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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9:16

圣旨落在长公主府的那一刻,我正在抄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宁华长公主为平妻,赐婚新科状元沈昭——”

我手中的笔停了。

不是正妻。

是妾。

堂堂先帝嫡长女,当朝长公主,被一道圣旨许给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做妾室。

传旨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放下笔。

“公主殿下,您……接旨吗?”

“有什么不接的。”

我跪下去,双膝触地。

金砖冰凉,隔着裙摆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寒意。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太监走后,贴身侍女锦书砸了一只茶盏。

“什么东西!状元?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书生,也配——”

“够了。”

我看着案上未抄完的经文。

那是给母后祈福用的。母后薨逝三年,父皇另娶了继后。继后带来了自己的女儿——庆阳郡主。

而我这个先帝嫡出的长公主,从“殿下”变成了“那位”。

“锦书,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昭此人,是哪一派的。”

锦书愣住。

“殿下,您的意思是——”

“一个寒门子弟,无根无基,殿试文章平平,却能拿下状元。”我把圣旨折好,“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三日后消息回来了。

沈昭,青州人氏,家中世代务农。三年前入京赶考,借住在工部侍郎赵同光府上。

赵同光。

继后的亲舅舅。

我把名单看了三遍,然后烧掉。

“所以这门亲事,根本不是父皇的意思。”

“是继后?”锦书压低声音。

“继后想让她的庆阳嫁进太子府做正妃。可太子和我一母同胞,他不会答应。”

“所以先把殿下您——”

“踩下去。”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平静。

从母后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

赐婚第七日,沈昭登门。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长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一个月前他还穿粗布麻衣,如今已是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升得真快。

“下官沈昭,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跪得规矩,可抬头时眼睛里没有一丝卑微。

有意思。

“起来吧。”

他站起来,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打量这座府邸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不贪婪,不谄媚,不好奇。

这种做派,不像寒门子弟。

“听说沈大人文章写得好,在翰林院颇受器重。”

“殿下过誉。”

“我没夸你。”我端起茶盏,“殿试那篇策论我看过了,四平八稳,没有一句出彩的话。能拿状元,不是因为写得好。”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

“殿下直言。”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放下茶盏,“沈大人,你我都清楚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我不会为难你,你也别来试探我。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殿下——”

“如果你是来替赵同光办事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满室安静。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殿下误会了。”

“哦?”

“赵侍郎确实帮过我。但我借住他府上三年,不是因为他好心。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靠近朝局的位置。”

我没说话。

“我查过赵同光。他贪墨河工银两四十七万两,去年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县,死了两千多人。”

锦书倒吸一口气。

我死死盯着他。

“你查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双手递上。

“这是三年来我搜集的证据。账簿、信件、人证名录,全在上面。”

“你给我看这个?”

“因为殿下是唯一一个会用它的人。”

我没有接。

“凭什么信你?”

“凭三年前黄河决口,淹的是青州。”他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家十七口人,活下来的只有我。”

房间里只剩窗外的风声。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青色长袍,面容清俊,周身没有一丝戾气。可他在赵同光眼皮底下蛰伏了三年。

“沈昭。”

“在。”

“你知不知道,光凭这些东西扳不倒赵同光。他背后站着继后,继后背后站着整个崔氏。”

“所以我需要殿下。”

“我如今是什么处境,你不是不知道。”

“殿下是先帝嫡出,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朝中还有三成老臣念着先皇后的情分。”他看着我,“殿下不是没有棋子,是还没落子。”

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寒门出身,三年蛰伏,一朝入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只等有人拿起来。

“薄绢放下。”我说,“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他走后,锦书紧张地看我。

“殿下,会不会是陷阱?”

“查。”

三日后,锦书把查验结果放在我面前。

“全是真的。账簿对得上工部旧档,信件笔迹经了三个人比对,人证有六个还活着,藏在青州乡下。”

我把薄绢收进暗格。

“去请沈大人过府。”

第二次见面,没有茶,没有寒暄。

“说你的条件。”

“扳倒赵同光。”

“然后呢?”

“还黄河沿岸百姓一个公道。其余的,听殿下安排。”

“你不要官?不要钱?不要权?”

“我要的东西坟里埋着,官场给不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没接这个话头,而是铺开一张纸。

“赵同光只是第一步。他倒了,继后会疯。继后疯了,崔氏会动。要动崔氏,光靠这些证据不够。”

“殿下的意思是——”

“要打,就打到根上。”

沈昭沉默片刻,抬头看我。

“殿下需要什么?”

“翰林院的邸报调阅权,工部近三年的拨款明细,还有——”我顿了顿,“你在赵府三年,他书房里的东西你都能调出来?”

“七成。”

“够了。”

那天晚上,锦书在我身后磨墨。

“殿下,您真的要和他联手?”

“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

“干净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把刀够不够快。”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长公主下嫁状元为妾——这件事在京城各府传了个遍。

我的马车出现在街上,路边茶馆的议论声能穿透车帘。

“啧啧,堂堂长公主,给人做妾……”

“先皇后要是还在,哪轮得到这种事。”

“嘘——小声点。”

锦书攥紧了拳头。

“殿下——”

“听着就行。”

我掀开一角车帘,看见茶馆二楼坐着一个人。

庆阳郡主崔婉宁。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正对着我的方向,嘴角挂着笑。

身边围着几个官家小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看见我掀帘,她端起茶盏,遥遥敬了一下。

我放下车帘。

“去太子府。”

太子李承渊在书房里等我。

他比我小两岁,眉眼和母后像了七成。见我来了,放下笔,屏退左右。

“赐婚的事,我去求过父皇了。”

“他怎么说?”

“说是朕的一番好意。”

“果然。”

“皇姐,我可以再去——”

“不用了。”我坐下,“承渊,你听我说。”

我把薄绢的事告诉了他。

他看完,手都在抖。

“四十七万两……黄河决口……赵同光!”

“你稳住。”

“我——”他深吸一口气,“皇姐,这些东西是真的?”

“查过了。真的。”

“那就弹劾。我现在就写折子——”

“不行。”

他愣住。

“为什么?”

“你想想,赵同光背后是谁。”

“继后崔氏……”

“你现在上折子,父皇会怎么做?”

他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答案。

父皇不会办赵同光。不是不能办,是不想办。继后崔氏给他带来了整个崔家的朝堂势力。动赵同光就是动崔氏,动崔氏就是动他的根基。

“所以要换一种方式。”

“怎么换?”

“不走朝堂,走民间。”

我把计划说了一遍。

用沈昭在翰林院的位置,调出赵同光经手的所有公文。再通过工部的旧档交叉比对,拼出完整的贪墨链条。证据不直接递进宫,而是先让青州受灾的百姓联名上书京兆府。

民意一起来,朝堂上那些墙头草就不得不站队。

“皇姐,这么做……你的处境会更难。”

“已经够难了,不差这一桩。”

他攥住我的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看着这个弟弟,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说的话——“护好你弟弟,他心软,容易被人算计。”

“承渊,从今天起,你在朝堂上什么都不要做。不要上折子,不要替我出头,不要和崔氏的人起冲突。”

“为什么?”

“因为他们接下来会把刀对准你。你越安静,他们越找不到破绽。”

“可是——”

“听我的。”

他咬了咬牙,点头。

出了太子府,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经过工部衙门的时候,我叫锦书停车。

衙门口站着一个人,提着灯笼,像是在等人。

是沈昭。

“殿下。”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说。”

“赵同光今天调走了工部三年的旧档,全部搬进了他的私宅。”

我手指收紧。

“他察觉了?”

“不确定。但他同时做了另一件事——把青州六个活着的人证里的两个,调进了京城。”

“调进京城?”

“安排进了崔府做仆役。”

锦书脸色变了。

“殿下,他这是……”

“灭口。”我说,“在他自己地盘上灭口,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沈昭点头。

“所以必须抢在他前面。”

我看着他。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比白天见面时沉了许多。

“你有办法?”

“崔府东角门的守夜人叫钱四,是我旧识。我可以进去把人带出来。”

“崔府守卫森严,你一个人?”

“来得及。今夜就动手。赵同光明天就会处理掉他们。”

“风险太大。”

“殿下,这两个人能证明赵同光亲自下令截留赈灾银两。没有他们,整条证据链断在最关键的环节。”

我做了决定。

“锦书,去东市找孙三。让他带四个人,在崔府北墙外接应。”

“殿下!”锦书急了。

“去。”

锦书咬着唇跑了。

“沈昭。”

“在。”

“活着回来。”

他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我没有睡。

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崔府的位置我标了三个出口,每一条撤退路线都想了两遍。

四更天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两声猫叫。

是接头暗号。

我推开门,看见沈昭站在院子里,身上的袍子撕了一道口子,左肩渗出血迹。

他身后站着两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瑟瑟发抖。

“人带出来了。”

“你受伤了。”

“蹭的。不碍事。”

“锦书,找郎中。”

“殿下,不用——”

“这是命令。”

他不说话了。

我看向那两个人。

“你们是青州的?”

其中一个“扑通”跪下了。

“草民、草民是青州蒲台县的……三年前发大水,小人亲眼看见赵大人把赈灾的银子运进了自己的库房……”

他说着就开始掉眼泪。

另一个也跪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殿下救命……他们要杀我们……”

“不会死。”我说,“从今天起你们就留在我府上。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拿命挡。”

两个人哭着磕头。

锦书把人带下去安置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沈昭。

他坐在廊下,郎中正在给他清理伤口。那道口子比他说的深,从肩胛一直划到上臂。

“蹭的?”

他没接话。

“沈昭,以后不许瞒伤。”

”……是。“

郎中走后,我在他对面坐下。

”说说崔府的情况。“

”守卫比预想的多一倍。钱四说,是今天临时加的。赵同光确实已经起了疑心。“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查人。两个人证不见了,他明天就会知道是谁干的。怀疑范围很小——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会查到你?“

”迟早的事。“

”怕吗?“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整了整衣袍。

”殿下,我在赵府住了三年。每一天醒来都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不自己把证据递给御史台?“

”因为御史台的刘大人,上个月刚娶了赵同光的侄女。“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好一个铜墙铁壁。“

”所以我需要一个他们铁壁围不住的人。“

”你觉得我围不住?“

”殿下是长公主,先帝亲封,金册玉牒。就算继后权势滔天,明面上动不了您。“

”暗地里呢?“

”暗地里的事,交给我。“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寒气。

我看着他肩上渗血的绷带。

”沈昭,我再问你一次。你图什么?“

”我图黄河边上那两千条人命。“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把仇恨埋进骨头里、长了三年、已经和血肉融在一起的东西。

”行。“我站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名义上的夫婿。你是我的人。生死共担,进退同路。“

他站起来,行了一个大礼。

”沈昭,领命。“

赵同光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早朝,工部一个小官突然上书弹劾沈昭——说他在翰林院私自调阅机密档案,有”窃密通敌“之嫌。

这罪名扣得又大又虚。

”窃密通敌?“我听锦书复述时差点笑出来,”翰林院修撰调阅公文,需要通谁的敌?“

”可朝堂上没人敢反驳。崔氏一系的人齐齐附议,连几个平日中立的御史都不敢吭声。“

”父皇怎么说?“

”陛下说……让大理寺查一查。“

查一查。

这三个字就是默许。

”锦书,备轿。我去大理寺。“

”殿下——“

”大理寺卿周庭远,是母后当年举荐入朝的。他欠母后一个人情。“

”可是这些年他一直两不相帮……“

”所以我不是去逼他站队。我是去提醒他——有些债,该还了。“

大理寺的后堂,周庭远看见我时,茶盏差点没端稳。

”殿下怎么来了?“

”周大人,坐。“

他坐下,额头上冒了薄汗。

”殿下有话直说,下官听着。“

”沈昭的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这……下官秉公而断——“

”秉公?“我笑了,”周大人,弹劾折子上连具体日期都没写,证据栏空的,你打算秉哪门子的公?“

他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难。崔氏势大,你不想得罪。我不逼你站我这边。“

他抬起头。

”但你要做一件事——拖。“

”拖?“

”这个案子你查三个月。每次上面催,你就说‘证据不足,仍在核查’。三个月之后,你什么结论都不用给。“

”殿下,三个月之后会——“

”三个月之后,赵同光自己就会焦头烂额。他没工夫管沈昭了。“

周庭远看着我,眼神复杂。

”殿下……越来越像先皇后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瞬。

”先皇后在时,朝中有人行差踏错,她从不正面开战。她说——“

”说什么?“

”‘急刀不如钝水,水到了,石头自己裂。’“

我攥紧了袖口。

”这话我没听她说过。“

”殿下那时候还小。“

出了大理寺,我没有直接回府。

马车绕道去了城南的一座小宅子。

这是我暗中置下的外宅,京城没几个人知道。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锦书之前安排的信使。

”青州那边的情况。“

为首的人递上一封信。

”殿下,青州知府刘远山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把当年参与赈灾的底层官吏全部调离原职,分散到各个县。其中两个关键人物已经‘病故’。“

我把信看了三遍。

”灭口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殿下,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去接应?“

”来不及了。两个死了就死了,但还有四个活着的。“我在纸上画了几个点,”这四个人分别在蒲台、博兴、利津、高苑。你们分头去,一人跟一个,只看着,不接触。等我的信号。“

”是。“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查一个人——崔府管家崔安。我要他近三个月的行踪和会面记录。“

三人领命走了。

回到公主府,已是傍晚。

大门口停着一顶华贵的暖轿。

”谁来了?“

锦书快步迎上来,脸色不好看。

”继后身边的曹嬷嬷。说是来给殿下送赏赐的。“

”赏赐?“

”一匣子珠钗,一套衣料。“

我冷笑了一声。

走进正厅,曹嬷嬷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见我来了,笑盈盈站起来。

”殿下万安。娘娘念着殿下新婚,特地让老奴送些添妆的物件来。“

”替我谢过继后。“

”娘娘还说了,殿下如今嫁了人,凡事该以夫君为重。翰林院的差事清贵得很,殿下可别给沈大人添麻烦。“

话说到这里了。

”曹嬷嬷。“

”老奴在。“

”替我带句话给继后——长公主府的事,还轮不到后宫操心。“

曹嬷嬷的笑凝在脸上。

”殿下,娘娘也是好意——“

”好意我领了。东西留下,人请回。“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锦书上前一步。

”嬷嬷,殿下乏了。送客。“

曹嬷嬷走后,我打开那个匣子。

珠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五个字——”沈昭知道多少?“

我把纸条烧了。

”她在试探。“

”殿下,继后已经起疑了。“

”起疑好。疑心越重,动作越多。动作越多,破绽越大。“

”可要是她铤而走险呢?“

”她不敢。至少在父皇面前,她不敢。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父皇知道赵同光的事。“

”所以她会——“

”捂盖子。拼命地捂。直到她捂不住为止。“

当晚,沈昭来了。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时左肩还有些僵。

”大理寺那边,周庭远答应拖了。“

”多谢殿下。“

”别谢我,谢我母后。“我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赵同光的动作很快,青州那边已经开始清理痕迹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中秋。“

他抬头。

”中秋宫宴?“

”对。父皇每年中秋都会在宫中设宴,文武百官、宗室命妇全部到场。那是最好的时机。“

”殿下要在宫宴上揭发赵同光?“

”不。“我摇头,”宫宴上我什么都不做。“

”那——“

”我要让赵同光自己在宫宴上露出马脚。“

他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沈昭,你在赵府三年,知不知道赵同光有一个习惯?“

”殿下指的是——“

”他好赌。每逢宫宴,散席之后都会和几个亲信在偏殿赌钱。赌注不是银子,是消息。“

沈昭的眼神变了。

”消息?“

”朝中哪个官员有把柄,哪个府上出了丑事,哪笔账经不起查——他们拿这些当赌注,赢了的人可以拿去用。“

”殿下怎么知道?“

”我母后当年在宫中经营了二十年。宫里的每一堵墙,都有她留下的耳朵。“

他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要我做什么?“

”中秋宫宴那天,赵同光一定会赌。你的任务是——让他把河工的账赌出来。“

”让他自己说出来?“

”不是让他说。是让他赌。他手里捏着最大的一张牌——四十七万两河工银的去向。他舍不得用,但如果有人出一张更大的牌逼他,他就不得不跟。“

”更大的牌?“

”太子的把柄。“

沈昭的表情彻底变了。

”殿下,太子——“

”太子没有把柄。但赵同光不知道。“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伪造的。内容是太子秘密联络西北驻军将领,意图——“

”逼宫?“

”只是暗示。措辞模棱两可,查起来什么都查不到。但如果赵同光在赌局上看到这封信,他会怎么做?“

沈昭想了想,然后慢慢说——

”他会用河工银的秘密去换这封信。因为太子逼宫的消息,对崔氏来说值十个四十七万两。“

”然后呢?“

”然后他在赌桌上亲口承认了河工银的去向,在场的人都是证人。“

”不够。“

”不够?“

”在场的人都是他的亲信,他们不会作证。但赌桌旁边有一堵影壁——影壁后面,我会安排一个人。“

”谁?“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言。“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大人……不是一直称病不朝吗?“

”他不是病了。他是被继后的人盯得太紧,不敢动弹。但如果有人替他挡住崔氏的视线,他会动。“

”殿下已经联络过他了?“

”三天前。“我把信收回来,”陈正言和赵同光有旧怨——十年前赵同光构陷了他的恩师。这笔账,他记了十年。“

”所以殿下一共布了三步棋。“

”四步。“

”第四步?“

”第四步是你。“

他看着我。

”中秋宫宴之后,不管赵同光倒不倒,继后都会反扑。她手里还有一张牌——我和你的婚事。她会在父皇面前告状,说我利用你刺探朝政、结党营私。“

”殿下的意思是——“

”到时候你要自请下狱。“

满室寂静。

”殿下让我……自请下狱?“

”对。你主动上书,说一切都是你自己所为,与长公主无关。你把所有罪名揽到身上。“

”殿下——“

”然后我会去救你。“

他没说话。

”沈昭,这一步我想了很久。继后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我的把柄。你进了大理寺,她就以为赢了。她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而那个时候——“

”陈正言会上折子。“

”对。“

”所有证据同时呈堂。“

”对。“

”而我在狱中,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是弃子了。“

”你明白了。“

他站了很久。

”殿下,你信我能扛住?“

”大理寺的周庭远是我的人。你进去,不会吃苦。“

”我问的不是吃不吃苦。“他看着我,”殿下信不信我,不会在里面被人撬开嘴。“

我对上他的目光。

”你在赵府三年没被发现。够了。“

中秋的月亮还没圆,继后先出了招。

宫里传出消息——父皇要在中秋宫宴上当众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锦书打听了一整天。

”殿下,据说……是给庆阳郡主赐婚。“

”赐给谁?“

”太子。“

我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来了。“

”殿下?“

”继后这步棋走得妙。趁中秋宫宴人多,当众宣布赐婚,太子就算不愿意也没法当场拒绝。一旦婚事定下,崔氏就彻底绑上了东宫。“

”那殿下怎么办?“

”改计划。“

我推翻了棋盘上所有的棋子。

”原计划是中秋宫宴上设赌局,引赵同光自曝。现在不能等了——必须在宫宴之前,把赐婚这件事搅黄。“

”怎么搅?“

”庆阳郡主崔婉宁。她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锦书摇头。

”奴婢查过了,她的底子干净得很。继后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

”那就不查她。查她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

”她的贴身丫鬟、她的闺中密友、她常去的铺子、她用过的首饰……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不可能一点把柄都没有。“

第二天,沈昭带来了一条消息。

”庆阳郡主两个月前在城东的妙音坊定过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琴。不是普通的琴——是前朝宫廷流出的古琴‘碎玉’。那把琴三年前在黑市上拍过一次,被一个西域商人买走了。“

”然后呢?“

”两个月前那个西域商人进了京城,庆阳郡主派人去找他买琴。商人开价三千两,郡主没还价。“

”三千两买一把琴?她哪来的钱?“

”这就是问题所在。“沈昭放下茶盏,”郡主的月例只有五十两。继后能给的私房钱也有限。三千两——她找的是赵同光。“

”赵同光出的银子?“

”对。而且这笔银子走的是工部的账。“

我笑了。

”三千两,工部的账,给一个郡主买琴。赵同光胆子够大。“

”殿下打算用这件事?“

”不。三千两太小了,扳不倒赵同光。但可以恶心庆阳一把。“

”怎么用?“

”中秋宫宴上不是要献艺吗?让庆阳弹那把琴。“

沈昭皱眉。

”弹琴有什么问题?“

”‘碎玉’是前朝宫廷之物。前朝覆灭才四十年,朝中有一半老臣是从前朝过来的。一个当朝郡主弹前朝宫廷御用古琴——这叫什么?“

”僭越。“

”对。而且这把琴的来路——黑市、西域商人、工部的账。只要有人在宫宴上问一句‘这琴哪来的’,后面的事就藏不住了。“

”可谁来问?“

”不用人问。“我站起来,”我来弹。“

”殿下?“

”中秋宫宴上,我主动请缨献艺。然后我说——听闻庆阳妹妹新得了一把好琴,不如借来一用。“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不借也得借。“

”借了我弹一曲。弹完之后,琴上有前朝宫廷的暗纹印记,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时候——“

”到时候不用我说话。那些前朝遗臣自己就会炸。“

中秋前三天,所有棋子各就各位。

陈正言称病多日后第一次出现在朝堂。

周庭远把沈昭的案子又拖了半个月。

青州那边,我的四个信使盯住了剩下的四个人证,没有再出事。

最后一个晚上,沈昭来找我。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说。“

”明天之后,不管成败,赵同光都会知道是我。到时候——“

”到时候你还是会自请下狱。“

”殿下——“

”计划没变。“

他站在月光下,肩膀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

”问。“

”三年前黄河决口,青州十七万人受灾。那件事在京城传了不到三天就被压下去了。朝堂上没人提,邸报上没人写。“

”然后呢?“

”然后我查到——压下消息的人,不是赵同光,不是继后。是先皇后。“

风停了。

院子里的桂花一瓣都没有落。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先皇后在黄河决口后的第二天,通过周庭远压下了所有奏报。理由是——当时陛下正在泰山封禅,消息传出会动摇朝局。“

”殿下。“沈昭的声音很轻,”先皇后知不知道赵同光贪了赈灾银?“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你查到了多少?“

”全部。“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薄绢,”先皇后不仅知道赵同光截留了赈灾银,她还知道工部虚报了堤坝工程款。她选择压下消息,是因为——“

”够了。“

”殿下——“

”我说够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沈昭没有退,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照在那卷薄绢上,像照在一把没开刃的刀上。

我闭上眼睛。

母后。

母后去世的那年我十三岁。她拉着我的手说护好你弟弟,说朝局险恶,说很多很多话。

唯独没有说过黄河。

没有说过青州。

没有说过那两千条人命。

”殿下。“沈昭的声音很克制,”我不是要让您难堪。但如果明天要在宫宴上动手,赵同光一定会拿这件事反咬。他会说——先皇后才是最大的帮凶。“

”我知道。“

”到时候殿下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

月亮在头顶,又圆又亮。

”沈昭,你问我怎么办?“

我拿起那卷薄绢,展开,一字一字地看完。

母后的字迹。母后的印鉴。母后亲笔写的——”赈灾之事暂缓上报,待封禅大典之后再议。“

再议。

可封禅之后呢?

没有再议。黄河两岸的百姓在洪水里泡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赈灾银,是一纸”灾情已控“的官文。

”沈昭。“

”在。“

”你恨我母后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恨让我家人死掉的每一个人。“

”包括我母后?“

”包括。“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我把薄绢折好,收进袖中,”明天的计划照旧。赵同光如果拿母后的事反咬——“

”殿下不必——“

”我自己认。“

他猛地抬头。

”先皇后做错了事,我替她认。该道歉的道歉,该追查的追查。赵同光贪了四十七万两是事实,我母后压了消息也是事实。两件事都不能因为另一件就算了。“

”殿下——“

”但有一条。“我看着他,”你手里的薄绢给我。明天之后,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不要在朝堂上提先皇后三个字。“

”为什么?“

”因为提了,太子承渊就完了。他是先皇后的嫡子——母后的事一旦公之于众,崔氏就会用这个把柄把东宫拉下来。你要的是赵同光的命,不是太子的命。“

他想了很久。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等赵同光倒了,朝局稳了,我亲手把这件事呈给父皇。让他来定夺。“

”如果陛下包庇先皇后呢?“

”那就让青州百姓知道真相。该赔的赔,该抚的抚。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就别堵。“

沈昭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弯下腰,深深一揖,不是臣子对公主的礼,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敬意。

”殿下。“

”起来。明天还有硬仗。“

中秋宫宴。

月上中天,太液池畔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座,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我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朵白玉兰。

继后坐在父皇身侧,满头珠翠,看见我时嘴角弯了弯。

”宁华来了。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倒像是——“

她没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像奔丧。

”继后说笑了。我这人怕热,穿素净些凉快。“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太子承渊在我右手边三步远的地方,面色如常。

酒过三巡,继后开口了。

”陛下,今日中秋团圆,臣妾有一件喜事要奏。“

父皇笑着点头。

”婉宁年满十七,臣妾想着……是时候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了。“

”哦?皇后有什么人选?“

继后转头看向太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

该我了。

”父皇。“我站起来,”儿臣今日也有一事相请。“

父皇看我。

”什么事?“

”听闻庆阳妹妹新得了一把好琴,儿臣斗胆,想在今日宴上献一曲,为父皇祝寿。不知庆阳妹妹可否借琴一用?“

继后的脸色变了。

庆阳坐在继后身后,手指攥紧了帕子。

”长公主说笑了,我那琴——“

”婉宁。“继后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她,”长公主既然开口了,借就借。一把琴而已。“

庆阳的琴被宫人呈上来。

黑漆琴身,七弦泛着冷光。琴底的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一只五爪金龙。

前朝皇室御用的标记。

我把琴架在膝上,拨了一声。

音色冷冽,如碎玉落盘。

不愧叫”碎玉”。

我弹了一曲。

弹到一半,对面席上有人坐直了身子——礼部尚书严九龄。

他八十二岁了,前朝最后一科进士。

曲终,我把琴翻过来,露出琴底的暗纹。

“好琴。”我笑了笑,“只是这琴底的纹路——庆阳妹妹认得吗?”

庆阳脸白了。

“这……这是商人卖给我时就有的……”

“前朝显德殿御琴,五爪金龙暗纹。”

说话的不是我。

是严九龄。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琴前,弯腰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庆阳,再看向继后,最后看向父皇。

“陛下,此琴乃前朝宫禁之物。按我朝律法,前朝御用器物一律收归内库。私藏者——以僭越论。”

大殿里落针可闻。

继后猛地站起来。

“严老大人言重了。小女不懂这些,不过是在外头买了把琴,哪知道什么前朝后朝——”

“在哪买的?花了多少银子?”我问。

庆阳咬着唇不说话。

“三千两。工部的账。”我转向父皇,“赵同光赵大人挪了工部公款,给庆阳郡主买了一把前朝御琴。父皇不信的话,可以调工部的账册来看。”

“宁华!”继后的声音尖了起来,“你——”

“臣妾不敢胡说。”我跪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领欺君之罪。”

父皇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赵同光。”

赵同光从席末站起来,腿在抖。

“臣……臣在……”

“工部的账,你自己说。”

赵同光满头是汗。

他的嘴张了几次,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正言从后排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本要奏。”

“说。”

“工部侍郎赵同光,贪墨河工银四十七万两,致使黄河堤坝失修、三年前青州决口,沿岸百姓死伤两千余人。臣有物证、人证、账册在此,请陛下过目。”

赵同光的脸彻底白了。

继后看着陈正言,又看着我,再看着那把琴。

她忽然笑了。

“好啊。好一个长公主。”

她转向父皇,声音里带着颤。

“陛下,长公主今日在宫宴上大闹,分明是蓄谋已久。而且——”

她一字一顿——

“先皇后当年压下青州灾报的事,长公主是不是也该一并交代?”

全场哗然。

太子的脸白了。

我站起来。

这一刻我等了很久。

“继后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了。

“先皇后确实在三年前压下了青州灾报。”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原因是当时父皇正在泰山封禅。母后担心消息传出动摇朝局,做了错误的决定。”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这件事,是母后的错。儿臣不为母后开脱。”

太子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看他。

“但赵同光贪墨四十七万两河工银,导致堤坝失修,才是决口的根源。母后压下消息有罪,赵同光贪赃枉法致千人死亡,更是罪不容赦。”

“两件事都是事实,一件也跑不掉。”

我转向父皇,跪下。

“儿臣请旨——彻查河工银案,追究赵同光贪墨之罪。同时,先皇后压报之过,儿臣愿以长公主之身代为受罚。削俸、降爵、禁足——父皇怎么罚,儿臣都认。”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继后没想到我会主动认。

她准备好的所有后手,在我这句话面前全部落了空。

因为她本来要用母后的事来逼我就范。可我自己先认了,认得坦坦荡荡,不躲不藏。

剩下的舆论全部涌向了赵同光。

四十七万两。两千条人命。

铁证如山。

父皇看了我很久,然后看向赵同光。

“来人。”

“陛下——”赵同光“扑通”跪下,“陛下,臣冤枉——”

“将赵同光革职拿问,交大理寺严审。所有涉案官员一并查办。”

“陛下!”继后尖叫出声,“陛下,赵同光是臣妾的——”

“皇后。”父皇的声音不大,却让继后整个人僵住,“朕说了,查。”

赵同光被拖走的时候,整个人瘫成了一团。

继后坐回椅子上,脸色青白交替。

庆阳郡主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宫宴草草收了场。

出宫的路上,太子追上了我。

“皇姐!”

他拉住我的袖子,眼眶通红。

“你为什么要替母后认罪?那件事——”

“那件事是事实。”

“可你不用——”

“承渊。”我停下脚步,“母后做错了事。压下灾报,不管什么理由,错就是错。那两千条人命不会因为母后的身份就不存在了。”

“可你——”

“我认了,你就安全了。继后没法拿母后的事做文章了。懂吗?”

他哽住了。

“皇姐,代价太大了……”

“代价从来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扛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早些歇着。明天开始,朝堂上有你的仗要打。”

回到公主府,已是子时。

沈昭等在书房里。

“殿下——”

“事情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殿下今晚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哪件?”

“主动认罪。”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你以为我会替母后隐瞒?”

“我以为殿下至少会犹豫。”

“犹豫?”我笑了笑,“沈昭,你家十七口人死在青州洪水里。如果我替母后藏着掖着,我跟赵同光有什么区别?”

他没说话。

“你给我那卷薄绢的时候,其实是在试探我。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

“……对。”

“如果我选择隐瞒呢?”

“我会把薄绢交给陈正言,让他在弹劾赵同光的同时弹劾先皇后。”

“那我和太子都会被牵连。”

“是。”

“你赌我不会隐瞒。”

“我赌殿下是殿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下一步怎么走?”

“赵同光进了大理寺,继后一定会想办法捞人。她手里还有牌——崔氏族中在各部的门生故旧,至少有二十几个。她会让这些人集体上书,说赵同光是被诬陷的。”

“拖不住。”我放下茶盏,“物证人证俱在,陈正言不会给他们拖延的机会。”

“可如果继后走另一条路呢?”

“什么路?”

“让赵同光死在大理寺里。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我手指一紧。

“你是说——”

“灭口。崔氏最擅长的事。”

“不行。赵同光不能死,他嘴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继后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暗账,都是赵同光替她操办的。他是继后的钱袋子。他活着,继后就只是‘亲眷犯事’。他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断了。继后干干净净。”

“所以赵同光必须活着开口。”

“殿下打算怎么保?”

“让周庭远加强大理寺狱的守卫,只用我们的人。同时——”我想了想,“你去见赵同光一趟。”

“殿下要我去见他?”

“告诉他一件事——继后准备让他死在牢里。”

“殿下觉得他会信?”

“他在崔府办了二十年的脏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氏是什么做派。”

“就算他信了,他凭什么开口?”

“因为你还要告诉他第二件事——只要他愿意把继后的暗账全部交出来,我保他一家老小平安离京。”

“殿下能做到?”

“他的家眷在城北崔氏别院里,由崔府的人看着。”我看着沈昭,“你带人去把他们接出来。”

“又是崔府的地盘。”

“你上次去过了,熟门熟路。”

他苦笑了一下。

“殿下,上次我差点没命出来。”

“所以这次我给你加人手。孙三带八个人跟你去。”

“八个够吗?”

“崔氏别院不是崔府本宅,守卫松散得多。够了。”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夜里。赵同光进了大理寺的消息传开之后,继后第一反应是捞人,不是灭口。灭口是第二步。我们要赶在第二步之前。”

“好。”

他转身要走。

“沈昭。”

“殿下还有吩咐?”

“这次别受伤了。”

他回过头,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尽量。”

第二天夜里,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

崔氏别院只有十二个守卫,沈昭带人去的时候,其中六个在赌钱。

赵同光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被带出了城北,安置在锦书事先找好的隐蔽宅院里。

第三天一早,沈昭去了大理寺。

赵同光看见他时,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你——你来做什么?”

“赵大人,我来救你的命。”

赵同光冷笑。

“你和长公主联手把我送进来的,现在来说救命?”

“你的家眷已经被我从崔氏别院接走了。”

赵同光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你妻子和三个孩子,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崔氏的人找不到。”

赵同光浑身发抖。

“你……你凭什么动我的家人!”

“不是我动的。是崔氏要动。”沈昭的声音很平,“赵大人,你在崔府办了二十年差事。继后什么手段你比我清楚。你进了大理寺,你觉得继后会费心思捞你,还是让你‘畏罪自尽’一了百了?”

赵同光的嘴唇在抖。

“你觉得你死了之后,你的家人会怎样?”

“你——”

“继后不会留活口。你在牢里死了,你妻子儿女——”

“住口!”赵同光突然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们……想要什么?”

“继后的暗账。二十年间所有经你手的银钱往来、利益输送、官位交易的记录。全部。”

“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崔氏满门——”

“赵大人。”沈昭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家十七口人都活着。我家十七口人,三年前全死在了青州。你我之间,谁更有资格说‘意味着什么’?”

赵同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在崔府后花园的假山下埋了一个铁匣子。里面有三本账册和一沓书信。”

“假山哪个位置?”

“东边第三块太湖石下面。往下挖两尺。”

消息当天送到了我手里。

“殿下,铁匣子拿到了。”锦书把东西放在桌上,“三本账册,四十七封书信。”

我打开第一本账册,看了三页,手指就开始发凉。

不是四十七万两的问题。

继后崔氏这二十年,通过赵同光经手的银两——超过三百万两。

买官卖官、侵吞田产、勾结边将、私设税卡、贪墨军饷……

每一条都是死罪。

“殿下……”锦书的声音在发颤。

“够了。”我把账册合上,“这些东西不能直接呈给父皇。”

“为什么?”

“太多了。一次性全部掀开,朝堂会大乱。崔氏在六部都有人——吏部两个侍郎、兵部一个尚书、户部三个郎中——全部牵连进来,朝政瘫痪。”

“那殿下打算——”

“分批。一次放一条,让父皇一步一步查。每查一条,崔氏就弱一分。温水煮青蛙。”

“可继后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第一条要够重。重到让父皇下定决心。”

我翻开账册,找到了一条记录。

“崔氏三年前通过赵同光向西北边军走私了八千斤铁。”

“铁?”

“造兵器用的铁。西北边军的统领是崔氏的表亲。八千斤铁,够打三千柄刀。”

锦书倒吸一口气。

“私运军资给边军——这是——”

“谋反。”

父皇什么都可以忍。贪银子可以忍,买官卖官可以忍,欺上瞒下可以忍。

但谋反不行。

这是他的逆鳞。

第四天。

我把铁证递进了宫。

不是走正常渠道,而是通过父皇身边的老太监刘顺。刘顺伺候了三朝天子,谁的面子都不买,但他认一样东西——先皇后当年送他的一块玉佩。

我把玉佩和那页账册一起递进去。

当天夜里,宫里就传出消息——陛下震怒,连砸了三个杯子。

第五天。

圣旨连下三道。

第一道:赵同光一案扩大审理,所有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律查办。

第二道:西北边军统领崔平即刻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第三道:继后崔氏禁足中宫,不得与外臣往来。

朝堂震动。

继后禁足的消息传出来那天,京城各府的反应堪称精彩。

之前追着崔氏巴结的人,一夜之间全部销声匿迹。

之前在我府门前说闲话的,忽然集体失忆。

之前在茶馆里嚼舌根的——

“听说长公主当日在宫宴上揭发赵同光,好大的胆魄。”

“可不是嘛,那可是铁证如山。”

“我就说嘛,先皇后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锦书气得直跺脚。

“一群墙头草!”

“人之常情。”我喝茶,“不用理会。”

继后禁足七天后,崔氏派人来了。

来的是崔氏家主崔远道——继后的亲哥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递了一张名帖,约我在城南的一家茶楼见面。

“殿下不能去。”沈昭拦住我,“崔远道此人阴狠毒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不敢在京城动手。父皇正在气头上,他这时候出了乱子,整个崔氏都交代了。”

“可——”

“我去。你在茶楼外面接应。”

茶楼二楼,包间。

崔远道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灰蓝色的常服,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给我倒了茶。

“殿下,多年未见。”

“崔家主客气了。说事吧。”

“痛快。”他笑了笑,“殿下把赵同光送进了大理寺,又把边军的事捅到了御前。崔某很佩服殿下的手段。”

“过奖。”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赵同光倒了,继后禁足了,崔平押解进京了——然后呢?”

“然后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殿下当真觉得,就这么简单?”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崔氏在朝中经营了三代。六部九卿里有我们的人,边军里有我们的人,甚至——”

他压低声音。

“御前也有我们的人。”

“所以呢?”

“所以殿下扳倒了一个赵同光,还有十个赵同光。禁足了一个继后,崔氏还有三十七房旁支。殿下觉得自己打得完吗?”

“崔家主是来劝我收手的?”

“不是劝。是谈条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赵同光的案子到此为止,不再扩大。第二,继后解除禁足。第三,庆阳郡主与太子的婚事照旧。”

“条件不错。我得到什么?”

“崔氏承诺,今后不再为难长公主府,殿下的封地、食邑、一应待遇恢复先帝时的规格。另外——”他停了一下,“崔氏可以帮殿下在朝中安排一些位置。”

“帮我安排位置?崔家主这是把我当成下一个赵同光了?”

他笑了。

“殿下聪明人,何必说这种话。朝堂上没有干净的棋子,只有有用的棋子和没用的棋子。殿下现在很有用。崔氏希望和殿下合作,而不是对抗。”

我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崔家主,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见你?”

“愿闻其详。”

“因为我想亲眼确认一件事——崔氏到底还有没有救。”

他的笑容淡了。

“结论是——没有。”

“殿下——”

“三百万两。二十年。六部九卿、边军将领、西北铁器——崔氏做的这些事,已经不是‘经营’可以概括的了。崔家主,你们做的每一笔生意底下都压着人命。”

“殿下太天真了。”

“也许。”我站起来,“但天真的人有一个好处——下起手来不留余地。”

“殿下是在威胁崔氏?”

“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崔家主,有一句话送给你——来得及跑就跑。来不及——”

我没说完就出了门。

茶楼外面,沈昭等在马车旁。

“谈崩了?”

“没谈崩。崔远道是个聪明人,他会做选择。”

“什么选择?”

“逃或者死。”

三天后,崔远道携崔氏嫡系连夜出京,往南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看赵同光的供状——他在大理寺里把二十年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继后在中宫里听到崔远道跑了的消息,据说当场砸了整套的青瓷茶具。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求见父皇,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呈上了一份手书。

手书上只有一句话——

“臣妾愿自请废后,只求陛下饶崔氏满门。”

父皇看了那份手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召见了我。

御书房里只有我们父女两个。

父皇老了很多。不到五十的人,鬓角已经全白了。

“宁华,你赢了。”

“儿臣不敢说赢。”

“赵同光倒了,崔远道跑了,继后要自请废后。崔氏三代基业,被你一个人拆了个干净。你说你没赢?”

“父皇,儿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赢。”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青州黄河边上那两千条人命。为了母后做错的那件事。”

父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母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该公之于众的公之于众。该赔偿的赔偿。青州受灾百姓三年没有等到一个说法,不能再等了。”

“朕知道。”他叹了口气,“宁华,你比你母后刚硬。她做事……总想着两全。可这世上——”

“没有两全的事。”

“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废后的旨意朕会下。但崔氏满门——到底要怎么处置,朕还在想。”

“父皇,崔远道已经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崔氏还有三十七房在京城,还有各地的产业、铺面、田庄。”

“抄没入官,充作青州赈灾款。”

父皇回过头看我。

“就这么简单?”

“是。不株连,不杀头,不流放。只抄家产,补青州的窟窿。”

“你不怕崔氏余党报复?”

“他们的靠山没了,银子没了,官位没了。拿什么报复?”

父皇看了我很长时间。

“宁华,朕以前总觉得你太像你母后——温和、隐忍、不争。”

“现在呢?”

“现在朕觉得,你比你母后强。”

我跪下。

“儿臣谢父皇。”

“起来吧。”他摆摆手,“还有一件事——你和沈昭的婚事。朕当初糊涂,让你做了妾。现在……你想怎么办?”

“沈昭于国有功,于儿臣有恩。”

“所以?”

“改赐正妻。”

父皇笑了一声。

“准了。”

出了御书房,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站在宫墙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碧蓝碧蓝的,一片云都没有。

回到公主府——不,以后该叫状元府了。

沈昭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青州来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

是那四个人证联名写的。

“殿下大恩,青州百姓没齿难忘。赵同光在青州的爪牙已经被知府收押,河工银的去向正在清查。百姓们说——三年了,终于有人管了。”

信纸上有泪痕。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沈昭。”

“殿下。”

“以后不用叫殿下了。”

他愣住。

“叫什么?”

“圣旨改了。正妻。”

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有一只鸟在叫。

“沈昭。”

“在。”

“你答应过我,扳倒赵同光之后‘其余的听殿下安排’。”

“是。”

“那现在——我安排你娶我。你有意见吗?”

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

是真的笑了。

“没有意见。”

五年后。

沈昭升任吏部侍郎。

太子承渊顺利入主东宫,朝中再无人掣肘。

青州的堤坝修好了,用的就是崔氏被抄没的家产。黄河两岸重新开了荒,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前继后崔氏在冷宫中度过了余生。庆阳郡主被降为庶人,嫁给了一个边城小吏,从此无人问津。

陈正言被擢升为右丞相。周庭远任大理寺卿,一干就是十年。

严九龄老爷子在那年冬天过世了。临终前让人送来一幅字——“碎玉犹存,清音不绝。”

那把琴我留了下来,摆在书房里。

偶尔弹一曲。

每次弹的时候,沈昭就坐在旁边看书。

有一天我弹完了问他:“你还恨我母后吗?”

他放下书,想了想。

“恨。”

“还恨?”

“人不能因为仇人的女儿做了对的事,就假装仇恨不存在。”

“那你怎么能跟我——”

“因为你不是她。”

他看着我。

“你替她认了错,补了她欠的债。你是你,她是她。这是两回事。”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我们的儿子在院子里追蝴蝶。

“沈昭。”

“嗯?”

“当初你在赵府蛰伏三年,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

“第一年。”

“为什么?”

“因为第一年还有希望。觉得也许有人会来管,会有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后来发现没有。第二年就不难熬了——因为不指望了。”

“第三年呢?”

“第三年遇到了你。”

我把琴推到一边。

“你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

“陈述事实而已。”

院子里的桂花又开了。

风吹过来,满院子都是甜的。

我靠在窗边,看着沈昭翻书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夜——他浑身是血站在我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瑟瑟发抖的青州人。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是你选了,就走到底。

这条路上的每一步,确实都是自己踩碎了疼着走的。

但走到了这里,再回头看——

也没有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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