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星际兽世文当炮灰,开局被分了个全族嫌弃的水生兽夫。穿来那天,他正被推上交易台等人挑拣。苏棠撕了转让书,所有人笑她蠢。三天后,海啸吞了大陆。那些笑她的人,跪到了她家门口。
【第一章 交易台上的废物】
我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人声。
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从太阳穴敲到后脑勺,眼前的画面碎成一片一片,慢慢拼回去。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上。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女性居多。她们穿着材质各异的制式长裙,头发颜色从银白到墨绿各不相同,手腕上戴着统一的光脑环。
广场正中央,搭着一排金属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排男人。
他们赤着上身,身上打着光,供台下的人打量、挑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台下的女人们三五成群,指指点点,像在菜市场挑菜。
我大脑还没完全恢复运转,就有一双大手拍上了我的肩。
"棠棠,想好没有?"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身侧,虎背熊腰,颧骨高耸,目光里带着不耐烦。
苏卓远。我爹。
不对,是原主的爹。
记忆像被打碎的冰块一样哗啦啦涌进来。
星际历3276年,联邦第七星域。这是一个兽人与雌性共存的世界,雌性数量稀少,兽人由联邦主脑统一分配。
我叫苏棠。联邦一等将军苏卓远的独女,精神力A级,曾经的名门贵女。
曾经。
三个月前,一场事故毁了原主的精神力核心,A级降到了D级。在这个精神力等同于地位的世界里,她一夜之间从云端摔进了泥里。
更要命的是,主脑在她精神力出事之前,就已经给她分配了一个兽人伴侣。
一个水生兽人。
在当前的星际社会里,陆地兽人称王,水生兽人是最底层的存在。不能狩猎,不能战斗,甚至不能长时间待在陆地上,活动范围局限在海岸线附近。分到一个水生兽人,等同于分到了一个累赘。
而原主偏偏分到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捏着一张电子协议。
《兽人伴侣转让协议书》。
字迹清清楚楚:转让方苏棠,接收方待定。
所以这就是那个场景。
书里写到的那个场景。
我想起来了。
我是在熬夜看一本叫《星海潮生》的小说时猝死的。那本书里,这个叫苏棠的炮灰女配,在今天把自己的水生兽夫推上交易台,换了一个虎系陆地兽人。
然后三天后,海啸来了。
浩劫降临,海水吞没了百分之八十的陆地,整个星际文明的权力结构一夜之间翻转。陆地兽人失去了生存空间,水生兽人成了雌性们争抢的救命底牌。
而原主亲手把自己的底牌扔了出去。
之后的情节不用想都知道。精神力残废,兽夫被换走,陆地被淹没,原主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癫狂,最后死在了海盗手里。
凄惨,窝囊,还特别不值。
"棠棠?"苏卓远的声音拔高了,"发什么呆呢?你苏叔家的那头赤虎还在等着,再不签字人家可不等了。"
我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眉目和苏卓远有七分像,表情比老爹更不耐烦。
苏衍。原主的亲哥。
"妹,你那条鱼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趁现在行情还行,赶紧出手。"苏衍压低声音,"赤虎兽人,B级体能,放在陆地上那是一等一的战力。换了他,咱家面子也好看。"
一条鱼。
他们管自己妹妹的丈夫叫一条鱼。
我没说话,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高台。
最边上那个位置,站着一个男人。
他和其他兽人不一样。别的兽人或昂首挺胸展示肌肉,或主动向台下的雌性抛出讨好的目光,只有他低着头,像一截钉进泥里的枯木。
很高,目测一米九往上。身体精瘦却线条分明,肋骨随呼吸微微起伏。皮肤白得不正常,是那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上面横七竖八地爬满了疤。
旧伤叠新伤,有的已经结了暗色的痂,有的还泛着未愈合的粉红。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淤青,是长期被束缚勒出来的。
这就是原主的兽夫。
厉珩。
深渊鲸系水生兽人。主脑评级:体能S,精神力契合度S。
数据全是顶格。
可在这个陆地为王的时代,水生兽人的数据再高也没人看。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站在台上被人挑拣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也不期待什么了。
像一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领养的狗,安静地蹲在笼子最里面,省得碍别人的眼。
"哎呀,苏棠。"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侧面插进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挽着一个两米高的壮汉走过来。壮汉皮肤古铜色,一看就是陆地猛兽系,肌肉块儿跟石头一样。
柳绮。
书里的经典恶毒女配闺蜜——嘴上叫姐妹,背地里捅刀最利索的那种。
"你那条鱼还没处理掉呢?"柳绮的目光扫了一眼高台上的厉珩,嘴角翘起来,"唉,也是可怜,主脑分配真是不长眼。配给谁不好,偏偏配个只会泡水的废物。"
她身旁的壮汉——沈越,鼻子里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厉珩。
柳绮凑近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听见:"棠棠,听姐姐一句劝,赶紧换了吧。留着一个D级精神力都驾驭不了的水生兽人,传出去笑话都凑不齐一桌。"
周围几个雌性果然看过来了,眼里带着或好奇或嘲弄的神色。
苏卓远的脸沉了沉。
苏衍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原主最受不了的东西。面子。
苏家曾经多风光,A级精神力的天才独女,手里握的是全联邦最优越的择偶权。结果一夕之间,精神力碎了,兽夫是水生废物,满大街的人看笑话。
原主就是在这种压力下签的转让协议,把厉珩卖了,换了一个纸面上好看的陆地兽人。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了死路。
我把目光从柳绮脸上收回来,再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厉珩。
他还是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的指节收紧了,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他在听。
他全都听见了。
被叫废物、被嫌弃、被讨论着要转手卖掉,他全都听见了。
但他一个字也没反驳。
大概是因为反驳过太多次了,都没有用。
我深吸一口气。
电子协议的边缘刺着我的指尖。
"苏棠,你倒是签啊。"柳绮催促道。
我伸出手,捏住协议。
然后用力一撕。
电子屏闪了一下,碎成两半,从我手指间掉下去。
整个广场在那一秒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了。
苏卓远张了张嘴:"你——"
苏衍:"棠棠你是不是搞错了,那是转让——"
"我没搞错。"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广场的扩音效果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换了。"
柳绮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没理她。
我走向高台。
台上的厉珩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极淡的蓝灰色眼睛,瞳孔的颜色像深海里最后一缕光透过水面的样子。眼底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不期待了,又像是什么都见过了。
此刻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很小,像石子投进死水。
我站在台下,抬手,掌心朝上。
"走吧。"我说。
他没动。
"回家。"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盯着我伸出去的手,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十秒。二十秒。
他没有握住我的手。
但他迈开了脚步,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的影子罩下来,带着一股子海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身后柳绮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苏棠,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的人不会是我。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第二章 你在怕什么】
苏家的宅院在联邦第七星域的中央居住区,三层独栋,门前种着一排银叶树。原主的精神力出事之前,这里常有人登门拜访。现在银叶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台阶上蒙着灰,连清扫机器人都调成了低频模式。
厉珩跟在我身后进了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苏卓远和苏衍在交易市场就和我吵了一架,最后摔门走了,说让我自己看着办。我乐得清净。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我指了指楼梯,"衣服和日用品储物柜里都有,光脑密码我发到你手环上了。"
厉珩站在玄关处,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
他没看房间的方向,而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是流浪动物被人捡起来之后的表情——不是感激,是警惕。
在等另一只鞋子落下来。
"你不用这样看我。"我说,"我不会打你,也不会卖你。你是我丈夫。"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声响,不占据空间,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没追上去。
信任这种东西急不来,原主把他伤得够深了。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得做给他看。
我打开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个自动配餐机和一台食物合成器。在这个星际时代,大部分人早就不自己做饭了,输入营养参数,机器吐出来就是一顿。
但我不一样。
我上辈子的工作就和吃有关。不是什么大厨,就是一个普通的美食博主,租着六平米的出租屋,靠一口锅和一个手机拍视频为生。红烧肉、酸辣粉、蒜蓉烤生蚝,这些东西做了上千遍,闭着眼都能搞。
合成器里的食材库意外地丰富。我翻了翻原料清单,锁定了几样能凑合用的,又从储藏柜里翻出一套很久没用过的手动炊具。
四十分钟后,一碗浓白色的鱼汤端上了桌。
是用合成器出的鲜鱼和海藻熬的,调味不多,但胜在汤底浓稠,撒了一把切碎的香叶,热气带着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配了一份简单的主食块,切成一口大小,方便蘸汤吃。
我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敲了敲厉珩的房门。
"吃饭了。"
里面没有声音。
"汤放在餐桌上,趁热喝。不想出来也行,我端到你门口。"
还是没声音。
我没勉强,把碗放在门边的托盘上,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光脑,开始着手真正重要的事。
囤货。
我打开联邦商城,搜索防水物资、密封舱、便携净水器、压缩食物、能量块、深海呼吸膜。
价格不贵,因为没人买。
这个时代的人笃信陆地文明,所有的科技树都点在了地面和太空上。海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片毫无价值的咸水。
三天后他们就会知道,这片咸水会要了他们的命。
我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花掉了原主账户里三分之二的存款。
苏衍要是知道了能气得原地变狼。
但这些钱花得值。
下单之后,我回到厨房收拾。
桌上的鱼汤还在。
我愣了一下。
他没下来吃。
意料之中。原主在精神力崩坏后情绪极端不稳定,对厉珩非打即骂,做饭给他吃这种事从来没有过。他大概以为汤里有毒,或者是什么新花样的折辱方式。
我叹了口气,把汤热了热,重新端到二楼。
门口的托盘还在。
我蹲下来,把新汤换上去,把冷掉的那碗收走。
"我不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什么。"我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声音放得很轻,"但从今天开始,我做的饭没有毒,我说的话都算数。你信不信都行,反正我每顿都会做。"
说完我起身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处,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
我没回头。
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去门口收快递。
防水密封舱、便携净水器、深海呼吸膜、压缩能量块,一箱一箱码在仓库里。
路过餐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托盘空了。碗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放回了原位。
鱼汤,一滴没剩。
【第三章 那些笑过我的人】
快递还没收完,苏衍就上门了。
他站在门口,两手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看。
"妹。"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你长大了翅膀硬了"的意味,"你昨天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留下自己的丈夫。很难理解吗?"
"你精神力D级,连兽人最基本的共鸣链接都建立不了。留着一个水生兽人,他的战力你用不上,他的兽形你驾驭不了。你留他有什么用?"
我把最后一箱物资搬进仓库,拍了拍手上的灰:"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有用才值得留下。"
苏衍被噎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兽世里,"有用"是衡量一切关系的标尺。精神力高的雌性配强大的兽人,资源向上流动,效率最大化。
感情?那是什么?能吃吗?
"而且,"我补了一句,"他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苏衍皱眉,显然不信。
他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到了仓库里堆成山的防水物资。
"这是什么?"
"应急物资。"
"你买防水舱干什么?"
"以防万一。"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魔怔了"。
下午,我收到了一则社交圈的邀请。
柳绮发的。
"亲爱的各位,明天下午三点,我家举办兽人展示会。带上你的兽人伴侣,一起交流搭配心得。点心和饮品全包,期待你们的到来哦。"
兽人展示会,说白了就是炫耀大会。谁家的兽人更壮、更能打、更能挣面子,拉出来遛一遛,顺便踩一踩别人。
上辈子我管这叫凡尔赛下午茶。
原主这个时间节点已经没有兽人可以带了,在书里她直接拒绝了邀请,然后在家里砸了半面墙来泄愤。
但我不是原主。
我想了想,接了。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厉珩去了柳绮家。
他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我昨天塞进他房间的新衣服——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立领衫,袖口遮住了手腕上的淤痕。
他没拒绝我给的衣服,但也没道谢。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六七个雌性,身旁各自带着自己的兽人伴侣。
一个两米三的熊系兽人占了半张沙发,旁边的狮系兽人鬃毛梳得油光水滑,再远处还有一个鹰系兽人,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清一色的陆地兽人。
清一色的大块头。
厉珩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聚过来了。
他太不一样。在这些铜墙铁壁一样的陆地兽人中间,他瘦削苍白的身体像一根伸进石头堆里的鱼骨头。
柳绮放下茶杯,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了。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装作关心你,其实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棠棠来了?哎呀,你居然把他带来了。"她的目光在厉珩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真好,今天人齐了。"
其他雌性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窃笑,有人同情。
厉珩的脊背绷直了,下颌线收紧。
他感觉到了。这些目光。
柳绮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让自己的兽人沈越当场展示了一段格斗技巧——拳风呼呼作响,茶几上的杯子都在震。其他雌性纷纷鼓掌,也让自己的兽人展示特长。
一时间客厅变成了才艺秀场。
然后柳绮转向我,笑得格外甜:"棠棠,要不要也让你家的……展示一下?"
全场安静了。
视线全部汇聚到厉珩身上。
他站在我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礁石。
他不会在陆地上展示什么。他的一切能力都属于水。在这间干燥的客厅里,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柳绮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沉默持续了五秒。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水生兽人能展示什么?憋气吗?"
"可怜苏家小姐了,精神力本来就出了事……"
"自己不肯换,能怪谁?"
厉珩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我听够了。
"展示?"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他是我丈夫,不是马戏团的猴子。"
笑声戛然而止。
柳绮的表情僵了一瞬。
"各位的兽人确实很厉害,拳头大、肌肉壮,在陆地上一个能打十个。"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脚下的陆地没了呢?"
安静了。
柳绮皱眉:"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什么,随便说说。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我拉着厉珩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柳绮的嗤笑:"她脑子果然出问题了,陆地怎么可能没了?"
哄笑声。
我没回头。
走出柳绮家的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潮湿。
厉珩走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石头蹭过砂纸。
"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台?"
我回头看他。
夕阳把他半张脸染成暖橘色,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因为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我说,"尤其不需要向她们。"
他的眼睫颤了颤。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别开了脸。
但我看到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第四章 潮水来之前】
回家之后,我打开全息新闻。
联邦气象台的播报一切正常:明日晴,海面平静,沿海区域无异常预警。
但我注意到了他们没播的东西。
光脑论坛最底部,有几条浏览量不到两位数的帖子。
"第三星域沿海城镇连续三天出现异常退潮,海水后退了二十公里。"
"海鸟大规模飞往内陆方向,数量是迁徙季的三十倍。"
"深海声呐监测站信号中断,原因不明。"
没人在意。
整个联邦的注意力都在下周的兽人联赛和新一季的精神力培训计划上。
我关掉新闻,去了仓库清点物资。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厉珩。"我敲他的门,"跟我出去一趟。"
沉默了十几秒,门开了。
他换了我给他的另一件衣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在防备什么。但他站在门口,没有拒绝。
我带他去了城郊的蓝澜水库。
联邦规划里,这片水库是储备用水区,面积不大,但水深足够,平时少有人来。
我站在水库边缘,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下去吧。"我对他说。
他站在我身后,不动。
"我知道你很久没碰过水了。"
他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也知道你在陆地上一直在压制自己。"我转过身看他,"但你不用在我面前忍着。你是水生兽人,水才是你的地方。"
他看着我,那双蓝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不是信任碎裂。
是那层壳。
他裹在外面的、厚厚的、防备一切伤害的那层壳。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身,走向水边。
赤足踩到岸边湿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脊背不再佝偻,肩线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深长而平稳。他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面没过脚踝、小腿、大腿、腰。
然后他沉了下去。
水面合拢。
一秒。
两秒。
五秒。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十秒。
水面猛地炸开。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水下升起来。
水花冲天而起,在阳光里碎成千万颗透明的珠子。水面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弧线,一个庞大的身躯破水而出。
深蓝色的脊背,流线型的轮廓,皮肤上有着淡淡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微光。尾鳍展开的瞬间掀起的水浪拍上了岸,打湿了我的裤腿。
深渊鲸。
他的兽形。
我站在岸边,仰头看着这个在水中几乎占据了半个水库的庞大生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说里那些轻描淡写的"废物""没用""只会泡水",到底是谁定义的?
他在水里转了一个身,激起的浪花拍到我胸口。
他庞大的头颅转向我,一只深蓝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目光。
那只眼睛很大,瞳仁像一颗深海里的蓝宝石。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渺小、狼狈、浑身湿透。
但那只眼睛里,有我在陆地上从未见过的光。
鲜活的、流动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光。
他在水里是自由的。
我伸出手,触碰了他的皮肤。
指尖传来的触感凉滑而坚韧,像上好的绸缎覆在钢铁上。皮肤下面有力量在涌动,巨大的、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力量。
他的身体在我触碰的瞬间绷紧了。
整个巨大的躯体微微一震。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把头低了下来。
巨大的头颅靠近我,鼻息打在我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水草的清气。
我没有后退。
我把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
"厉珩。"我轻声说。
水面很静。
"你不是废物。"
他的呼吸颤了一下。
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第五章 海啸】
第三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是被警报声惊醒的。
整个房间在抖。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一种来自地壳深处的、低沉的、持续的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底下翻身。
全息屏自动弹出,联邦紧急广播铺满了整面墙。
"联邦全体公民注意,第三、第五、第七星域沿海区域检测到异常海面上升,上升速度超出模型预测上限。请沿海居民立即转移至内陆高地。重复——"
来不及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房间。
"厉珩!"
他的门在我喊出口的同一秒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蓝灰色的眼睛里清醒得不像刚睡醒。
他根本就没睡。
他感觉到了。比任何仪器都早。
"海水来了。"他说。
这是我听过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
我冲进仓库,开始往密封舱里塞物资。防水呼吸膜、压缩食物、净水器、医疗包。
"帮我搬这些。"
他愣了半秒,然后动了。
他搬东西的速度比我快三倍。那些在陆地上看起来瘦削的胳膊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两百斤的密封箱单手就能提起来。
五分钟。
我们把所有物资装进了两个大型防水密封舱。
窗外的天空变了颜色。
不是日出的橘红,是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像有人把整片天幕浸进了脏水里。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传来建筑物碎裂的声音,有人在尖叫。
光脑响了。
苏衍的通讯:"棠棠!你在哪里?赶紧往A区高地转移!爸已经过去了,我来接你——"
信号断了。
屏幕化成雪花。
我握着光脑的手在发抖,但脑子是清醒的。
"来不及去高地了。"我说。
厉珩站在我面前,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墙在升起来。
不是真的墙。
是水。
一面高达数百米的水墙,从天际线的尽头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浪头的顶端翻卷着白沫,发出雷鸣一样的轰响,地面在它的逼近下发出痛苦的哀鸣。
我的腿软了。
书里的文字是冰冷的。"浩劫降临,海水吞没了百分之八十的陆地"——轻飘飘的一行字。
但当这一行字变成眼前的现实,变成那面遮天蔽日的水墙,变成脚下碎裂的地面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时,我才知道文字有多苍白。
"苏棠。"
厉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变了。
蓝灰色的瞳孔正在变深,变浓,变成深海里才有的那种纯粹的、幽暗的蓝。瞳仁收缩,虹膜边缘浮现出银色的纹路。
他的皮肤表面有鳞片在浮现,半透明的深蓝色,像碎掉的宝石镶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抱住我。"他说。
我愣了一秒。
"现在。"
我没有犹豫。
我冲上去,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体温比人类低很多,皮肤凉滑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让我的指尖发麻。但那具身体硬得像铁,腰侧的肌肉在我手臂下绷紧。
他一只手揽住了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拎起了两个密封舱。
然后他跳了。
从三楼的窗口。
风灌进我的嘴巴和鼻子,我本能地闭上了眼。
自由落体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两秒。
轰的一声,水。
到处都是水。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耳朵和鼻腔。我死死抱着厉珩的腰,肺里的空气在急速流失。
然后一层薄膜覆上了我的口鼻。
呼吸膜。
他在跳下来之前就已经给我贴上了。
我能呼吸了。
水下一片混沌。建筑碎片、车辆残骸、连根拔起的树木在水流中翻滚。我被他紧紧箍在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有力,和周围的混乱形成荒诞的对比。
他在变。
环住我的手臂开始膨胀,皮肤变成了深蓝色的鳞甲,骨骼在咔咔作响地重组。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展开、拉长、扩张。
我被一股力量托起来,稳稳地落在了一个宽阔的、坚实的表面上。
那是他的背脊。
深渊鲸。
巨大的身躯在洪流中破浪前行,尾鳍每一次拍击都掀起一道水柱。水下的残骸在他的身前自动散开——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他体表释放的某种力场推开的。
他在水中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沉没的建筑、漂浮的碎片、被水淹没的整片城区。
我趴在他的背上,指甲嵌进他坚韧的鳞甲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震动——那不是疲惫,是力量。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力量。
他偏转了方向。
水流变了。
我看见前方有几个挣扎的身影——有人被困在了半沉的建筑废墟上,水位还在上涨。
厉珩没有犹豫。他冲过去,用尾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建筑残骸,巨大的身体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挡住了汹涌的水流。
被困的人惊恐地尖叫。
"上来!"我冲他们喊,"趴在他背上!抓紧!"
他们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脚下那个庞大得不像话的深蓝色躯体,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但求生本能胜过了恐惧。他们拼命地爬上了厉珩的背。
一个、两个、五个。
厉珩一声不吭地承载着所有人,继续向高处游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水位终于稳定了。
他把所有人送到了一块露出水面的高地上。
我从他背上滑下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在水面变回了人形。
海水从他的发梢淌下来,滴在我面前的泥地上。他赤着上身,鳞片还没有完全褪去,在暗淡的光线里闪着深蓝色的微光。
他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手心是凉的。
但握得很紧。
远处,灰绿色的天空下,海水一望无际。
曾经的城市、道路、建筑,全部沉没在了水下。
世界变了。
【第六章 天翻地覆】
高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漂过来的幸存者,拼命抓着一切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门板、家具、密封箱——聚拢到这块仅存的陆地上。
很快,高地变成了一座孤岛。
物资短缺是第一个问题。大部分人是仓皇逃出来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饮水没了,食物没了,通讯设备泡水了,联邦的救援系统完全瘫痪。
而我是岛上唯一一个带着满满两大箱物资的人。
"苏棠?你居然有防水密封舱?"
"净水器?她有净水器!"
"还有压缩食物……天哪,她连深海呼吸膜都准备了。"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疯子变成了看救世主。
我在岛上的临时高台搭了一个简易的物资分配点,按人头分发饮水和食物。不多,但够撑几天。
但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
这个时候,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食物在海里。
鱼、贝类、海藻、一切可食用的资源,全在水下。
而陆地兽人下不了水。
狮系兽人的爪子在水里使不上力,虎系兽人的速度在水下打了折,熊系兽人的体重让他们沉得像石头。这些曾经的陆地王者站在水边,望着无尽的海面,第一次品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我们需要水生兽人。"
不知道谁先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谁家还有水生兽人?""是不是之前那个苏家的?"
目光开始汇聚到厉珩身上。
他站在我身后,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知道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和三天前在交易台上的一模一样——打量、评估、计算价值。
只不过这一次,价值的方向反了。
"苏棠。"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来。
柳绮挤到了我面前。
她的头发散了,妆花了,那件讲究的制式长裙被海水泡得皱巴巴。她身后的沈越垂着头,两米高的壮汉缩在她背后,像一头被雨淋蔫了的猛兽。
她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棠棠,我们……我们从前那些话,是姐姐不好,不应该那样说的。"
我看着她。
"你家的厉珩,能不能……帮我们下水找点吃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我们实在是……沈越他不会游泳,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的眼眶泛红。
沈越在她身后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死耗子。
我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的人群里,有更多的人在看着这边。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开口。
三天前,这些人在柳绮的客厅里笑我。
笑我抱着一个废物不放。
笑我脑子出了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
"厉珩不是你们的工具。"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孤岛上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天前他被你们叫废物、叫累赘,恨不得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现在你们需要他了,就过来笑脸相迎?"
柳绮的笑僵了。
沈越抬起头,眼里有怒气闪过,但很快被压下去了——他现在没有发怒的资格。
我没有说绝。
"厉珩是我的丈夫。他愿不愿意帮忙,是他自己的决定。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搞清楚——"
我看着柳绮的眼睛。
"他不是废物。再也不是。"
柳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厉珩。
"……对不起。"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了。
厉珩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他下了水。
他在海底待了四个小时,带回来了满满一大网的鱼和贝类。
数量多得够孤岛上所有人吃三天。
他把收获放在分配点,海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脚边汇成小溪。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天前的废物、累赘、只会泡水的无用兽人,此刻站在他们面前,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他们的命。
没有人再笑了。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厉珩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到我面前,把一只额外捞上来的、壳上带着漂亮花纹的小海螺放在了我掌心。
"你说过喜欢吃海鲜。"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不是关于生存的话。
声音还是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
我捧着那只小海螺,鼻子发酸。
"我确实喜欢。"我说,"谢谢你。"
他别开了脸。但我看到他耳尖泛了一点点红。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第七章 温度】
日子在孤岛上一天一天地过。
联邦的通讯系统在灾后第七天恢复了部分功能,各个高地之间开始建立联系。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第三星域全境沉没,第五星域残存百分之十二的陆地,第七星域稍好,但也只剩下了几处高地和山脉。
联邦紧急成立了灾后重建委员会,水生兽人被列为"战略级资源",优先调配。
战略级资源。
我对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从废物到战略级资源,只用了一场海啸的距离。
人类对价值的判断就是这么势利。什么时候有用了,什么时候就是宝贝。什么时候没用了,什么时候就是垃圾。
厉珩对这些没什么反应。
或者说,他把所有反应都压在了那张寡淡的脸底下。
但他的变化是真实的。
他会在每天清晨下水觅食,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一种味道很鲜的海藻,有时候是一只不知名的好看贝壳。
他从来不给别人带。
只给我。
晚上的时候,他会坐在我搭的临时棚屋外面,背靠着支柱,面朝大海,安静地待着。以前他总是缩在角落里,现在他会坐在门口。
像一只终于不怕被赶走的猫,从屋子最深处一点一点挪到了门槛上。
有一天晚上,海面上的风特别大,气温骤降。
我窝在棚屋里,裹着一层防水毯,冷得手指发僵。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
厉珩站在外面,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我旁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在发抖。"他说。
"嗯。冷。"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伸过来一只手臂,很生硬地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体温低,皮肤凉凉的。按理说不应该暖和。
但他的身体挡住了风。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他的肩膀一瞬间绷成了铁板。
呼吸停了。
但他没有躲。
过了大约十几秒,那块铁板一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我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比正常人快很多。
"厉珩。"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沉默了。
"……你听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戳穿他。
风还在刮,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我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像是一只手。
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一样。
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然后停住了。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再碰。
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第八章 血色海面】
好日子没过几天。
灾后第十一天,天还没亮,厉珩就醒了。
他侧耳贴在棚屋的地面上,整个人绷成了弓弦。
"怎么了?"我揉着眼坐起来。
"有东西在靠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瞳孔里的蓝色在暗处显得格外深沉。
"很多。从东南方向来,速度很快。水下的。"
我一下子清醒了。
海盗。
书里写过,浩劫之后,联邦的海上秩序彻底崩溃。一群以掠夺为生的兽人组成了海盗团,在各个残存的高地之间游走,抢夺物资和雌性。
原著里,这批海盗袭击了苏棠所在的高地。原主那时候已经没有了厉珩的保护,在混乱中被掳走,再也没有回来。
"叫醒所有人。"我说。
厉珩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黑暗里。
五分钟之后,整个孤岛被警报声和呼喊声惊醒。
人群乱成一团。陆地兽人们本能地护在自己的雌性面前,但面对来自海面的威胁,他们的眼里全是茫然。
他们不会水战。
我站在高地的最高点,借着晨曦的微光望向海面。
水面上出现了黑影。
十几艘改装过的金属船,船体低矮,破浪速度极快。船头漆着暗红色的标志——一只张开利爪的章鱼。
乌朔的船队。
海盗头目,巨型章鱼系兽人。书里用了两页描写他有多残暴——屠过三个高地,劫过两支联邦运输队,手上沾的血够染红一片海湾。
船队越来越近。
领头的船上站着一个人。
远远看去只有一个轮廓——极宽的肩膀,极长的手臂,比例和正常人有着微妙的不同。即使在人形态下,他的身体也带着某种节肢动物特有的不协调感。
乌朔。
"所有人退到高地中央!"我喊,"陆地兽人组成环形防线,保护非战斗人员!不要下水!"
苏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旁边。海啸那天他和苏卓远走散了,辗转漂了两天才找到这个高地。
"你听见没有!"我推了他一把。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但他没废话,转身就冲进人群组织防线去了。
"厉珩。"
他就在我身后。
我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我下去。"他说。
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是在告诉我。
"我知道。"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平稳有力。
"活着回来。"
他看了我一秒。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似乎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水边,跃入了海中。
水花溅起来的同一瞬间,海盗的第一艘船冲上了浅滩。
船舷翻开,涌出一群兽形各异的海盗。鲨鱼、海蛇、魔鬼鱼,全是凶悍的水生兽人,上岸之后半兽化,鳞片和利齿毕露。
陆地兽人的防线在第一波冲击中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个狮系兽人被三个鲨系海盗围攻,惨叫着倒下。
血腥味弥漫开来。
我咬紧牙关,拼命把非战斗人员往高地深处推。
"不要往水边跑!往上去!"
混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海面那边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我循声望去。
水面翻涌着,像有一口巨锅在底下煮沸。
一个巨大的暗红色身影从水下浮起来——八条粗壮的触手,每一条都有一艘船那么长,吸盘上布满了倒钩状的角质突起。中央是一个圆鼓鼓的头部,上面嵌着两只冷漠的黄色眼睛。
乌朔的兽形。
巨型章鱼。
他的触手朝水下猛然抽去。
轰的一声,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被打出了水面,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重重砸回了海里。
厉珩。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海面炸开了。
深蓝色的身影再次冲出水面,尾鳍劈开海水,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他撞向章鱼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让乌朔整个身体向后翻了一圈。
但八条触手在水中的灵活程度远超想象。它们像八条独立的蟒蛇,从各个角度缠上来,绞住了厉珩的尾部和腹侧。
鲸的哀鸣声穿透海面,传到了岛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低沉的、悠长的、带着痛楚的声波。
我的双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苏棠!你别——"苏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已经跑了出去。
我跑向水边。
那些压缩食物、能量块、一切能扔的东西,我全部朝着乌朔的方向扔了出去。
当然砸不到他。一个人类女性的臂力,怎么可能伤到一只巨型章鱼。
但我制造了一瞬间的干扰。
乌朔的一只黄色眼睛转向了我。
触手松了一瞬。
就一瞬。
厉珩挣脱了。
他没有后退。他潜入了水底。
深处。
更深处。
海面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就好像整片海洋屏住了呼吸。
【第九章 深渊之下】
乌朔的触手在水中四处探索,搅动着海水,寻找消失的猎物。
岛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连海盗都停下了攻击,他们的头目面对着一片空荡荡的海面,八条触手呈防御状态展开。
十秒。
二十秒。
海底传来一声闷响。
比雷声更低沉,比地震更深邃,像是大陆架在地壳深处断裂的声音。
水面开始抖。
不是波浪的那种起伏。是整片海面在共振。水面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有人在水底敲响了一面巨鼓。
乌朔的触手突然缩了回去。
那双冷漠的黄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然后,海面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深渊中升起。
我见过厉珩的鲸形。在水库里,他的体型已经大得占了半个湖面。
但那和现在比起来,像是幼崽和成兽的区别。
从水下升起来的深渊鲸,体型是之前的三倍不止。深蓝色的皮肤变成了更深沉的墨蓝色,银色的纹路在他的背脊和侧腹上流淌着光,像液态的星河在皮肤下面涌动。
他的眼睛不再是蓝灰色的了。
是纯粹的、深邃的银色。像两颗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月亮。
他张开了嘴。
不是声音。
是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从他的口腔中喷涌而出,扫过海面的时候,水面被硬生生压平了——方圆百米之内,海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的波浪都在同一秒静止了。
声呐冲击。
深渊鲸的核心能力。
乌朔的触手在冲击波中痉挛了。八条巨大的肉柱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着,吸盘上的倒钩脱落,黏液飞溅。
厉珩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的尾鳍拍击海面,激起一道数十米高的水墙。整个身躯带着难以想象的动量撞向了章鱼的身体。
那一撞的声音传到了岛上所有人的耳朵里。
肉体撞击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触手被撕断后喷出墨汁的嗤嗤声。
混成了一片。
乌朔的兽形在水面上翻滚了三圈。
四条触手已经断了,黑色的墨汁染红了半片海面。剩下的四条触手疯狂地挥舞着,试图缠住对手的身体。
厉珩再次下潜。
然后上冲。
从正下方。
他整个身体像一枚深海发射的鱼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垂直向上,巨大的头颅直直撞进了章鱼的腹部。
乌朔的身体被顶出了水面。
几十吨重的巨型章鱼被一头鲸顶到了半空中,在空中停滞了一秒。
然后重重地砸回了海里。
溅起的水花足有五六十米高,像一朵盛开的白色巨花。
海面翻涌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一个人形的身影从浑浊的水中浮起来——乌朔,回到了人形。他的一条胳膊弯折成了不正常的角度,嘴角淌着血,眼神涣散,半沉半浮在水面上。
海盗们发出了恐惧的嚎叫。
他们的首领被击败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登岛的海盗们开始溃逃。他们跳入水中,拼命朝着残存的几艘船游去,再也不敢回头。
海面恢复了平静。
厉珩从水中浮上来,从鲸形缩回了人形。
他游向岸边。
动作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
我跑进了水里。
海水没过我的膝盖,冰冷刺骨,但我顾不上了。
他离岸还有二十几米。
我看见他的手臂在划水,动作机械而迟缓,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他的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被海水泡得发白,血丝一缕一缕地散在水面上。
腰侧也有。
触手绞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淤青和擦伤,有些地方鳞片碎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他游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
我伸手去拉他。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腕,握了一下,没握住,滑开了。
我往前一步,水没到了胸口。我用力抓住他的小臂,把他往岸上拖。
他比看起来重得多。一米九几的个子,骨骼密度远超人类,泡了水之后沉得像一块铁。
我拖不动。
"苏衍!"我回头喊。
苏衍已经跑过来了。他二话没说,蹚进水里,和我一人架一边,把厉珩拖上了岸。
厉珩仰面躺在湿泥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水声。
他的嘴唇青紫,皮肤上的鳞片还没有完全褪去,在苍白的底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我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翻出医疗包,撕开止血膜往他肩膀上贴。
手在抖。
止血膜贴歪了,撕掉,重来。又歪了。
"苏棠。"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像砂纸蹭过玻璃,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低头看他。
他睁着眼,那双银色还没褪尽的眸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活着回来了。"他说。
鼻腔一酸,我差点没忍住。
我把止血膜狠狠按在了他的伤口上,力气大得他闷哼了一声。
"疼就对了。"我说,声音发哑,"记住这个疼。下次再敢一个人冲上去,我打断你的尾鳍。"
他看着我。
好半天。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角皱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像冰面底下终于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苏衍蹲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厉珩,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嘟囔了一句:"……行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
"妹,你眼光确实比我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没工夫理他。
厉珩的伤比看起来严重。肩上那道口子深及骨头,腰侧的淤伤压迫了内脏,体温也在持续下降——水生兽人的体温调节本就不同于陆地种族,剧烈战斗后的代谢紊乱让他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我把所有能用的防水毯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他脑袋底下。
"不用——"他想撑起来。
我把他按回去了。
"闭嘴,躺着。"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倔强的话,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呼吸慢慢平稳了。
岛上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那些在海盗袭击中被保护下来的人,看着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厉珩,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最后是一个虎系兽人先开了口——就是苏卓远原本想给我换的那种,两米高的壮汉,此刻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哼。
"……他一个人打赢了乌朔。"
安静。
"我们十几个陆地兽人连海盗的小兵都拦不住,他一个人打赢了乌朔。"
他蹲了下来,看着厉珩,喉结滚动了两下。
"以前是我们瞎了眼。"
没有人反驳。
当天晚上,不断有人来送东西。
有人送了干净的淡水,有人送了自己省下的食物,一个雌性把仅剩的一管修复药剂塞到了我手里。
"给他用。"她说,"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没有客气。
我把修复药剂涂在了厉珩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听不太清。
我凑近了一点。
"……棠。"
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他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但嘴角是松弛的。
我伸手,用指腹轻轻抹掉了他脸上一块干涸的血迹。
"我在。"我小声说。
【第十章 新的世界】
厉珩的伤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岛上的秩序在重建。
联邦的救援船终于到了——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海上。清一色的水生兽人驾驶的船队,载着物资和技术人员,在各个残存的高地之间穿梭。
新的联邦临时法案颁布了。水生兽人的社会地位被全面提升,所有歧视水生兽人的旧法条被废除。以海洋为核心的新居住体系开始构建——浮岛城市、水下种植园、深海矿场。
世界翻了个个儿。
苏卓远活着。他在海啸中被一队联邦救援兵捞了起来,辗转了三个高地才找到我们。
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深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棚屋门口晒太阳的厉珩。
厉珩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腰侧的淤青褪成了浅黄色,整个人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他坐在那里,手里剥着一只海螺,手法利落,剥好的螺肉整整齐齐地码在一片大叶子上——给我准备的。
苏卓远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厉珩面前,站定了。
厉珩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苏卓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当初是我眼瞎。"
声音很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对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一等将军来说,这句话的重量不亚于在战场上弯腰认输。
厉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海螺。
"螺肉要不要?"他问。
苏卓远愣了一下。
"……要。"
厉珩分了三分之一的螺肉给他。
苏卓远接过来,端着那片叶子,像端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处,我听见他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
苏衍从另一边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海草,看看爹的背影,又看看我,贱兮兮地挤了挤眉毛。
"嫂子。"他冲厉珩努了努嘴,改了称呼,"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他姐夫?"
我踹了他一脚。
他嗷嗷叫着跑了。
联邦重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一座浮岛城市在灾后第四十五天建成。它漂浮在海面上,底部由水生兽人负责维护和修缮,上层供所有种族居住。
我和厉珩分到了一间朝海的房子。
不大,但够住。窗户正对着西边,日落的时候能看到整片海面被染成橙红色。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站在窗口看日落。
厉珩站在我旁边。
自从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用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之后,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在一点一点缩短。从半臂,到一拳,到半拳。
此刻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体温凉凉的,却很安定。
"苏棠。"他叫我。
"嗯?"
"你那天在水库说,我不是废物。"
"嗯。"
"你在柳绮家说,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嗯。"
"你在海边说,让我活着回来。"
"嗯。"
他转过头看我。
夕阳把他的半张脸镀成了暖金色。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透亮,像两滴被日光穿透的海水。
"为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他大概憋了很久了。
为什么不嫌弃他。为什么不卖掉他。为什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废物的时候,偏偏她不这么认为。
我想了想。
"因为我看见你了。"我说。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看见你的兽形有多大,不是看见你的战力有多强。"我转过身面对他,"我看见你洗干净碗放回原位的样子,看见你每天给我带一只不同的海螺的样子,看见你第一次在水库里变回鲸的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
"我看见你被叫废物的时候攥紧拳头却不说话的样子。看见你在台上低着头却不肯弯腰的样子。"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乱了我鬓边的碎发。
"在所有人都只看到有没有用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这个人。"我说,"这就是为什么。"
他没有动。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紧,太阳穴的青筋都隐隐浮了出来。
他在忍。
拼命地忍。
然后,有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无声地,沿着脸颊的弧线,滑到了下颌尖,又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我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力气很大,大到有点疼。手臂箍着我的腰和后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整个人把我裹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
"我以为不会有人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不可遏制的鼻音,"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挣开。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在我的耳朵边擂鼓一样响。
"有我。"我说。
手臂收得更紧了。
窗外的夕阳落进了海里。
橙红色的光沿着水面铺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海面很平静。
新的世界已经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过这些天的所有画面——交易台上低着头的他,门口空了的汤碗,水库里破水而出的深蓝色巨影,海盗战中那声贯穿天际的鲸鸣,以及此刻,他环着我发抖的手臂。
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有用"或"没用"来衡量的。
比如一碗洗干净放回原位的汤碗。
比如一只每天都不一样的小海螺。
比如一个在全世界都嫌弃你的时候,朝你伸出手说"回家"的人。
他是深渊鲸。
而我是他的海。
——全文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