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一本年代文,成了书里头号极品夫妻的亲闺女。
爹好吃懒做,娘泼辣护短。
大哥能打,二哥能偷,合起来能把全村气出脑溢血。
原书结局:全家一个比一个惨。
好在——她有一张乌鸦嘴。
好话说了白搭,坏话一出口灵得邪乎。
“大哥你要是不去念书,这辈子注定打光棍。”
大哥笑到捶地。
三天后,大哥相看的姑娘跑了。
大哥当场跪下:“妹!我念书!我现在就念!”
【第一章】
程岁宁睁开眼的时候,鼻腔里灌进一股柴火灰和酸菜缸混合的味道。
头顶是漏了一块的茅草屋顶,几缕光从缝隙里刺下来,刚好戳在她眼皮上。
耳边,一阵堪比高射炮的女声准时炸响——
“程铁根!你个天杀的!昨天借隔壁赵婶子半袋苞谷面,你是不是又拿去换酒了!”
“嘿,那不是刚好碰上供销社的老张……”
“碰上他你就把粮食送出去?一家五口喝西北风?你咋不把我也送出去!”
”……你送出去谁敢要啊。“
”程铁根你再说一句!“
”砰“的一声,疑似搪瓷盆砸中人体的闷响。
程岁宁坐起来,脑子里涌进一大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穿了。
穿进了那本她追了三百章的年代文《红旗大队的似锦年华》。
不是穿成了后来嫁给军官的女主,也不是穿成手握空间金手指的女配。
她穿成了全书公认的极品家庭——程家的小闺女。
程家在红旗大队是什么名声?
说出来都丢人。
爹程铁根,四十出头,好吃懒做界的扛把子。上工磨洋工,下工找酒喝,十里八村的人提起他就摇头。
娘孙翠屏,三十八岁,嗓门堪比大队广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在跟人吵架,剩下六十五天在准备吵架。
大哥程卫东,十九岁,外号”程疯子”。一言不合就动手,去年冬天一个人撂翻了隔壁村三个后生,光荣地上了大队批斗台。
二哥程向前,十七岁,手比脚还灵活。村东头老钱家丢了鸡,村西头孙大爷少了半捆柴,全村人第一反应——先看看程向前在不在。
至于原主程岁宁,十六岁,全家唯一安静的人。不打架,不偷鸡,不吵架。
但沉默没有救她。
原书里,这一家五口的结局是:大哥跟人斗殴被打断了腿,瘸了一辈子。二哥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进了班房。爹娘老来无依,穷到要饭。原主本人,一场高烧,没钱买药,十八岁没了。
程岁宁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扭头看了看窗户纸上那道长长的裂缝,外头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亮线。
【穿谁不好,穿成这一家的崽。】
院子里的战火还在继续。
她穿上打了三个补丁的布鞋,推门走了出去。
程铁根蹲在灶台边,脑门上顶着一个搪瓷盆印子,依然不慌不忙地喝着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粥。
孙翠屏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
大哥程卫东靠在院墙上剔牙,嘴角带着一道昨天打架留下的结痂伤口,一脸事不关己。
二哥程向前蹲在墙根,手里不知道从哪摸来半把花生,剥得满地壳。
程岁宁环顾一周。
一个在挨打,一个在骂人,一个在剔牙,一个在偷吃。
没一个正常的。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一句“大家别吵了,好好过日子”。
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变成了——
“爹,你再拿粮食换酒,今年入冬前家里粮食肯定见底,到时候全家挨饿。”
全家齐齐看过来。
沉默了两秒。
程铁根“呸”了一声:“小孩子家家,懂啥。”
孙翠屏斜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程卫东连看都没看她,打了个哈欠。
程向前倒是回了一句:“小妹你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红薯,我饿了。”
没人在意她说了什么。
程岁宁也没再开口。
然而三天后——
程铁根背着全家人,又用二十斤麦子换了两瓶散装高粱酒。
当天夜里,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暴雨从天而降。
后院粮仓的土墙在暴雨中泡软、坍塌,全家仅剩的存粮被冲得稀烂。
全家人站在雨里,看着一地狼藉,集体沉默。
孙翠屏嘴唇哆嗦,脸色发白,破天荒地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程铁根端着空碗,手在抖。
程卫东握着拳,指节发白。
程向前把偷来的花生紧紧攥在兜里,咽了口唾沫。
程岁宁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茅草滴到她肩膀上,凉飕飕的。
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三天前说的那句话——“粮食肯定见底”——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巧合?
还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不会吧。】
【第二章】
接下来三天,程岁宁干了一件事——测试。
第一天早上,她对着院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说:“今天准能下蛋。”
好话。
结果那只鸡一整天缩在鸡窝里,别说蛋了,连个响屁都没放。
下午,她换了个说法:“这破鸡,肯定下不出蛋来。”
坏话。
第二天一早,三个蛋,整整齐齐码在鸡窝里。
孙翠屏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捡蛋一边嘀咕:“这老母鸡开窍了啊。”
程岁宁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第二天,她又试了一次。
出门前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故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肯定不会下雨。”
好话。
午后乌云盖顶,大雨倾盆,全大队的麦子晒在打谷场上,紧急抢收,鸡飞狗跳。
孙翠屏骂了一路,淋成了落汤鸡。
第三天,程岁宁做了最后一组实验。
她趁程向前出门的时候,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二哥今天出门肯定捡不着钱。”
坏话。
半个小时后,程向前笑嘻嘻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两毛钱,说是在村口水沟边捡的。
好话不灵。
坏话必验。
结论确凿——她程岁宁,自带乌鸦嘴天赋。
程岁宁蹲在院子的歪脖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半天。
乌鸦嘴。说好的不灵,说坏的准。
那换个思路呢?
如果她对家里人说——“你要是不好好干,一定会倒霉”——那按照乌鸦嘴的逻辑,“倒霉”就会成真。
也就是说,她可以用“诅咒”来逼人上进?
只要她开口预言一个足够吓人的后果,对方就不得不去避免它?
程岁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成型了。
原书里程家全灭的结局,她改定了。
不是好好劝。
是吓。
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划的那行字:
“第一个目标:大哥。”
程卫东这会儿正在村口跟人推牌九,鼻梁上还贴着昨天跟人干架留下的创可贴。
他打了个喷嚏。
【第三章】
动手之前,程岁宁先摸清了一个关键信息。
今年是一九七七年。
十月份,一个改变千万人命运的消息即将传遍全国——恢复高考。
原书里,这个消息跟程家没有半毛钱关系。程卫东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更别说考大学了。
但程岁宁翻过原主的记忆,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事实:程卫东小时候上过几年学,成绩还不差,是后来家里穷、他自己性子野,才彻底放弃了读书。
也就是说,这人有底子。
只是需要一把火烧到他屁股底下。
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傍晚,隔壁的赵婶子上门来,说自家有个远房侄女,十七岁,长得水灵,问程卫东愿不愿意相看。
程卫东嘴角一咧,难得露出点正经表情:“看看也行。”
孙翠屏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场拍板定了日期。
程岁宁坐在门槛上,等赵婶子走了,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哥,你要是继续这样打架闹事、不务正业,那姑娘肯定看不上你,指定跑掉。”
程卫东扭头看她,眼皮都懒得抬:“小屁孩懂什么,你哥长得不赖,姑娘又不是瞎的。”
程岁宁没说话。
三天后相看那天,程卫东特意穿了件没补丁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结果人姑娘来了一看——
院墙上豁了个大口子,鸡在堂屋里刨食,程铁根醉醺醺躺在门口,孙翠屏正追着程向前满院子打。
姑娘坐了三分钟,茶没喝一口,站起来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小声跟赵婶子说了句:“这家人疯了吧,我嫁过来是过日子还是遭罪?”
声音不大,刚好够程卫东听见。
那张总是混不吝的脸,头一回涨红了。
当天晚上,程卫东闷头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墙角发愣。
程岁宁端着一碗红薯粥推门进来。
“大哥,你信不信,你要是现在不拼一把,以后这个村里没有任何一个姑娘愿意嫁你。你会打一辈子光棍,老了一个人住破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程卫东抬起头,目光复杂。
他想反驳。
但三天前小妹说的那句“指定跑掉”,此刻像一根刺,扎在嗓子眼里拔不出来。
说什么来着?
跑了。
真跑了。
程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想让我干啥。”
程岁宁把红薯粥放在炕桌上:“念书。”
“念书?”程卫东差点没跳起来,“我都十九了,你让我跟一帮小屁孩——”
“今年十月恢复高考。”
程岁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个消息现在还没传开,但她知道。
程卫东愣住了。
“你小时候成绩不差,底子还在。你要是肯拼半年,至少有机会。”程岁宁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我,就想想那只鸡。”
”……什么鸡?“
”咱家那只老母鸡,我说它下不出蛋,第二天就下了三个。“
程卫东:”……“
他说不上来是信了还是怕了。
但那天夜里,灶房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程岁宁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灶房,透过门缝看见程卫东佝着背,就着豆大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在旧报纸上写字。
握笔的手指都在抖。
但没停。
她嘴角弯了弯,没出声,转身回了屋。
隔天一早,大队支书赵德厚路过程家院子,看见程卫东坐在门槛上看书,手里的书还是反的。
赵德厚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第四章】
大哥的问题暂时上了正轨,程岁宁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定时炸弹——二哥程向前。
程向前这人,往好了说叫”手脚麻利”,往坏了说就是“偷鸡摸狗、不学无术”。
但程岁宁从原主的记忆里挖出了另一面——程向前从小跑得快,力气大,爬树翻墙如履平地,是大队里公认的“体能天花板”。
如果这小子不把天赋浪费在偷鸡上,去当兵,去军校,绝对是一块好材料。
关键是怎么让他收心。
好巧不巧,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这天傍晚,程向前照例摸黑出门,目标是村东头老钱家的鸡圈。
程岁宁蹲在院墙后头,等他翻出去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二哥,你今晚要是再去偷老钱家的鸡,保准被人当场逮住,打个半死。”
程向前吓了一跳,差点从墙头摔下来。
定睛一看是自家小妹,没好气道:“别瞎咧咧,你哥干这事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
“被逮住,打个半死。”程岁宁重复了一遍。
“呸呸呸,大晚上的说什么丧气话!”
程向前骂骂咧咧地翻过墙,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小时后。
院门被“砰”地踹开,程向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裤子撕了一条口子,脸上三道血印,鞋掉了一只。
身后隐约还传来老钱的咆哮声:“程向前!你个小兔崽子!有种你再来!”
原来老钱早就起了疑心,今晚在鸡圈旁边埋伏了两个儿子。
程向前刚把手伸进鸡圈,三个人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捶了一顿。
要不是他跑得快,今晚指定被绑到大队部去。
程向前瘫在院子里,满脸是土,胸口剧烈起伏。
程岁宁站在屋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句话没说。
但那个眼神——“我说什么来着”——比任何嘲讽都管用。
程向前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骨碌翻起来,“噗通”一声跪下了。
“妹!你是不是神仙?!”
“不是。”
“那你咋说啥应啥!我刚才真差点被打死!”
程岁宁蹲下来,语气慢条斯理的:“二哥,你要是继续偷鸡摸狗,迟早出大事。不是被打,就是被抓进去蹲号子,出来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程向前脸色一白。
“但你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程岁宁指了指他的腿,“你跑得快,力气大,身手比大队民兵连的人都利索。明年征兵,你要是能选上,那就是彻底翻身。”
程向前张了张嘴,眼里有一瞬间的光,但很快又灭了:“我?当兵?谁要我啊,我这名声——”
“名声可以改。”程岁宁站起来,“从明天开始,不偷不摸,每天早上绕村跑十圈,练体能。征兵体检的时候,你要是过不了,那我就当没说过。”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你要是还敢偷鸡,我保证你下次被打断腿。”
坏话。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坏话。
程向前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别说了别说了!跑就跑!十圈是吧?我跑!”
第二天天没亮,全村人都被一阵“哐哐哐”的脚步声惊醒了。
程向前穿着露脚趾的布鞋,满村狂奔。
赵德厚站在自家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程向前的背影从眼前刷过去。
四秒钟之后又刷回来。
赵德厚抿了口水,扭头对老伴说:“程家闹邪了吧,老大开始看书,老二开始跑步?”
他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别管了,让他们折腾去。”
赵德厚摇了摇头,回屋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程家的院子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正坐在歪脖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写字。
上面写着:“第三个目标——爹。”
【第五章】
搞定两个哥哥之后,程岁宁把目标瞄准了最难啃的骨头——她爹,程铁根。
两个哥哥年轻,吓一吓就老实了。
但程铁根不一样。
这人在好吃懒做这条路上走了四十年,根基深厚,意志坚定,堪称“躺平界的老前辈”。
你跟他讲道理,他装聋。你跟他发脾气,他挨揍。你跟他哭穷,他比你更惨。
孙翠屏揍了他二十年,也没把他揍上进过。
程岁宁知道硬来不行,得用巧劲。
她在原书的记忆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程铁根年轻的时候跟着自己的爹跑过小买卖,脑子其实活络得很。他之所以后来变成这样,是因为那几年运动搞怕了,觉得出头就是找死,不如躺平保命。
但现在是一九七七年。
改革的风,已经开始吹了。
程岁宁没有直接劝程铁根。
她选了一个别的切入点。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程铁根照例端着碗蹲在灶台边。
程岁宁随口说了一句:“爹,你要是一直这么混日子,明年开春家里肯定揭不开锅,得去借粮。到时候全村就你一家饿肚子,隔壁赵婶子准在背后笑话你。”
她说的是坏话——“肯定揭不开锅”。
按照她乌鸦嘴的规律,如果不做任何改变,这句话大概率会应验。
程铁根愣了一下,但随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个小丫头片子操什么心——”
“爹。”程岁宁放下筷子,语调平平,“大哥的事你看到了。二哥的事你也看到了。我说姑娘跑,姑娘就跑了。我说二哥被打,二哥就被打了。”
程铁根嘴角的笑凝固了。
孙翠屏拿馒头的手也停了。
整个灶房安静了下来,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应验的“预言”。
程铁根干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你、你想说啥?”
“我在供销社听人说了些消息,”程岁宁不急不慢地往嘴里扒了口饭,“上头政策可能要变。以后兴许允许搞些小买卖。爹你年轻的时候跟着爷爷走过南闯过北,这些本事还在不在?”
程铁根瞳孔微微一缩。
这话戳到了他心窝子里。
那些年他跟着老爷子走街串巷贩山货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活得最抖擞的时光。
后来不让搞了,他才一头栽进了酒缸里,再也没爬出来过。
“政策真要变?”他的声音都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埋了二十年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的激动。
程岁宁点头:“快了。”
她没有再多说。
有些种子种下去,不需要天天浇水,只要阳光到了,它自己会发芽。
那天晚上,程铁根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蹲在屋后的柴垛旁边,一根接一根地卷旱烟,抽到半夜,指尖全是焦黄的烟渍。
孙翠屏推门看了他一眼,嘴里骂了句“死鬼大半夜不睡觉”,但没真拉他回去。
第二天,程铁根上工的时候,头一回没有磨洋工。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分钟,以为自己昨晚的酒还没醒。
解决了爹,娘的问题反而是最容易的。
因为孙翠屏这个人,嘴上凶得跟开了炮似的,心底其实比谁都怕被人瞧不起。
程铁根一振作,她嘴上没说什么,暗地里也开始收拾家里,干活也比以前利索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程岁宁翻箱倒柜找一块油布遮漏雨的屋顶,在炕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花样子,和几块绣了一半的碎布。
那绣工让程岁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光影流转。针脚细密到用放大镜都看不出破绽,配色大胆却又精准,绝不是普通乡下女人能绣出来的水平。
“娘,这是你绣的?”
孙翠屏正在灶台边烧水,扭头一看,脸色骤变,冲过来一把抢了过去。
“别翻!这是……这不是……”
她攥着布包,手指关节发白。
程岁宁看着她的反应,脑海里浮现出原书中一笔带过的设定——孙翠屏的娘家是老绣娘世家,她打小跟着外婆学的是一门失传的双面绣技法。
后来嫁了程铁根,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这门手艺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娘,”程岁宁轻声道,“你这手艺,以后能值大钱。”
孙翠屏嘴硬:“值什么钱,绣花又不能当饭吃——”
“你要是一直不拿出来,这门手艺就断了,以后谁都不记得。”
坏话。
孙翠屏浑身一抖。
她不怕穷,不怕吵架,但她怕这个。
外婆临终前把花样子交给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丫头,别让这门手艺断在你手里。”
她攥着布包的手慢慢松开。
那天晚上,灶房的油灯下,孙翠屏二十年来头一回拿起了绣花针。
针落在布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是稳的。
【第六章】
程家突然画风大变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程卫东不打架了,天天抱着书。
程向前不偷鸡了,天天绕村跑。
程铁根不喝酒了,上工比谁都积极。
孙翠屏不骂人了——这条最吓人。
全村人议论纷纷。
“程铁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不是程铁根,是他们家小闺女。我看见了,那丫头天天在家里指挥,跟个小大人似的。”
“嗨,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
各种说法满天飞,但没人真当回事。
在所有人都在看程家热闹的时候,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红旗大队。
那天下午,程岁宁蹲在村口的水井边洗衣裳。
准确地说,她一边洗衣裳一边数落身旁的程向前——
“你今天才跑了八圈就歇了?你要是体检的时候体能不过关,我保你——”
“别!别保!”程向前双手合十,满脸惊恐,“我这就去跑!”
“去吧,跑完十二圈再回来。”
程向前撒腿就跑,跑出去十米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没追上来,才放心地冲了出去。
程岁宁收回视线,继续搓衣服。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们家的训练方式,挺别致的。”
她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井台边,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线条。
五官轮廓深,眉骨高,一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程岁宁手里的衣服“啪叽”掉回了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
“……你谁?”
“傅临深。”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军分区来做民兵整训调研的,借住赵支书家。”
军人。
程岁宁脑子里飞速运转——原书里有这号人吗?
没有。
原书里红旗大队没来过什么军分区的人。
也就是说,这是蝴蝶效应扇出来的新变量。
傅临深看了一眼程向前远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点专业评价的意思:“那个小伙子底子不错,步频高,耐力也行,就是跑姿太野,需要纠正。”
程岁宁眨了眨眼。
“你……懂这个?”
“我在部队带过新兵。”他的视线转回来,落在程岁宁脸上,“你是他什么人?”
“亲妹妹。”
“你让他跑步?”
“嗯。”
“为什么?”
“因为他再不跑步就去偷鸡了。”
傅临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朝赵德厚家的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随着风飘过来:“跑步的时候让他重心压低,前脚掌先着地,能省不少力气。”
说完,人影消失在拐角处。
程岁宁蹲在井边,捞起掉进盆里的衣服,拧水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攥得特别紧。
心跳有点快。
她使劲甩了两下衣服,把这种异样的感觉甩到脑后。
【不是,你清醒点,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住全家的命,搞什么心跳加速。】
但那个穿旧军装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很难从脑子里赶走。
【第七章】
傅临深在红旗大队住了下来。
名义上是做民兵整训调研,实际上整个大队的人都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军官跟程家的走动越来越多。
起因是程向前。
傅临深看了程向前跑了两天步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主动提出帮他做体能训练。
用他的原话说:“这苗子不练可惜了,跑姿太野不纠正,膝盖早晚废。”
程向前一开始还有点抵触——毕竟是外人。
但傅临深教了他一套部队里的晨训动作之后,他跑步的速度直接提了一截。
从那以后,程向前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傅临深面前,喊他“傅大哥”,比见亲哥还亲。
程卫东倒是没搭理傅临深,但某天夜里,程岁宁路过灶房,发现灶台上多了两本崭新的复习资料。
封面上写着“高考数学”和“高考语文”。
不是程卫东自己搞来的。
她问了一圈,最后从赵德厚那里得知——傅临深托人从市里捎回来的。
“他说看你们家老大最近在看书,缺资料。”赵德厚抽着旱烟,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这个傅同志啊,心细。”
程岁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使劲把嘴角压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家的变化也越来越大。
程卫东的书从反着拿变成了正着拿,从一个字写半天变成了能读完一整篇课文。孙翠屏那个嫁过来的知青媳妇——三队的陈老师——被他堵了三天,终于同意每天抽一个小时给他补课。
程向前的体能突飞猛进,已经能连续跑完二十圈不喘大气了,引体向上一口气做十五个。
程铁根开始四处打听政策消息,逢人就问市里的情况,那股精明劲儿慢慢回来了。
孙翠屏的绣活也越做越精,一条绣了双面牡丹的手帕,被来串门的公社干部看见,愣了半天,问她卖不卖。
程岁宁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她知道,最大的坎儿还没来。
原书里,程家命运彻底跌入谷底的导火索,是一个叫刘贵才的人。
刘贵才是隔壁刘家庄的小队长,跟程铁根年轻时有过过节。原书里,正是刘贵才在关键时刻捅了程家一刀——程卫东跟人打架的事被他捅到了公社,程向前偷东西的事也被他添油加醋地举报,直接把程家钉死在了“坏分子”的柱子上。
现在,两个哥哥已经改邪归正了,刘贵才应该没有把柄可抓。
但程岁宁低估了人心的恶意。
那天傍晚,程岁宁在村口碰见了刘贵才。
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歪戴着帽子,看见程岁宁的时候,停下来,斜着眼睛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程铁根家的丫头?听说你们家最近闹腾得挺欢啊,又是读书又是跑步的,啧啧,穷酸样还装什么文化人。”
程岁宁没理他,绕着走。
刘贵才在身后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装什么呢,你们程家是什么成分,自己心里没数?以为改了就有用?我倒要看看,你们家能蹦跶几天!”
程岁宁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
但一句话脱口而出——
“刘贵才,你要是继续欺负我们家,你那自行车明天准掉链子,摔你一脸泥。”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
【不是,我怎么又来了……】
刘贵才哈哈大笑:“小丫头片子还会诅咒人了?哈——”
第二天。
刘贵才骑着自行车经过大队部门口,链条突然崩断,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扎进了旁边的泥水坑。
正好是大队开会的时间,三四十号人全看见了。
笑声响了整条街。
刘贵才从泥水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泥巴糊了三层,牙齿上还卡着一根草。
他浑身发抖,想发火,但看到周围所有人都在笑,硬生生把火憋了回去。
从泥坑里爬出来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正好对上了站在最远处的程岁宁。
小姑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程岁宁跟傅临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上了。
傅临深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听她讲了刘贵才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乌鸦嘴,真有那么灵?”
程岁宁看了他一眼:“你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傅临深把书合上,指腹沿着书脊慢慢划了一下,“重要的是你用它在保护你的家人。这一点,我看得到。”
夜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程岁宁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然后迅速挪开。
“你不怕我?”她问。
“怕什么?”
“别人都觉得我邪门。”
傅临深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清晰而干净。
“你不邪门,”他说,嗓音低了些,“你只是太操心。”
程岁宁愣了好一会儿。
从穿过来到现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畏惧或不解。
只有这个人,说她“操心”。
她低下头,揪了一把脚边的草叶子,一根一根地撕着。
心跳声大得耳朵都要装不下了。
【……完了。】
【第八章】
一九七七年十月,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传遍全国。
红旗大队炸开了锅。
所有下乡的知青、所有曾经有过读书梦的年轻人,全都疯了。
到处找课本、找复习资料、找老师,整个大队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程卫东也坐不住了。
他在灶房里对着那两本复习资料啃了三个月,从大字不识几个到勉强能看懂课文,进步已经很大了。
但他心里清楚——三个月的功夫,跟那些读了十年书的知青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开始焦躁。
看书看不进去,翻来覆去,坐立不安。
程岁宁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热红薯粥推开灶房的门。
程卫东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
桌上的数学卷子被揉成了一团,又被展开来抚平,纸面上全是折痕。
“考不上。”他闷声道,没抬头,“基础太差了,来不及了。”
程岁宁把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大哥。”
“别说了。”
“你要是现在放弃,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这个遗憾会跟你一辈子,到老了都会后悔。”
坏话。
程卫东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沙哑:“你又来了……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拿这个吓我……”
程岁宁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没有吓你。我说的每一句话,你自己回头想想,哪句没应验?”
程卫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在跟那些知青比,你是在跟昨天的自己比。”程岁宁的声音放柔了,“你三个月前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能读完一整张卷子了。这个速度,换了别人做不到。”
程卫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知道你怕。”程岁宁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折痕,“但你至少得走进考场,坐在那张椅子上,拿起笔来。能写多少写多少。哪怕只考了十分,你也是咱们程家第一个走进高考考场的人。”
灶房安静了很久。
柴火燃尽了,灶膛里只剩下一点微红的余烬。
程卫东伸手拿起那碗红薯粥,一口喝干了。
“行。”
他把揉皱的卷子再次展开,捋平,拿起笔,手还在抖,但一笔一划地接着往下做题。
一个月后,程卫东走进了高考考场。
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步伐发虚,但脊背是挺直的。
成绩出来那天,没有人抱希望。
程铁根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孙翠屏在灶房里摔了两个碗。
然后赵德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程卫东!省师范学院!录取了!”
全家人石化在原地。
程铁根手里的烟卷掉到了鞋面上,烫出一个洞,他都没反应过来。
孙翠屏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程向前手里的哑铃“咣当”砸到地上。
程卫东本人更是一脸空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三秒之后,孙翠屏的嚎啕大哭声响彻了整个红旗大队——
“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啊!!!”
那天晚上,全村都知道了——程家那个打架的疯子,考上大学了。
赵德厚站在大队部门口,抽了一晚上的烟,反复确认了三次录取通知书的真伪。
是真的。
程卫东,省师范学院,外语系。
谁也没想到。
最没想到的是程卫东自己。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终于憋出一句话——
“小妹。”
程岁宁趴在窗台上看着他。
“谢了。”
他声音很轻,但程岁宁听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缩回脑袋,蒙上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巾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第九章】
程卫东考上大学的消息,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的一年里,程家的变化快得所有人都跟不上节奏。
一九七八年开春,征兵通知下来了。
程向前以全区体能测试第一名的成绩,被选入了部队。
走的那天,他穿上崭新的军装,在院子里站得笔直。
孙翠屏绕着他转了三圈,摸了摸衣领,摸了摸帽檐,最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程向前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掉眼泪,但眼眶通红。
他转头看了程岁宁一眼,挤出一个笑:“妹,你以后别再说我的坏话了啊。”
程岁宁翻了个白眼:“行,那你以后别偷鸡了。”
程向前:“……”
全家人笑了。
傅临深站在院墙外面,目光从程向前的军装上扫过,点了点头。
部队接兵的人看了一眼程向前的体能报告,两个字:“好苗子。”
两年后的消息传回来:程向前在部队表现突出,被保送进了军校。
而程铁根的变化,是最令村里人震惊的。
一九七八年底,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红旗大队。
政策一松动,程铁根蛰伏了二十年的那股精明劲儿像被点燃了引线——
他先是倒腾山货,背着竹篓翻了三座山,把村里的核桃、板栗运到市里去卖。
第一趟赚了八块钱,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攥着那八块钱数了六遍。
第二趟赚了二十块。
第三趟,他不倒腾山货了。
他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生意——市里的人缺布料,村里的人缺日用品。他两头跑,做起了中间商。
三个月后,程铁根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一百块。
他没有拿去买酒。
他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蹬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车子,跑得更远了。
孙翠屏的绣活也打开了局面。
那条双面牡丹手帕被公社干部带到了市里,市里的百货公司看了,当场拍板要了五条。
消息传开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孙翠屏绣活的速度跟不上,程岁宁给她出了个主意——教村里的姑娘媳妇们一起绣。
“反正你一个人绣不完,不如带着大家伙一块干,你管品控,她们出活儿,钱一起赚。”
孙翠屏一开始还犹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
程岁宁又开口了:“娘,你要是只守着自己这点手艺不肯教人,以后累出病来,这门手艺还是得断。”
坏话。
孙翠屏的脸唰地白了。
第二天,她就把村里手巧的姑娘叫到了家里,开始手把手地教。
一个人变成了五个,五个变成了十几个。
半年后,红旗大队的“翠屏绣坊”远近闻名,订单排到了省城。
最让村里人意想不到的是,跟着孙翠屏学绣活的那些姑娘,有好几个因为挣了钱、开了眼界,动了继续念书的心思。
程岁宁趁热打铁,挨家挨户去劝:“让闺女念书吧,以后有手艺、有文化,嫁人都能挑好的。”
当然,劝不动的时候她也会用那张嘴——
“你要是不让闺女上学,她以后只能在家喂猪,你这辈子的活儿她重新受一遍。”
坏话。
没有一个当娘的扛得住这句。
那年秋天,红旗大队有六个本来已经辍学的女孩重新回到了学校。
赵德厚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感慨万千。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程家老大考上了大学,在省城念外语,成绩拔尖,年年拿奖学金,已经被学校推荐到外事部门实习了。
程家老二在军校表现突出,年年优秀学员,传闻要被提干。
程铁根的小买卖做成了小厂子,在镇上租了个门面,手底下雇了七八个人,成了方圆十里第一个“万元户”。
孙翠屏的绣坊越做越大,前几天据说有城里的大单位派人下来,专门找她定制东西。
赵德厚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那个全村人嫌狗都不待见的程家,真就翻了天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和她那张邪门的嘴。
赵德厚吐出一口旱烟,喃喃道:“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没人能回答他。
但傅临深知道。
他在红旗大队待了快一年了。
从第一次在水井边见到她骂兄弟跑步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看她怎么把一个烂泥坑一样的家庭,一点一点地拉出泥潭。
看她怎么用一张嘴,把所有人都骂上了正道。
看她操心完家里操心村里,操心完村里操心那些辍学的姑娘。
看她在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蹲在墙根偷偷揉酸了的肩膀。
入秋那天,他在老槐树下等她。
程岁宁过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子,里面泡了一缸子热茶。
“给你的。”他把缸子递过去。
程岁宁接过来,掌心被暖意裹住。
“傅临深。”她低头吹着茶叶沫子,没看他。
“嗯?”
“你的调研……做完了吧?是不是快走了?”
沉默。
槐树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浅的绒毛。
“调研早就做完了。”他的声音很低。
程岁宁的手一顿。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傅临深没有回答。
但他伸过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的触感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程岁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傅临深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目光却没挪开。
程岁宁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你别待在这儿了,你要是一直不回去,影响前途。”
坏话。
她说完就后悔了。
但傅临深只是笑了一下——从她认识他以来,他笑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会。”他说,“因为我已经申请调到这个片区了。”
程岁宁猛地抬头。
“我的前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的,“在这儿。”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是她的手在抖。
她花了好大力气才稳住,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你脑子有病。”
“嗯,”傅临深点头,语调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大事,“病得不轻。”
老槐树的影子把两个人罩在了一起。
秋风过境,叶子落了一地。
【第十章】
时光这东西,一旦走上正轨,就像下山的水,拦都拦不住。
一九八零年,程卫东以全系第一的成绩从省师范学院外语系毕业,被分配到了外事部门工作。
他第一次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的时候,孙翠屏抱着他的胳膊哭了半个小时,程铁根在旁边假装吸烟其实在偷偷擦眼睛。
十年后的消息传回来:程卫东已经是外交系统最年轻的参赞之一,长期驻外,沉稳干练,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当年那个被人叫“程疯子”的混小子,西装革履地站在国际会议的长桌前,一口流利的外语让对面的人刮目相看。
脾气还在。
只是从拳头换成了脑子。
一九八一年,程向前从军校毕业,主动申请去了最艰苦的边防驻地。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家,穿着一身戎装,在院子里给孙翠屏敬了个军礼。
孙翠屏又哭了。
程铁根这回没忍住,当场红了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才说了一句:“向前,好样的。”
程向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当年偷鸡被追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一样了。
干净了,亮了,有光了。
程铁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倒腾山货到开杂货铺,从杂货铺到小工厂,赶上了改革的每一波浪潮。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他在镇上买了铺面,在县城买了宅子,在市里盘下了半条街的门面房。
有人问他:“老程,你以前不是好吃懒做吗,怎么突然开窍了?”
程铁根嘿嘿一笑,打死不说。
他不敢说。
他怕他要是说了“因为我闺女说我不干活就要饿死”,别人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一切,都是从那丫头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的。
孙翠屏的绣坊,从村里搬到了镇上,又从镇上搬到了县城。
她带出来的绣娘有三十多个,其中好几个已经能独当一面。
那门双面绣的手艺,不但没有断,反而发扬光大了。
九十年代,一位知名影后出席某个国际电影节,身上穿的那件惊艳全场的定制礼服上的刺绣——正是出自孙翠屏之手。
消息传回红旗大队的时候,孙翠屏正在绣坊里教新来的学徒。
她推了推老花镜,哼了一声:“什么影后不影后的,针线活做好了就行。”
嘴上淡定,晚上回家翻了三遍那张报纸,戴着老花镜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个小时。
程铁根在旁边打趣她:“行了行了,再看报纸都让你看穿了。”
孙翠屏一巴掌拍过去:“你懂什么!”
还是老样子。
而程岁宁——
在家里所有人都走上正轨之后,她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路。
傅临深调到本地之后没多久,他所属的部门注意到了一件事——程岁宁的“预言”准确率高得离谱。
一开始只是口口相传的村里趣闻。
后来被傅临深的上级知道了。
再后来,上面派人下来接触了程岁宁,做了一系列测试。
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的能力不是玄学,不是迷信——测试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各种数据和分析,但结论只有一句话:
“该能力具有极高的应用价值,建议纳入特殊人才储备。”
程岁宁被带到了一个没有门牌的院子里,见了几个穿便装的人,签了一份保密协议。
从那以后,她的名字从所有公开档案里消失了。
走之前,她回了一趟红旗大队。
程家的院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鸡飞狗跳、破破烂烂的样子了。
墙是新砌的,门是新装的,院子里的歪脖树也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树下放了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全家人坐在桌前。
程卫东请了假从省城赶回来,西装换成了家常衣裳。
程向前从部队写了信回来,没能回来,但寄了一张照片——穿着军装在边防线上站岗,身后是连绵的雪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程铁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不是酒。
孙翠屏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绣花针,绣了一半的帕子搭在膝头。
程岁宁坐在最小的那个石凳上,看了一圈。
程铁根先开了口,嗓门比以前收敛了不少:“闺女,你是不是有话跟我们说?”
程岁宁点头:“我要去一个地方工作。在哪儿、干什么,不能告诉你们。但我过得很好。”
全家沉默了两秒。
孙翠屏的绣花针戳进了自己的手指,她嘶了一声,但没顾上看,眼眶先红了。
“又不能说在哪儿……什么单位这么神秘……”
程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笑了。
“你不用说,我猜得到。”他抱起胳膊,语调轻松,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你是全家最厉害的那个,去干大事刚好。”
程铁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粗粝:“你放心去,家里有你爹呢,饿不着你娘。”
程岁宁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好听的。
但乌鸦嘴的体质让好话自动转了弯。
“你们别太高兴了,以后没我盯着,保不齐又得犯懒。”
全家:“……”
程铁根:“闺女你嘴下留情——”
程卫东:“小妹你积点口德——”
孙翠屏抄起绣花针:“你再咒你娘,你娘跟你拼了——”
院子里瞬间鸡飞狗跳,跟几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笑声比那时候多太多了。
程岁宁被孙翠屏追着绕石桌跑了三圈,最后被程卫东一把捞住后领子提了回来,按在凳上。
孙翠屏气喘吁吁地拿绣花针指着她:“你这张嘴!迟早把你自己嫁不出去!”
“不会。”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傅临深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肩膀上落了一片槐树叶子。
他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程岁宁身边站定了。
“她嫁得出去。”他说。
全家又安静了。
程铁根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孙翠屏手里的绣花针差点又戳到自己。
程卫东上下打量了傅临深一遍,视线落在他军装上的肩章上,挑了挑眉。
“你?”
“我。”傅临深点头。
“我闺女你养得起?”程铁根总算反应过来了。
“养得起。”
“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受得了?”孙翠屏跟上。
“受得了。”
“我妹嘴毒你不怕?”程卫东也来了。
傅临深看了程岁宁一眼。
程岁宁的脸已经烧得能煎蛋了。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纹。
傅临深的嘴角弯了弯,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稳得像脚下的地。
“她说什么我都不怕。”
院子里静了三秒。
然后孙翠屏“哇”地一声哭了——今天第三次了——
“我闺女终于有人要了!”
程岁宁捂住了脸。
程铁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眶通红,声音却故作镇定:“行吧,那就……吃饭吧。”
那天傍晚,程家的院子里摆了一桌菜。
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就是应季的家常菜。
但全家人都在。
槐树下的石桌旁,灯火暖黄。
程铁根喝的是茶,不是酒。
孙翠屏夹了满满一碗菜放在程岁宁面前。
程卫东给傅临深倒了一杯水,目光里带着审视,但也有了认可。
程向前不在,但他寄来的照片被孙翠屏压在了石桌的玻璃板下面,笑得灿烂。
程岁宁夹了一口菜,嚼了嚼,突然说了一句:“爹、娘、大哥——你们真的都变厉害了。”
好话。
按照她乌鸦嘴的规律,好话不灵。
但这一次,没有人在意灵不灵。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程铁根摆了摆手:“最厉害的明明是你。”
程卫东点头:“没你那张嘴,我现在还在村口打牌九。”
孙翠屏擦了擦眼角:“没你逼我,我那门手艺早就丢了。”
程岁宁嘴角翘起来,想说“我哪有那么厉害”。
话到嘴边,又变了——
“你们以后没我看着,肯定又要犯懒。”
全家齐声哀嚎:“你能不能把那张嘴缝上!”
笑声飘出院墙,传得老远老远。
赵德厚路过程家院子,听到里面的笑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风吹过红旗大队的田野,麦浪翻滚如金。
那个当年全村最极品的家庭,如今是十里八乡最让人羡慕的一家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
不过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姑娘,和她那张说什么坏话什么成真的嘴。
以及一家人心底从未泯灭的、那一点点渴望变好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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