出过城。"
"这一点国子监的出入册上有记录,老奴找人核实过了。"
沈玉书的腿软了。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勉强站着没有跪下去。
沈母坐在上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没有怒气,只剩下一种疲倦。
"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沈玉书张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不成词。
"柳氏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放马也好,拦马也好,后来跟你来往也好,全是设计好的。"
沈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找不到人认,就把你拉进来当了替罪的。"
"你在喜堂上丢下云筝的时候,她在柳家村等着你自投罗网。"
沈玉书松开了扶着柱子的手,整个人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不可能……"
沈母站起来了。
"周管家查的每一条都有人证,国子监的册子也在,你要看自己去看。"
她走到沈玉书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为了一个骗你的女人,丢掉了一个真心嫁给你的姑娘。"
"那个姑娘现在是贵妃,住在长乐宫,这辈子你再也够不着了。"
"你得到了什么?一个别人的孩子,一个骗子,和一条满城的笑话。"
沈玉书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侧,浑身在抖。
沈母不再看他,对周管家说了一句。
"去报官,把柳氏和柳大的事报到衙门。"
周管家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沈母走到堂门口,停了一步。
"沈家的族谱上不会有那个孩子的名字。"
"至于你,自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她走了。
沈玉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手里还攥着那张退婚书。
纸上的墨迹已经被他的手汗模糊了大半。
但最后那八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情义已断,各不相干。"
12
我回宫那天是个晴天。
凤辇从顾府出来,沿着柳树巷往东走,拐上朱雀大街,一路往北。
街上的人都避到了两边,跪下来低着头。
我放下帘子,靠在辇内的软垫上。
青萝坐在辇外的踏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顾府大门。
"娘娘,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看顾老爷?"
"过年的时候吧。"
青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凤辇过了承天门,进了宫城。
太后派了钱嬷嬷在慈安殿门口等我。
我先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喝药,看见我进来放下了碗。
"回来了?你爹怎么样?"
"挺好的。"
"沈家那小子呢?"
我在太后对面坐下,接过钱嬷嬷递来的茶。
"跪了一个多时辰,给了他退婚书,让他走了。"
太后哼了一声。
"便宜他了。"
她把药碗推到一边,让钱嬷嬷撤了。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陛下今天问了你两回。"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太后看着我,眼里有笑意。
"你回长乐宫之前,先去御书房那边走一趟。"
我从慈安殿出来,沿着宫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张公公,他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的。
"贵妃娘娘,陛下在御书房,请娘娘过去。"
御书房我来过两次,都是跟太后一起来的。
这是第一次自己来。
推开门的时候,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桌上堆了两摞奏章。
他抬头看见我,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回来了?"
"回来了。"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你父亲还好?"
"还好。"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沈家的人在你父亲府外闹了一场。"
"不算闹,跪了一阵,走了。"
皇帝看着我,目光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往后他若再纠缠,你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他伸手把我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
"早些回去歇着。"
我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两边的灯笼亮了一排,从御书房一直延伸到长乐宫门口。
青萝在长乐宫门口等我,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娘娘,热水备好了,换了衣裳早些歇息。"
我进了寝殿,脱了朝服,换上家常的衣裳。
坐在铜镜前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模样,是眼睛里的东西不同了。
半年前在沈家喜堂上,那双眼睛里是茫然和屈辱。
现在不是了。
我拿起梳子,慢慢通了头发,把金冠和步摇放进妆奁里。
半夏进来添灯油的时候,带了一句外面的消息。
"娘娘,听说沈家大公子被族中长辈罚了,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族谱上的名字被移到了末位。"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还有那个柳氏,衙门的人去柳家村拿了人,她兄长柳大认了罪,说是他设计放马惊了沈公子的坐骑,好让柳氏借机搭上沈家。"
"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沈公子的,是隔壁村一个赌鬼的。"
我放下梳子。
"这事跟我没关系了,以后不必报了。"
半夏噤了声,添完灯油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太后让人送来了一幅画。
就是那幅两个年轻女子站在梅树下的画。
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太后的笔迹。
"你娘当年护了我,如今换我护你,不必谢。"
我把画挂在了寝殿的东墙上。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画上那个穿青衣的女子笑得温和,眉眼弯弯。
跟我记忆里的模样一样。
建安十五年春,皇帝下旨擢升父亲为从四品中书舍人。
父亲接了旨,在顾府的院子里站了很久,仰着头看天。
同年春,沈玉书被沈家除了宗族主支的名分,降为旁支。
沈父从外地赶回来也没能挽回。
沈母搬出了沈家大宅,住到了城南的一处小院子里,带着两个丫鬟,吃斋念佛。
她没有怨过我。
后来有一次太后寿辰,命妇入宫朝贺,沈母也在其中。
她排在末位,穿着素色的衣裳,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起身之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点了点头。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赶紧低下头擦掉,退到了人群里。
柳氏的事后来也有了结果。
柳大被判了三年徒刑,柳氏被遣回了原籍。
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邻村一个好赌的泥瓦匠,早就跑得没影了。
孩子最终被柳家村的一户没有儿女的老夫妻收养了。
这些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秋天了。
那天我坐在长乐宫的花园里,石榴树结了果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
青萝端了一盘石榴过来,剥好了摆在碟子里。
"娘娘尝尝,今年的石榴格外甜。"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甜。
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很高很远,云很薄。
建安十四年秋天的那场婚礼,到这个秋天正好一年。
一年的时间,从沈家喜堂走到了长乐宫。
路不远,但走过来的人,回不去了。
也不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