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觉醒的那一刻,沈鸢整个人都懵了。
她刚给失忆的邻国帝师强喂了情蛊。
书中,这位宛如谪仙、权倾朝野的帝师,是女主的专属靠山,而她是碍事的恶毒女配,结局是被挫骨扬灰。
为活命,她一门心思搞银子,把失忆大佬好好供着,只等他恢复记忆,放过自己。
情蛊之下,他满心皆是她,亲手挽发,事事体贴,连她摆摊都要跟着端盘子。
她幼时流落在外,归家后在父母心中永远比不上养女。积攒的失望耗尽,她说断就断。
记忆回笼的帝师,望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本只想靠着小摊苟命养人,不曾想生意一路红火,最后直接成了天下首富。
【第一章】
沈鸢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空瓷瓶。
瓶口残留着浓稠的褐色药汁,一股甜腻到发呕的气味钻进鼻腔。
对面矮榻上,一个白衣男人半靠着,长发散落如墨,眉眼精致得不像凡人。此刻他双目失焦,薄唇微启,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沈鸢低头看看空瓶,又抬头看看那张脸。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原主的记忆如决堤洪水,一股脑灌进来。
沈鸢。南陵沈家二小姐。幼年被拐,流落在外十二年,去年才被寻回。可沈家上上下下,从父母到仆从,心里只认那个养了十二年的养女,姜念。
而面前这个失忆的男人,是北昭国权倾朝野的帝师。
裴琅。
原书里,他是女主姜念最强的金大腿,一路保驾护航,助她走上人生巅峰。
至于原主?
她妄图用情蛊控制裴琅,处处与姜念为难。裴琅恢复记忆后,亲手将她送上了黄泉路。
死法还挺花的。挫骨扬灰,连个全尸都没留。
沈鸢手一抖,瓷瓶差点摔在地上。
【完了。】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她下意识想把瓶子藏起来,刚塞进袖子,对面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你……是谁?"
裴琅微微侧过脸,目光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她。但那双眼睛底色极浅,即便失焦,也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沈鸢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
原书里写过,裴琅被人暗算,坠崖后流落南陵边城。原主在溪边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原主动了歪心思,趁他虚弱喂了情蛊。
现在倒好,她穿过来了,瓶子空了,蛊喂完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沈鸢张了张嘴,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裴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捂住额头,声音很轻:"头好疼。"
沈鸢僵在原地。
【别装可怜。你以后可是要杀我的人。】
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她拧了帕子递过去,声音尽量平稳:"先别动,你伤还没好。"
裴琅接过帕子,指尖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忽然松了下来,眉心那道竖纹缓缓舒展。
他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碰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沈鸢心头一凉。
情蛊,生效了。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书里裴琅大约在半年后恢复记忆。也就是说,她还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
要在这半年里做到三件事:第一,把裴琅养好,让他恢复后念着这份恩情,至少别动杀心。第二,攒够银子,万一要跑,手里得有本钱。第三,离姜念越远越好,绝不踩进原书的情节线。
沈鸢攥紧了拳头。
这条命,她得自己挣。
【第二章】
原主住在城南一处偏僻的小宅子里。
两进的旧院,墙皮剥落,院里那棵枣树歪歪斜斜,连鸟都嫌弃不肯落脚。
这是沈家"赐"给她的。
说好听是分家,说难听就是嫌她碍眼,打发到城南眼不见为净。每月的例银给得也抠,二十两,在这边城勉强糊口。
沈鸢翻了翻原主的小账本,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
买蛊的钱花了八十两,是她攒了四个月的全部积蓄。原主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裴琅身上。
而现在,她手里只剩二两碎银和半袋粗米。
沈鸢合上账本,头有点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裴琅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榻,赤脚站在门槛边,长发披散,白衣上还沾着洗不净的血渍。他垂着手,微微歪头看她,像一只不确定自己该待在哪里的大型犬。
"你……在做什么?"他问。
沈鸢扭头看他,视线掠过他赤裸的脚背,眉头一拧:"谁让你下地的?伤口刚上了药,又要裂开。"
裴琅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她,眼底浮上一层委屈:"你不在。"
就三个字。
但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让沈鸢脊背发麻。
【情蛊的效果也太猛了。】
她走过去,弯腰把散落的鞋子推到他脚边:"穿上。"
裴琅乖乖穿上了。
沈鸢又翻出干净的外袍丢给他:"换上。"
他又乖乖换了。
换完之后,他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眉眼舒展,通身清贵的气度藏都藏不住。
饶是沈鸢心里装着十八般算计,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长得过分。
【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长相。可惜脑子现在是空的。】
"你叫什么?"她试探着问。
裴琅想了很久,眉心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
"那……你记得你从哪来吗?"
他又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
裴琅沉默了一瞬,忽然指了指她:"记得你。"
沈鸢嘴角抽了抽。
不,你不记得我。你只是被蛊控制了。
她别开视线,不去看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语气尽量公事公办:"那从今天起,你暂且住在这里。你养伤,我去赚钱。"
"赚钱?"裴琅歪头。
"对。"沈鸢拎起空了的米袋,抖了抖,"总不能喝西北风。"
裴琅看了看空米袋,又看了看她。
他把袖子一挽:"我帮你。"
沈鸢上下打量他一眼。白衣散发,周身清贵,那双手一看就没碰过粗活。
"你?"
"嗯。"他很认真地点头。
沈鸢想说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能帮什么忙。但看他那股执拗劲儿,她把话咽了回去。
"行。先去灶房,帮我生个火。"
裴琅跟着她走进灶房,盯着灶台看了半天。
"火……怎么生?"
沈鸢扶额。
【算了。你站那儿别动就是最大的帮忙。】
【第三章】
沈鸢用了三天摸清了这座边城的门道。
城南多的是做苦力的工人和过路的商客,饭馆贵,路边摊的吃食又粗糙得很,翻来覆去就是硬饼配咸菜。
沈鸢前世干过餐饮。她攒下的二两银子,买了面粉、猪油、葱花、芝麻,又淘了口二手铁锅。
第四天一早,城南集市口多了个小摊。
支着块旧木板,上面摆着现烙的葱油饼。
油沫子在铁锅里滋滋作响,葱香和芝麻的焦香顺着晨风飘出去十几丈远。几个扛麻袋的力工经过时,齐刷刷扭头。
"什么味儿?"
"这边,葱油饼,两文钱一张。"沈鸢掀开锅盖,热气裹着香味直扑人面门。
那饼烙得两面金黄,一层一层薄如蝉翼,葱花嵌在酥皮里,光看着就让人喉结动了动。
第一个力工咽了口唾沫,摸出两文钱拍在桌上。
一口下去,他愣住了。
"这饼……怎么做的?又酥又香,比城里酒楼做的还带劲。"
沈鸢笑了笑,手上不停,又摊了一张。
半个时辰,三十张饼,卖光了。
沈鸢数着铜板,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六十文。扣掉成本大约二十文,净赚四十文。不多,但这只是开始。
"你笑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沈鸢转头,裴琅站在摊位后面,手里端着一摞洗好的碗碟,白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细瘦有力的手臂。
她早上出门时他还在睡。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无声无息地开始帮忙收碗、擦桌子、倒灶灰。
一个浑身气度贵不可言的男人,蹲在路边摊后面洗碗。
过路的行人频频回头,窃窃私语。
"那男的谁啊?长得好俊。"
"不知道,给人洗碗呢。啧,真是好看的小白脸……"
裴琅充耳不闻,把碗碟码好,走到沈鸢身边,认真地问:"今日赚了多少?"
"四十文。"
他想了想:"够吗?"
"不够。"沈鸢擦了把汗,"但明天会多。"
裴琅看着她额角的汗珠,忽然抬手,用袖口帮她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沈鸢一愣,往后退了半步。
"别……别乱碰。"
裴琅把手缩回去,垂下眼睫,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分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失落。
沈鸢心口微微发堵。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这是情蛊。不是真心。】
她咬了咬牙,转身收摊。
【第四章】
摊子支了半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沈鸢陆续开发了芝麻烧饼、油条、豆花,早市的那条街上,她的摊位前每天都排着长队。
日入从四十文涨到二百文,再到五百文。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三个月,她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银子。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天收摊回家,院门前停了一顶软轿。
轿帘掀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方脸长须,穿着锦缎直裰,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威严和不耐烦。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细眉薄唇,保养得宜,但眼睛往院子里瞥了一圈后,嘴角微微撇了下来,像是踩进了什么脏东西。
沈庭钧。柳氏。
沈鸢的亲生父母。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柳氏皱眉,用帕子捂了捂鼻子,"乱糟糟的,成什么体统。"
沈鸢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买回来的面粉,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层冰。
"二位有事?"
柳氏嘴角一僵。
二位。
不是爹娘。是二位。
沈庭钧咳了一声,率先迈步进了院子,在那棵歪脖枣树下站定,一副长辈训话的架势。
"鸢儿,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当初让你搬出来,也是怕你和念念住在一起不自在。念念那孩子心思细,怕你不适应,自己也跟着难受——"
"所以今天来,是为了姜念的事?"沈鸢把面粉放在台阶上,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沈庭钧的话被堵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柳氏接过话头,挤出一个笑:"念念下月及笄,你父亲想办得体面些。可家里最近银钱周转不开,念念又不好意思开口……我想着,你摆摊也赚了些,能不能先借……"
"多少?"
"一……一百两。"
一百两。
沈鸢攒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烙饼、叫卖,手上的烫伤一层叠一层,总共攒了不到十两。
而她们开口就要一百两。
还是给姜念办及笄宴。
沈鸢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檐下,倚着门框,浅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庭钧和柳氏。
沈庭钧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人是谁?"
"我这儿住的客人,与你无关。"沈鸢抬起眼,"一百两银子,我没有。你们请回。"
柳氏脸色一变:"沈鸢,那是你妹妹!她的及笄宴你都不肯帮衬?养你十几年的恩情——"
"养我?"
沈鸢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我三岁被拐,流落在外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是谁养的我?"
柳氏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回来那天,姜念住的是主屋正房,穿的是苏绣云锦。我分到的是后院柴房边的耳室,衣裳是丫鬟穿剩的。"
"年节宴席上,你们带着姜念坐主桌,我坐在角落。父亲同僚来了,你们介绍的是'我家念念'。"
"上个月你们说分家,把这间快塌了的旧宅丢给我,每月二十两,就当我这个女儿——"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
"不对。在你们心里,我从来就不算是你们的女儿。"
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风。
枣树上落了几片干叶,旋着落到沈庭钧脚边。
他涨红了脸:"沈鸢!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是你爹!"
"对。"沈鸢点了点头,"你是我爹。但我求了十二年才求回来的家,住进去才发现——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她弯腰拎起面粉,转身往屋里走。
"一百两没有,一文也没有。二位回去吧。以后也不必来了。"
"你——"
柳氏上前一步,想拉住她胳膊。
一道修长的手臂横在了中间。
裴琅挡在沈鸢身前,没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柳氏,目光很淡,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竟然不敢再往前。
沈鸢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沈庭钧夫妇面面相觑。
【第五章】
门关上之后,沈鸢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面粉袋子,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原主的记忆里,那个小姑娘千里迢迢回到家,以为从此有了归处。可等来的是什么?是继续当一个多余的人。
沈鸢闭了闭眼。
前世她也是孤儿出身,白手起家,吃过的苦不比原主少。她以为自己不会被这种事刺痛。
但从记忆里涌出来的那种被抛弃感太真切了,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肋骨缝里,拔不出来。
"疼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睁开眼,裴琅站在面前,垂着眸子看她。
不知何时,他从檐下走过来了,就站在她一步之外,不远不近。
沈鸢摇摇头:"不疼。"
裴琅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把她手里的面粉接了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颗洗干净的枣子放在她手心。
"方才在树上摘的。"他说,"甜的。"
沈鸢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红枣。
歪脖枣树上结的果子,丑兮兮的。
她握紧了枣子,喉头酸涩。
"……你去灶房把面粉放好,别受潮。"
"好。"裴琅拎着面粉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把那颗枣塞进嘴里。
咬破的瞬间,一汪甜意在舌尖散开。
她用力嚼了嚼,把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意一并咽了下去。
第二天,沈鸢照常出摊。
她找了城里的文书先生,花五十文写了一纸断亲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沈家二女沈鸢,自愿与沈庭钧、柳氏断绝父女母女关系。
文书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欲言又止。
沈鸢在末尾按了手印:"烦请备案,多谢。"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裴琅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新买的菜,步子也放得很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到巷口时,沈鸢忽然停下来。
"裴琅。"
他应了一声。
"以后,我没有家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琅想了想。
"那我也没有。"
沈鸢扭头看他。
他认真地看着她,说:"那就一起。没有家的人,凑在一起,不就有了?"
沈鸢喉头一哽。
【这是情蛊。是情蛊。他不是真心的。】
她把脸转回去,大步往前走。
"走了。菜要蔫了。"
【第六章】
断亲的事很快传开了。
边城不大,消息跑得比腿快。
沈鸢断亲的第三天,整条街都在议论。有人说她不孝,有人替她叫屈,更多的人只是看热闹。
但沈鸢根本没空管这些。
因为她的摊子,爆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
那天有个过路的行商,姓郑,贩茶叶的。路过时随手买了两张葱油饼当干粮,在马车上啃了一口,当场叫车夫掉头。
"再来十张!不,二十张!"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行商,是做绸缎生意的,姓方。方老板嗤笑:"不就是个路边饼吗,至于?"
郑老板把半张饼塞过去:"你尝尝。"
方老板咬了一口。
十息之后,他也跳下了马车。
"老板娘!给我也来二十张!"
沈鸢摊前排起了长龙。
从那天起,过路的行商但凡经过城南,都要买上一摞她的饼带走。口口相传,连临镇的人都骑着驴专程来买。
沈鸢开始忙不过来了。
她咬牙租下了摊位旁边一间小铺面,又雇了两个手脚勤快的妇人帮工。
不光卖饼。
她琢磨出了几样前世的小吃:灌汤包、酸辣粉、桂花糕。每样都是这个世界没见过的新鲜花样,每推出一样都引发排队。
日入从五百文涨到三两,又从三两涨到十两。
一个月下来,沈鸢手里的银子破了三百两。
而裴琅……
这位身份尊贵到能让整个北昭朝堂颤抖的帝师大人,此刻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板一眼地揉面。
他学东西极快。
第一天还分不清盐和糖,第三天就能独立烙出金黄酥脆的饼。第五天,他甚至自己琢磨了一种新的叠酥手法,出锅的饼层次比沈鸢做的还多两层。
"你试试。"他把饼端到沈鸢面前,眼底藏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期待。
沈鸢咬了一口。
酥到渣掉满桌。
她抬头看他,他的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也有一点白,那双生来矜贵的手指间沾着葱花碎末。
但他笑得很认真。
沈鸢喉头滚了滚,把视线移开。
"不错。明天上新品,你这个手法做招牌。"
"好。"裴琅笑意更深了。
【别笑了。你再笑我要守不住了。】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
"我去对账。"
【第七章】
铺面生意稳了之后,沈鸢开始琢磨扩张。
光卖吃食,赚的是辛苦钱。她前世做过餐饮连锁,深知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一间店,而是一套可以复制的模式。
她开始研究边城的商道。
这座城叫汀州,是南陵西境最大的关隘,北接北昭,南通南越,东连中原腹地。三国商路在此交汇,往来商客如织。
汀州有什么?有客流。缺什么?缺好的落脚点。
过路的行商风餐露宿,最头疼的就是找不到一个能吃好、住好、存货方便的地方。
沈鸢盘下了街尾一座两层的旧客栈,花了一百二十两。
又花了五十两翻新,一楼做食堂和小商铺,二楼做客房,后院改成临时货仓。
吃住存一条龙。
她给客栈取了个名字:鸢归栈。
开业那天,裴琅亲手写了匾额。
他的字极好。笔锋凌厉又不失风雅,每一笔都带着数十年浸润书墨的底蕴。
挂匾的木匠看了那字,手都在抖。
"姑娘,这位先生……是什么来头?这手字,就是南陵书院的山长都写不出来啊。"
沈鸢笑笑:"他啊,就是个帮我干活的。"
裴琅站在一旁,被人叫"帮工",非但不恼,嘴角还弯了弯。
鸢归栈开业第一天,住满了。
不是因为宣传好,是因为那些吃过沈鸢饼的行商,发现她居然开了客栈,二话不说就拎着行李来了。
"沈老板的手艺,住她这儿还能差?"
"就冲那碗酸辣粉,住一个月我都乐意。"
银子开始成倍地涌进来。
但与此同时,麻烦也来了。
汀州最大的客栈叫"通宝楼",背后是本地望族钱家。鸢归栈开业不到十天,通宝楼的生意就被分走了三成。
钱家的管事找上了门。
"沈姑娘,我们钱家在汀州做了三十年客栈生意。你初来乍到,规矩不懂,我来教教你。"
沈鸢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
"什么规矩?"
"汀州的客栈行当,是我们钱家的地盘。你这小铺子,趁早关了。否则……"
管事话没说完,身后忽然安静了。
裴琅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桂花羹,看都没看管事一眼,径直走到沈鸢面前。
"尝尝,今天换了做法。"
管事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裴琅抬起眼皮,淡淡瞥了过来。
那不是什么刻意的威压。只是一个习惯了俯瞰万人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像深渊忽然睁了一下眼。
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腿不听使唤地软了一下,后退了半步。
"告辞……告辞。"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身体比脑子诚实,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
沈鸢抿了口桂花羹,挑了挑眉。
"你方才看了他一眼?"
"嗯。"裴琅坐下来,面色无辜,"他太吵了。"
沈鸢摇摇头。
【大佬就是大佬,失忆了一个眼神还是能吓跑人。】
【第八章】
夜里,沈鸢在灯下算账,裴琅在她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低一点。"他轻声说。
沈鸢叹了口气,放下算盘,微微低头。
这是裴琅不知从哪天起养成的习惯。每晚她算账的时候,他就坐在后面帮她梳头发。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你以前是给人梳头的?"沈鸢问。
裴琅想了想:"不记得了。但给你梳的时候,手好像自己就会动。"
木梳划过发丝,偶尔碰到她的耳根,带起一阵酥痒。
沈鸢攥紧了算盘珠子。
"你的头发比绸缎还滑。"裴琅说着,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沈鸢的肩膀绷了一下。
"别说了,算账呢。"
裴琅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替她编了一条松散的辫子,又从案上的小碟里拈起一朵干桂花,插在发尾。
"好了。"
沈鸢伸手摸了摸辫尾那朵桂花。
裴琅支着下巴看她,眼底映着灯火,像盛了两汪碎金。
她别过脸。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
【撑住。这是蛊毒。是蛊毒。是蛊毒。】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次日一早,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鸢归栈。
姜念。
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珠步摇,模样生得柔婉可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排场十足。
原书里的女主角。南陵沈家的养女,也是沈家上下最疼爱的那个"大小姐"。
"姐姐。"姜念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手绞着帕子,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鸢靠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什么事?"
"我来看看姐姐……自从姐姐搬出去,我一直很担心……"姜念抬起眼,目光湿漉漉的,"听说姐姐在这边开了铺子?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她说着,视线飘向后院。
裴琅正在院里劈柴。
他挽着袖子,动作利落,一斧子下去,木柴齐刷刷裂成两半。阳光打在他身上,汗珠从颈侧滚下来。
姜念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瞳孔微缩。
沈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原书里,裴琅就是在这个阶段被姜念"发现"的。原主强控裴琅的事败露后,姜念出手相救,裴琅由此对姜念心生好感,后来成为她最大的助力。
但那是原书的情节。
沈鸢站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姜念的视线。
"看够了?"
姜念一怔,慌忙收回目光:"姐姐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就好。"沈鸢语气淡淡,"我这儿忙,你要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姐姐!"姜念眼眶微红,"爹娘真的很想你回去……断亲的事他们后悔了,求你再想想……"
沈鸢拿起账本,头也不抬。
"回去告诉他们,不必想了。我和沈家,没有关系了。"
姜念咬了咬唇。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慢,经过后院门口时又看了一眼裴琅。
裴琅恰好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斧子换了个手,继续劈柴。
眼神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澜。
姜念攥紧帕子,转身走了。
沈鸢目送她离开,慢慢吐出一口气。
书里写的"命定缘分",好像没有发生。
也许——
也许是情蛊在起作用。
【别多想。别多想。】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第九章】
自从姜念来过一次之后,沈鸢的警惕心更重了。
她加快了赚钱的速度。
鸢归栈的名声在商道上越传越响。她不光提供吃住,还开辟了商货寄存、代运代销的业务。行商们最头疼的就是货物转运中的损耗和延误,沈鸢做了一套简单的挂号登记制度——哪批货、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出去、由谁经手——一目了然。
这套法子在前世稀松平常,在这个时代却像是开了天眼。
越来越多的行商主动把货暂存在鸢归栈中转。沈鸢抽一成的保管费,日进斗金。
三个月下来,她手里的银子破了三千两。
而裴琅,越来越奇怪了。
他开始偶尔出神。
干活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眼神空了几息,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回过神之后,眉头会拧起来。
沈鸢注意到了好几次。
那天晚上,她试探着问:"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裴琅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在给她热牛乳。
"……有一些画面。"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很模糊。像隔着水看东西。"
沈鸢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画面?"
"一座很大的宫殿。有人跪在我面前……叫我什么……"他闭上眼睛,拼命去抓那个记忆碎片,"叫……"
沈鸢的手攥在桌下,掌心全是冷汗。
"算了。"她打断他,"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伤脑子。"
裴琅睁开眼看她。
沈鸢低头喝牛乳,假装若无其事。但端着碗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在恢复记忆了。
比原书里快。
也就是说,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鸢那夜几乎一整夜没合眼。
她在灯下写了一份详细的计划:把鸢归栈交给训练好的掌柜打理,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存在汀州钱庄,一份随身带着。备好三套换洗衣裳、干粮和路引。
跑路的路线她也想好了。从汀州往南走,过了青石关就是南越地界。南越和北昭不接壤,就算裴琅恢复记忆,也不太可能跨国来找一个无关紧要的恶毒女配。
应该。
大概。
她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后面,裴琅睡得很安静。
沈鸢把计划收好,吹灭了灯。
【第十章】
鸢归栈门口停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黑衣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柄窄刃长刀。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劲装随从,个个杀气腾腾。
路过的行人纷纷绕道。
沈鸢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黑衣男人正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定在了从后院走出来的裴琅身上。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人。"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抖:"卫昭奉命寻访大人,已经找了三个月……属下来迟,请大人降罪。"
院子里一片死寂。
沈鸢站在柜台后面,指甲嵌进了木头缝隙里。
来了。
原书里的情节追上来了。
裴琅看着跪在面前的卫昭,眉头微皱。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这个人的影子。
"你是……"
"属下卫昭!"卫昭抬起头,"北昭国帝师府第一侍卫。大人三个月前出使南陵途中遇袭坠崖,属下沿途追寻至此。大人……您不记得了吗?"
裴琅沉默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撞上那道目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语气尽量平稳:"他确实失忆了。三个月前我在溪边发现他时,浑身是伤,什么都不记得。"
卫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是谁?"
"沈鸢。这间客栈的老板。他这三个月一直住在我这里。"
卫昭皱眉,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他训练有素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女子并不简单。
"大人,"卫昭转向裴琅,"北昭那边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太后寿宴在即,没有您——"
"不急。"
裴琅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沈鸢旁边,和她并肩站着。
"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想起来。等我想起来,再做决定。"
卫昭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大人即便失忆了,骨子里的威压也一点没减。他说不急,就没人敢催。
卫昭带着人在汀州城内找了处宅子暂住,每日到鸢归栈请安。
而沈鸢知道,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晚她把包袱收拾好,压在了床板下面。
路引、银票、干粮。
一切就绪,只等最后一个信号。
裴琅,什么时候会彻底想起来?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在那之前走掉。
在他想起她喂了情蛊之前。
在他想起要杀她之前。
【第十一章】
裴琅想起一切,是在一个飘雨的午后。
那天沈鸢出门采买香料,说要研发新品。裴琅本来要跟着,被她按回了椅子上。
"外头下雨,你那点记忆碎片再一受寒,整个人得报废。老实待着。"
裴琅看着她拎着伞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雨声变大了。
一道闷雷从天际滚过来。
他忽然头痛欲裂,双手撑住桌沿。眼前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又重新拼接回去——
金碧辉煌的宫殿。
跪伏的群臣。
年幼的帝王叫他一声"太傅"。
北昭的朝堂,铁血的政斗,他一步步从寒门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出使南陵的路上,有人在茶水里下了毒,他坠下山崖,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一个年轻姑娘跪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
然后——
她给他喂了什么东西。
一瓶褐色的药汁。甜腻到发呕的味道。
情蛊。
裴琅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回来,清晰得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他想起来了。
他是谁,他从哪来,他要做什么。
以及——
沈鸢对他做了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雨声在耳畔轰鸣。
脑子里却出奇地安静。
他在等。
等那种应该出现的愤怒。
被人设局、被人控制、被人用蛊虫操纵情感——他裴琅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摆布。
但那股愤怒……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画面。
她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手上全是烫伤,从没喊过一声疼。
她断亲那天站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眶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
她每天晚上算账算到后半夜,困得歪倒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灌汤包的皮再薄一点"。
她把赚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投进生意里,一份放在他枕头旁边——他看到过。那个小布袋上缝着歪歪扭扭的字:"给他,以防万一。"
她以为他要杀她。
所以她拼命赚钱,一边养着他,一边给自己准备跑路的退路。
可这三个月,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哪怕心里怕得要死,每顿饭都给他做最好的,伤口的药一天三次从不遗漏,他说头疼她就半夜起来熬药。
裴琅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一件事。
情蛊的药效……大约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消退了。
那段时间他确实感觉过一次异样——心口的灼热感忽然消失了。按理说,蛊毒退去时,他应该对沈鸢毫无感觉才对。
但他没有。
他反而更想见到她了。
她笑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速。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会难受。她晚回来一刻钟,他就坐立不安。
这些,和情蛊无关。
裴琅慢慢睁开眼。
窗外的雨小了些。
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湿漉漉的裙裾拖在地上。
"裴琅?你怎么坐这儿发呆?"沈鸢拎着一袋子香料进来,伞已经收了,肩头淋湿了一片,发丝贴在脸颊上。
裴琅看着她。
目光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
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又取了干帕子递给她。
"淋湿了。先擦擦。"
沈鸢愣了一下,接过帕子。
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裴琅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说。
不是因为不想面对,而是因为——他知道沈鸢的性子。
她太执拗了。
一旦知道他恢复了记忆,她不会等他解释,不会听他说情蛊已经消退。她会连夜跑掉,然后把自己藏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肯回来。
就像她和沈家断亲一样,说断就断,绝不回头。
他不能让她跑了。
所以他决定继续假装失忆。至少再多一点时间,让他想清楚该怎么告诉她。
"怎么了?"沈鸢擦着头发,觉得他今天的目光有点不一样。
"没什么。"裴琅垂下眼睫,"想你了。"
沈鸢脸上一僵。
"……你一个时辰前才见过我。"
"嗯,一个时辰,太久了。"
沈鸢咬着腮帮子。
【情蛊,都是情蛊。镇定。】
她扭过身去。
她没看见裴琅抬起眼时,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一个清醒之人的温柔与笃定。
【第十二章】
沈鸢察觉不对劲,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起因很小。
那天她在后厨切菜,刀口划了一下手指。
她嘶了一声,正准备拿布条随便缠一下,裴琅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拿出药粉、细布,动作又快又准地替她包扎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沈鸢盯着他的手,"你之前连药粉的盖子都拧不开。"
裴琅的动作顿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看你做了几次,学会了。"
沈鸢没说话。
但她记下了。
第二个破绽出现在隔天。
卫昭来请安时,无意间提到了北昭朝堂上的一桩旧事。他说的是北昭方言,掺了些只有朝臣才用的隐语。
裴琅当时正在喂鸡。
他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鸢注意到,他扔出去的那把米,刚好落在了卫昭嘴里说出的那个关键字眼上——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
但沈鸢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她开始暗中试探。
"裴琅,你记得你的名字了吗?"
"记得。你叫我裴琅。"
"不是。你自己的名字。你以前叫什么?"
裴琅歪头想了想:"不记得。"
"那……你知道帝师是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很厉害的人?"
沈鸢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他的表情天衣无缝。困惑、茫然、无辜。
但——
一个真正失忆的人,被问到关键问题时,会本能地焦虑,因为"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就令人痛苦。
而裴琅的反应太平静了。太……游刃有余了。
那天夜里,沈鸢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膝上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上。
路引、银票、干粮。全在里面。
他想起来了。
她几乎可以确定。
他已经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是谁,想起了她做了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假装还在失忆?
是在等什么?等她松懈?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赌。
她赌不起。
她轻手轻脚地把包袱背上,推开了窗户。
外面月色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翻窗而出,脚尖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穿过后院,避开卫昭的暗哨,从她早就踩好点的矮墙翻了出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沈鸢拔腿就跑。
她跑得飞快。
鸢归栈、三千两银子的生意、她亲手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一切——全部抛在身后。
不要了。
命比钱重要。
她跑过两条街,转进通往南门的小路。再过一炷香,她就能出城门,上官道,一路往南——
"这么晚了,去哪?"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鸢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她抬起头。
裴琅坐在她面前的墙头上,一身月白长袍,长发被夜风吹起。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迷茫失焦。
那是一双完全清醒的、什么都知道的、属于北昭帝师的眼睛。
沈鸢全身的血液冻住了。
"你……"
"我想起来了。"裴琅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面前,站得很近。
"想起来有一段日子了。"
沈鸢退了一步。
他进了一步。
"你要跑?"
沈鸢攥紧了包袱带子,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裴琅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过分。但此刻的他,和那个失忆后乖巧懂事的裴琅判若两人。
他身上有一种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锐利和沉稳,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轻,"你跑得掉吗?"
【第十三章】
沈鸢跑不掉。
她知道。
面前这个人是北昭帝师,权倾朝野的裴琅。他想留住一个人,这世上没有哪堵墙拦得住他。
但她还是又退了一步。
"你恢复记忆了,我的事你也都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很稳,"情蛊是原来那个沈鸢喂的。我穿——我不是原来的沈鸢。但你不会信。所以,你要动手就动手,别拖着。"
她说完这话,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裴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是无奈。
"沈鸢。"
"嗯。"
"你觉得我要杀你?"
"原书……你本来就会杀我。"她抿紧了唇。
裴琅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
沈鸢身体一僵,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的手落在了她头顶。
轻轻地,揉了一下。
就像这三个月来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情蛊的药效,大约只有两到三个月。"
沈鸢愣住了。
"什么?"
"情蛊的药效,"裴琅一字一句地说,"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完全消退了。"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吹起她的碎发。
沈鸢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不可能。"她摇头,"你这一个月还在给我梳头,还在帮我做饭,还在——"
"还在什么?"裴琅微微弯腰,凑近了一些,"还在想靠近你?还在一个时辰没见到你就难受?"
沈鸢往后退。
背撞上了墙。
无路可退。
裴琅一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没有碰她,但那个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沈鸢,蛊毒退了之后,我比中蛊的时候更难受。"
"你不在旁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你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你皱个眉头,我就想把全天下惹你不开心的人都解决掉。"
"这不是蛊毒。"
"这是我自己的心。"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沈鸢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拼命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骗我。"
"我没有。"
"你是帝师。你什么人没见过。我就是个摆摊卖饼的,你……"
"你不是。"裴琅打断她。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在说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你是我裴琅见过的,最倔、最硬、最不肯认命的姑娘。你被亲生父母抛弃,没有掉一滴眼泪。你一个人在这座城里白手起家,把一间破宅子变成半个城都知道的鸢归栈。你明明怕我怕得要死,还是每天给我煮饭、熬药、换药、梳头。"
他顿了顿。
"你准备跑路的包袱里,还给我留了一袋银子。上面写着'给他,以防万一'。"
沈鸢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到了。
"你怕我杀你,还在担心我没钱花。"裴琅的声音有些哑,"沈鸢,你让我怎么放你走?"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沈鸢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还是固执地不肯出声。
裴琅叹了口气。
他伸出双臂,把她连人带包袱一起抱了进来。
沈鸢挣了两下,没挣动。
"放开……"
"不放。"
"你——"
"你跑了三条街,我追了三条街。"裴琅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沈鸢,我不杀你。我也不放你走。"
"以后你去哪,我去哪。你摆摊,我端盘子。你开店,我看门。你要当天下首富,我给你打下手。"
"但你不能扔下我。"
沈鸢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她狠狠捶了他一拳。
"你个骗子……装了那么久……"
裴琅挨了这一拳,嘶了一声。
"不装不行。一说实话你就跑。"
沈鸢又捶了一拳。
"你不说实话我也跑。"
"所以你怎么都要跑。"裴琅抱紧了她,"那我只好追了。"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子。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
【第十四章】
裴琅恢复身份的消息,很快在汀州传开了。
不是他刻意公开的,是卫昭没忍住。
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在确认自家大人恢复记忆之后,激动得差点当街磕头。他连夜快马送出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回北昭,同时在汀州城安排了一整队暗卫。
消息捂不住。
帝师裴琅,在汀州。
第一个炸的是通宝楼的钱家。
之前那个被裴琅一眼吓跑的管事,此刻正跪在钱家老爷面前,脸白得像宣纸。
"那……那个给人洗碗的……是北昭帝师?"
钱老爷啪地摔碎了茶碗。
第二天一早,钱老爷带着满车礼物亲自登门赔罪。沈鸢连门都没让他进。
"鸢归栈今日客满。钱老爷请回。"
钱老爷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个炸的,是沈家。
沈庭钧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姜念写字。
帝师裴琅。北昭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裴琅。在沈鸢的客栈里住了三个月。帮她劈柴洗碗端盘子。
沈庭钧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柳氏从后堂赶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装进走马灯。
"她怎么……那个男人……帝师……"
姜念坐在书桌后面,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她想起自己那天去鸢归栈时看到的那个劈柴的男人。眉眼精致,周身清贵。
那就是裴琅。
她心心念念要攀附的那棵大树。
而他替沈鸢劈柴,眼里只有沈鸢一个人。
姜念的牙咬得咯吱响。
第三天,沈庭钧和柳氏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柳氏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拉着沈鸢的手不肯放。
"鸢儿,娘知道以前对不住你。是娘糊涂,娘偏心了。你回家吧。你是沈家的女儿,那个宅子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鸢把手抽了回来。
"断亲书已经备案了。"
"那是一时意气,作不得数——"
"柳夫人,"沈鸢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您今天来,是因为我是您女儿,还是因为裴琅?"
柳氏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沈庭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连娘都不叫了?你……"
"沈大人,"裴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
他走到沈鸢身边,把碟子放在桌上。
然后抬起眼,看向沈庭钧。
这一次不是无意间的气场泄露。这是一个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帝师,带着清醒的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冷意,正面看过来。
沈庭钧的腿当场就软了。
"她幼年被拐,你们找了多久?"裴琅问。
沈庭钧嘴唇哆嗦:"找……找了很久……"
"多久?"
"……三年。"
"三年就不找了?"裴琅的声音很轻,"她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外面流浪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你们在做什么?"
沈庭钧张了张嘴。
"养另一个女儿。"裴琅替他回答了。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回来之后,你们给了她什么?一间旧宅、二十两月银、一个'多余之人'的身份。"裴琅把桂花糕往沈鸢面前推了推,"现在知道她身边有人了,又来认亲。"
"沈大人,您觉得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院子里寂静无声。
沈庭钧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氏的眼泪掉下来了。但这泪水里有多少是悔恨,有多少是害怕,谁也说不清。
沈鸢低下头,吃了一块桂花糕。
甜的。
她没有说话。该说的话,从她写下断亲书的那天起,就已经说完了。
沈庭钧和柳氏走的时候,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姜念在门外等他们。
她看到二老的脸色,嘴唇抿了抿,转身看向鸢归栈紧闭的大门。
门里面,沈鸢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
"行了。继续干活。"
裴琅看着她。
"不难过?"
沈鸢想了想。
"难过过了。"她说,"但日子还得过。"
裴琅笑了。
他伸手把她嘴角的糕屑揩掉。
"那就过吧。一起过。"
【第十五章】
一年后。
汀州最大的商号不再是钱家的通宝楼,而是一家叫"鸢归"的商行。
鸢归商行从一个路边摊起步,半年内吃下了汀州三成的客栈和货运生意。又用半年时间把分号开到了南陵六座城池。
丝绸、茶叶、香料、瓷器——但凡过境的大宗商货,至少有四成经过鸢归商行中转。
沈鸢坐在总号二楼的窗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五封合作文书和一沓请帖。
窗外,长街上人来人往,鸢归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门被推开了。
裴琅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账册旁边。
他现在的穿着和一年前判若两人。不再是沾着面粉的白衣,而是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着北昭帝师的金印。
但他端汤的姿势,还是和在路边摊时一模一样。
"喝了再看。"
沈鸢头也没抬:"等会儿。"
裴琅把汤碗推到她眼皮子底下。
沈鸢叹了口气,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了。"
"你就是嘴硬。"裴琅在她旁边坐下。
沈鸢瞥他一眼。
这一年里,裴琅恢复了帝师的身份,却没有回北昭。
他给年幼的北昭帝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说,国事可托卫昭暂理,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北昭那边炸了锅。帝师大人不回朝主政,留在南陵边城帮一个姑娘做生意?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弹劾的折子摞起来能有半人高。
裴琅一律不理。
他帮沈鸢打通了北昭的商路,用他的人脉和政治影响力扫除了沿途的关卡阻碍。沈鸢的货物可以自由出入南陵与北昭之间,税费减半。
但真正让鸢归商行做大的,不是裴琅的权势,而是沈鸢自己的脑子。
她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商货分级和信用评估制度。行商在鸢归存货,按货值缴纳保证金,鸢归担保货物安全和及时送达。这套制度大幅降低了商人们的交易风险,口碑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年底,鸢归商行的年流水突破了十万两。
南陵商会送来请帖,称她为"汀州第一商"。
沈鸢看了一眼请帖,放到一边。
"去吗?"裴琅问。
"去。"她站起来,"该拿的名头得拿。以后做生意方便。"
商会的宴席在汀州最大的酒楼。
沈鸢到的时候,满座商客齐齐起身。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窄袖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不施粉黛,但周身的气度利落明快,像一柄出鞘的短刀。
裴琅跟在她身后,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她的下首。
堂堂北昭帝师,坐在一个女商人的下手边。
满座哗然。
但裴琅面色如常,还给她倒了杯茶。
"汀州第一商"的名号,她接了。
宴席散场时,有人找到她。
是姜念。
一年不见,姜念瘦了很多。眼窝凹陷,鬓发散乱,远不是当初那个明艳照人的养女模样。
她站在酒楼后门,手绞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
"姐姐。"
沈鸢停下脚步。
"沈家……出事了。"姜念的声音很小,"父亲做生意亏了本,欠了钱家三千两银子。钱家逼债,要拿宅子抵。娘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说着,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求姐姐救救沈家。"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墙角的灯笼晃了晃。
沈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念。
一年前,这个姑娘穿着鹅黄褙子、戴着赤金步摇来鸢归栈"探望"她,眼睛却黏在裴琅身上。
而现在,她跪在满是泥水的石板地上,膝盖浸湿了,脸上全是卑微。
沈鸢没有说话。
身后的裴琅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三千两。"沈鸢开口了。
姜念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我可以替沈家还。"
姜念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姐姐——"
"但有三个条件。"
沈鸢蹲下身,和她平视。
"第一,这笔钱是借,不是给。三年内还清,一文不少。"
姜念拼命点头。
"第二,从今以后,沈家的事和我无关。还完钱,两清。别再来找我。"
姜念的嘴唇颤了颤,但还是点了头。
"第三。"沈鸢的目光沉下来,"我知道你当初来鸢归栈,不是为了看我。"
姜念的身体僵住了。
"你看上了裴琅。"沈鸢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像在陈述天气,"我不怪你。在原来的路上,他确实应该是你的人。但现在不是了。"
她站起来。
"以后别再打他的主意。"
姜念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层层剥落——委屈、不甘、羞耻、最终只剩下无力。
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沈鸢转身走了。
裴琅跟上她。
走出巷子时,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原来的路上,他确实应该是你的人'——这话什么意思?"
沈鸢脚步一顿。
糟了,说漏嘴了。
"没什么。随口说的。"
裴琅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管什么路,"他说,"我都只认这一条。"
沈鸢加快了脚步,不让他看见自己烧红的耳根。
【第十六章】
三千两银子,沈鸢第二天就让人送到了钱家。
钱家收了银子,放了沈家。
沈庭钧拖着病体来鸢归商行道谢,被拦在了门外。
沈鸢让掌柜传了一句话:"借据已签,三年内还清。往后各走各路。"
沈庭钧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佝偻得厉害。
掌柜回来复命时,犹豫了一下:"东家,沈老爷走的时候……哭了。"
沈鸢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知道了。"
她继续写字。
日子照常过。
鸢归商行的分号越开越多,从南陵开到了北昭边境,又从边境深入北昭腹地。沈鸢和裴琅双剑合璧,一个管商道,一个通朝堂,挡在前面的障碍一个接一个被扫清。
到了第二年年底,鸢归商行的年流水突破了五十万两。
南陵、北昭、南越三国的商人提起"鸢归"二字,无人不知。
而沈鸢本人,被坊间称为"天下首富"。
这个称号传到沈鸢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厨揉面。
对。天下首富,还是会自己揉面。
"老习惯了。"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手不沾面粉,脑子就转不动。"
裴琅倚在门框上看她。
他已经正式向北昭朝廷递了辞呈。帝师之位交给了他一手培养的学生,卫昭留在北昭辅政。
堂堂帝师,说不干就不干了。
北昭朝堂再次炸锅。弹劾折子摞起来这次有一人高了。
裴琅依然不理。
他现在的日常是:早上帮沈鸢看账、下午陪她巡铺子、晚上给她梳头。偶尔写写字,偶尔教教商行里年轻伙计读书识字。
比当帝师的时候清闲多了。
也快乐多了。
"裴琅。"沈鸢把面团揉好,擦了擦手。
"嗯。"
"你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
"不当帝师了。"她看着他,"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裴琅走过来,从她鼻尖上揩掉一点面粉。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如在你旁边。"
沈鸢瞪他。
"你越来越油了。"
"跟你学的。"
"我哪里油了?"
"你昨天卖货的时候跟那个绸缎商说'大哥您看着就是有福之人,这批货跟您有缘'——"
"那是做生意!"
"嗯,做生意。"裴琅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我也在跟你做生意。"
"什么生意?"
"用余生,换你一句话。"
沈鸢揉面的手停了。
"什么话?"
裴琅看着她。
院子里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曾经翻云覆雨的权臣,倒像一个等着糖吃的少年。
"你还没正式答应过我。"
沈鸢的耳根又开始烧了。
"……答应什么?"
"答应留下来。不是因为情蛊,不是因为怕我,不是因为要做生意。"
他走近一步。
"就因为你想留下来。"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的气息,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鸢低下头,盯着案板上那团被她揉得光滑圆润的面团。
她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逃跑的雨夜,想起他从墙头跳下来时月光洒了一身,想起他说"没有家的人凑在一起不就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伸出沾着面粉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我留下来。"
她说得很轻。
但裴琅听得很清楚。
他笑了。
那是沈鸢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笑容。
不是帝师的矜持微笑,不是失忆时的乖巧讨好。
是一个得到了答案的人,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傻乎乎的笑。
然后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手上全是面粉!你衣服——"
"不放。"
"裴琅!"
"嗯,在。一直在。"
【第十七章·终章】
三年后。
汀州。
鸢归商行总号门前的那棵歪脖枣树早就被移走了,换成了一棵桂花树。
深秋时节,满树金桂飘香,甜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沈鸢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长街。
鸢归的旗子挂满了街道两侧——不光是汀州,如今南陵十二州、北昭八郡、南越三城,都有鸢归的分号。
天下首富。
这个名头她坐实了。
但此刻她手里捧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封信。
信是沈庭钧写的。
三千两的借款,沈家分三年还清了。最后一笔银子是今天早上送到的,一文不差,连同三年的利息。
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反复了很多遍。
"鸢儿,银已还清。为父此生最大的过错,不是亏了生意,是亏了你。这句话不敢当面说,写在纸上,你看了便好。不必回。"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被墨渍涂掉又重新写上的"父"字。
沈鸢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打算回信。
有些伤,不是不能原谅。是已经结了疤,揭不开了。
"谁的信?"裴琅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串冰糖葫芦,一串山楂的,一串橘子的。
"还完钱了。"沈鸢接过山楂的那串,咬了一口。
裴琅没有多问。
他把橘子口味的那串递给门口探头探脑的小丫鬟,小丫鬟欢天喜地跑了。
"今天卫昭来信了。"他在她旁边坐下。
"说什么?"
"北昭那边想和鸢归签一份长期的皇商合约。茶叶、瓷器、丝绸,三大品类,独家供应皇室。"
沈鸢咬着糖葫芦,眯了眯眼。
"条件呢?"
"三年一签,每年保底二十万两。另外,北昭愿意在边境开设免税通道,鸢归商行的货物免征过境税。"
"免税通道?"沈鸢放下糖葫芦,坐直了身子,"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裴琅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前帝师的面子,还值几个钱。"
"得了吧,你的面子值多少我还不清楚?"沈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合约我来拟。你帮我研墨。"
"好。"
裴琅挽了袖子,老老实实地站到砚台旁边。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安安静静地磨墨。
就像三年前,一个揉面,一个烧火。
只不过当初的小摊变成了天下最大的商行,当初的破宅子变成了三进五出的大院落。
不变的,是这两个人在一起时的样子。
楼下传来伙计的吆喝声,车马辘辘,商客往来。
鸢归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沈鸢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裴琅。"
"嗯?"
"你说我当初要是真跑掉了,现在在干嘛?"
裴琅想了想:"大概在南越某个小镇上摆摊卖饼。"
"那你呢?"
"在你摊子对面卖豆花,等你发现我。"
沈鸢噗嗤笑了出来。
"你一个前帝师卖豆花?"
"卖豆花怎么了?"裴琅一本正经,"我豆花做得不差。"
"你做的豆花上次差点把卫昭送走。"
"那是卫昭的问题。他胃不好。"
"……行。都是别人的问题。"
沈鸢笑着摇头,把写好的合约吹干,卷起来,系上红绳。
裴琅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沈鸢。"
"干嘛?"
"谢谢你当初没跑掉。"
沈鸢偏过头看他。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耳垂,呼吸洒在颈侧,带着桂花的甜意。
"我是跑了的。"她说,"是你追回来的。"
"嗯。"裴琅收紧了手臂,"所以谢谢你让我追到了。"
窗外桂花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和三年前他别在她发尾的那朵干桂花,一模一样。
沈鸢把脸转回去,耳根红透了。
"……别闹了。干活。"
"好。"
裴琅笑着松了手,退后一步。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像三年前的每一天。
像今后的每一天。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鸢归。鸢归。
鸢飞于天,终有归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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