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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9:52

我一睁眼,回到了1970年。

老爹刚断气,尸骨未寒,母亲就张罗着要带我们兄妹四个,嫁给隔壁村的老赵头。

前世我心软,答应了。

结果呢?给继父当了一辈子牛马,白月光让我养了别人的崽,继父家的小女儿该下乡,母亲哭着求我替她去。

我去了。

一去,就是十年。

这辈子?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个只有自己能感知到的空间入口,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前世最后几年,我倾家荡产囤下的物资。

我朝母亲笑了笑:“妈,您嫁您的,家产咱分清楚。弟弟妹妹,愿意跟我过的站这边,愿意跟妈走的站那边。”

“我丑话说前头——选了,就别回头。”

【第一章 散伙饭】

堂屋里的空气比腊月的风还冷。

宋建国的遗像摆在八仙桌上,黑白照片里的男人面容瘦削,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灵堂刚撤,纸灰还没扫干净,宋家老大宋立军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香烛味。

是他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今天换了一件新的。

不是全新,但浆洗过,领口平整,袖口的补丁都拆掉了。

宋立军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眼皮都没抬。

前世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记得很清楚。

就是今天,就是这个下午,母亲周桂兰会拉着他的手,哭着说:“立军啊,妈一个人拉扯不了你们四个,赵家那边条件好,妈嫁过去,也是为了你们……”

然后他心软了。

点了头。

从此万劫不复。

“立军。”

来了。

周桂兰从里屋出来,眼眶还红着,手里绞着一块帕子。她四十出头,长年劳作让她看着像五十多,但今天梳了头,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保养尚可的脸。

“妈有话跟你说。”

宋立军把旱烟别到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妈,您说。”

周桂兰看了看院子里进进出出帮忙收拾的邻居,压低声音:“进屋说。”

堂屋里,门关上了。

周桂兰在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你爹走了,家里就剩咱们娘几个,立军,你才十九,建设才十二,你两个妹妹一个十六一个十四……”

“妈知道。”宋立军替她说了后半句。

周桂兰一愣。

“您想说,赵家村的赵德发,前阵子托人来说过,想娶您过门。”

周桂兰的脸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爹生病那阵子,赵德发就来过咱家两回了,说是看望,带了半斤红糖和两包点心。”宋立军声音很平,“那点心是供销社里的桃酥,一包三毛五,两包七毛,加半斤红糖四毛六,总共一块一毛六。”

“爹还没走,东西就送上门了。妈,您觉得他是来看病人的?”

周桂兰张了张嘴,帕子绞得更紧了。

“立军,你别这么说,老赵他……”

“妈。”宋立军打断她,“我没拦您。”

周桂兰一怔。

“您要嫁,我不拦。”宋立军拉了条凳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十九岁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像四十岁的人,“但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周桂兰下意识挺直了腰。

她这个大儿子,从小就闷,不爱说话,干活踏实。今天这股子劲儿,她没见过。

“第一,家产分清楚。”

“爹留下的东西不多,三间土坯房,院子里那棵枣树,后院的自留地三分二,还有屋里的家具、农具,加上爹治病剩下的十二块七毛钱。”

周桂兰眼睛瞪大了。

十二块七毛——这个数字连她都没细算过。

宋立军继续说:“房子是爹的,不是您的嫁妆,按理您带不走。家具农具也是宋家的东西。您要走,可以带走您的私人物件和嫁妆,还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两块钱路费。”

“宋立军!”

周桂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你妈!”

“对,您是我妈。”宋立军没动,“所以我给您两块钱路费,不是两毛。”

这话噎得周桂兰胸口一疼。

她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我不是要扔下你们不管……我是想带你们一起过去,赵家条件比咱家好,他有四间砖房,还有一头牛……”

“还有他前妻留下的一个十六岁的闺女,赵巧云。”

周桂兰的哭声停了一瞬。

“妈,我问您一句话,您认真回答我。”

宋立军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桂兰脸上。

“您嫁过去,他家闺女要是该下乡了,您是让她去,还是让您自己的孩子替她去?”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叫声。

周桂兰嘴唇动了动。

“那……那不一样……”

宋立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二妹宋小蝶正在扫地,三妹宋小燕蹲在枣树下择菜,弟弟宋建设坐在台阶上,手里翻着一本缺了封面的小人书。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宋立军回头看了周桂兰一眼。

“妈,我前天夜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您嫁过去之后,赵家那闺女不想下乡,您就让小蝶替她去了。小蝶在乡下待了六年,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

周桂兰身体晃了一下。

“我又梦见建设在赵家被当成外人,天天挑水劈柴喂牛,冬天手上的冻疮烂得露骨头,赵德发说‘男孩子皮实’。”

“胡说!”周桂兰厉声道,眼眶却红得发紫。

“是不是胡说,您自己心里清楚。”宋立军声音没什么起伏,“重组家庭什么样,您见过隔壁李婶家的情况。”

隔壁李婶三年前改嫁,带了个儿子过去。去年那孩子偷偷跑回来过一次,小腿上全是竹条抽的印子。

周桂兰不说话了。

“所以,妈,我的意思很简单。”

宋立军走到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弟弟妹妹都听见了。

“今天这顿饭,就当咱们的散伙饭。”

“妈要走的,带上嫁妆和两块钱路费,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弟弟妹妹,愿意跟妈走的站那边,愿意跟我过的站这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丑话说前头——选了,就别回头。”

院子里静得像按了暂停键。

宋建设第一个站起来,小人书都没放下,噔噔噔跑到宋立军身边,仰着头:“哥,我跟你。”

宋小蝶扫帚一扔,走过来站到宋立军另一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大哥,我也跟你。”

宋小燕最小,才十四,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看看妈,又看看大哥,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她跑到宋立军身后,揪住他的衣角,把脸埋进去,闷声说了句:“哥,我不去赵家。”

周桂兰看着面前的四个孩子,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你们……”

宋立军看着她,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求情挽留。

“妈,我不恨您。您守了二十年,累了,想找个依靠,我理解。”

“但您的选择是您的,我弟弟妹妹的命不能跟着一块赌。”

“您安心走,逢年过节我带他们看您。”

“但宋家的东西,一根筷子都不带走。”

周桂兰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这个晚上,八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白菜炖粉条,炒鸡蛋,咸菜,蒸红薯,加一碗棒子面糊糊。

周桂兰坐在桌边,一口没吃。

宋立军给弟弟妹妹一人夹了一筷子鸡蛋,自己啃红薯。

这是散伙饭。

一家人吃出了散伙的味道。

【第二章 白月光上门】

周桂兰走的那天,天刚亮。

她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她嫁过来时的一对银耳环和几件旧衣裳,加上宋立军塞给她的两块钱。

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三次,每一次宋立军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不说话,也不拦。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宋建设从屋里跑出来,塞了个纸包到她手里。

“妈,两个馒头,路上吃。”

周桂兰终于没忍住,蹲下来抱着小儿子哭了一场。

宋立军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动,手指把扫帚柄捏得发白。

他没开口。

前世他就是因为这一幕心软的。

心软的代价,是后来二十年的牛马生涯。

不了。

再不会了。

周桂兰走后的第三天,宋立军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大队部,找支书钱满仓做了个户口变更。

钱满仓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头,听完宋立军的话,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要把你妈从户口上迁出去?”

“她要改嫁到赵家村,户口自然跟过去。”

“那你们几个?”

“就在宋家,这个家我撑。”

钱满仓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精瘦,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睛里有种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我给你批。但你记着,四个孩子的口粮工分,你一个人扛。你要是养不活他们,大队不管。”

“不用大队管。”

宋立军出了大队部,抬头看了看天。

大晴天,万里无云。

空间里的物资足够他们兄妹四个吃到改革开放。但这些东西不能一下子拿出来,得慢慢来,合情合理地“赚”出来。

前世最后那几年,他已经知道哪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值钱、哪些政策什么时候放开、哪些机会什么时间出现。

他有的是耐心。

但有些人没有。

第五天,宋家来了个客人。

陈芳芳。

宋立军前世的白月光,今生的未婚妻——或者说,原定的未婚妻。

两家去年就口头说了亲事,只是还没过明路。陈芳芳是邻村陈家的闺女,长得白净秀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在这个年代算是难得的好姑娘。

前世宋立军娶了她。

然后在婚后第三年发现,陈芳芳和镇供销社的售货员孙贵有过一段。

那段关系留下了一个孩子。

宋立军养了那个孩子十八年。

十八年后那孩子考上大学,在录取通知书下面写了一行字:谢谢宋叔叔。

宋叔叔。

不是爸。

是叔叔。

这件事宋立军前世到死都没跟任何人提。不是大度,是说不出口。

“立军哥。”

陈芳芳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蓝布,看着像是鸡蛋和干粮。

她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听说了周桂兰改嫁的事。

“听说……婶子走了?你一个人带弟弟妹妹?”

“嗯。”

“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她把篮子递上来,语气里带着心疼,“你别太为难自己了。”

宋立军看着这张脸。

很好看。

确实很好看。

前世他就是被这张脸和这副温柔的样子迷住的。

“芳芳,进来坐吧。”

“诶。”陈芳芳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红晕,低着头走进来。

院子里,宋小蝶正在喂鸡,看见陈芳芳来了,眼睛一亮,嘴巴就张开了:“芳芳姐!”

“小蝶。”陈芳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宋立军拉了两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给陈芳芳倒了碗凉白开。

陈芳芳坐下来,双手捧着碗,看着宋立军不说话。

气氛有一瞬间的暧昧。

然后宋立军开口了。

“芳芳,咱俩的事,作废了吧。”

碗差点从陈芳芳手里滑下去。

“什……什么?”

“咱爹在的时候口头说的亲事,没过明路,没交换庚帖,也没走三媒六聘。我爹走了,我妈也嫁了,这事没人主持了。”

“可……可我们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宋立军看着她,“咱们连手都没牵过。”

这话太直接了。

陈芳芳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眼眶里水光翻涌。

“立军哥,你是不是嫌我?”

“不嫌。”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养不起媳妇儿。”宋立军说得面不改色,“三个弟弟妹妹还在念书,我一个人挣工分养四张嘴,再加一个你就是五张。我养不起。”

这话在这个年代完全合情合理。

陈芳芳的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可以等你……”

“别等。”

两个字,干脆利落。

宋立军站起来,把篮子还给她。

“你是好姑娘,别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着。趁年纪好,找个条件好的嫁了,比跟着我强。”

“东西你拿回去,我收了说不清楚。”

陈芳芳捧着篮子站在院子里,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上个月他来帮她家收麦子的时候,还冲她笑来着。

怎么才半个月,就像换了个人?

“立军哥……”

“芳芳,走吧。”

宋立军背过身去,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陈芳芳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立军在扫地。

他没回头。

宋小蝶从鸡窝后面探出头来,拽了拽宋立军的袖子。

“哥,你干嘛赶芳芳姐走?她人多好啊!”

宋立军低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妹妹,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好不好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就管好你的鸡。”

宋小蝶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又钻回鸡窝后面去了。

宋立军把陈芳芳送来的东西看了一眼——六个鸡蛋,一包白面,一小块猪油。

在这个年代,这不是随便送的。

这是奔着结婚去的礼。

他把东西放到灶台上,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堂屋。

好了。

妈走了,白月光断了。

前世压在他身上最重的两座山,这辈子都没来得及落下来就被他推开了。

接下来,该让自己和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了。

他闭上眼,意识探入空间。

空间不大,大概一间房那么大。但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粮食——大米、面粉、玉米面,足足有三千斤。

肉——猪肉、牛肉干,冻得硬邦邦的,几百斤。

日用品——肥皂、火柴、布匹、盐、白糖、红糖、煤油。

药品——青霉素、红霉素、止疼片、消炎药,还有几本医书。

还有一箱子他前世最后攒下的金条——二十根小黄鱼。

这些东西在前世是他倾家荡产换来的。

他知道自己会重生。

不,准确地说,他赌自己会重生。

前世七十八岁那年,他在一个旧货摊上买到一个铜镜,摸到铜镜的瞬间,脑子里多了一个空间。

他当时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但脑子还清醒。他用余生最后两年时间,把所有积蓄换成了物资,塞进空间。

然后他闭上眼。

睁开眼就是1970年。

空间还在。

物资还在。

他赌赢了。

“哥!建设又在翻墙头偷看王家养的兔子了!”宋小燕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宋立军睁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挺好。

都还小,都还在。

这辈子,谁都别想让他的弟弟妹妹吃一点苦。

【第三章 上工第一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宋立军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火烧起来,锅里煮上了棒子面粥——明面上是粥,但他趁没人的时候从空间里掏了一小把大米混进去,又卧了两个鸡蛋。

鸡蛋是空间里的。

院子里那几只鸡一天才下一个蛋,他得省着来。

宋小蝶最先被香味勾起来了,披着衣服跑到灶台前,鼻子抽了抽。

“哥,你放鸡蛋了?”

“嗯,一人一个。”

“可咱家鸡昨天才下了一个蛋……”

“别管了,吃你的。”

宋小蝶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宋立军,张了张嘴,最后把疑问咽回去了。

大哥说啥就是啥。

吃完饭,宋立军带着宋小蝶去上工。

宋建设和宋小燕还小,一个念书一个念书,暂时不用挣工分。

钱家沟大队的工分制度很简单——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妇女七个,半劳力五个。宋立军十九岁算壮劳力,宋小蝶十六岁算半劳力。

两个人加起来一天十五个工分。

养四张嘴,紧巴巴的。

但宋立军不慌。

他慌什么?空间里三千斤粮食呢。

工分挣的是明面上的口粮,空间里的才是他的底气。

今天的活儿是去后山开荒——春天翻一遍地,夏天种红薯。

宋立军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前后都是大队的社员。

前面走的是刘大壮,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是队里出了名的干活好手,也是出了名的大嘴巴。

“哎,立军!”刘大壮回头冲他喊,“听说你把你妈赶走了?”

宋立军没停脚步:“谁说的?”

“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六亲不认,把你妈撵去嫁人了!”

旁边几个社员都竖起了耳朵。

宋立军嗤笑了一声:“我妈自己要嫁,我能拦住她的腿?”

“那你还把家产分了?”旁边走过来个瘦猴脸的青年,叫孙小五,是队里的会计孙富贵的侄子,也是个碎嘴子。

“咱家有什么家产?三间土坯房还是那棵歪脖子枣树?”

“那你还分?”

“她是我妈,不是我地主婆。她走了,她那份口粮我就不用交了,我还省粮食呢。”

几个人被这话逗乐了。

刘大壮哈哈大笑:“你小子够狠的。”

“不狠行吗?”宋立军扛着锄头翻过一个土坡,“养不活弟弟妹妹才叫狠。”

到了后山,支书钱满仓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分了片区,各干各的。

宋立军分到的那块地在坡上,全是碎石子和杂草,难啃。

但他不在意。

这块地他前世种过,知道底下的土质好,翻出来之后肥得很。

他挥锄头的动作比旁人快了一截——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他知道每一锄该往哪儿下,什么角度最省力。

三十年的种地经验不是白给的。

“嚯,立军今天开挂了啊?”刘大壮在旁边地里探头看了一眼,“你这速度比我还快!”

宋立军擦了把汗,没搭腔。

低调。

不能太出挑,在这个年代出挑容易招事。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中午休息的时候,社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吃干粮。

宋立军找了棵树坐下,掏出一个玉米饼子啃。

明面上是玉米饼子,但他出门前偷偷在空间里往饼子芯儿里塞了一小条猪肉脯。

咬一口——外面是糙的,里面是香的。

他叫这个“金玉其外”。

正啃着,一个人影晃到面前,挡住了他的光。

他抬头一看。

赵德发。

准确地说,是他妈的准继父——如果他没拒绝的话。

赵德发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方脸膛,两道浓眉,看着像个老实人。

但宋立军知道,这张老实脸底下是什么货色。

前世赵德发对周桂兰还行,至少头两年还行。但对他带过去的孩子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立军啊。”赵德发笑着在他旁边蹲下来,“叔来看看你。”

“赵叔。”宋立军嘴里嚼着饼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听说你妈明天就搬过来了?”

“嗯。”

“那你们几个孩子……”

“我们几个跟我过。”

赵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能行吗?叔这边条件好,你要是愿意跟你妈一起过来——”

“不用了。”

干脆利落。

赵德发的眼神闪了闪。

“立军,叔不是外人。你妈嫁过来了,叔就是你半个爹,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

“赵叔。”

宋立军放下饼子,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不是我爹。我爹姓宋,叫宋建国,牌位在我家堂屋里摆着。”

“您娶我妈,我没拦,但您要自称我爹,我不认。”

“咱们把话说清楚——您是您的,我是我的。我妈嫁给您是她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是来示好的。

也是来打探的。

宋建国死了,周桂兰要带三间房子和自留地嫁过来,这些东西名义上是宋家的,但只要孩子们跟过来,慢慢地也就变成赵家的了。

他没想到宋立军会把家产分得干干净净,一根筷子都不给周桂兰带走。

更没想到这个十九岁的小子,说话比钢钎还硬。

“那个……行,叔知道了。”赵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干笑了两声,“你有主意就好,有困难跟叔说。”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脚步突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宋立军一眼。

眼神里的慈祥已经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层精明的凉意。

宋立军看见了。

他继续啃饼子。

肉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咸,一点香。

好吃。

他想起前世赵德发那张脸。

前世这个老东西可不是这副嘴脸。前世他是这样的——

“立军啊,你是老大,要让着巧云,她没亲妈了。”

“立军啊,巧云该下乡了,但她身体不好,你看你妹妹小蝶能不能替……”

“立军啊,叔手头紧,你下个月的工分能不能先借叔周转一下……”

借。

永远是借。

从来没还过。

这辈子?

对不起。

一分钱都别想。

【第四章 兄妹夜话】

入夜。

宋家的煤油灯亮了。

宋立军从空间里偷偷摸出一小瓶煤油添上——队里发的煤油根本不够用,一个月就那么点,省着用也只能亮半个月。

堂屋里,四兄妹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晚饭——棒子面饼子、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混了碎肉的鸡蛋羹。

这碗鸡蛋羹是宋立军的秘密加餐。

明面上说是在山上套了只兔子换的肉,实际上肉是空间里的。

宋建设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像松鼠:“哥!这鸡蛋羹太好吃了!肉从哪来的?”

“山上。”

“山上哪有肉啊?”

“兔子不是肉?”

宋建设歪着头想了想,觉得也对,继续埋头猛吃。

宋小燕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筷子夹着咸菜往嘴里送,忽然说了一句:“哥,隔壁张婶今天说你不孝。”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小蝶筷子一顿,脸上就挂不住了:“谁说的?张婶?她家那个二流子儿子打他妈都没人管,她还说我哥?”

“行了。”宋立军夹了块白菜放到宋小燕碗里,“嘴长在别人脸上,让她说去。”

“可是哥……”宋小燕的眼圈红了,“她们说妈走了都是你逼的。”

“我逼的?”宋立军笑了一下,“你妈自己要嫁人,我拦了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

宋小燕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

宋立军看了看三个弟弟妹妹的脸。

宋小蝶十六岁,已经开始懂事了,但脾气急,容易冲动。

宋小燕十四岁,性子软,心思细,最容易受外面闲话影响。

宋建设十二岁,皮实,心大,目前最大的烦恼是王家的兔子太好看他够不着。

“听好了,你们三个。”

三个人同时抬头。

“从今天开始,咱们家的规矩就一条——谁说咱们的闲话,不理。谁上门找茬,叫我。”

“钱的事、粮的事、对外的事,都我来。你们就管好两件事——吃饱,念书。”

“建设。”

“到!”宋建设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坐下。”

宋建设又坐下了。

“你明年小学毕业,我想办法让你上初中。”

“上初中?”宋建设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哥,上初中要交学费的……”

“你管你念,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蝶。”

“嗯?”

“你先跟我上几个月工,攒点工分。等今年秋天,我想办法让你去镇上学个手艺——裁缝也好,赤脚医生也好,总之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宋小蝶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前世她十六岁就被送去了赵家当劳力,再也没摸过书本。

“小燕。”

“嗯。”

“你继续念书。你脑子好,成绩也好,这是咱们家最大的本钱。”

宋小燕用力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好了。”宋立军站起来,开始收碗,“哭什么哭,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眼泪省着点儿。”

他端着碗到灶房刷碗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宋建设的声音——

“姐,哥是不是变了?”

宋小蝶的声音:“变啥了?”

“就是……感觉哥一下子长大了好多。以前哥多闷啊,跟锯嘴葫芦似的,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宋小蝶沉默了一下:“可能是爹走了,他被逼的吧。”

又沉默了一下。

“不管变没变,他是咱哥。听他的就对了。”

宋立军靠在灶房门框上,嘴角弯了弯。

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碗。

他的手在冷水里泡着,十二月的水冰得骨头疼。

但他心里是热的。

前世他没能护住这三个人。

二妹小蝶替赵巧云下了乡,在乡下累出了一身病,三十多岁就走了。

三妹小燕嫁了个酒鬼,被打了半辈子。

弟弟建设在赵家寄人篱下,性子越来越自卑,最后连媳妇都没娶上。

这一世。

绝不。

【第五章 财路初现】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宋立军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至少在外人看来。

每天上工准时到,活儿干得不快不慢,不出挑也不偷懒,是个本分的年轻人。

回到家关起门来,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空间里的物资他用得很克制,每天只取一点点——一把米、一小块肉、一勺油,混在明面上的口粮里,让弟弟妹妹吃得比别家好一点点,但又不至于好到引人注目。

但光靠吃老本不是长久之计。

他得搞钱。

1970年——在这个年代搞钱,路子其实不少,只是风险也不少。

但宋立军知道哪些能干,哪些不能碰。

他前世活了七十八年,经历过所有的政策变动,知道每一个时间节点的红线在哪儿。

目前最安全的来钱路子就一个——山货。

后山的野物不少,野兔、野鸡、蘑菇、药材,这些东西拿去镇上供销社卖,合理合法。

关键是宋立军知道后山哪几个地方出好货。

前世他在这片山里钻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棵树底下有蘑菇窝子,哪条沟里有野兔跑道。

这天休息日,他带着宋建设上了山。

“哥,咱上山干嘛?”宋建设背着个破竹筐,小短腿噔噔噔地跟在后面。

“捡蘑菇。”

“蘑菇?山上哪有蘑菇啊?现在才三月——”

“有。跟着我走。”

宋立军带着他翻过两个山头,钻进一条背阴沟。

沟里湿漉漉的,枯叶盖着地面,空气里一股子腐殖土的气味。

宋立军拨开一丛灌木,露出底下一片——

“哥!蘑菇!”

宋建设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灌木底下长了一大片灰褐色的蘑菇,密密麻麻,每一朵都有碗口大。

“这是平菇,能吃。”宋立军蹲下来开始采,“你在那边捡,注意看——伞盖是灰色的能摘,白色的别碰,有毒。”

“白色有毒,灰色能吃,记住了!”

宋建设干活的时候比念书卖力多了,不到一个小时,两个竹筐就装满了。

但蘑菇只是顺带的。

宋立军真正的目标是药材。

他带着宋建设沿着沟往上走了半个小时,在一片石壁下面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黄芪。

野生黄芪。

在七十年代,野生黄芪的价格是一斤干货两块多钱。而这片石壁底下的黄芪,前世他是到了九十年代才发现的,那时候已经被人挖得差不多了。

现在整整一片都在,至少能挖个十来斤鲜货,晒干了少说也有三四斤。

十来块钱。

在这个年代,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了。

“哥,这是啥?”

“药材。别声张。”

宋建设立马捂住了嘴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人挖了一下午,背着满满两筐蘑菇和药材下了山。

蘑菇分了一半送给左邻右舍——搞好关系是必要的,尤其是在这个年代。

剩下的一半加上药材,宋立军第二天一早拿去了镇上。

供销社收药材的是个姓郭的中年女人,戴着花镜,账本翻得哗哗响。

“黄芪?”她抬头看了宋立军一眼,“三斤四两干货,一斤两块二。总共……七块四毛八。”

“郭大姐。”宋立军笑了笑,“您看这成色,根须完整,没有虫眼,比上个月那批好多了吧?”

郭大姐又看了看药材,推了推眼镜。

确实比上个月别人送来的好。

“两块三一斤。”

“行,痛快。”

三斤四两,七块八毛二。

加上蘑菇卖了一块多,他今天一趟进账九块多钱。

回家的路上,宋立军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了一个熟人。

孙贵。

镇供销社的售货员。

也是前世跟陈芳芳有一腿的那个男人。

孙贵二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指甲修得齐齐整整——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

他正靠在柜台后面,跟一个来买东西的姑娘说笑,嘴皮子利索得很。

宋立军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走了。

前世的仇,这辈子不打算报。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陈芳芳已经被他推开了。

这个孙贵爱找谁找谁去,跟他宋立军再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精力要花在值得的地方。

比如——

怎么在不暴露空间的前提下,最大化地利用前世的信息差。

他知道明年镇上会开一家新的代销点。

他知道后年供销社会扩大收购范围,连山核桃都收。

他知道大后年政策会松动,开始允许有限度的集市交易。

他更知道,1978年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那是八年后的事。

这八年,他得稳扎稳打。

养大弟弟妹妹,攒够本钱,等那阵风来。

风来的时候,他要站在风口上。

不是被风吹走。

是乘风而起。

【第六章 周桂兰的回门】

周桂兰嫁到赵家第二十天,回来了一趟。

不是来看孩子的。

是来要东西的。

宋立军正在院子里修鸡窝——鸡窝被黄鼠狼掏了个洞,他得堵上。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立军。”

周桂兰的声音比走的时候老了几分,也硬了几分。

宋立军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堵洞。

“妈,坐。”

周桂兰没坐。

她站在院子中间,把围裙绞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你爹的那张八仙桌,我想搬过去。”

宋立军堵洞的手又停了。

“八仙桌?”

“嗯。赵家那边……家具不齐,吃饭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你爹那张桌子反正你们也用不着这么大的——”

“用得着。”

周桂兰的话被截断了。

宋立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妈,那张桌子是我爷爷传给我爹的,我爹传给我。上面刻着咱宋家的字。”

他指了指八仙桌角上刻着的一个小小的“宋”字。

“这是宋家的东西。”

“我知道,可是——”

“您现在姓赵了。”

这话一出口,周桂兰的脸刷地白了。

院子里的气温好像骤降了十度。

宋小蝶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宋立军!”周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是你妈!你亲妈!你这么跟我说话?”

“妈,我没说错什么。”宋立军的声音很平,“您嫁到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了。赵家缺桌子,让赵德发去买。凭什么来搬我爹的桌子?”

“我辛辛苦苦在这个家操劳了二十年——”

“所以我给了您两块钱和所有嫁妆。您的陪嫁箱子、银耳环、旧衣裳,一样没少您的。”

“但宋家的东西,不是您的嫁妆。”

周桂兰浑身都在抖。

不是气的。

是又气又委屈。

她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子变了。完全变了。以前那个闷葫芦、老好人、说什么听什么的宋立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到骨子里的陌生人。

“你爹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对我——”

“我爹在天有灵,看见您带着他的桌子去给别的男人用,他更寒心。”

这一句话像一把钉子,钉死了周桂兰所有的说辞。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就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宋立军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了攥。

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心疼。

那是他亲妈。

但前世的记忆太清楚了——

那张八仙桌搬到赵家之后,赵德发拿它当了劈柴的垫板。上面刻的“宋”字被砍得稀烂。

他亲爹一辈子最珍惜的东西,被人劈成了柴火。

不会了。

这辈子谁来都不好使。

周桂兰走后没多久,赵德发也来了。

不过他没进院子。

他站在院门外面,隔着墙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立军啊,你妈回去哭了一路。你好歹也心疼心疼你妈,一张桌子值当吗?”

宋立军在院子里回了一嗓子。

“赵叔,镇上供销社有卖桌子的,六块八一张,比我爹那张新。您要是心疼我妈,您给买一张,比搬我家的有面子。”

院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响起了赵德发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六块八,他不是舍不得。

他是没想到这小子嘴这么损。

宋小蝶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竖了个大拇指。

“哥,你太帅了。”

“帅什么帅,喂你的鸡去。”

“哦。”

【第七章 空间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宋立军的日子越过越稳当。

白天上工挣工分,休息日带宋建设上山采药材、套兔子,偶尔去镇上卖点山货,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在村里已经算中等水平了。

关键是——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精神。

宋建设长了肉,脸圆了一圈,跑起来虎虎生风。

宋小燕在学校里成绩拔尖,期中考了全校第一。

宋小蝶跟着宋立军上了三个月工,人晒黑了,但眼神也亮了——她知道自己在挣口粮,不是白吃饭的。

这些变化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嘀咕。

周桂兰走了,这家反而过得更好了?

议论最多的是队里几个好事的婶子。

“你说宋家老大是怎么养活四张嘴的?他一个壮劳力的工分加小蝶半劳力,撑死了十五个工分一天,够干啥的?”

“听说他上山采药材卖钱了。”

“采药材能有几个钱?你看他家那几个孩子的脸色,红扑扑的,不像吃糠咽菜的样儿。”

“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路子?”

议论传到宋立军耳朵里,他没当回事。

他的空间用得很谨慎,每次取东西都是在深夜,门窗关严实了,确认弟弟妹妹都睡了才动手。

但有一个人,他瞒不住。

宋小蝶。

这丫头睡眠浅。

那天夜里,宋立军从空间里取了一小袋白面,准备第二天给弟弟妹妹包饺子。他刚把面袋子放到灶台上,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哥。”

他猛地回头。

宋小蝶站在灶房门口,披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面从哪来的?”

”……“

”咱家没有白面。上个月的口粮全是棒子面和红薯干,我天天过秤的,一两都没多。“

宋立军沉默了两秒。

好家伙,这丫头天天过秤?

他低估了宋小蝶的细心程度。

”哥,你告诉我。“宋小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宋立军看着她。

十六岁的小蝶,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和信任。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进来,关门。“

灶房的门关上了。

宋立军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这个鸡蛋是他五秒前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宋小蝶看着他空空的手里凭空多出一个鸡蛋,嘴巴张成了O型。

”哥……“

”别喊。“

”你……你是神仙?“

”我是你哥。“

宋立军把鸡蛋放到灶台上,简单跟她解释了一下——他有一个能装东西的能力,具体原理他也不清楚,但里面有不少物资。

他没提重生的事。

太复杂了,解释不了。

一个”能变出东西“已经够让宋小蝶消化了。

宋小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宋立军没想到的话。

”怪不得你赶妈走。“

”……什么?“

”你有这个能力,养活咱们几个绰绰有余。但如果妈在,妈肯定会拿去贴补赵家。你不是不孝——你是护着咱们。“

宋立军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的宋小蝶没有机会展现她的聪明。

这辈子不一样了。

”小蝶,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建设和小燕不能知道。“

”我知道。“

”第二——外面的东西不能一下子多出来,得慢慢来,合情合理。你帮我把关。“

”没问题。“

”第三——“

”我知道,“宋小蝶抢着说,”不能贪心,不能显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宋立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比我想得周全。“

”那当然,“宋小蝶仰着下巴,”我是你妹,不是你弟。“

”去睡觉。“

”嘿嘿。“

从这天开始,宋小蝶成了宋立军的最佳搭档。

她负责把控家里的粮食账目,确保外面看来一切合情合理——山货卖了多少钱,工分换了多少粮,家里应该有多少存粮,账目清清楚楚。

多出来的部分,全靠”大哥上山套了只野鸡”、“大哥在河里摸了几条鱼”来掩护。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宋立军手里已经攒了四十多块现金。

在这个年代,四十块钱是一个壮劳力小半年的收入。

但他没有花。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前世他知道、但错过的机会。

【第八章 赵巧云的来访】

初夏的一个午后,宋立军正在自留地里翻土。

自留地三分二,不大,但他打算种点时令蔬菜,一来自家吃,二来多余的可以拿去换点东西。

正翻着土,一个影子落在地垄上。

他抬头。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地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五官端正,眼神清亮,有一股子倔劲儿。

赵巧云。

赵德发前妻留下的女儿。

也是前世替她下乡的那个人的继妹。

准确地说——前世是宋小蝶替她下乡的。

因为周桂兰嫁到赵家之后,赵德发以“巧云身体不好”为由,硬是让宋小蝶顶了赵巧云的下乡名额。

周桂兰求宋立军帮忙说情。

宋立军求了大队,没用。

最后宋小蝶去了。

一去六年。

回来的时候肺出了问题。

三十二岁没的。

宋立军看着面前这个姑娘,手里的锄头攥紧了。

不是恨她。

他知道这件事的根源不在赵巧云身上,而在赵德发和周桂兰身上。赵巧云也是个可怜人,没了亲妈,后妈嫁过来之前她在赵家也是当牛做马。

但因果已经变了。

这辈子周桂兰带不走他的弟弟妹妹,赵巧云的下乡名额也不可能落到宋小蝶头上。

“你找谁?”

赵巧云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宋大哥,我……我是赵巧云,赵德发的女儿。”

“我知道你。有事?”

“我继母让我来的。”

继母——就是周桂兰。

宋立军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让你来说什么?”

赵巧云把布袋子放到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二十个鸡蛋和一小包红糖。

“继母说……让我把这些送过来,给弟弟妹妹补补身子。”

宋立军看了看那些鸡蛋。

不是周桂兰送的。

这是赵德发的手笔。

前世的套路他太熟了——先送礼示好,拉近关系,然后慢慢提要求。

第一次是鸡蛋。

第二次是帮忙修房子。

第三次就该开口说“巧云下乡的事能不能商量商量”了。

“拿回去。”

赵巧云一愣:“啊?”

“你们的东西我不收。回去跟你爹说,咱两家各过各的,不欠不还。鸡蛋是好东西,留着你自己吃。”

赵巧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她是被继母支使来的,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就被退了货。

“宋大哥……”

“还有别的事吗?”

赵巧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其实还有个事想问你。”

“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听说今年秋天可能要选一批人下乡,我爹跟继母在合计这事……我怕他们让我去。”

宋立军的锄头停了。

他看着赵巧云的脸。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眼神里全是不安和惶恐。

前世这个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只不过前世她最后没去——去的是宋小蝶。

“下乡的事,你问你爹去。”

“我爹不跟我说实话……”

“那你问你继母——我妈。”

赵巧云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笑让宋立军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姑娘其实跟宋小蝶一样,都是被大人的选择绑架的人。

“赵巧云。”

“啊?”

“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听好了。”

赵巧云下意识挺直了腰。

“下乡的名单是大队定的,不是你爹定的。谁去谁不去,看的是年龄、家庭成分和大队的安排。你爹就算有心让别人替你,也得大队同意。”

“你要是不想去,有两条路。第一,找个正当的理由——生病、残疾、独生子女,这些可以申请免去。第二,找个正当的出路——进厂、参军、或者其他组织安排。”

赵巧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别指望别人替你想办法。你爹不靠谱,我妈也不靠谱。靠你自己。”

赵巧云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谢谢你,宋大哥。”

“东西拿走。”

“哦。”

赵巧云蹲下来把鸡蛋和红糖装好,抱着布袋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宋大哥,你人真好。”

“我不好。”宋立军头也没抬,继续翻土,“我只是不坏。”

赵巧云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不是苦笑。

然后走了。

宋立军直起腰,望着她的背影。

这辈子他不欠赵家的。

赵家也别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但赵巧云这个小姑娘……如果她自己能走出一条路来,那是她的本事。

他不帮忙,也不添堵。

仅此而已。

【第九章 秋后算账】

秋天来了。

下乡的名单,果然下来了。

大队部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宋立军去得晚,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他站在公告栏前,目光扫过名单。

没有宋小蝶的名字。

他松了口气。

前世这个名单上原本也没有宋小蝶。是赵德发找了关系,把赵巧云的名字换成了宋小蝶。

这辈子宋小蝶的户口在宋家,不在赵家,赵德发就算想换,也换不了一个不在同一个户头上的人。

这就是他一开始坚持分家的原因。

不是绝情。

是续命。

名单上赵巧云的名字赫然在列。

宋立军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当天晚上,周桂兰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赵德发也来了。

宋立军正在灶房里炒菜——今天宋建设考了全班第三,他决定加个菜庆祝一下。

锅里的白菜炒肉片滋滋冒油,宋小蝶在旁边烧火,宋建设和宋小燕在堂屋里摆碗筷。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立军!”

周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宋立军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妈,进来说。”

周桂兰冲进灶房,眼睛红肿,一把抓住宋立军的胳膊。

“立军,巧云要下乡了!你帮帮忙,你去找支书说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灶房里安静了。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周桂兰的嘴唇哆嗦了:“巧云是你妹妹——”

“她不是。”宋立军把菜盛进盘子里,“她姓赵,我姓宋。她是赵家的闺女,不是我妹妹。”

“你——”

“妈,您嫁过去之前我说过什么?各过各的。您当时答应了。”

“可巧云才十六岁啊!她去了那种地方——”

“我妹宋小蝶也是十六岁。”宋立军端着盘子走出灶房,“您当初打算让谁替她去来着?”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了周桂兰的心窝子上。

她的脸一下惨白。

赵德发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立军——”赵德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叔知道你跟你妈有心结,但巧云这事确实……”

“赵叔。”宋立军把盘子放到八仙桌上,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赵德发,“我问您一句话。”

“如果下乡名单上不是赵巧云,是我妹宋小蝶,您会来帮她说情吗?”

赵德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没回答。

“不会的。”宋立军替他回答了,“因为她不是您亲闺女。”

“同样的道理,赵巧云不是我亲妹妹。凭什么让我替她张罗?”

赵德发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来求人的。

他是来“通知”的。

在他的设想里,周桂兰哭一场,宋立军心软松口,然后事情就好办了——找大队支书说说情,看能不能把赵巧云的名额换掉,或者延后。

他没想到这个十九岁的小子完全不接招。

“走吧,妈。”宋立军走到院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天黑了路不好走,早点回去。”

“赵叔,您也回吧。下乡的事,找大队,找公社,别找我。我一个挣工分的小社员,帮不了您这个忙。”

周桂兰还想说什么,被赵德发拽住了胳膊。

“走!”

赵德发扯着周桂兰走了。

走到院门外,周桂兰回头哭着喊了一声:“宋立军,你会后悔的!”

宋立军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后悔?

前世我后悔了一辈子。

后悔太心软。

这辈子不会了。

他转身回到堂屋,三个弟弟妹妹正坐在桌前,碗筷都摆好了,但谁都没动。

宋建设的筷子夹着一块肉,停在半空中,眼睛里有水光。

“哥……妈是不是再也不来了?”

宋立军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给宋建设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肉。

“吃你的。”

“可是——”

“建设。”宋立军看着他,声音不重,但很稳,“妈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会想通的。”

“在那之前,你有哥,有姐姐,有妹妹。够了。”

宋建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碗里,和肉汤混在一起。

他哭着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宋小蝶红着眼眶笑了一下。

宋小燕在桌子底下偷偷攥住了宋立军的衣角。

八仙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煤油灯的光照着四张年轻的脸。

宋立军夹了口菜,嚼了嚼。

咸了。

不知道是菜咸了,还是别的什么咸了。

他没说。

继续吃。

【第十章 风要来了】

转眼到了年底。

1970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出行困难,整个钱家沟大队都窝在家里猫冬。

但宋立军没闲着。

他利用猫冬的时间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空间里的药品整理了一遍。

青霉素和消炎药是硬通货——在这个年代,农村缺医少药,一瓶青霉素能救一条命。但这些东西太扎眼,不能直接拿出来用。

他把一部分药品藏在了自留地角落的一个暗格里,做了伪装,看起来像是地窖里存的杂物。

第二,他开始教宋小蝶认药材。

前世他学了半辈子的草药知识,全倒给了宋小蝶。哪些草药治感冒,哪些治拉肚子,哪些能退烧,哪些能消炎,一样一样教。

宋小蝶学得很快。

她本来就聪明,只是前世没有机会。

“哥,你怎么懂这么多?”

“书上看的。”

“哪本书?”

“烧了。”

”……“

第三,他跟镇上供销社的郭大姐搭上了一条稳定的药材收购线。

郭大姐发现宋立军送来的药材质量好、品相佳,而且从来不缺斤少两,渐渐对他另眼相看。

到了年底结算的时候,宋立军手里已经有了一百二十块现金。

一百二十块。

在1970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

普通壮劳力一年到头分红也就几十块钱,他一个十九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攒了一百二十块,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些钱他一分没花。

全攒着。

因为他知道——

明年开春,镇上会开一个新的代销点。

后年会有一批知青下放到他们大队。

大后年——也就是1973年,国家会有一次小范围的政策调整,允许农民在特定范围内进行小额交易。

再往后,1978年的大潮,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得一步一步来。

年三十的晚上,宋家四兄妹坐在堂屋里包饺子。

面是白面——空间里的,外面说是用山货换的。

馅儿是白菜猪肉——肉是空间里的,外面说是在山上套了只野猪。

这个说法有点勉强,但在大雪封山的年月,野猪下山觅食被套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宋建设包的饺子歪七扭八的,像一群醉汉。宋小燕包的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宋小蝶包得最快,手法利落,一个接一个。

宋立军坐在旁边擀皮。

他擀皮的速度刚好供上三个人包。

煤油灯在桌上投下暖黄的光,映着四张年轻的脸。

宋小燕包着包着忽然说了一句:“哥,明年我要考全校第一。”

”好。“

”我考了第一,你能不能奖励我一个新书包?“

”行。“

宋建设立马举手:“哥!我要是考全班第一,你奖励我什么?”

”你先考及格再说。“

”……“

宋小蝶笑出了声。

”哥,我呢?我要是学会了采药认药,你奖励我什么?“

宋立军想了想。

”给你扯两尺花布做条裙子。“

宋小蝶的眼睛亮了。

在这个年代,一条花布裙子是所有姑娘的梦。

”说话算话?“

”算话。“

”那我从明天开始加倍学!“

”行了行了,先把饺子包完。“

四个人笑着闹着,把三百多个饺子包完了。

下锅,煮开,捞出来,蘸着蒜泥醋汁,一人一大碗。

热腾腾的蒸汽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宋建设吃得满头大汗,腮帮子鼓鼓的,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宋小燕小口小口地吃,但碗里的饺子减少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宋小蝶边吃边数:“哥,你才吃了六个,我都吃了十一个了。”

”你多吃点,长身体。“

”你也在长身体啊!你比我高不了几岁!“

”我长够了。“

”你才十九!“

”我心理年龄够了。“

这话说出来,只有宋立军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七十八年的心理年龄,确实够了。

吃完饺子,宋建设在院子里放了一串小鞭炮——是宋立军用一只野兔跟村里的孩子换的。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脆。

火光照亮了四张笑脸。

宋立军站在门口,双手揣在棉袄兜里,看着院子里追着鞭炮跑的弟弟和缩在墙角捂耳朵的两个妹妹。

他笑了。

真的笑了。

前世的最后几年,他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弟弟妹妹都先他走了。

那个时候他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心软。

现在他做到了。

弟弟妹妹都在。

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1978年的风会来。

改革的大潮会来。

他会带着弟弟妹妹站在潮头。

不是被浪打翻。

是乘风破浪。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

”哥!鞭炮炸到我裤腿了!“

”活该,谁让你站那么近。“

”哥你不心疼我了!“

”心疼你的裤子,明天还得我补。“

”……“

1970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在钱家沟大队的一个小院子里,一盏煤油灯亮着。

四兄妹的笑声穿过薄薄的窗纸,飘散在落雪的夜空中。

宋立军回到屋里,把灯芯拧小了一点。

省油。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空间里的物资还够用很久。

前世的经验和记忆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但最值钱的,不是那些东西。

是身边这三个还在长大的人。

守住了。

就什么都有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宋立军嘴角挂着一抹笑,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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