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药庐门口捡了个男人。
第二天,他师弟扛着大剑杀上门:“妖女!放开我大师兄!”
还没动手,我端出一碗刚出锅的灵笋肉糜粥。
下一刻,他把大剑往地上一插,当场坐下了:“再来一碗。”
旁边系着围裙正在切葱花的大师兄:“?”
当天,他师弟没走。
第三天,三师姐带着十二柄缚魔锁杀来了,当晚睡死在我的竹榻上,也没走。
第四天,四师弟带着机关算盘杀上门查抄,通宵帮我把三十年的烂账给平了,也没走。
我看着药庐里越来越多、一边喝汤一边抢着劈柴的天道司精锐,终于觉得不太对劲:
“等等,你们执法堂……是集体来公费疗养的吧?”
一
这事说起来,主要怪我师父。
我叫苏令仪。
太清幽谷第九代少谷主。
别听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个乡下小医馆。
我师父叫苏长生,是个老神医。
但他老人家极其懒散,常年不是在后山钓鱼,就是瘫在摇椅上嗑瓜子。
他留给我的祖训只有两句话:
一手交钱,一手抓药。
概不赊账,少钱瞎抓。
那天清晨,我刚扫完院子里的落叶。
门槛外斜趴着一个黑衣男子。
脸朝下,浑身是血,五指还死死按着剑柄。
最显眼的是他眼底下挂着的两团深青色,黑沉沉的,活像刚被驴踢了眼眶。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脉。
脉搏跳得像在打铁,心火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严重失眠,外加急火攻心导致的走火入魔。
这人我认识。
天道司执法堂首座,号称修仙界年轻一辈第一剑的陆玄霜。
传闻中他杀人不眨眼,剑比万年玄冰还冷。
但在大夫眼里,他就是个典型的熬夜猝死型病患。
换了别家大仙宗,高低得请七八个元婴大佬合力渡灵护脉。
但我们药修讲究朴实无华。
我转身回了灶房,盛了一大碗文火慢煨的陈皮安神雪梨汤。
走出来,一把捏住陆玄霜的下巴。
吨吨吨,顺着喉咙直接给他灌了下去。
药汁刚入腹,陆玄霜脖颈上的青筋就慢慢消了。
坚硬如铁的脊背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在青石板上。
闭上眼,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眉宇间的煞气散得一干二净,睡得像个刚满月的孩子。
显然这位修仙界第一杀神,起码两三百年没睡过一次踏实觉了。
二
陆玄霜醒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山风吹进院子。
他猛然睁开眼,霜雪剑锵的一声出鞘,森寒的剑芒直接压上了我的脖子。
“妖女!你用了何种邪术?本座为何会睡得这般沉?!”
他的嗓音清冷微哑,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
我手里正择着苦瓜,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道友,诊费加雪梨汤,承惠五十块上品灵石。现银还是灵票?”
陆玄霜手里的剑一滞。
他下意识运转内息,内视经脉。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体内翻腾了数百年的躁郁心火,居然平平整整。
经脉通畅得像刚被山泉洗过一样。
陆玄霜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
他在心底低声自语:“第七重心火折磨了我三百年,怎么可能一碗热汤就散了?”
刚才那一觉,睡得太沉太香了。
香得简直不像真的。
“此地魔障极重。”
陆玄霜眼神骤冷,反手将佩剑重重钉入小院正中央的青石缝中。
他直起脊背,神情冷肃严整:
“依天道律令第三百二十条,凡遇疑似惑乱正道之诡异邪祟,执法堂真传有权就地潜伏监视。”
“从今日起,本座在此执行绝密卧底。”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你想白吃白住?”
陆玄霜从怀里掏出一枚烫金玉碟,并指在虚空中唰唰画了一道符印。
“本座依律申报天道司‘高危敌后卧底特殊津贴’,按日支取,包食宿与公费补贴。等宗门款项下拨,分文不少你。”
我扫了一眼玉碟上的灵光:“一天多少?”
“按甲等差旅核算,每日八十块上品灵石。”
我二话不说扔下苦瓜,拍拍手推开西厢房门:
“西厢房第三间,被褥自备,热水在后厨,夜里不准大声练剑扰民。”
三
平静的日子只维持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药庐的院门飞了。
是真的飞了。
物理意义上的飞了。
两扇厚木门板被一道赤红烈焰直接劈碎,呼啸着擦过我的头顶,轰隆一声砸进院墙里。
“妖女受死!快放我大师兄!”
烟尘里冲进来一个九尺高的壮汉,赤红道袍被汗水浸透,肩上扛着门板粗的大阔剑。
两眼通红,满头冒火,正是执法堂二师弟江破云。
江破云刚踏入院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灶台前,他的大师兄身上正系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围裙,手里拿着木勺,面无表情地在砂锅里翻动着什么。
江破云整个人都裂开了:
“大师兄?!你没被抽筋拔骨炼成炉鼎?那你腰上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玄霜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葱花,神色波澜不惊:
“深入敌后,伪装身份。此乃绝密侦察,休要多言。”
江破云脾气暴烈,气得脑门冒烟:
“放屁!老子御剑三千里跑来救你,你在这给妖女打杂?看老子先把这破锅给砸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掀砂锅。
寒芒一闪。
霜雪剑横在砂锅前,平平截住了江破云的手腕。
陆玄霜冷冷道:“你若动了这锅粥,回宗之后,本座以毁坏公物办你违纪。”
江破云:“?”
就在两人僵持时,砂锅盖子轻轻扑腾起来。
一股浓郁醇厚的冬笋与灵米清香,顺着热气徐徐飘满了整个院落。
江破云伸出的手掌突然停住了。
我打量着他。
唇焦口燥,面色涨红,舌苔厚腻发黄,肚子里正翻江倒海地传出一阵闷雷般的鸣响。
天道司为了所谓的道心纯粹,常年逼着弟子断绝烟火,每日只准吞服三粒苦涩腥臭的辟谷丸。
这壮汉的胃,起码隐隐作痛了两百年。
砂锅里的米香直往他鼻子里钻,江破云喉结剧烈滚动,吞口水的声音大得像打嗝。
我盛出一大碗滚烫黏稠的冬笋灵米粥,顺手递到他鼻子底下:
“生姜驱寒,冬笋降火。喝完把踹塌的门板修好再滚。”
江破云瞪着那碗冒尖的肉糜粥,腮帮子绷得死紧:
“妖女!少拿这些凡俗米粮来坏老子的剑心!”
半炷香后。
石桌旁,江破云把碗底舔得能照出人影,仰天长长舒出一口白气。
疼了两百年的老胃,此刻泛起一阵暖洋洋的热流,连带着灵台里的无名邪火都平息了大半。
“舒服啊……”江破云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陆玄霜极其顺手地递过去一把生锈的铁斧。
“后山枯木堆积如山,去劈柴。”
江破云捧着肚子,神情有些呆滞:“师兄,咱们不是来踏平魔窟的吗?”
陆玄霜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公文纸,提笔写下几行大字:
【幽谷情势诡谲,妖女手段莫测,本座判定此地为高危审查隔离区。依律,驻留人员享有异地差旅补贴与加料膳食补助。】
江破云盯着那张纸,两眼放光:“还能带薪?”
陆玄霜:“自然。劈完柴去领午膳。”
“好嘞!”
片刻后,后山院子里响起了整齐划一、势如奔雷的劈柴声。
剑气翻飞,木屑狂飙。
江破云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扯着大嗓门冲厨房嚷嚷:
“师兄!中午当真还有灵笋粥喝吗?能加个蛋不?!”
四
天道司那头显然不知道前线的真实战况。
他们大概只知道:首座大师兄失联了,派出去救大师兄的二师弟也失联了。
本着“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的优良传统。
第三天午后,第二个来送的杀到了。
山谷上方突然亮起一片耀眼的雪白雷光。
十二柄缠绕着金缕雷纹的飞索穿云而降,哗啦啦一阵脆响,瞬间将药庐围得严严实实。
一道身着雪白道袍的高挑身影踏空而落。
长发高束,眉目冷艳,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门规戒尺。
三师姐冷清霜。
修仙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重度洁癖兼强迫症晚期。
“陆玄霜,江破云。”
冷清霜的声音如冰棱相撞,掌中缚魔锁当啷作响:
“无故滞留外域,荒废剑道,沉沦口腹之欲。依天道律令,当立即锁拿琵琶骨,押回刑堂受审!”
院子里,正合力抬药碾子的师兄弟二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陆玄霜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江破云下意识把嘴里含着的一颗甜枣咽了下去,险些噎死。
金缕锁链呼啸而出,眼看就要扣上两人的手腕。
陆玄霜连剑都没拔,甚至极其淡定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清火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道友,你面色发青,步履虚浮。三息之内若再强行提调灵力,偏头痛必当发作。”
冷清霜剑眉一挑,冷冷瞪向我:“休要妖言惑众!三息之内,伏诛!”
“一。”
“二。”
数到第二声,冷清霜纤细的脖颈突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额角青筋暴突,整个人剧烈一晃,佩剑当啷一声脱手砸在青石板上。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颈,脸色惨白如纸。
我放下茶碗,擦干净手上的草药汁,端着银针包慢悠悠走上前去。
“脊柱第三节骨缝都错位了,风池穴气血倒逆。每日丑时必定痛如刀绞吧?”
我打量着她绷得近乎畸形的背脊:
“天道司那群变态为了守戒规,是不是逼你们睡觉都不准平躺?你整整硬撑着坐着睡了两百年,脖子没断算你骨头硬。”
冷清霜咬紧下唇,死死瞪着我:“少拿凡俗医理污蔑本门功法!”
我懒得听她废话,脚下一错避开落地的锁链,指间三枚金针带起淡淡绿芒,快如闪电地扎入她后颈与眉心要穴。
金针落穴,针尾微颤。
冷清霜身子骤然一软。
折磨了她两百年的钻心偏头痛,在一瞬间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泰的微麻与温热。
我顺手扯过一只塞满决明子与百花沉香的云丝软枕,垫在她颈后,直接将她按在院中的竹榻上。
“平躺两炷香。敢乱动我就把针拔了,让你接着痛。”
冷清霜起初身子绷得像块铁板,两只手紧紧抓着软榻边缘。
但草药的幽香在微风里徐徐飘散。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双常年冷若冰霜的眸子,终究敌不过积攒了两百年的疲惫,沉沉合拢。
轻微平缓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陆玄霜抱臂站在一旁,神情波澜不惊。
江破云凑上前,压低大嗓门:“大师兄,三师姐睡死了,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跑?”
陆玄霜侧头看他一眼:“跑去哪?回宗去吃辟谷丸受罚,还是天天四更起床念经?”
江破云挠了挠头:“……那还是这儿好。”
半个时辰后,冷清霜猛然惊醒。
她坐起身,摸了摸轻松得不可思议的脖子,神情茫然。
“我……白昼居然平躺着睡着了?”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却明显没了杀气:
“这只枕头……究竟是何物所填?”
“决明子配沉香,专治你们这种死要面子的剑痴。”我收回金针,“五十块上品灵石一只,概不还价。”
冷清霜默不作声地摸出灵石拍在桌上,反手将满院的金缕飞索收了回来。
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东厢房门前。
“本座受命缉拿逃犯,但此案涉及极广。依律,办案期间可对涉案处所实施留置审查观察。”
冷清霜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东厢房向阳干燥,本座占了。”
我:“……”
五
第四天清晨,幽谷是被一阵清脆密集的算盘撞击声敲醒的。
山谷四周升起整整八十一面青铜照妖镜,刺目的镜光把每一株药草照得无所遁形。
四师弟柳思明踩着一只机关铜鹤悬在半空,怀里抱着一人高的厚重账册,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平光镜。
神算柳思明。
执法堂大管账兼天机推演第一人,出了名的苛刻严谨,重度强迫症晚期。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
柳思明指尖如飞,噼里啪啦拨动着算盘珠子:
“三位在外违纪四日,累计触犯门规四十八条。按宗门律例,执法堂今日依法对该药庐实施清算查抄,所有灵资充公抵债。”
他催动铜鹤落入院中,大步踏进药庐正堂。
目光一扫,落在了柜台上我那本随意写画的药材收支簿上。
柳思明的脚步突然钉在原地。
他冲到柜台前,死死按住账册,整张脸开始剧烈抽搐。
“借贷为什么没有做平?!”
“为什么同一味甘草,初三记三钱,初四记一两?!”
“字迹潦草,还有油渍!折角破损!甚至还有猫爪印?!”
柳思明捂着心口,呼吸急促,气得浑身发抖:
“这等账簿……简直是修仙界的奇耻大辱!是谁记的?!”
我靠在柜台后慢悠悠喝茶:“我记的,怎么了?”
柳思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毛笔,从储物袋里唰唰甩出十几卷崭新的雪白宣纸,直接坐上了高脚凳。
“拿空白账册来!今天不算平这笔烂账,你们谁也休想走出这扇门!”
噼里啪啦!
啪嗒啪嗒!
机关算盘在柜台上敲得震天响。
整整一天一夜,柳思明眼眶熬得乌青,硬生生把太清幽谷过去三十年的流水烂账,重新核算成了整整十二本平整齐备的红木新账册。
天光放亮时,柳思明合上最后一卷账本,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他整理废纸的当口,目光突然落在了箱底最深处的一张泛黄宣纸上。
那是一张百年前的旧医案底册,底下还盖着欠条红印。
柳思明的动作猛然僵住。
纸页最下方,盖着一枚极其古老的朱砂法印——正是天道司总堂主的专属密押!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病患姓名:天道司严铁面。】
【病因: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神魂狂躁,夜不能寐。】
而在诊金欠条那一栏,赫然附着我师父苍劲刻薄的朱砂大字:
【病患服药至第七日,嫌药太苦且面子挂不住,深夜凿壁翻墙潜逃!拖欠诊金八千上品灵石,至今未还。】
柳思明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这……这是总堂主的绝密密押?!咱们那位威震三界的师尊……当年居然来这看过病?!还翻墙赖过账?!”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晴朗的天幕突然轰然震动!
一道横跨万里的暗金色天罚符令在幽谷苍穹顶端轰然炸裂!
森寒恐怖的杀伐威压席卷而下,直接压碎了后山半截悬崖!
【总堂法令:执法堂真传即刻回山受审!着令尽诛幽谷妖人,违令者同罪当斩!】
冰冷刺骨的符光照亮了整座药庐。
总堂主,修仙界第一煞神严铁面,出关了。
六
暗金色的天罚令悬在半空,压得院中草木尽皆贴地。
天道司总堂主的法令重逾万斤,见令如见道祖,违者立斩无赦。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江破云握着铁斧,喉头动了动,狠狠啐了一口:
“老头子早不出关晚不出关,偏赶在老子等红烧肉的时候出关!”
冷清霜紧紧攥住怀里的沉香枕头,指节发白。
柳思明死死按住怀里那页百年前的旧账,满头冷汗。
陆玄霜迈步走下石阶,站在小院正中。
他仰起头,直视半空中的宗门符令,抬手摘下了腰间那枚象征执法堂生杀大权的玄霜剑令。
他将剑令轻轻放在石桌中央。
“陆玄霜抗令。”
清冷平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没有半分犹豫:
“太清幽谷非魔非邪,乃救死扶伤之地。弟子愿一力承担违纪之责,自请受削去顶上三花之刑,绝不动此处一草一木。”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削去三花,意味着数百年的剑道根基彻底化为乌有,沦为废人。
江破云眼珠子瞬间红了,破口大骂:
“大师兄你疯了!老头子那臭脾气真能一剑劈了你!”
冷清霜佩剑出鞘半寸,横身挡在陆玄霜身侧:
“要受罚同受!大不了关我们三百年禁闭,凭什么让你一人抗罪!”
柳思明算盘拨得飞快,冷汗直淌:
“依天道律令补遗第十七条,下级对上峰指令存疑时,可提请三日复核……”
“复核不了。”陆玄霜淡淡打断他,“师尊当年定下的诛杀令,从无更改之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平日里古板冷漠的年轻剑修。
从他倒在门口那天起,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死要面子、蹭吃蹭喝的闷骚剑痴。
可现在,这个剑痴为了护住我的药谷,居然真的愿意拿一生道行去顶撞修仙界第一煞神。
我走下台阶,伸手按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他的手掌极凉,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苏姑娘?”陆玄霜垂眸看我。
“你的诊费还没清账呢。”我看着他,神色如常,“五十块上品灵石,少一块都不行。想做个经脉尽废的穷光蛋赖账,门都没有。”
陆玄霜微微一愣。
随即,那张终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反手轻轻握住我的指尖,“绝不赖账。”
入夜,药庐内油灯昏黄。
我和陆玄霜坐在石桌两侧,桌上摆着他从贴身衣物里取下的清心安神香囊。
我挑开外层磨损的金丝锦缎,露出里面的青色衬布。
微弱的火光下,衬布内侧印着太清幽谷独有的并蒂药芝图腾。
“这是我师父百年前亲手织造的药灵蚕丝。”我看着他,“天道司奉为至宝的辟邪香囊,根本就是我们药谷的旧物。”
陆玄霜看着香囊,若有所思。
话音未落,后山的天空骤然崩裂成一片紫黑色的雷海!
一股浩瀚如深渊的威压踏碎层云,轰然砸落!
整座药庐的竹篱笆瞬间被狂暴的气流绞得粉碎!
修仙界第一煞神,严铁面真身杀到了。
七
沉重的杀伐威压压落的刹那,整座山谷的飞鸟尽数绝迹。
云端之上,一道披着黑金道袍的高大身影踏虚而立,须发皆白,面若铁铸,周身盘旋着千百道森寒夺目的飞剑。
天道司总堂主,严铁面。
“孽障!”
严铁面俯瞰下方小院,声若奔雷:
“身为执法堂首座与真传弟子,竟在此沉湎妖窟,庇护外道!尔等真当本座手中神剑不利了吗!”
冰冷刺骨的杀气如瀑布倾泻而下,药庐屋顶的青瓦尽数震碎成齑粉。
陆玄霜闷哼一声,霜雪剑骤然出鞘,漫天霜雪逆卷迎上!
江破云阔剑狂舞,赤炎撕裂阴云!
冷清霜十二柄金缕缚魔锁化作巨大金盾,柳思明催动八十一面照妖镜强行顶住倾轧而下的恐怖天威!
四个真传弟子并肩阻在小院门前,立派数百年以来,头一遭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师尊!
严铁面眼中怒意暴涨,大袖猛然一甩:
“反了!简直大逆不道!”
磅礴的灵力如重锤横扫。
四个弟子根本抵挡不住这等天堑般的修为差距,被震得倒飞而回,重重砸在石阶两侧,唇角齐齐溢出鲜血。
严铁面一步跨入小院,漫天飞剑倒悬垂落,直取我的眉心!
“妖女,惑我门人,拿命来!”
陆玄霜撑剑欲起,却被恐怖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眼眶泛红:
“师尊!休伤她!”
漫天狂风卷动我的发丝,剑尖离我的鼻尖不过三寸之遥。
我手里端着石桌上一大碗早已晾凉的苦瓜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头,你火气太旺了,伤心败肝。”
我的声音清脆平稳,直接穿透了尖锐的剑鸣:
“眼底血丝横生,太阳穴突突跳得像开水锅,膻中穴气血逆流。你若再强催诛仙剑阵,三息之内,必定逆血冲顶,灵台爆裂。”
四个弟子齐齐一愣。
严铁面高大的身躯猛烈一震,捏住剑诀的手指硬生生收回了半寸。
他脸上的杀气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浓烈的难堪与恼怒:
“妖言惑众!本座道心澄澈,何来心火!”
剑尖微颤,眼看就要刺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药庐后堂破旧的粗布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慢悠悠挑了开来。
伴随着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哈欠,一道苍老刻薄的嗓门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山谷:
“严铁蛋,百年前喝药嫌苦翻墙逃跑也就算了,如今长了出息,带着四个小崽子跑来砸老子的招牌是吧?”
八
全场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严铁面的动作彻底僵死在半空,那柄威震三界的本命飞剑“当啷”一声磕在石桌沿上,险些砸了他自己的脚面。
他的脸色,先是由铁青变成惨白,紧接着又由惨白憋成了猪肝红。
倒在地上的四个真传弟子齐刷刷扭过头,眼珠子瞪得滚圆。
“严……严铁蛋?!”
江破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门帘挑开,一个穿着邋遢粗布短衫、趿拉着两只烂草鞋的干瘦老头慢吞吞踱步而出。
手里还握着半根嚼得嘎嘣脆响的水灵黄瓜。
正是我师父,苏长生。
老头斜着眼打量着严铁面,冷笑一声,满脸嫌恶:
“怎么,换了身绣金纹的袍子,手底下养了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小打手,就真当自己是什么正道鼻祖了?”
老神医嚼着黄瓜,含糊不清道:
“当年半夜翻墙,踩碎老子三片琉璃瓦,临走还偷喝老子晾在院里的半坛黄酒,你当老子账本上全忘了?”
严铁面的胡须剧烈抖动,握剑的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这位统领天道司数百年、杀人不眨眼的煞神,说话居然开始结巴:
“本座乃天下刑律之尊,何曾……何曾翻过墙!”
“没翻过?”
老神医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已泛黄起毛的厚重旧纸,劈头盖脸直接砸在严铁面胸口。
纸页哗啦啦落了一地。
上面清晰盖着天道司总堂当年最原始的朱红私印。
老神医弯腰捡起最上面一张,清了清嗓子,当着满院弟子的面,扯着破锣嗓子朗声大念:
“天道历三千二百年春,病患严铁面,因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神魂躁郁,夜不能寐,特来求诊。”
“主治医开方:极苦黄连导引汤三十剂,每日三大碗,严禁动武,需平躺安睡足三月。”
“诊疗记录:病患服药至第七日,嫌汤药过苦且面子挂不住,深夜凿壁翻墙潜逃!拖欠诊金八千上品灵石,至今未还!”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柳思明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旧账残页,比对了两眼,失声惨呼:
“笔迹、密押、法印……一模一样!”
严铁面老脸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浑身浩瀚如海的杀气当场泄了大半。
他指着老神医,恼羞成怒地扯着嗓子大吼:
“苏长生!当年你那药是人喝的吗?!苦得老子整整三个月尝不出咸淡!”
四个真传弟子趴在地上,看着这位昔日敬若神明的师尊,眼里的信仰碎得连渣都不剩。
陆玄霜用剑撑着身子,慢慢站直。
这位年轻首座的眼底,浮现出浓烈到极致的荒唐与困惑:
“师尊……您当年擅自停药逃跑,当真……只是因为怕药苦?”
九
严铁面的面皮疯狂抽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在青石地上用脚趾抠出一座总堂。
“放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厉喝道:
“本座当年是为了证道!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唯有大苦修方能入无上大道!若沉溺于安眠口腹,与凡夫俗子何异!本座定下的三千铁律,乃是顺应天地至理!”
“顺应个屁的天地至理!”
老神医还没开口,我直接迈步上前,从药箱深处捧出一卷残破古卷,唰地当众抖开。
古卷边缘,正流转着天道司代代奉为至宝的杀伐玄奥符印。
正是天道司镇派至高心法,《太上无情清心引》。
“天道司奉为至宝的清心引,上半卷走势刚猛霸道,但练到第七重必然心火炽盛、暴躁失眠!”
我指着残卷上的经络图,冷笑一声:
“百年前你翻墙逃跑,顺手扯走了下半卷!我师父当年为了保全你们后辈弟子的性命,耗费十年心血,依照留存医案重新推演补全了下半卷的安神导引法与温养药膳方!”
“唯有上下两卷相辅相成,方能调和心火,安稳破境!”
我的声音在小院里掷地有声:
“你们不准睡觉,是因为他当年偷了残卷自己失眠狂躁!”
“你们不准品尝甜味,是因为他当年喝了黄连苦汤怀恨在心!”
“你们所谓的断情绝欲,根本不是什么天道,就是一个逃跑病患为了掩饰自己怕苦翻墙的丢人丑事,逼着全宗门给他陪葬!”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天道司数百年的神话。
江破云抱着肚子,眼泪汪汪:“我挨了两百年的胃绞痛……合着就因为老头子怕药苦?!”
冷清霜跌坐在竹榻边,紧紧抱住决明子软枕,眼神发直。
柳思明手里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严铁面被当众扒光了遮羞布,腰间那枚挂了数百年的褪色药囊显得无比刺眼。
极度的羞怒与难堪之下,他体内积郁数百年的陈年心火终于轰然爆发!
紫红色的狂暴真气自他周身窍穴奔涌而出,整个人须发乱舞,双眼赤红:
“逆徒!全是逆徒!给本座闭嘴!”
失控的漫天飞剑化作密集的风刃,疯狂向小院狂卷而下!
“苏姑娘小心!”
陆玄霜毫不犹豫横身将我护在身后,霜雪剑气撑起一片单薄的护盾。
风刃激荡间,我凝神细看暴走的严铁面,高声喊道:
“师父!他膻中穴逆血上涌,左肋下三寸气门大开!”
“来得好!”
老神医身形如电,指尖一弹,一根足有小臂粗细、通体幽绿的玄铁定神巨针呼啸而出!
破风声尖锐刺耳。
巨针穿透护体真气,噗嗤一声,分毫不差地扎进严铁面左肋下的气门要穴!
暴躁的剑气骤然停滞。
老神医闪身欺上前去,一巴掌重重按在严铁面头顶百会穴上:
“给老子睡!”
严铁面眼皮一翻,周身狂暴的灵气瞬间散尽。
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噗通一声,结结实实面朝下砸进小院的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星子。
不动了。
十
四周鸦雀无声。
阴云散去,暖洋洋的日光重新洒入院落。
江破云从坑边探出脑袋,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师尊,又瞧了瞧老神医手里那根吓人的粗长铁针,咽了口唾沫:
“师尊他老人家……归西了?”
老神医拍了拍手上的泥,踢了一脚严铁面的脚踝:
“死不了。急火攻心导致经络逆流,被老子封住了周身要穴。赶紧抬走,送后山甲字号特护病房安歇!”
院子里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片刻后,江破云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凑到柳思明身边:
“四师弟,师尊这情况……按律算工伤还是突发重疾?”
柳思明推了推水晶眼镜,飞快抽出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下笔如飞:
“按章程属于执勤期间气血逆乱,特许门下亲传异地照看。”
“每人每日可依律申报特级重症带薪陪护假,享有双倍差旅津贴。排班表我来定,谁先来?”
江破云立刻举手大喊:
“我先来!我给师尊端茶倒水擦脸,只要午膳多加一碗红烧肉!”
冷清霜默默整理衣袖:
“我值夜班照看,东厢房的软榻谁都不准动。”
三位同门吵吵嚷嚷地抬着师尊往后山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玄霜。
陆玄霜站在我面前。
他抬手拔下了发间的束发法簪,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眉眼间一片清澈坦荡。
“苏姑娘。”
“嗯?”
“把首座令和法簪留下,我并非一时冲动。”
陆玄霜看着我,神情格外认真:
“在天道司三百年,我以为严苛苦修便是天道,直到喝了那一碗热汤,才明白自己想求的不过是人间烟火与心神安宁。”
“留下不是为了抵债,更不是无处可去。”
他微微垂眸,声音低缓:
“是我想留在药谷,留在此处。”
我打量着他清亮专注的眼眸,心里泛起一丝微甜,嘴角却故意扬了扬:
“既然想明白了,药谷便留你这一份长工。后院水缸见底了,劈完柴记得挑满;至于每日清晨的那碗雪梨汤,少不了你的。”
陆玄霜眼底浮现出浅淡的笑意,温声应道:
“听少谷主的。”
十一
三天三夜之后。
后山特护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严铁面在病榻上彻底清醒。
这老头足足睡够了三百年没睡过的饱觉,眼底常年密布的血丝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红光满面,甚至年轻了十岁。
喝完了老神医递过来的一大碗温热甘甜的安神汤后,老头坐在石桌前,看着膝头补全的下半卷药膳调息法,长长叹了口气。
当天晌午,天道司传下了震惊整座修仙界的最高法旨:
一、彻底废除原《太上无情清心引》全部苛刻禁令!全宗全面补修下半卷调息药膳法,严禁断绝口腹安眠,违者以欺师灭祖论处!
二、天道司名下万顷上等灵药田,即日起全数划拨给太清幽谷,一则清偿当年拖欠之诊金药资,二则作为两派结盟的常设疗养底资!
三、执法堂全体弟子每逢休沐,轮流赴幽谷调理心神,由苏少谷主全权执掌!
后山趴着偷听的江破云欢呼雀跃:
“门规废了!往后顿顿都能吃肉了!”
冷清霜眼眶发热,如释重负。
严老堂主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陆玄霜,又看了看我,老脸微微一红,干咳一声道:
“至于玄霜……既然你与苏姑娘心意相通,便留在幽谷好生照料,莫要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满院弟子哄堂大笑。
当夜,药庐里张灯结彩,支起了热气腾腾的灵药暖锅。
夜深月明。
陆玄霜站在院中的桃树下,将一枚清润冰凉的青玉符印放进我的掌心。
那是天道司的玄霜令,背面被他工工整整刻下了四个小字:
【终身免单】。
“苏令仪。”
他微微俯身,眉眼间全是月光与温柔:
“欠你的五十块上品灵石……我用一辈子慢慢还,行不行?”
我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符,眉眼弯弯:
“看在万顷药田的份上,准了。”
半年之后。
太清幽谷的名号彻底响彻了整座修仙界。
修仙界第一铁血执法堂全员转了性子,不仅不再杀气腾腾,反而个个红光满面、道心通达,据说突破境界的几率凭空暴涨了三成。
这股“反内卷”的公费疗养风潮,迅速席卷各大仙宗。
清晨,幽谷山门外的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的昆仑剑修别往前挤!讲不讲先来后到?!”
“老夫乃是万剑宗执剑长老!昨夜偶感心火浮躁,特来申请紧急公费疗养!”
“拉倒吧赵长老!你昨晚刚喝完大酒,分明是冲着幽谷后厨的鲜笋鸡汤来的!”
山门前熙熙攘攘,热闹得像凡间赶大集。
我坐在山门石碑旁的竹摇椅上,悠闲地摇着蒲扇。
石碑正中央,被我用朱砂刻下了几行醒目的大字:
【幽谷就诊守则】
一、凡自称奉旨查案卧底者,按全套自费大保健核算,宗门概不报销。
二、客房彻底爆满,自带行军软榻者每日加收五块灵石清扫费。
三、正魔两道一视同仁,先挂号后看诊,寻衅斗殴者一律施玄铁巨针麻醉送去后山开荒。
后山药田里,传来一阵阵整齐洪亮的号子声。
修仙界第一煞神严铁面戴着草帽,挽着裤腿,领着一群刚被收治的各派走火入魔老怪,在泥地里卖力挥锄翻土。
“手上的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
严老堂主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把这批黄连苗子照料好了,中午苏少谷主才给咱们分百花灵露!谁敢偷懒,今晚全喝纯苦瓜汁!”
一群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乘期老祖挥汗如雨,争先恐后,生怕分不到一口甜汤。
小院里,雪梨与陈皮的清香幽幽飘散。
陆玄霜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缓步走来,用瓷匙轻轻吹凉,递到我的唇边。
“温度刚刚好,尝尝?”
我低头抿了一口,甘润清心,百合软糯香甜。
“火候差了一点点,百合下早了半刻钟。”我习惯性挑剔。
陆玄霜低笑了一声,掏出一方柔软的雪白帕子,细细擦去我嘴角的糖水。
“无妨,明日我再煨一锅,煨到少谷主满意为止。”
我靠在软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抬脚碰了碰他身侧的佩剑:
“去把山门口的牌子翻过来,告诉后面排队的那帮老怪,今日甜汤售罄,明日请早。”
陆玄霜收起空碗,抬手将腰间那块粗麻围裙系得更牢了些。
他微微低头,眉眼温柔带笑:
“听少谷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