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被扣上灾星的帽子,受尽唾骂,五岁的她跟着爹娘兄长被赶进荒山野岭。
没人知道,这奶声奶气的小身板里,藏着一位前世叱咤风云的植物系异能大佬。
被逐当夜,异能如期苏醒。
她蹲在荒坡上,歪着脑袋拽了拽大哥袖子:"哥,东边那丛草底下,趴着只肥野鸡。"
【第一章】
一颗烂菜叶子砸在姜念禾脸上,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滑,黏腻腥臭。
五岁的小丫头没哭,也没躲。
她就那么跪在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抬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面前那群面目扭曲的大人。
"灾星!你们一家子都是灾星!"
孙氏尖利的嗓门穿透了整个晒谷场,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姜家五口,唾沫星子溅出三尺远。
"自打你们搬来柳溪村,咱村就没消停过!前年涝,去年旱,今年春耕的种子又烂了一半!不是你们招的灾,是谁招的?"
姜念禾的爹姜守山跪在最前面,脊背弓着,闷声咳了两下,嗓子里像拉着一把破风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爹——"
大哥姜岁安猛地攥紧拳头,十二岁的少年咬着后槽牙,青筋从脖子上鼓起来。
他挡在父亲身前,梗着脖子喊:"种子烂了是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关我们家什么事!"
一块土坷垃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碎了一地渣。
"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犟嘴?"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骂骂咧咧挤上前,正是孙氏的男人赵大壮,"你爹娘生的闺女八字纯阴,克天克地克全村,我家母鸡都不下蛋了!"
姜念禾听到这话,乌黑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
克天克地?
前世她纵横末世三十年,一掌之间万木生长、枯荣由心,"植物之母"的名号响彻所有幸存者基地。
那些在末世里追着她叫"姜神"的人,绝不会想到她重生之后,开局就是这副场面。
"村长,你说句话!"孙氏拽住一旁抽旱烟的赵德茂,"这一家子灾星留不得,赶紧撵走!"
赵德茂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浑浊的眼珠子在姜家五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守山身后那三间青瓦房上,停了两秒。
那是姜守山拿半辈子积蓄盖的房子。
"咳,"赵德茂磕了磕烟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想做这个恶人。可全村老少都这么说了,众怒难犯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挤出几分假惺惺的为难:"守山啊,要不……你们先搬走避避?"
"搬去哪?"
温绾宁跪在丈夫身边,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小女儿的胳膊。声音在发抖,脸上却绷得极紧。
赵德茂烟杆往北一指:"村北那条路出去,翻过秃岭子,往深山里走。那边没人,清净。"
那边没人?
那边连条路都没有。
荒山野岭,虎狼出没。
温绾宁的指尖猛地收紧,嵌进了姜念禾的小胳膊里。
"凭什么!"
九岁的姜岁宁从地上蹦起来,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了两跳,冲着人群嚷嚷:"我爹身子骨都这样了,你们要把我们往死路上赶!"
"啪——"
孙氏一巴掌扇在姜岁宁脸上,九岁的男孩儿踉跄两步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二哥!"
姜岁安一把扯住弟弟,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人群里有人扔石子,有人吐口水。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站在后头,嘴唇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句公道话,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姜念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记住了每一张脸。
扔烂菜叶子的。
扔土坷垃的。
扇她二哥巴掌的。
还有那个想说话却没说出口的老婆子。
姜守山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弯下腰,一手拉住大儿子,一手按住二儿子的肩头。
"走。"
一个字,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温绾宁把姜念禾抱起来,小丫头的身子轻得没有分量。
一家五口沿着村路往北走。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叫骂声、嘲笑声,还有赵德茂那句不咸不淡的"走好啊"。
姜念禾伏在娘亲肩头,脸朝后。
夕阳把柳溪村的轮廓烧成一片暗红。她眯着眼,看见孙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赵大壮往她家那三间青瓦房走去。
赵德茂站在村口目送,烟杆背在身后,脸上的为难已经彻底换成了满意。
姜念禾收回目光。
小手攥了攥娘亲的衣襟。
不急。
她在心里说。
前世活了五十二年,她最大的本事不是翻天覆地,是等。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姜家五口人翻过了秃岭子。
前方是连绵的荒山,枯草没膝,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气灌进单薄的衣裳。
姜守山又开始咳,弯着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温绾宁拍着他的背,手指在黑暗中抖得厉害。
姜岁安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探路,姜岁宁嘴角的血痂已经干了,他咬着下唇,回头拉着妹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前挪。
"二哥。"姜念禾忽然开口,奶声奶气的嗓音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嗯?"
"不疼吗?"
姜岁宁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不疼,你二哥脸皮厚。"
嘴角的伤口崩开,又渗出了血。
姜念禾垂下眼睛。
前世末世开端的时候,她也是孤身一人被赶出避难所。理由差不多——不祥、晦气、浪费口粮。
那时候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尚且觉得人心冷如刀割。
如今换成她五岁的身体,和身边这一家子老实人。
这一刀,比前世还疼几分。
夜风更大了。
姜守山终于走不动了,一家人在一个背风的土坡上停下来。没有帐篷,没有被褥,只有满坡枯黄的杂草。
温绾宁解了外衫裹在两个儿子和小女儿身上,自己搂着姜守山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靠着彼此的体温硬撑。
姜岁安咬着牙说:"明天我去找吃的,山里总有东西……"
话没说完,肚子先叫了。
姜岁宁也饿,但他死死绷着脸,只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
姜念禾闭上眼。
她在等。
在等一个沉睡了五年的东西苏醒。
前世,她的异能在五岁那年觉醒。
如今,重活一世,身体年龄再度走到这个节点。
该来了。
夜风吹过土坡,枯草沙沙作响。
就在这片沙沙声中,姜念禾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细,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挠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坡上一丛狗尾草在风里摇摇摆摆,毛茸茸的穗子蹭着她的手指。
那道声音又来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意念",直接灌进她的脑海里。
"小东西,你醒啦?"
姜念禾浑身一震。
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回来了。
她的异能,回来了。
【第二章】
狗尾草的意念很碎,像一个话特别多的小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风大,冷,你身上没毛,可怜——"
"东边东边!那个草窝窝底下趴着个大肉团子!圆滚滚的,我根都被它压弯了!"
姜念禾稳了稳心神。
前世她和万千植物打过交道,深知草本植物的意识最简单直白,表达全靠本能——谁踩了它,谁的根抢了它的水,附近有什么活物,它们全知道。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伸手拽了拽旁边姜岁安的袖子。
"大哥。"
姜岁安正半梦半醒,被这一拽激灵了一下:"念禾?怎么了?"
姜念禾抬手指着东边那片黑乎乎的草丛,歪了歪脑袋,奶声奶气地说——
"那片草底下,趴着一只肥野鸡。"
姜岁安愣住了。
"……啥?"
"野鸡。"姜念禾一脸认真,"肥的那种。你去抓。"
黑灯瞎火的,一个五岁小丫头言之凿凿说草底下有野鸡。
正常人会当童言无忌。
但姜岁安肚子太饿了。
饿到他愿意试一试。
他蹑手蹑脚摸过去,蹲在那丛草边上,屏住呼吸,拨开枯叶——
"咯咯咯——"
一只野山鸡从草窝里炸了出来,扑棱着翅膀往外冲。
姜岁安眼疾手快,一个扑身压上去,死死抱住了那只挣扎得满天飞毛的肥鸡。鸡毛扎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整个人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念禾!真有鸡!真有!"
温绾宁和姜守山被响动惊醒,姜岁宁也跳了起来,揉着眼睛往这边跑。
火升起来的时候,肥野鸡的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在夜风里炸开,把一家五口的鼻子馋到发酸。
姜岁宁蹲在火堆旁,拿树枝翻着鸡腿,口水已经顺着嘴角淌了两回。
"念禾怎么知道那儿有野鸡?"温绾宁抱着小女儿,低头看她。
姜念禾眨巴眨巴眼:"我看到草动了。"
温绾宁信了。
五岁小孩,眼神好使。
只有姜念禾自己知道,这不是眼神好使。
是那丛狗尾草自己打的小报告。
吃过了鸡肉,一家人总算缓过来一口气。姜守山的咳嗽还是没停,但胃里有了热乎东西,精神头好了些。
他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发,粗糙的掌心蹭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念禾乖,爹一定……一定给你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姜念禾把脸埋进爹的手心,蹭了蹭。
她没说话。
心里却想:爹,不用你找了。
你闺女自己来。
天亮之后,姜念禾开始"遛弯"。
她迈着小短腿在土坡附近来回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摸一摸地上的草叶。
对别人来说,这是小娃子在玩泥巴。
对她来说,这是在做地形侦察。
脚下的每一棵草、每一株藤蔓、每一条细弱的根须,都在争先恐后地跟她说话。
"那边有水——"
"我的根够到泥底下了,黏糊糊的,有虫子——"
"南边那片高草里有东西!有东西在叫!嘎嘎嘎地叫!"
姜念禾竖起耳朵。
嘎嘎嘎。
那是鸭子叫。
她折回来,拽住正在搭草棚的姜岁宁的手:"二哥,跟我走。"
姜岁宁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哪?"
"那边。"她指了指南面一大片密密匝匝的芦苇荡,"有好东西。"
姜岁宁虽然觉得妹妹有点怪,但昨晚那只肥野鸡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他二话没说,蹲下身让妹妹趴到背上,背着她就钻进了芦苇荡。
芦苇比人高,走进去遮天蔽日,苇叶在风里沙沙响。
这沙沙声在姜念禾耳朵里,全是信儿——
"往左走,左边水洼浅,有野鸭在洗澡——"
"窝在那个土包旁边!蛋多!好多蛋!白花花的!"
姜念禾伏在二哥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左边走,水洼那儿有野鸭。"
"你咋知道?"
"我听见鸭子叫了。"
姜岁宁竖起耳朵,安静了两息——确实依稀有嘎嘎声从左边传来。
他提着裤腿蹚进浅水洼的时候,三只肥硕的野鸭扑腾着翅膀炸了开来,水花溅了他一头。
"别让它们跑了!"
姜岁宁反应极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抱住了一只最大的。
另外两只飞了,但窝没飞。
姜念禾从二哥背上滑下来,踩着泥走到那个土包旁,蹲下身拨开草——
十二个白花花的野鸭蛋,整整齐齐码在窝里,沾着湿泥,带着温热。
姜岁宁抱着鸭子走过来,看到那一窝蛋,眼睛直了。
"念禾!"他声音都劈了,"你你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姜念禾把两颗蛋塞进二哥手里,奶声奶气地说:"我运气好。"
姜岁宁半信半疑,但怀里的鸭子和手里的蛋是实打实的。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那道昨天被孙氏扇出的伤口又崩开了,痛得他嘶了一声,但根本顾不上。
正要往回走,姜念禾忽然停住了脚步。
芦苇荡深处传来了一道细微的意念——
"泥底下,泥底下有东西……不是根,不是虫,硬邦邦的,搁着难受……"
那是淤泥深处一丛老芦苇的根须传来的信号。
它被一个硬物硌了不知多少年,终于逮着机会告状了。
姜念禾顺着方向摸了过去。
她蹲在那片芦苇根旁,小手伸进软泥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用力一拔。
泥浆里拽出来一个绣花钱袋。
布面已经沤烂了大半,露出里头裹着的油纸层。油纸保存得还行,打开来——
碎银子。
足足有一小捧。
姜岁宁瞳孔猛缩,鸭子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银、银子?"
姜念禾抖了抖银子上的泥,仰头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走吧二哥,拿回去给爹娘看。"
姜岁宁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手里的鸭蛋,又看看妹妹手里的银子,再看看怀里的鸭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样。
最后他咽了口口水,颤着声说了句——
"念禾,你前世是不是财神爷他闺女?"
姜念禾歪了歪脑袋。
财神爷的闺女不是,末世大佬倒是。
不过这话说出来太吓人,还是算了。
【第三章】
碎银子拿回去的时候,温绾宁的手抖了很久。
她把银子一颗一颗数了三遍,拢共一两七钱。
搁在柳溪村的时候,这些银子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的口粮。
姜守山靠在石头上,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种地为生,被全村唾弃赶出来的那天晚上,他以为一家五口要死在荒山里。
结果一夜之间,闺女领着儿子找回了野鸡、野鸭、鸭蛋,还有银子。
"念禾……"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爹。"姜念禾走过去,踮着脚摸了摸他的脸,小手上还沾着泥,在他脸上糊了一道印子。
"爹别怕。"她说,"咱们在这儿也能活。"
五岁的小丫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稳得不像小孩。
温绾宁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擦了把眼。
姜岁安蹲在一旁没吭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一会儿,他抿紧嘴唇站起来,沉声道:"爹,娘,我去砍几根木头,先把棚子搭结实了。"
姜岁宁跳起来:"我也去!"
"你腿短,别添乱——"
"你才腿短!"
兄弟俩顶着嘴往山坡上走,温绾宁在后面喊"别走远",姜守山咳了两声,嘴角却终于弯了弯。
姜念禾坐在石头上,把脚晃来晃去。
她知道,眼下的吃喝只能顶一时。要想真正活下来,有两件事必须做——
第一,治爹的病。
第二,找到长久的水源。
深山里什么都有,就看你找不找得到。
前世她带着异能在末世里搜刮资源,踏遍过千山万壑。这座荒山在她眼里,不是绝路,是宝库。
只不过要一步一步来。
她跳下石头,迈着小短腿往山里走。
脚底下的杂草纷纷传来意念,七嘴八舌——
"小东西你要去哪——"
"前面有个大坑别踩——"
"我旁边有棵车前草,它说它认识止咳的好东西!"
姜念禾顿住脚。
车前草?止咳?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地上一棵肥嫩的车前草叶片。
这是一棵长得格外精神的车前草,扎根在一块湿石头旁边,宽大的叶片铺了一地,像个绿蒲团。
它的意念比狗尾草沉稳得多,带着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
"往北走,过那片碎石坡。坡底下背阴的岩缝里,有一窝川贝母。你爹的咳嗽,用那个煮水能缓。"
姜念禾眼睛一亮。
川贝母。
润肺止咳的好东西,在末世里比黄金还金贵。
她拔腿就走,小短腿跑得飞快,在碎石坡上连滑带滚冲到坡底。
果然,背阴的岩缝潮湿阴凉,一簇翠绿的川贝母安安静静地蜷在石头缝里,小小的鳞茎白嫩圆润。
姜念禾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把出来,用衣角兜着。
还不够。
爹的咳嗽拖了太久了,肺里怕是有积年的虚损。川贝母能缓症状,要想治根,得用更重的药。
她站起来,往更深处走。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碎。
脚下的植物也从低矮的杂草变成了灌木和藤蔓,声音变得深沉厚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停下了。
面前一棵野山参,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叶子泛着油绿的光,一看就有了年头。
而这棵野山参的意念……非常不同。
其他植物传来的意念大多简短朴素,它的却带着一种老前辈才有的骄矜——
"小丫头,站住。别扯我叶子。"
姜念禾嘴角弯了弯。
她没去碰它,而是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它旁边的土壤上,输出一丝极细极柔的异能。
这是她前世的看家本领——和植物沟通时给予反馈,一种安抚、感谢与交换并存的能量。
野山参的意念顿时松动了,像一个被挠了痒的老头,哼了一声。
"行吧,你还算有礼数。说吧,找我干嘛?"
"找药。"姜念禾在心里回答,"我爹肺虚日久,川贝只能缓一时。我需要灵芝,陈年的,有补气养肺之效的那种。"
野山参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的根须在地底深处微微颤动,发出了一道传向远处的信号——
像在喊人。
约莫过了十几息,二十步开外一棵倒木的背面,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
那道意念苍古、沉静,像深山老庙里的木鱼声——
"来了。"
姜念禾绕过倒木,拨开青苔。
一株紫褐色的灵芝嵌在朽木上,菌盖足有巴掌大,边缘的纹路一圈一圈,少说长了五十年。
"老参喊我的。"灵芝的意念慢悠悠的,"说有个小丫头找我。你爹什么病?"
姜念禾蹲在它跟前,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姜守山的症状。
灵芝沉吟了好一会儿,意念里带着一点叹息:"肺虚气弱,积年不愈,再拖下去要伤根本。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配上川贝和黄芪,慢慢养着,三个月能见好。"
"多谢。"姜念禾弯了弯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灵芝的菌盖。
指尖微微发光,一缕极淡的能量渗入灵芝体内。
灵芝猛地一震。
那些因为年岁久远而微微干枯的边缘,竟在一瞬间变得饱满润泽。
"……好家伙。"灵芝的意念里头一次带上了情绪波动,"你这小丫头,什么来头?"
姜念禾抿嘴一笑,没答话。
她小心地将灵芝从朽木上取下,用大叶子包好。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边一棵歪脖子酸枣树抖了抖枝丫,急吼吼地喊——
"嘿!嘿嘿!小丫头你别走!我也有好消息!"
姜念禾停住脚。
酸枣树的意念像个急性子的中年汉子,嗓门贼大:"我根扎得深,一直探到山脚外围那片荒地去了。那底下有活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股一股的,清得很!"
活水泉眼。
这是比银子还重要的东西。
有水,就能种地。能种地,就能扎根。
姜念禾深吸了一口气。
"在哪?"
"出山往西走,过那片乱石滩,有棵劈了半边的老柳树。柳树底下的地面踩着软,往下挖三尺,水就冒上来了。"
姜念禾在脑海里画下了这张地图。
她抱着川贝和灵芝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姜岁安和姜岁宁砍了十几根木头回来,七手八脚搭了个勉强能遮风的草棚。
温绾宁正在用陶片(路上捡的碎瓦)烧水。
看到小女儿怀里兜着的药材,她愣了。
"念禾……这是哪儿找的?"
"山里。"姜念禾把川贝和灵芝摆在地上,"娘,这个煮水给爹喝,止咳的。这个灵芝配川贝一起炖,养肺。"
温绾宁蹲下来,捏起那株灵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都在哆嗦。
她不懂药理,但灵芝她认得。这种东西,在镇上药铺里少说要卖几两银子。
"你一个人……进山找的?"
姜念禾点了点头。
温绾宁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极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喉咙哽了好几下。
"你这孩子……以后不许一个人进山,听见没有……"
姜念禾把脸埋在娘亲的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姜守山喝下了头一碗川贝水。
苦,但他一滴没剩,仰头灌完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咳嗽声居然轻了那么一点点。
火光照着一家五口的脸。
温绾宁在煮鸭蛋,姜岁安在削木棍做工具,姜岁宁靠着草棚柱子打瞌睡,嘴里还含糊嘟囔着"鸭蛋熟了叫我"。
姜念禾坐在火堆旁,捧着一颗热乎乎的鸭蛋啃。
小小的脸蛋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她看了看面前这些人。
前世她孤身一人,活着就是活着,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
这一世,有了爹娘哥哥。
这是比异能更珍贵的东西。
【第四章】
第三天,姜念禾带着大哥去找泉眼。
出山往西走,过乱石滩,果然看到了那棵劈了半边的老柳树。
柳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一见姜念禾靠近,立刻抖了抖——
"水在我底下!快挖!搁着我根痒!"
姜岁安看妹妹蹲在柳树下拍了拍地面,然后回头说"哥,这儿底下有水,挖"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念禾。"他迟疑着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姜念禾仰着小脸,表情真诚,"你看这地面踩着软软的,肯定底下有水。"
姜岁安低头踩了踩。
确实有点软。
虽然他觉得这个逻辑有亿点点牵强,但鉴于之前的野鸡、野鸭蛋和银子的前科,他选择闭嘴,开挖。
木棍当铲子,手当簸箕,挖了不到三尺——
"咕嘟。"
一股清亮的水从沙土缝里渗上来。
清冽,冰凉,带着石头缝里特有的甘甜。
姜岁安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棍。
他扭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正拿狗尾草编小辫子玩的妹妹,嘴唇动了动。
"念禾。"
"嗯?"
"你到底是猜的,还是……"
"猜的呀。"姜念禾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
姜岁安闭上了嘴。
他决定以后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问了。问就是折寿。
有了水源,一切就活了。
姜守山在灵芝川贝汤的调养下,咳嗽一天比一天轻,脸色从灰败慢慢变成了正常的麦色。
他身子骨好了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两个儿子在泉眼旁的平地上搭房子。
没钱买砖,就用石头垒墙,黄泥抹缝。没有瓦,就铺厚厚的茅草。
温绾宁拿碎银子去了最近的镇上(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换回了粮种、盐巴、铁锅,还有两把柴刀。
姜念禾在娘亲买回的粮种里挑出了最饱满的,亲手种进了泉眼旁开出来的几亩薄田里。
她把手掌贴在泥土上,将一丝异能渗入地下。
那些种子接收到能量的瞬间,像被摁了加速键一样开始膨胀、生根、破土。
三天出苗。
七天拔节。
半个月后,整片荒地上铺开了一层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凶猛得不像话。
姜岁安蹲在田边看了半天,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不问了。"
姜岁宁在旁边探头探脑:"大哥,你不觉得咱这地长得有点太快了——"
"我说了不问了。"
"……哦。"
两个月后。
姜家的石头屋子稳稳当当立在了山脚下。
三间正房,一间灶屋,一个小小的院子用木栅栏围了起来。院子里养着从芦苇荡里陆续抓来的野鸭和野鸡,已经有十几只了。
泉眼旁的田里,第一茬青菜已经可以吃了。姜念禾暗中用异能催生的药田更是长势喜人,川贝、黄芪、当归、枸杞,一片片郁郁葱葱,俨然一个小型药圃。
温绾宁每天给姜守山炖一碗药膳,灵芝、川贝、山参,轮着来。
两个月下来,姜守山不仅不咳了,整个人气色红润,连干活都有了力气。
他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觉得在做梦。
两个月前他以为全家要死在荒山。
两个月后,他有了房子、田地、家禽、药材,还有一口甘甜的泉水。
"爹在想什么?"姜念禾抱着一捆刚割的韭菜走过来,小脸上沾着泥点子。
姜守山蹲下身,伸手把女儿脸上的泥擦掉。
"爹在想,你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
姜念禾嘿嘿笑了两声,把韭菜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可好日子这东西,从来藏不住。
镇上的货郎隔三差五往山里送货,跟温绾宁交易粮种和日用品。这货郎嘴碎,回镇上跟人一吹——
"秃岭子那边有户人家,从荒地里刨出了药田,种的灵芝川贝,那叫一个水灵!鸡鸭满院子跑,地里庄稼比咱镇上的都壮!"
消息不胫而走。
走到了柳溪村。
【第五章】
消息传到柳溪村的那天,赵德茂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发愁。
今年的收成又不好。
春天倒春寒冻死了一茬秧苗,补种之后又赶上虫灾,地里的粮食稀稀拉拉,眼看着入秋了,打不下多少粮。
而他占了姜家的三间青瓦房,住着倒是舒服了,可房子不能当饭吃。
"当家的!"孙氏风风火火从外面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不忿,"你知不知道,姜守山那一家子——"
"怎么了?"
"他们在秃岭子那边发了!"
孙氏把从货郎那里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越说眼睛越红。
"药田!灵芝!还有泉眼!好几亩地,庄稼长得跟疯了似的!你说气不气人!"
赵德茂烟杆停在嘴边,半天没吧嗒。
"不可能。"他皱着眉,"那边全是荒山野地,石头缝里长草都费劲,他一个病秧子能开出药田?"
"货郎亲眼看见的!人家还拿灵芝跟他换了十斤白面!"
灵芝换白面。
赵德茂的眼皮跳了两下。
当初把姜家赶走,一来是顺水推舟占了房子,二来确实也怕村里人闹。
没想到姜家不但没死,反而活得比在村里还滋润?
"走!"孙氏一拍大腿,"咱们去看看!"
"急什么。"赵德茂磕了磕烟杆,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先探探路。"
三天后。
姜念禾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十几只野鸡围着她转,咯咯叫着抢食。
院子外的狗尾草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意念——
"小东西!有人来了!好多人!从东边来的!走得急!"
姜念禾手里的谷糠撒了一半在鞋面上。
她站起来,拍拍手,朝屋里喊了一声——
"爹!来客了!"
从东边来的。
柳溪村在东边。
一刻钟后,姜守山带着两个儿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从山路上鱼贯而来的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德茂,后面跟着孙氏、赵大壮,还有七八个柳溪村的村民。
赵德茂的目光扫过石头房子、满院子的鸡鸭、远处绿油油的田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嫉妒,最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守山哪!"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拍姜守山的肩膀,"哎呀呀,好久不见,你这气色可比在村里好多了!"
姜守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赵村长。"他的声音平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德茂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这不是听说你们在这儿安了家嘛,特地来看看,乡里乡亲的——"
"乡里乡亲?"
姜岁安站在父亲身后,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抽条拔高了不少,脸上稚气褪去,目光冷硬。
"赵村长,当初谁说的'众怒难犯'?谁把我们往荒山里赶的?"
赵德茂脸色僵了一瞬。
孙氏从后面挤上来,尖着嗓子嚷:"哎哟,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呢!当初那不是……那不是误会嘛!大家伙都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
姜岁宁的声音从旁边炸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自己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疤——
"孙婶子,你扇我这一巴掌,也是为我好?"
孙氏脸色一变。
后面的村民有几个开始躲闪目光。
姜念禾站在门槛上,抱着一只鸡,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赵德茂见面子上撑不住了,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守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他压低声音:"听说你这边有药田?灵芝川贝什么的?那东西值钱哪。你看,能不能匀一些给村里?大伙今年收成不好,日子也难过——"
"匀?"姜守山看着他。
"对,匀一些嘛。"赵德茂堆着笑,"你也是从柳溪村出去的,不看僧面看佛面——"
"凭什么?"
开口的不是姜守山。
是门槛上那个五岁的小丫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姜念禾放下怀里的鸡,从门槛上跳下来。她个子矮,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只到人家大腿根,但她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怯意。
"赵爷爷,"她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甜,字字清晰,"你把我们家赶走的时候,说的是'众怒难犯'。孙婶子打我二哥的时候,说的是'灾星滚远点'。现在你们看我们过得好了,又来说'乡里乡亲'了?"
赵德茂的笑僵在脸上。
孙氏涨红了脸,嘴张了又合:"你、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的。"姜念禾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把孙氏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我还懂一件事。"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一丛野草上。
那丛草在微微摇晃,穗子在风里点头。
"草木说了——"
她抬起头,望着面前这群曾经往她脸上扔烂菜叶子、往她大哥身上砸土坷垃的大人们。
"灾年之中,善心才是活路。"
声音稚嫩,尾音被风吹散了些。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的善心,在把我们赶出去的那天晚上,就用光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鸡叫。
赵德茂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孙氏的脸从红变白,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面的村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往后缩。
姜守山站在女儿身后,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了。
他五岁的闺女,把所有该说的话,都替他说完了。
"走吧。"姜念禾回过身,踮着脚把掉在地上的一颗谷粒捡起来。
"我家的鸡还没喂完呢。"
她蹲下来,把谷粒放到一只母鸡嘴边。
赵德茂的脸上交替闪过尴尬和阴沉。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孙氏咬着牙跟在后面,临走时狠狠瞪了姜家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甘。
其他村民走得更快,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只有队伍最后面,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子磨磨蹭蹭停下了脚步。
姜念禾认出了她。
当初在祠堂门口,这老婆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公道话,最终没说出口的那个人。
老婆子回过头,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愧色,颤巍巍地开口:"念禾丫头……当初我……"
"周奶奶。"姜念禾叫了她一声。
老婆子的身子抖了一下。
"您想说什么,我看见了。"姜念禾说,"您说不出口,我也明白。"
老婆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姜念禾转身进了屋,拿出来两颗鸭蛋和一小包晒干的川贝,塞到老婆子手里。
"川贝泡水喝,您腿不好少走山路,这些够吃一阵子了。"
老婆子捧着那包川贝,哭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点头。
她走了之后,姜岁宁从门后探出头来,挠了挠脑袋:"念禾,你怎么还给她东西?她当初也没帮咱……"
姜念禾想了想,说:"她没帮,但她也没扔东西。"
顿了顿。
"而且,二哥,坏人不值得恨太久。"她拍了拍鸡头,"恨多了,自己也不开心。"
姜岁宁歪着头消化了半天这句话。
最后点点头:"行吧,你说得对。不过孙氏除外。她扇我那一巴掌,我记一辈子。"
姜念禾笑了。
她没纠正二哥。
因为她也记着呢。
【第六章】
赵德茂一行人灰溜溜地回了柳溪村。
但事情没完。
入秋之后,老天爷像跟整个平阳县较上了劲。
先是二十天没落一滴雨。
然后三十天。
四十天。
河床露出了龟裂的泥底,井水一天比一天浅。田里的庄稼叶子卷成了筒,蔫头耷脑,一碰就碎。
柳溪村炸了锅。
赵德茂站在干涸的水渠边,烟杆抖得磕磕巴巴,烟叶都点不着。
"完了,今年颗粒无收。"
村里几个老庄稼把式蹲在地头,看着枯萎的秧苗,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孙氏急得团团转,她跑到赵德茂跟前,嗓门不再尖利,带着慌:"当家的,粮食不够撑到明年开春的!再不想办法,要饿死人!"
赵德茂一巴掌拍在干裂的田埂上,黄土扬了一脸。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龙王!"
消息是后来从镇上传回来的。
货郎跑完了秃岭子那边的生意回来,在镇上茶摊喝水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奇了怪了,全县都旱,就秃岭子那边的姜家没事。人家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鸡鸭活蹦乱跳,泉眼的水一直没断过。"
这话传到柳溪村,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火药桶上。
村民们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全县大旱,唯独姜家的地不旱。
这说明什么?
孙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该不会……当初咱们赶走的那一家子,不是灾星,是、是……"
她没说出那个词。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
福星。
他们把福星赶走了。
赵德茂的烟杆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他盯着那两截烟杆,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秋风灌进干枯的田地,卷起一片黄沙。
三天后,柳溪村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七八个人。
是全村。
浩浩荡荡几十口人,从秃岭子翻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赵德茂,是孙氏。
她的头发散了,鞋子跑丢了一只,脸上灰扑扑的,早没了当初叉腰骂人的威风。
她一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姜家院门口——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石子地上,磕出了血。
"念禾她爹!念禾她娘!"她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求求你们了!给口水喝吧!村里的井都见底了!孩子们三天没喝上干净水了!"
她身后,几十个村民陆续跪了下来。
赵德茂被两个年轻后生架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着沙子:"守山……我……"
姜守山站在院门口。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甚至比在村里时还壮实了几分。他看着面前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温绾宁站在他身后,眼眶红了。
不是心软,是气的。
这些人,当初扔菜叶子、砸石头、扇她儿子巴掌的时候,哪一个手软过?
现在缺水了,缺粮了,又跪着来求了。
"爹。"
姜念禾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碗泉水,清冽冽的,映着天光。
五岁的小丫头走到院门口,在一片跪伏的人群前站定。
她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面前这些人。
然后她把碗递给了赵德茂。
赵德茂愣住了。
"喝吧。"姜念禾说。
赵德茂捧着碗,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浑浊的泪水掉进了碗里。
"念禾丫头——"
"等一下。"姜念禾收回手,不让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全村人。
"水可以给。"她说,声音奶,字字清楚。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喝。"
人群里一阵骚动。
"当初我们被赶走,有人扔了烂菜叶。"
她的目光扫过去,一个中年妇人缩了缩脖子。
"有人扔了石头。"
一个年轻后生低下了头。
"有人扇了我二哥一巴掌。"
孙氏的身子猛地一抖。
"也有人,想说句公道话,但没说出口。"
人群最后面,拄着拐杖的周奶奶抬起头来。
"还有人,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大部分人都低下了头。
"我不记仇。"姜念禾说,"但我记账。"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温绾宁教她写字之后,她自己默默写下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当初做了什么。
"扔东西的、打人的、领头骂的,没有水。想喝水,拿东西来换。"
"什么都没做的,可以喝,但限量。"
"周奶奶。"她最后看向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周奶奶浑身一颤。
"您随时来,管够。"
院子里鸦雀无声。
然后,周奶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走上前。
那些被点名的人,有的脸涨成猪肝色,有的浑身发抖,有的张嘴想辩解,但看了看姜念禾那双黑亮的眼睛,到底没敢吭声。
孙氏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渗进土里。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既恨又怕又羞又悔,五味杂陈到扭曲。
"我……我拿什么换……"她的声音碎成了渣。
"你不是住了我家那三间青瓦房吗?"姜念禾歪了歪脑袋。
孙氏脸色惨白。
"房子还回来。"姜念禾说,"水就有了。"
赵德茂猛地抬头。
那三间房子是他默许孙氏占的,里面还有不少姜家留下的家当。
"这……"
"赵爷爷,"姜念禾看向他,"您当初占我家房子的时候,可没跟我爹商量。现在我跟您商量,已经很客气了。"
赵德茂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
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重重地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第七章】
房子还回来了。
孙氏搬出去的那天,她摔了三个碗,骂了半条街。
赵大壮灰溜溜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多说。
但她骂归骂,水还是得喝。大旱天,命比面子重要。
姜念禾没有赶尽杀绝。
房子收回来之后,她让大哥赶着借来的牛车,拉了十几桶泉水送到柳溪村。
全村人分,一家两桶。
够撑几天。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大旱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泉眼的水虽然没断,可全村几十户人都来吃,迟早要见底。
解决旱情,才是根本。
夜里,姜念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洒在药田上,那些被她用异能催生的植物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普通人看不见,只有她能看到。
那是植物生命力的外溢。
她闭上眼,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异能从指尖渗入大地,像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在"听"。
听地底下的根系网络。
这座山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根藤蔓的根须,都在地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通过这张网,她可以"看到"方圆数里内地下的水文情况。
……果然。
整片区域的地下水位都在急剧下降。旱情太重了,连深层的水脉都在萎缩。
唯独她家泉眼这一带,因为她持续不断地用异能滋养,地下水源还算充沛。
但仅凭一口泉眼,救不了一整个村。
除非——
她的异能往更深处探去。
在地下极深的岩层里,她感觉到了一条暗河的脉动。
微弱,但确实存在。
暗河的上方被一层致密的岩石封住了,水渗不上来。如果能在合适的位置凿开一个口子,引导暗河水上涌——
整个柳溪村方圆十里的旱情,都能缓解。
但她现在的异能强度,做不到这个。
五岁的身体承载的能量有限,前世那种翻山倒海的本事,要等身体慢慢长大才能恢复。
不过……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泥土。
如果不用蛮力,用巧力呢?
植物的根系可以穿透岩石。
这是前世她用过无数次的技巧——引导一棵根系强大的古树,用几年时间慢慢将根须楔入岩层裂缝,一点一点撑开。
但现在没有几年时间。
旱情等不了。
她需要一棵特殊的树。
生长速度极快,根系极其强韧,能在短时间内穿透岩层。
她在心里翻了翻前世的植物图鉴。
有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姜岁安说:"大哥,带我进山。"
姜岁安看了她一眼。
"又有东西了?"
"嗯。"
"你说往哪走,我闭着眼跟。"
兄妹俩进了深山。
姜念禾一路循着植物的指引,翻过三道山脊,来到了一处背阴的崖壁下。
崖壁上长着一棵形态古怪的老树,树干粗如水桶,虬曲盘旋,根须从岩壁上垂下来,扎进石缝里,把整面崖壁都抓出了裂纹。
铁桦树。
这种树的根系硬度堪比钢铁,生长力极其旺盛。
姜念禾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它。
铁桦树的意念古老而沉厚,像一座大山在呼吸。
"小家伙,"它慢悠悠地说,"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像是在哪里见过。"
"前辈,我需要您帮忙。"姜念禾单刀直入。
她把地下暗河的情况说了一遍。
铁桦树沉默了很久。
"你要我把根扎到地底几十丈深的岩层里,撬开一条通道,让暗河水涌上来?"
"是。"
"凭我自己的力量,至少要二十年。"
"我知道。"姜念禾把手掌贴上它的树干,异能缓缓注入。
铁桦树的整棵树身微微震颤。
它感受到了那股能量——纯粹的、来自植物之母的生命之力。
"如果我把力量借给您呢?"姜念禾说。
铁桦树沉默了一息。
"那就不用二十年。"
"多久?"
"三天。"
姜念禾笑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把所有的异能都灌进了铁桦树体内。
铁桦树的根须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往地底钻去,穿过土层,穿过碎石,穿过致密的岩层,一寸一寸地楔入暗河上方的岩盖。
第一天,她累到虚脱,被姜岁安背回了家。
第二天,她脸色苍白,强撑着又去了。温绾宁不肯让她去,她拽着娘的手说"再一天就好了",倔得不行。
第三天傍晚。
"轰——"
柳溪村方圆十里的人都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碎裂了。
紧接着,秃岭子西面的那片荒地上,地面忽然鼓了起来,裂开一条缝——
水从缝里涌了出来。
先是一缕,然后是一股,最后是一蓬。
清冽甘甜的地下暗河水从岩层缝隙中喷涌而出,在荒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溪,顺着地势蜿蜒而下。
流向了柳溪村的方向。
姜念禾靠在铁桦树的树干上,脸白得没有血色,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她在笑。
"谢谢,前辈。"
铁桦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不客气。"它说,"不过小丫头,你透支太多了。好好歇几天。"
姜念禾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姜岁安冲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树下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树根之间,脸上还挂着笑。
姜岁安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妹妹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条从地底冒出来的水,是她的功劳。
他五岁的妹妹,救了全村的命。
【第八章】
水来了。
柳溪村的人跪在那条刚形成的小溪旁,有人捧水喝,有人直接把脸埋进水里,有人坐在溪边嚎啕大哭。
赵德茂跪在溪水边,浑浊的老泪掉进清澈的溪水里。
他的烟杆早就断了,人也像断了脊梁骨似的,佝偻着背,一句话说不出来。
孙氏站在人群边上,腿发软,没有跪。
她看着那条从秃岭子方向蜿蜒而来的溪水,嘴唇抖得控制不住。
"这水……是从姜家那边来的?"有人问。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消息传到镇上,传到县里。
平阳县令许衡之亲自带人来勘察。
他蹲在溪边测了水质,又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一直走到秃岭子脚下。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的铁桦树。
树的根须从地底穿出来,深深扎入岩层裂缝,裂缝中涌出汩汩清泉。
"这棵树……是天然长成的?"许衡之皱着眉头,实在想不通一棵树怎么能在几天之内把岩层凿开。
陪同的姜守山站在旁边,老老实实答:"回大人,这棵树一直就在这儿,可能是根扎得深,碰巧把地下水引上来了。"
许衡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姜守山身后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身上。
小丫头正蹲在铁桦树旁边,小手摸着树干,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表情认真得很。
"这是令嫒?"
"是,小女念禾。"
许衡之走过去,蹲下身,笑着问:"小丫头,你在跟树说话?"
姜念禾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我在谢谢它。"
许衡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姜守山的肩膀:"姜老弟,你养了个好闺女。"
这话说的是客套。
但姜守山听完之后,眼眶红了。
是啊,好闺女。
许衡之当场拍板——拨款修渠,将这条天然泉溪引入官方水利系统,惠及周边三个村子。同时免去姜家三年赋税,作为"发现水源之功"的嘉奖。
消息传回柳溪村的时候,全村人的表情精彩极了。
免税三年。
那是姜家的免税。
而他们,曾经把姜家当灾星赶走。
如今灾星变福星,还替他们全村引来了活命的水。
那天晚上,孙氏家的灶房里,赵大壮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都是你!都是你领的头!当初非说人家是灾星!现在好了吧?人家是福星!全县都知道了!就咱们村当初干的那些破事,传出去我赵大壮的脸往哪搁!"
孙氏瘫坐在灶台边,头发散乱,嘴唇哆嗦,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她想起了姜念禾那天站在院门口说的话——
"善心才是活路。你们的善心,在把我们赶出去的那天晚上,就用光了。"
五岁的小丫头。
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扎人。
偏偏她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孙氏捂住脸,"呜"地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
是后悔。
晚了。
入冬之前,姜念禾的身体恢复了过来。
她在泉溪两岸种下了大片的草药和粮食,用异能精心培育。铁桦树引出的暗河水温润甘甜,浇灌过的土地格外肥沃。
第二年开春,姜家的药田产出了第一批成品药材——品质好到让镇上药铺掌柜的亲自赶来收购。
姜守山用卖药材的银子把石头房翻新成了砖瓦房,又给两个儿子请了镇上的先生教读书识字。
温绾宁在院子里养了一群鸡鸭,每天捡蛋捡到手软。
姜岁安读书极有天分,先生说他是块读书的料。姜岁宁不爱念书,但跟着父亲学种药材,居然也做得有模有样。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柳溪村的人再来的时候,态度和从前判若两人。
没有人再叫"灾星"了。
提到姜家,个个竖大拇指,嘴里全是"姜家那个小丫头不得了"。
赵德茂主动辞了村长的位子,推举了一个年轻后生接任。新村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代表全村给姜家送了一块匾——
"泽被乡里。"
姜守山没有收那块匾。
他只说了一句话:"匾不用了,以后村里人有难处,该帮的我们还是帮。只有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躲在人群后面的孙氏。
"以后谁再冤枉好人,别怪我姜守山不客气。"
孙氏的头低到了胸口。
全村人齐声应是。
【第九章】
转眼又是三年。
姜念禾八岁了。
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条辫子,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乌黑透亮,笑起来弯成月牙。
她站在自家药田里,踮着脚够一株长得格外高的黄芪。
"你长这么高干嘛,欺负我矮是不是?"她气鼓鼓地跟黄芪说。
黄芪的意念里带着笑意,晃了晃枝叶,把顶端弯下来送到她手边。
姜念禾哼了一声,摘了一把叶子塞进篮子里。
三年过去,她的异能随着身体发育稳步增长。虽然距离前世巅峰还差得远,但控制方圆几十里的植被已经绑绑有余了。
泉溪两岸的土地在她的培育下,早已从荒山变成了沃野。
药田、粮田、果园,层层叠叠铺满了山脚。
镇上的药铺掌柜成了姜家的固定主顾,每个月准时来收药材。
县令许衡之更是三天两头找借口往这边跑,美其名曰"视察水利",实际上是来蹭温绾宁做的灵芝鸡汤。
姜守山的身子骨彻底好了,整个人精神焕发,带着两个儿子把家业越做越大。姜岁安在镇上书院念书,成绩拔尖。姜岁宁接手了大半个药田的管理,俨然一个小掌柜。
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天傍晚,姜念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脚边趴着一只肥鸡——就是当初那只被姜岁安从草丛里扑到的那只野山鸡的后代。
她靠着石桌,望着远处落日把山脊烧成一条金线,眯着眼出了一会儿神。
三年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烂菜叶子砸在脸上的感觉。
膝盖跪在青石板上的刺痛。
娘亲攥着她胳膊时发抖的指尖。
爹咳到喘不上气的破风箱声。
二哥嘴角被扇出的血。
大哥咬碎后槽牙的隐忍。
全都记得。
但她没有把这些记忆变成恨。
她把它们变成了种子,种进了这片土地里。
种出了药田,种出了粮仓,种出了泉溪,种出了一家人安稳富足的日子。
"念禾!吃饭了!"温绾宁在厨房里喊。
"来了!"
她跳下石凳,拎着篮子跑向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灵芝炖鸡的香气弥漫。
姜守山在切菜,温绾宁在掌勺,姜岁安在摆碗筷,姜岁宁偷吃了一块鸡腿肉被温绾宁用锅铲敲了一下手背。
"嗷!"
"洗手了没就抓!"
"洗了洗了!"
"我看你洗的是泥巴!"
姜念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热气与笑闹声,弯了弯眼睛。
前世,她是万人敬仰的"植物之母",却孤独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只是姜家的小闺女。
但她拥有了前世从未拥有的东西。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
姜岁宁夹了个鸡翅膀放到妹妹碗里:"念禾,多吃点,你太瘦了。"
姜岁安又夹了一块鸡腿:"吃这个,顶饿。"
温绾宁舀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先喝汤,暖胃。"
姜守山什么都没夹,只是笑着看她。
姜念禾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爹,娘,大哥,二哥。"
四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怎么了?"
姜念禾想了想。
"没什么。"她重新端起碗,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个鸡汤真好喝。"
温绾宁笑了:"好喝就多喝两碗。"
窗外,月光洒在药田上。
那些她亲手培育的草木在月色下轻轻摇曳,沙沙声连成一片。
听在她耳朵里,那是满山满谷的植物在低语——
"小东西,今天也辛苦啦。"
"明天要下雨了,你不用浇水啦。"
"你家灶房好香,馋死个草了……"
姜念禾趴在桌上,闷笑了一声。
前世的荣耀她不要了。
这辈子,有家人,有草木,有鸡汤。
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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