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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9:25

我熬了三个月,瘦了十二斤,黑眼圈厚到能当腮红。

就为拿下一个上亿的项目。

登机前一小时,机票被取消了。

打电话一问——是我婆婆干的。

理由是:“一个女人天天出差,肯定是去会野男人。”

她还把这事当战功,在家族群里直播炫耀。

三十七个亲戚齐刷刷给她点赞,夸她“防患于未然”。

客户当场撕毁合同。

公司股价一夜暴跌四十个点。

董事会把8000万的索赔单拍在我桌上。

我签完字,转手把账单贴在婆婆脸上。

“您不是最爱替我做主吗?这次,也替您儿子做了。”

婆婆腿一软,瘫在地上。

我老公陆衍慌了,抱着他妈嚎了一嗓子:“你疯了?那是我妈!”

我看着他,笑了。

“陆衍,你猜猜,8000万,你家那套房够赔几个零头?”

他的脸,白得比他妈还快。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能搞垮上市公司的婆婆,和一个妈宝男老公,我到底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第一章】

我叫姜棠,今年三十一岁。

在盛恒集团海外事业部当副总,手底下管着四十多号人,负责整个东南亚市场的拓展。

听起来挺光鲜的对吧?

但我婆婆钱美芬女士对我的职业定位是——

“一个抛头露面的女推销员。”

行,推销员就推销员吧。

这个推销员熬了整整三个月,盯了一个东南亚最大的新能源订单。

甲方是泰国PTG集团,总标的1.2个亿。

这单子要是签下来,我能直接升常务副总。

签约仪式定在曼谷,就在明天下午三点。

我提前三个月就订好了机票,航班是今天上午十点,从上海直飞曼谷。

七点钟我就到浦东机场了。

行李箱里装着标书、样品、三套正装,还有一盒胃药——这三个月我胃疼得厉害,经常半夜被疼醒。

我坐在候机厅里,掏出手机最后核对一遍流程。

助理孟然发来消息:“姜总,PTG那边Suwan总监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准时签约,晚上他们安排了庆功宴。”

我回了个“收到”,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然后我打开值机页面。

页面弹出一行红字。

“您的订单已取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又刷新了一遍。

还是“已取消”。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觉得系统出了BUG。

毕竟我这辈子被BUG坑的次数不比被人坑的少。

我打了航空公司客服电话。

等了八分钟,接通了。

客服小姐姐声音甜得能拉丝:“女士您好,经查询,您的机票已于今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被取消,取消人为——钱美芬。”

“备注信息为:‘本人是乘客的婆婆,该乘客近期行为异常,频繁出差,家属要求取消行程。’”

我手机差点没拿住。

“你说谁?”

“钱美芬女士,用的是您账户的紧急联系人权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紧急联系人。

对,去年陆衍说他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差,非要把他妈加成我的紧急联系人。

我当时想着这不就填个名字的事吗,顺手就同意了。

谁知道这玩意儿还能取消机票?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你以为自己踩在平地上,突然脚底下塌了一块,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的那种感觉。

我拨出了钱美芬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还带着点笑意:“喂,棠棠啊?醒了?”

“妈,我的机票,是您取消的?”

“对啊。”

她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像是在说“对啊,我今天早饭吃的豆浆油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妈,那是公司的出差机票,我今天必须飞曼谷,有一个非常重要的——”

“你别跟我说什么公司不公司的。”

她打断了我,声调拔高了一截。

“你嫁进陆家三年了,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飞,你当你是空姐啊?一个女人成天不着家,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妈,这是我的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一个女人三天两头往外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愣了两秒。

然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陆衍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房间喊了一嗓子:“妈,你跟谁打电话呢?”

钱美芬大声回他:“跟你媳妇儿!我把她机票取消了!让她安分待在家里!”

陆衍没吭声。

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你为什么取消人家机票”。

没有“那是她工作需要”。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根木头桩子。

钱美芬又把电话贴回耳朵边,得意地说:“棠棠,听妈的话,回家吧。女人嘛,工作是次要的,把家庭搞好才是正经事。你要是闲得慌,来家里帮妈包饺子,衍衍说他想吃韭菜鸡蛋馅的。”

她的语气真诚而热切。

仿佛她刚才不是毁了我三个月的心血,而是帮我拆了一颗炸弹,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站在浦东机场的候机大厅,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登机信息。

我听到了我原本那班航班的登机通知。

“飞往曼谷的旅客请注意——”

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家族微信群。

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消息——

钱美芬,凌晨两点三十三分:“家人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把棠棠的机票取消了!她最近老是出差,肯定有问题,我这个当婆婆的得替衍衍把好关!”

大姑姐陆敏:“妈你做得对!现在的女人就是不安分!”

二叔陆建国:“嫂子英明!防患于未然!”

表妹陆甜甜:“姜棠也太过分了吧,结了婚还不知道收心,我要是我哥早离了。”

陆衍的堂哥陆峰:“婶儿你这波操作666。”

三十七条消息。

清一色的点赞。

清一色的叫好。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那万一真的是工作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候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话响了。

是孟然。

“姜总,您到登机口了吗?快开始登机了——”

我张了张嘴。

“机票被取消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

“我婆婆取消的。”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孟然说了句:“姜总,您先别急,我现在立刻查最近的航班——”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

“最近一班飞曼谷的是下午两点,但这样算上落地过关的时间,到签约地点至少下午五点。”

“来不及了。”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姜总——”

“孟然,你帮我给Suwan发个邮件,跟他说——”

说什么?

说我的婆婆觉得我出差是去会野男人,所以把我的机票取消了,导致贵方价值一个多亿的合作伙伴放了鸽子?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个理由,别说泰国人了,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像个笑话。

可这个笑话,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上。

【第二章】

Suwan的电话在二十分钟后打过来了。

他是PTG集团的采购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泰国人,做事极其讲究时间观念和契约精神。

“Ms. Jiang,我想确认一下,您是否能按时出席明天下午的签约仪式?”

我咬着后槽牙,用最平稳的语气说:“Suwan先生,非常抱歉,我因为突发的个人状况,可能需要推迟——”

“Ms. Jiang。”

他打断了我。

语气不算冷,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里,有一层很薄的失望。

“我们这个项目,PTG内部有三家供应商在竞标。选择盛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您过去三个月表现出来的专业和诚意。但我必须提醒您,明天的签约仪式,PTG的副总裁会亲自出席。如果您无法到场——”

他停顿了一下。

“——那恕我直言,我无法向我的上级解释,为什么我推荐的合作伙伴,在最后一步掉了链子。”

我的手心全是汗。

“Suwan先生,我理解,请给我三个小时,我会想办法——”

“Ms. Jiang,我给您到今天下午六点。如果六点之前,您不能给我一个确切的行程安排,我会启动备选方案。”

备选方案。

也就是那个一直在后面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华坤集团。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抖。

我重新打开航班App,搜所有飞曼谷的航线。

直飞没了。

转机最快的也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到。

我又查了高铁到广州再飞、到香港再飞。

时间全对不上。

我甚至查了包机——盛恒集团没有那个预算。

走投无路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上。

我坐在候机大厅的铁椅子上,行李箱杵在旁边,里面装着我三个月的心血。

就在这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陆衍发来的。

“老婆,妈说你今天不飞了?那正好,晚上回家吃饭吧,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在陆衍的世界里,一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和一个上亿的项目,它俩是等价的。

甚至饺子还能赢。

我没回他。

我给公司法务部的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问你个事。如果因为非商业原因导致重大项目违约,公司向责任人追偿,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老周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

“老姜,你这是——出事了?”

“你先回答我。”

“理论上……如果公司能证明损失与个人行为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而且这个人存在重大过失或故意行为,是可以追偿的。但一般公司不会走到这一步,太难看了。怎么了?”

“没事,我先了解一下。”

我挂了电话。

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了。

不是去登机口。

是走向机场出口。

我在出租车上又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盛恒集团的董事长,郑国良。

“郑总,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婆婆取消了我的机票。原因是她认为我出差是去见野男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秒钟。

那十秒钟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郑国良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很沉。

“姜棠,PTG那个项目,是我在今年年初董事会上立的军令状。”

“我知道。”

“1.2亿的订单,关系到我们整个海外事业部下半年的营收。”

“我知道。”

“你跟我说,你没去成,是因为你婆婆觉得你在外面有野男人?”

”……是。“

”姜棠。“

”在。“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我闭了一下眼。

”知道。“

”你知道明天董事会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吗?“

”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窗外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

我说:“郑总,我现在已经联系不上合适的航班了。但我的方案、样品、所有文件都是齐全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公司派另一个人带着我的资料去曼谷——”

”谁?“

我说了一个名字:“业务二部的林昭。他跟过这个项目的前期调研,对PTG的情况有了解。”

郑国良沉默了一会儿。

”姜棠,你知道临阵换将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最不坏的方案。“

”……行。我安排。但是——“

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像一块石头落在铁板上。

”后续的责任问题,董事会会跟你谈。“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阳光明晃晃的。

全世界都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的天,塌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糟。

一百倍的糟。

林昭到了曼谷。

但他跟Suwan见面的时候,Suwan只说了一句话:“Where is Ms. Jiang?”

林昭解释说我身体不适。

Suwan当场沉了脸。

他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但问题在于,PTG内部本来就有一派人不看好跟盛恒合作,觉得盛恒体量不够、服务能力不行。是Suwan一路力排众议,才把盛恒推到了签约这一步。

而我——他最信任的对接人——在签约前十二小时放了鸽子。

这不是打我的脸,是打他的脸。

Suwan跟林昭客气地聊了四十分钟,全程没提签约的事。

第二天早上,孟然收到了PTG的邮件。

很短。

”经内部评估,PTG决定暂停与盛恒集团的合作洽谈。“

暂停。

听起来像”再等等”,其实就是“没戏了”。

孟然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姜总,PTG……退了。”

“嗯。”

“华坤那边已经跟Suwan接触了。”

“嗯。”

“姜总,我——”

“孟然,不用安慰我。”

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然后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小时。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钱美芬昨晚包的。

她甚至还用保鲜膜封好了,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棠棠,热一下再吃,凉了伤胃。”

字迹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笑脸。

多体贴的婆婆啊。

怕我胃疼,给我包饺子。

又怕我出轨,给我取消机票。

一手端碗,一手拿刀,两手抓两手都很硬。

我把那盘饺子倒进了垃圾桶。

连盘子一起。

下午三点,郑国良把我叫到了公司。

不是去他办公室。

是去大会议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坐了一排人。

副总裁、财务总监、法务总监、海外事业部的几个高管,加上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知道是外部律师。

郑国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色比昨天在电话里还难看。

“坐吧。”

我坐下了。

财务总监赵明先开了口。

“姜棠,PTG这个项目,公司前期投入了多少你清楚吧。”

“差旅费、样品费、公关费、人力成本,加起来大概一千二百万。”

“不止。”赵明推了一份文件过来,“算上三个月以来整个海外事业部为这个项目调配的资源、搁置的其他业务机会,综合损失超过三千万。”

“另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PTG的合同如果签下来,按照今年的营收规划,至少影响公司全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这个消息今天下午已经泄露出去了,股市那边——”

他看了一眼手机。

“收盘价跌了四十一个点。”

四十一个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是很闷很重的那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法务总监陈平接过了话:“姜棠,我必须告诉你,已经有两个小股东在群里发了律师函的意向。他们认为这次的项目失败存在人为因素,要求公司追责。”

“追责的意思是?”

“索赔。”

“多少?”

陈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郑国良一眼。

郑国良没说话。

陈平说:“初步测算,按照合同条款和连带损失,索赔金额——八千万。”

八千万。

这四个字砸在桌上,像四颗石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缓缓下沉的船舱里,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在往膝盖爬。

“姜棠。”郑国良终于开口了,“我不想走到这一步。但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确——要么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和解决方案,要么……”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要么”后面是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我看着桌上的那份索赔评估文件,纸很白,字很黑。

八千万。

我工作十年,存款一共一百三十二万。

陆衍名下有一套婚前买的房子,市价大概六百万。一辆车,五十来万。

加上他的存款——上次他自己说的,大概三十万。

满打满算,不到八百万。

连八千万的零头都不够。

我突然想笑。

真的。

那一刻,坐在那个冰冷的会议室里,被一圈高管和律师围着,盯着一份八千万的索赔单,我居然想笑。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是那种——荒诞到极点之后,人的表情肌不受控制的那种笑。

我婆婆,一个退休工人,靠着一个“紧急联系人”权限,在凌晨两点,用她那根点过广场舞音箱的手指头,轻轻一按。

亏了八千万。

这个操作,让多少金融巨鳄自叹不如。

她不炒股可惜了。

“姜总?”孟然在旁边小声叫我。

我回过神来。

“给我二十四小时。”我说。

郑国良看了我几秒。

“好。二十四小时。”

【第四章】

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没回家。

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坐在停车场的台阶上,一边喝一边捋。

冷风灌进领口,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现在顾不上胃了。

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这笔账,谁来买单。

法律上,我是项目负责人,我没有到场签约,导致项目流产,公司向我追偿,逻辑上说得通。

但事实上呢?

我的机票不是我取消的。

是钱美芬。

她用我的紧急联系人权限,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取消了我的机票。

这个行为本身,算不算侵权?

我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这次我问得很具体。

“老周,如果第三方的故意行为导致我无法履行职务,造成公司损失,那么公司追偿的对象是我,还是第三方?”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吟了半天。

“老姜,理论上,如果你能证明你的缺席完全是第三方故意行为导致的,而你本人不存在过失——比如你没有主动把取消权限交给她、或者你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那么你可以向公司主张,追偿对象应该是直接行为人。”

“也就是钱美芬。”

“对。但实际操作中,公司大概率还是先找你,因为你是合同主体方。你再向钱美芬追偿。相当于两层法律关系。”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航空公司App,截了一张图——机票取消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取消人姓名,钱美芬。取消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取消原因,家属要求。

又打开了家族微信群,从头到尾把钱美芬的“战功汇报”和三十七条点赞的聊天记录全部截了图。

一张一张,仔仔细细。

钱美芬说“我把棠棠的机票取消了”——截图。

陆敏说“妈你做得对”——截图。

陆建国说“嫂子英明”——截图。

陆甜甜说“姜棠也太过分了,我要是我哥早离了”——截图。

三十七条。

一条不落。

然后我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

钱美芬和陆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电视里在放一档家庭调解类综艺,主持人正在语重心长地教一个女人“学会体谅婆婆”。

真应景。

“棠棠回来啦?”钱美芬笑眯眯地抬头,“怎么这么晚?来,吃个苹果。妈给你削好了。”

陆衍也看过来,随口说了句:“你今天一天也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们俩。

灯光暖黄色的,照在钱美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陆衍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上,照在茶几上那盘削好皮的苹果上。

一切看起来,温馨极了。

温馨得让人想吐。

“妈。”我说。

“嗯?”

“你知道你取消那张机票,让公司亏了多少钱吗?”

钱美芬的笑容停顿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

“哎,什么亏不亏的,一张机票才几个钱——”

“八千万。”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话,声音突然变得很刺耳。

陆衍先反应过来,皱了下眉头:“你说什么?八千万?”

“PTG的合同黄了,因为我没去曼谷。公司前期投入加上连带损失,再加上股价暴跌引发的股东索赔,总计八千万。”

“董事会要我赔。”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苹果盘被震得滑了一下。

钱美芬低头看那份文件,字很多,密密麻麻的。

她看不太懂。

但“8000万”那个数字,她看得懂。

阿拉伯数字嘛,全世界通用。

“八、八千万?”钱美芬的声音忽然变调了,尖细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别吓我——一张机票——怎么可能——”

“您不是觉得我出差是去见野男人吗?”我的声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那现在我告诉您,那个‘野男人’叫Suwan,是泰国PTG集团的采购总监。我跟他谈的不是恋爱,是一个1.2亿的项目。”

“这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九十天。每天工作到凌晨一两点,胃疼到吃不下饭。结果因为您一个电话,全部打了水漂。”

钱美芬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陆衍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铁青。

“姜棠,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冷静到我现在可以非常清楚地告诉你——这八千万,是你妈的手笔。航空公司有取消记录,取消人是她的名字。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她自己发的。白纸黑字。”

“如果公司要追偿,法律上,我可以把索赔转嫁给直接责任人。”

我把手机屏幕亮起来,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翻给他们看。

钱美芬的“我把机票取消了”。

三十七个人的点赞。

铁证。

钱美芬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

她忽然一拍大腿,嚎了出来:“你血口喷人!我那是为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一个女人三天两头——”

“妈。”

我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钱美芬居然愣住了。

“这八千万,您赔不赔?”

“我——我上哪赔!我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块——”

“那就用您儿子的。”

我转向陆衍。

“你名下有一套房子,市价六百万。一辆车,五十万。存款三十万左右。加起来不到七百万。”

“不够八千万的零头。但至少能表个态。”

陆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姜棠,你——你不能——那是我的房子——”

“是你的房子,也是你妈闯的祸。”

“你别把什么都往我妈头上推!你自己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你不是公司副总吗!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没有利爪,只会嚎叫。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结婚三年的男人,在他妈闯了弥天大祸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对不起”,不是“怎么解决”,而是——

“你不能动我的房子。”

好。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我在这段婚姻里的窒息感,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个具象化的画面。

就是陆衍此刻这张脸。

苍白的,扭曲的,心疼房子多过心疼任何人的脸。

【第五章】

那天晚上,钱美芬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陆衍两头转了半宿,一会儿安慰他妈“没事没事,棠棠在吓你”,一会儿跑来跟我说“你别把事情搞大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我没搭理他。

第二天一早,事情开始以我预料中的速度往最坏的方向滑。

先是孟然发来消息:“姜总,华坤今天发了公告,说已经和PTG签了战略合作意向书。”

我看了一眼,放下了手机。

意料之中。

然后是郑国良的电话。

“姜棠,二十四小时到了。你有方案吗?”

“有。”

“说。”

“PTG的合同,短期内追不回来了。但东南亚市场不是只有PTG。我手上还有两个备选客户,一个是越南的SG能源,一个是印尼的MITRA。这两个客户我前期都做过接触,有一定基础。如果公司愿意给我时间,我可以在三个月内推进其中一个到签约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董事会不会再给你三个月了。”

“那我换一个方案——我个人承担部分赔偿责任,但需要公司确认,直接责任人是取消机票的第三方,而非我本人。我已经保留了所有证据。”

又是沉默。

“姜棠,你的意思是——你要让你婆婆上法庭?”

“如果必要的话。”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郑国良叹了口气。

”行,你先准备材料。下周一,董事会正式讨论。“

挂了电话之后不到二十分钟,陆衍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恐慌。

”姜棠!我妈说她接到一个律师的电话!说什么要她配合做什么证据核实!你是不是——“

”那是公司法务部的流程。“

”你——你真的要告我妈?!“

”不是我要告她。是公司要追偿。而你妈是直接责任人。“

”她是个老太太!她不懂这些!她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关心你!关心我们这个家!“

这句话。

从陆衍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颤抖的声线和理直气壮的语气,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效果。

我握着手机,看着书桌上那盏台灯,灯泡是暖色的,照得桌面一片昏黄。

”陆衍。“

”嗯?“

”你妈在凌晨两点取消我的机票,在家族群里公开说我出差是去会野男人,三十七个亲戚给她点赞。现在公司亏了八千万。你告诉我,这叫关心?“

”她——她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那就让法律告诉她。“

”姜棠!“

他吼了一声。

很大声。

大到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这件事压下去吗!你一个做媳妇的,把婆婆送上法庭,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做人。

他说的是做人。

不是”这件事是我妈的错,我来想办法”。

不是“我去跟公司解释,我陪你一起承担”。

而是——“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因为我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看清了陆衍这个人。

他永远只关心一件事——

他自己的脸。

他妈闯祸了,他不关心祸有多大。

他老婆要被索赔八千万,他不关心钱怎么赔。

他关心的是——“你把我妈送上法庭,我的面子往哪搁。”

多好的男人啊。

孝顺得让人窒息。

“陆衍,我最后说一遍。”

我的声音很平。

平到连自己都觉得冷。

“这八千万,不是我欠的。是你妈欠的。她动的手,她发的群,她自己承认的。航空公司有记录,聊天记录有截图,你们陆家三十七个亲戚都是证人。”

“这笔账,我不会一个人扛。”

“你——”

“还有。”

我打断他。

“你如果觉得你面子比八千万重要,那你自己去填这个窟窿。你的房子、车子、存款,加起来够不够你那张脸?”

电话那头,陆衍的喘息声很粗。

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

“姜棠,你变了。”

“不。”

“是你妈帮我清醒了。”

【第六章】

钱美芬坐不住了。

确切地说,是陆家全家坐不住了。

陆衍打完电话的当天下午,钱美芬就把陆家上上下下能叫得动的人全部叫到了陆家老宅——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三室一厅。

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黑压压坐了一圈。

大姑姐陆敏来了,烫着一头黄卷毛,夹着一根细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扶手上。

二叔陆建国来了,穿着一件起了球的Polo衫,端着个搪瓷茶杯。

表妹陆甜甜来了,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翻个白眼。

堂哥陆峰来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钱美芬坐在正中间的旧沙发上,眼睛哭得红肿,鼻子也红,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旁边放着一杯没喝的水。

她看到我进门,当场就哭了出来。

“棠棠!你要告我!你要让我坐牢!我、我就是取消了一张机票——我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哭得真情实感。

声泪俱下。

如果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我知道。

“妈。”

我把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进去。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陆敏最先开口,语气冲得像炮仗:“姜棠,你过分了吧?妈就是做了一件小事,你就要告她?你还是不是陆家的人?”

“一件小事?”我看向她,“陆敏姐,您知道八千万是多少钱吗?”

陆敏一噎。

我说:“就按你老公那个机械厂的产值,一年营收大概两百万吧?八千万,你们厂得干四十年。”

陆敏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夹烟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硬邦邦地说:“那也是你公司的事,关我妈什么事?”

“关您妈什么事?”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些截图,挨个翻给她看,“这是您妈自己在家族群里说的——‘我把棠棠的机票取消了’。这是您回的——‘妈你做得对’。”

“航空公司那边也有记录,取消人姓名写得清清楚楚,钱美芬。”

“所以这个问题——”我收了手机,“麻烦您去问航空公司的系统。”

陆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叔陆建国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长辈的语气说:“棠棠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妈这个事是做得不对,但她是好心,不是故意害你。你一个年轻人,心胸放宽一点——”

“二叔。”

我打断他。

“当天晚上在群里,您回的是——‘嫂子英明’。”

陆建国的茶杯停在嘴边,表情凝固了。

“您还说——‘防患于未然’。”

我笑了笑。

“现在这个‘未然’来了,您觉得,是该我心胸宽一点,还是该你们陆家替嫂子把这个窟窿堵上?”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钱美芬抽抽搭搭的哭声。

表妹陆甜甜嘟囔了一句:“我又没取消你的机票,关我什么事——”

“陆甜甜。”我叫她名字。

她抬头,有点心虚。

“你在群里说的原话是——‘姜棠太过分了,我要是我哥早离了。’”

陆甜甜的脸瞬间涨红。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当时就是随口说的,那你跟你嫂子道个歉,这事过了。第二,你觉得你说得对——那你来帮你婶出这八千万的一份。”

“我——”

“哪个?”

陆甜甜的嘴动了两下,最后把头低下去了。

不说话了。

堂哥陆峰从始至终抱着胳膊没吭声,这会儿推了推墙,转身走了。

边走边掏出手机,我听到他低声说了句:“这事我不掺和,你们聊。”

跑得真快。

比当初打“666”的速度快多了。

【第七章】

钱美芬的大招,在十分钟后放出来了。

她不哭了。

擦干眼泪,坐直了身子,脸上换了一副表情——悲壮的、决绝的、准备赴死的。

“行!你要告就告!大不了我去坐牢!”

她一拍大腿。

“我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为了儿子的家庭操碎了心,到头来媳妇要把我送进去!你让全小区的人评评理,让全天下的人评评理!”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要去开门,要去楼下喊人来评理。

陆衍赶紧拦住她:“妈!妈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钱美芬一把推开他,指着我,嗓门拔到了最高点,“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我钱美芬这辈子做过什么亏心事了?我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给他娶了媳妇,我管了她一个出差的事,她就要我赔八千万!八千万呐!你让我上哪变出来!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得快断的枯枝。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里是有一点点触动的。

毕竟是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毕竟她确实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但这个触动,在我想到她凌晨两点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打开手机取消我机票那一刻的表情时——

消失了。

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妈。”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您不用去坐牢。这不是刑事案件,是民事索赔。”

“而且也不用八千万。公司法务正在核算直接因果关系对应的金额,最终数字可能会比八千万低。”

“但具体多少,取决于公司最终的损失认定。”

“所以——”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我昨晚连夜打印的。

上面是陆衍名下所有资产的清单。房子、车子、存款、理财。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陆衍名下的财产明细。房产估值六百万左右,车五十万,存款三十万,小额理财十二万。总共不到七百万。”

钱美芬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哆嗦了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我说。

“这些财产是陆衍的。他是您的儿子。您取消了我的机票,导致了公司的损失。您赔不起,但您的儿子有资产。”

“法律上,作为直接受害方,我有权向您追偿。您没有偿还能力,那么——”

我看了陆衍一眼。

他站在他妈旁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您儿子的房、车、存款加起来,刚好够起步。”

这句话落下去。

客厅里彻底没声了。

钱美芬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不是那种气白了的白。

是那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能力、超出了自己的整个人生经验——之后的白。

她的嘴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然后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瘫倒在了沙发上。

陆敏尖叫了一声:“妈!”

陆衍冲过去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钱美芬的眼睛瞪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我就取消了一张机票……我就取消了一张机票……”

像一台坏了的复读机。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也没有上前。

我只是看着这一幕,看着陆衍扶着他妈,看着陆敏手忙脚乱地倒水,看着二叔陆建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陆甜甜把脸埋在手机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然后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妈。”

钱美芬的眼珠转过来看我。

“您不是最喜欢替我做主吗?”

我把那份财产清单推到她面前。

“这次,也替您儿子做了。”

我转身,拿起包,走了。

身后是钱美芬的哭声,陆衍的喊声,陆敏的骂声。

乱成一锅粥。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像是关上了什么东西。

很重。

很闷。

但关上之后——

外面的空气,忽然就干净了。

【第八章】

我在外面找了家酒店住。

不贵的那种,离公司近,干净就行。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无数次。

陆衍的电话。

钱美芬的电话。

陆敏的电话。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估计是陆家哪个亲戚。

我一个都没接。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天花板是白的。

白得有点刺眼。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有哭。

想哭是想的。

但眼泪到了眼眶边上,又被我咽回去了。

不是因为坚强。

是因为不值当。

值当的事情是——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联系律师。

不是公司的法务,是我自己找的律师,一个专做婚姻财产和侵权纠纷的女律师,叫程瑜。

程瑜听完我的情况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姜律师——不好意思,姜女士——你这个案子,我干了十五年,头一次见。”

“头一次见什么?”

“头一次见婆婆能把国际商务合同搅黄的。我以前见过婆婆闹离婚的、婆婆争房产的、婆婆拦彩礼的。但婆婆取消机票搞垮上亿项目?这个真没见过。”

”……算长见识了。“

”确实长见识。“她顿了顿,”行,材料你发给我,我先评估。但我先跟你说一句——如果你想在索赔中把责任转嫁给你婆婆,证据链必须完整。航空公司的取消记录、聊天记录、公司内部的损失认定报告,缺一不可。“

”有。“

”另外,你跟陆衍之间如果后续涉及到婚姻关系变动——“

”会的。“

”那就一起准备。“

第二件事,跟孟然碰了一次面。

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孟然带了一叠资料过来。

”姜总,这是越南SG能源的前期对接记录,还有印尼MITRA的。“

我翻了翻。

SG能源的进度其实不错,之前因为全力推PTG,暂时搁置了。现在重新捡起来,两个月内是有可能推到签约的。

MITRA那边也不是没有机会,但需要实地考察,时间线更长。

”孟然,SG那边的联系人张威,你帮我约一下,我想跟他视频聊聊。“

”好的。还有——姜总。“

”嗯?“

孟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公司里已经传开了。都在说您的事。”

”怎么传的?“

”……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说您因为家庭原因旷工,导致重大项目流产,董事会要开除您。另一个版本是说——您婆婆把您机票取消了,原因是怀疑您出差会野男人。“

”哪个版本传得更广?“

”第二个。“

”大家什么反应?“

孟然的嘴角抽了一下。

”前台的小姑娘说——‘这婆婆也太牛了吧,一个人单挑一个上市公司’。“

我没忍住,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一个退休老太太,月薪三千,凭借一个手指头和一条”紧急联系人“权限,把一家上市公司搞得停牌。

这个战绩,华尔街的做空机构看了都要鼓掌。

第三件事,是我最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一件事。

给我自己的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听完了整件事。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她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回来吧。”

就三个字。

但我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心疼、愤怒,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克制。

”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过事?你扛着呗。你一直扛。“

她的声音忽然就哑了。

”你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被人欺负了也不说。你就自己扛。从小到大都是。“

我没说话。

因为我怕自己一开口,之前咽回去的那些眼泪就全涌上来了。

”你不用扛了。回来。妈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好。“

【第九章】

我没有立刻回娘家。

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周一的董事会。

那是决定我命运的一场会。

周六和周日,我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了所有的材料。

航空公司出具的机票取消证明,上面有钱美芬的身份信息和操作时间。

家族微信群的完整聊天记录截图,经过公证处公证。

PTG项目从立项到流产的全部流程文档,每一个节点都有邮件和会议纪要佐证。

我自己在项目期间的全部差旅记录、工作日志、加班打卡记录。

这些材料摞在一起,足足有三厘米厚。

我把它们分成三份,装进三个文件袋。

一份给公司董事会。

一份给律师程瑜。

一份自己留底。

周一上午九点,我准时走进了大会议室。

和上次一样的配置。郑国良坐主位,副总裁、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外部律师,一排人。

但这次多了一个人——公司的独立董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叫何建章。

何建章在业内声望很高,是出了名的公正。

他的存在,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姜棠,你先说吧。“郑国良的语气不算好也不算坏,公事公办的调子。

我站起来。

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郑总,各位。关于PTG项目的事,我在这里做一个完整的陈述。“

我从头说起。

从三个月前项目启动,到中间的推进过程,到最终签约前的所有准备。

然后是机票被取消的经过。

钱美芬的操作。航空公司的记录。微信群的截图。公证书。

我的语速不快。

每一句话都有对应的书面材料。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建章先开了口。

”姜棠,我问你两个问题。“

”请说。“

”第一,紧急联系人权限是你自己添加的?“

”是。是我丈夫提出的,我同意的。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个权限可以取消机票。这是航空公司部分平台的特殊功能,平时几乎不会用到。“

”第二,在机票被取消之后,你是否尝试了其他补救措施?“

”尝试了。我在发现机票被取消后的十五分钟内就开始查替代航班。最近的一班飞曼谷的直飞航班已经满了。转机方案无法在签约时间前到达。我在确认无法成行后,立即向郑总汇报,并建议由业务二部的林昭携带资料代替出席。“

”这些在你的通话记录和邮件中可以印证?“

”可以。通话记录在这里。“我翻出了对应的材料。

何建章看了几分钟,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向法务总监陈平。

”陈平,就你的专业判断,这个案子中,姜棠本人是否存在重大过失?“

陈平推了推眼镜,斟酌了几秒。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姜棠本人在出差准备、行程安排和事后补救上,均已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机票被第三方取消这个情况,确实超出了正常预期。如果要追偿——“

他看了郑国良一眼。

”直接责任人应当是取消机票的钱美芬。“

郑国良没说话。

副总裁李峻开了口:“可问题是,钱美芬一个退休老太太,她赔得起吗?公司的损失最终谁来兜底?”

”这就是法律上的追偿问题了。“陈平说,”公司可以先向姜棠主张,姜棠再向钱美芬及其家庭追偿。但如果公司直接向钱美芬主张——也不是不可以,关键在于公司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走这条路?一个上市公司去告一个退休老太太?“李峻摇了摇头,”传出去,舆论怎么看?“

何建章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不走这条路,让姜棠一个人扛?她的年薪是多少?”

”四十六万。“赵明说。

何建章点了下头。

”四十六万年薪的人,让她赔八千万。你们觉得合理?“

会议室又安静了。

郑国良敲了两下桌面。

”这样吧。公司不向姜棠个人发起索赔。“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但是——“

又绷上了。

”PTG的损失,必须有人负责。姜棠,你提到的越南SG能源,能不能在三个月内签约?“

”我有把握在两个月内推进到意向阶段,三个月内完成签约。“

”标的呢?“

”SG的项目总量比PTG小,大概六到七千万。但利润率更高,综合收益不会差太多。“

郑国良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各位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何建章点了点头。

”行。那董事会的决议是——暂不追偿,给姜棠三个月时间拿下SG。三个月后复盘。姜棠,你能接受吗?“

”能。“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但手心是湿的。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孟然在走廊里等我。

她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姜总,怎么样?”

”没赔。“

”太好了!“

”但有条件。三个月内签下SG。“

孟然用力点了下头:“我去约张威。”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靠在走廊的墙上。

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凉飕飕的。

太阳穴还在跳。

胃还在隐隐地疼。

但至少——

这一关,过了。

【第十章】

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了。

但陆家那边,才刚刚开始。

钱美芬在得知公司暂时不向我索赔之后,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变本加厉。

她的逻辑很清晰,清晰到让我叹为观止——

”你看!公司都没让你赔钱!说明压根没那么严重!你就是在吓唬我!你就是故意整我!“

这个逻辑,我品了品。

嗯,完美。

滴水不漏。

是那种你无论从哪个角度去驳斥都会觉得无力的完美——因为它的底层根本不是逻辑,是信仰。

她信仰自己没有错。

这份信仰比泰山还稳。

陆衍给我打了个电话。

”姜棠,妈说她这几天血压高,天天头疼,你是不是该回来看看她?“

我在酒店房间里翻了个SG能源的数据报表。

”她血压高是因为心虚,不是因为我。“

”你说什么?“

”我说让她少吃咸菜,按时吃降压药。“

”你——“

”还有,陆衍,跟你商量个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

”离婚。“

电话那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足足五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陆衍的声音炸了开来——

”你说什么!?离婚?!姜棠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就因为我妈取消了你一张机票,你就要离婚?!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不是因为一张机票。“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靠在椅背上。

”陆衍,你回忆一下。结婚三年,你妈往我工作手机里装过定位软件。你妈在我出差的时候翻过我的行李箱检查有没有安全套。你妈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说我‘不下蛋的母鸡’。你妈——“

”好了好了!“

他打断了我,声音里有一种急切的烦躁。

”那些小事你至于一直记着吗!“

”小事。“

”对,就是小事!家家户户都有的事!你怎么就这么小心眼——“

”陆衍,你每一次都说是小事。你妈往我手机里装定位的时候你说是小事。翻我行李箱的时候你说是小事。叫我不下蛋的母鸡的时候你说是小事。“

”现在她把我的机票取消了,搞砸了一个上亿的项目,公司差点让我赔八千万——你是不是还想说是小事?“

”我——“

”你什么时候觉得是大事?等她把我杀了?“

陆衍不说话了。

喘气声很粗。

过了半天,他换了一种腔调。

软的。低的。像是在求我。

”棠棠,别冲动。这件事我知道是妈做得不对,但——离婚太极端了。我们可以好好谈——“

”我已经在谈了。我在跟你谈。“

”那——那你想怎么样?“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起草。财产方面,我不要你的房子,不要你的车。婚后共同财产部分,依法分割。我只要一个东西。“

”什么?“

”你写一份书面声明,承认你母亲取消我机票是未经我同意的行为,并且你知情且未阻止。“

”这——这是要干什么?“

”存档。以备后续我需要向公司或法院证明事实时使用。“

”你——姜棠!你这是要让我作证告我妈!“

”不是作证告她。是陈述事实。“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是选择承认事实,还是继续装看不见。就像你这三年一直做的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最后陆衍说了一句话。

”姜棠,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亮了一排,黄澄澄的。

”你说得对。“

”我确实变了。“

”以前的我会忍。忍你妈的刁难,忍你的不作为,忍这段婚姻里所有让人窒息的东西。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你妈这一次让我知道了一件事——不会过去的。忍得越久,她就越觉得理所当然。今天是取消机票,明天就敢替我签离职报告。后天就敢拿着我的身份证去银行把我的存款转走。“

”因为她觉得——她是你妈,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你,永远会站在她那边说——‘那是小事’。“

”所以,不是我变了。“

”是我不想再忍了。“

【第十一章】

离婚这件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复杂,但也没有多么顺畅。

复杂的部分在于钱美芬。

她得知我提出离婚之后,上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先是哭。

在家里哭,在电话里哭,在家族群里哭。

哭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棠棠不但不领情,还要跟我儿子离婚!“

”我取消一张机票怎么了!我是为了她好!“

”现在的女人啊,一个比一个心狠!“

哭了三天,发现我没有任何回应,战术升级。

她开始到处打电话告状。

打给我妈——我妈听完就挂了,还回了条短信:“你管好你自己的儿子。我女儿的事不劳你操心。”

打给我公司前台——前台小妹听她说了五分钟”我媳妇不听话你们评评理“之后,憋着笑转给了人力资源部。人力资源部的经理听了三十秒,说”阿姨您有什么诉求请联系律师”,然后也挂了。

打给居委会——居委会的大姐倒是耐心,听了十五分钟。但听完之后,大姐说了一句让钱美芬当场噎住的话:“阿姨,依您说的这个情况,人家姑娘没报警已经算客气了。”

居委会这条路也堵死了。

钱美芬不死心。

最后一招——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她坐在沙发上哭的照片,陆衍拍的。

文字写着——

“三年的媳妇,我当亲女儿一样疼。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操心她的婚姻。就因为我取消了一张机票,她要跟我儿子离婚。这个世道,当婆婆的就这么难做吗?有没有人评评理。”

下面的评论区,画风和我预料中一模一样。

前三条是她的姐妹淘——

“美芬你别伤心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感恩!”

“太过分了!取消个机票而已!至于离婚吗!”

“美芬你这是遇到了白眼狼啊!”

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是孟然截图发给我的。

孟然附了一句话:“姜总,您要不要回应一下?”

“不用。”

“可是——公司同事也有人在朋友圈看到了,已经开始传了。”

我想了想。

“那你帮我截个图——把航空公司那个取消记录截图和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整理一下。”

“要发朋友圈吗?”

“不发。私发给看到这条朋友圈的同事就行。”

“不用配文字吗?”

“不用。事实自己会说话。”

当天下午,公司里的风向就变了。

之前还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觉得我“对老人太狠”。

看了截图之后——

“她婆婆凌晨两点取消机票?还在群里炫耀?三十七个人点赞?这什么魔幻家庭啊?”

“这要是我婆婆我当场发疯。”

“姜总能忍到现在才离婚,已经是圣人了吧。”

钱美芬的那条朋友圈,评论区从第二天开始,画风逐渐失控。

有人转发了那些截图到评论区。

钱美芬的姐妹淘们一条一条看完之后,沉默了。

其中一个最先改口——

“美芬……这个……取消机票这个事,你确实做得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钱美芬在评论区回,“我是她婆婆!我管她出差怎么了!”

“可这不是普通出差啊美芬……这涉及到一个多亿的合同……”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懂什么合同不合同的!”

到这里,评论区彻底变成了大型辩论现场。

有人站钱美芬,说“儿媳就是不该成天飞”。

有人站我,说“人家是公司副总不是家庭主妇”。

有人和稀泥,说“双方都有问题大家坐下来好好谈”。

最精彩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不认识的网友——

“取消一张机票赔八千万,这哪是婆婆啊,这是华尔街空头。”

钱美芬看到这条评论之后,删了朋友圈。

但截图这种东西,你懂的。

删得掉帖子,删不掉记忆。

【第十二章】

离婚协议是程瑜帮我拟的。

很干净。

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我不要陆衍的婚前房产,不要车。

共同存款一人一半。

没有孩子,不涉及抚养权。

唯一一条——陆衍签署一份事实声明,确认钱美芬取消机票的行为以及他本人知情且未阻止。

我让程瑜把协议送到了陆家。

反馈是——陆衍看完协议之后坐了半小时没说话。然后钱美芬拿过去看了两行,当场把文件撕了。

程瑜很淡定地发了第二份。

钱美芬又撕了。

程瑜发了第三份。

这次附带了一句话——“如果协议无法协商解决,我们将通过诉讼途径办理。”

第三份没被撕。

陆衍在第五天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哑得像是几天没怎么说过话。

“棠棠。”

三年了,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我。

“我签。”

“好。”

“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

“那份事实声明……你是不是准备用来告我妈?”

“不是。我只是需要一份证据存底。万一将来公司或者股东再翻旧账,我得有自保的东西。”

“你保证?”

“保证。”

他沉默了。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姜棠,对不起。”

这三个字。

三年了。

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晚到已经不够用了。

“签完让程律师寄给我。”

“好。”

“陆衍。”

“嗯。”

“替我跟妈说一声——降压药按时吃,少吃咸菜。”

他没回答。

电话挂了。

协议在第八天寄到了我手里。

签字,盖章,一式两份。

民政局的手续在第十天办完了。

出门的时候,陆衍和我并排走了一段路。

谁也没说话。

走到路口,他往左,我往右。

他忽然叫了一声:“姜棠。”

我回头。

他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那本蓝色的离婚证。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说:“你以后——会更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

“嗯。”

然后我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风刮过来,凉的。

两种温度混在一起,不冷不热,刚刚好。

这一段路,走得比过去三年任何一天都轻松。

【第十三章】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飞了越南。

去见SG能源的人。

这一次,没有人取消我的机票。

机场安检的时候,我特意检查了一遍紧急联系人。

已经改成了我妈。

嗯,安全了。

到了胡志明市,跟SG能源的负责人张威和对方的采购经理连续开了两天会。

张威是个实在人,之前因为PTG的事,SG那边一度以为盛恒不靠谱。但看到我带过去的方案之后,态度松动了。

“姜总,说实话,你们的方案确实比竞争对手强。但我需要跟总部汇报,你给我两周时间。”

“好。”

两周后,SG回了邮件。

“愿意进入下一轮谈判。”

我又去了一趟越南。

然后又去了一趟。

然后又去了一趟。

两个月里,我飞了四次越南,每次待三到五天。

白天开会,晚上改方案,半夜跟国内对时差。

胃又开始疼了。

但这次疼的是正经疼。

是拼命干活的疼,不是被气的疼。

值了。

两个半月的时候,SG签了意向书。

标的六千五百万。

不到PTG的一半,但利润率高出一截。

郑国良看到消息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两个字:“不错。”

从他嘴里说出“不错”两个字,比一般人说“你是天才”还值钱。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酒店的椅背上,看着窗外胡志明市的夜景。

灯火通明。

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嘈杂的、鲜活的、和我无关又和我有关的世界。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签了。”

“嗯,我知道你行。”

”……就这?“

”不然呢?我还得夸你半小时?你忘了你小时候考第一我也就说一句‘不错’了?“

我笑了。

”妈,你跟我们郑总的夸人风格一模一样。“

”那是,能当你老板的人眼光差不了。快挂了,国际长途贵。“

”妈——现在都微信通话了,不要钱的。“

”那也挂。我要追剧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下一阶段的推进方案。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一下一下。

轻的。

稳的。

像心跳。

SG的合同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正式签约。

签字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新买的。

签完字,Suwan——对,就是那个PTG的Suwan——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写的是中文,大概是用翻译软件翻的,措辞有点奇怪。

”Ms. Jiang,我听说了SG的事。恭喜。另外,PTG内部正在重新评估华坤的合作方案,目前进展不太顺利。如果将来有机会,我希望我们还能合作。“

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

没回。

但心里那个三个月前在浦东机场被扎进去的钉子,好像被人轻轻拔出来了一点。

不疼了。

就是还有点痒。

回到上海的那天,孟然来机场接我。

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

”热烈欢迎姜总签单归来,盛恒海外事业部全体人员敬贺。“

旁边还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看着那块纸板,笑了。

”谁让你做的?“

”大家自愿的。还有——“

她从背后变出一束花。

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超市门口那种二十块一把的向日葵。

”大家说,欢迎姜总回来。“

我接过那束向日葵。

花很黄,叶子有点蔫了,大概在车里放了一阵。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看的一束花。

”走吧。“

”去哪?“

”回公司。还有活干。“

上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华坤集团与泰国PTG集团合作破裂,疑似方案抄袭引发纠纷。“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三秒。

然后锁了屏。

有些事不用急。

该来的,总会来。

车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飞机划过的白色尾迹。

一切都在运转。

一切都在继续。

而我——

也在继续。

比从前更稳。

比从前更狠。

也比从前——

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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