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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0:34

上一世,我为她捐了骨髓,丢了半条命。

她拿着我的骨髓活过来,转头和白月光领了证。

我躺在出租屋里,瘦得皮包骨,连一口热饭都等不来。

死的那天,窗外在放烟花。

是她和陆承渊的结婚周年庆。

这一世,我重新睁开眼。

她还跪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求我救她。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这次,我一滴骨髓都不会给你。

【第一章】

我是被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睁开眼,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

医院。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的肌肉还记得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的酸痛,但此刻,身体轻得不真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枯瘦如柴的那双。

指节分明,皮肤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健康的、年轻的手。

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冲进来,眼眶通红,鼻尖泛着粉,扑到我床边就抓住了我的手。

江若薇。

我的妻子。

不对。

上一世的妻子。

“宋砚,结果出来了。”她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配型成功了,你和我完美配型,医生说成功率非常高。”

她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抖一抖的。

“求你救救我,宋砚,我不想死。”

这场戏,我上辈子看过一遍。

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眼泪,一模一样的、抓着我手腕往下拽的力气。

上一世,我心疼得快要窒息。

我二话没说就签了捐献同意书。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她是夫妻,救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骨髓移植手术很顺利。

她活了。

我垮了。

术后感染,免疫力崩溃,并发症一个接一个。

她呢?

出院第三个月,递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

她说,宋砚,我和承渊是真心相爱的,我没办法骗你,也没办法骗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和此刻跪在我面前这张哭得肝肠寸断的脸,判若两人。

陆承渊。

那个名字钉在我脑子里七年。

她口中的白月光、初恋、灵魂伴侣。

从一开始,她嫁给我就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陆家提前查过,陆承渊和她的骨髓配型概率为零。

而我,宋砚,O型血,各项指标和她高度吻合。

我就是一个行走的骨髓库。

她和陆承渊提前计划好了一切。

嫁给我,等配型,用完,丢掉。

上一世我到死才想明白这件事。

想明白的那天,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现在,江若薇又一次跪在我面前。

她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我低头看着她。

她哭得真好看。

泪珠挂在睫毛上,嘴唇轻颤,整个人楚楚可怜。

换作上一世的我,心脏早就拧成一团了。

可这一世,我只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我把手抽了出来。

她愣住了。

“宋砚?”

“我说过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捐。”

江若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

上一世的宋砚多好啊,温柔,体贴,把她捧在手心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得更凶,整个人伏在床边,肩膀剧烈颤抖。

“宋砚,我知道你害怕,手术是有风险,但医生说了,捐献者恢复很快的。”

“你是我老公啊,你不救我,谁救我?”

“我才二十六岁,我不想死。”

每一句话都踩在上辈子同样的节拍上。

我甚至能背出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然,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我这辈子只有你了。”

呵。

这辈子只有我。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转头就躺进了陆承渊的怀里。

“江若薇。”我喊她全名。

她一愣。

我从来不喊她全名的,一直叫她薇薇。

“你别在这儿演了。”

她脸上的泪还挂着,眼神却变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宋砚,你说什么?”

“我说,别演了。”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我,嘴唇张合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我绕过她,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是个晴天。

上一世我签同意书那天,也是个晴天。

“配型的事,你去找别人吧。”我没有回头,“骨髓库那么大,八年找不到,再找八年。”

“可我等不了八年!”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情绪崩了。

不是悲伤的那种崩,是计划被打乱的那种崩。

我太熟悉这个区别了。

“等不了,那也是你的事。”我转过身,看着她,“跟我没关系。”

“你疯了?”她站了起来,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变了味,“我是你老婆!你有义务救我!”

义务。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你要是真觉得我有义务,那就去法院告我。”

我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又急又尖。

“宋砚!你给我站住!”

“宋砚!你不能这样!”

我没停。

走廊很长,消毒水味刺鼻,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地砖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上一世走这条走廊的时候,我脚步虚浮,因为骨髓刚被抽走,整个人软得站不稳。

江若薇扶着我,笑着说,老公辛苦了,等我好了,天天给你做饭。

后来我等到的不是饭,是一张离婚协议。

我在走廊尽头站住了。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的血是热的,心脏跳得稳而有力。

这副年轻健康的身体,上辈子被我拱手送了出去。

这辈子,谁都别想再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东西。

我掏出手机。

日期显示:2019年3月17日。

距离上一世我签同意书,还有三天。

距离江若薇和陆承渊正式开始密谋,还有一个星期。

时间够了。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方远。

我唯一的兄弟。

上一世他骂过我无数次,骂我窝囊,骂我被女人吃得死死的。

后来他也是唯一一个来出租屋给我收尸的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砚哥?这个点打电话,咋了?”

“方远。”我的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静,“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个人,陆承渊。城东陆家的。查他这三个月和江若薇的所有联系记录,越详细越好。”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要查你老婆?”

“查得到吗?”

又是两秒沉默。

“给我三天。”

“两天。”

“行。”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

门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江若薇在发脾气。

她肯定想不通。

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宋砚,怎么突然就变了。

不是变了。

是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岳母。

江若薇的母亲,李素兰。

上一世这个女人在我捐完骨髓之后,头一个跳出来逼我签离婚协议。

她说,我女儿跟你过苦日子太委屈了,你要是真爱她,就放手。

真爱。

放手。

恶不恶心。

我按了拒接。

电梯门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三月的风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味。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出这个医院,是被人用轮椅推出去的。

推我的是方远。

他蹲在轮椅前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他说,砚哥,早知道这样,当初我绑也要把你绑走。

现在不用绑了。

我自己走。

【第二章】

回到家。

确切地说,是我和江若薇的婚房。

城西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是我借了十万块钱做的。

推开门,屋里有她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某种花香的香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上一世这间房子最后被她卖了。

卖房的钱,她拿去给陆承渊还了赌债。

对。

陆承渊那个人,家底再厚也架不住他赌。

但这些事,上一世的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自己的妻子得了血液病,需要骨髓移植。

我只知道配型成功的那一刻,我觉得老天爷对我不薄。

可笑。

我进了屋,径直走向卧室。

打开衣柜,翻到最底层。

一个黑色手提包,拉链没完全拉上。

我把包拿出来,倒扣在床上。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化妆包,一本护照,两张银行卡。

上一世我从来没碰过她的东西。

她说过,每个人都需要隐私空间。

我信了。

信了八年。

现在我翻开护照,签证页上盖着一个章。

三个月前,她去过一趟新加坡。

她跟我说那次是公司团建。

公司团建去新加坡,还需要带护照?

我又看了看银行卡。

两张不同银行的卡。

一张我见过,是她工资卡。

另一张,我从没见过。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证据这东西,上一世我一样都没留。

因为我根本没想过要查。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怀疑的男人,活该被吃干抹净。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江若薇发来的。

第一条:你到底怎么了?

第二条: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

第三条:我是你老婆,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第四条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软又委屈。

“老公,我知道你害怕手术,我也怕,但我们是夫妻,我们一起扛好不好?”

演技在线。

如果我没有重活一世的记忆,此刻大概已经心软了。

我退出微信,打开短信。

给方远发了条消息:还有个事,帮我查一下江若薇名下有没有我不知道的银行账户。

方远秒回: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我没回。

有些事不是发现的,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晚上七点,门锁响了。

江若薇回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淡妆,头发散着,看起来温柔又无辜。

进门第一件事,走过来抱住我。

“老公,对不起,今天在医院我太急了,吓到你了吧?”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没动。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显然感觉到了我的僵硬,抬起头看我。

“你还生气呢?”

“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抱我?”

我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确实好看。

五官精致,皮肤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脸迷住的。

但此刻我只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左耳后面有一小块淤红。

不是碰伤。

是吻痕。

位置很隐蔽,头发放下来刚好盖住。

但她刚才抱我的时候,头发蹭开了。

我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她就已经和陆承渊在一起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她病好之后才旧情复燃的。

原来不是。

原来在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命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

胃里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宋砚?”她皱眉。

“今天去过哪儿?”我问。

“医院啊,下午在医院等你,你走了之后我又做了几项检查。”

“几点做完的?”

“四点多吧。”

“四点多到现在七点,三个小时,去了哪儿?”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只一瞬间,又被笑容盖过去了。

“回公司处理了点事情,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查岗了?”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语气亲昵。

我没笑。

“把头发撩起来。”

“啊?”

“左耳后面,撩起来给我看看。”

这次她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沉默。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的表情切换得天衣无缝。

“你在说什么呀?”她皱了皱鼻子,一脸不解,然后主动伸手把左边头发撩到耳后。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我怔了一下。

她刚才肯定趁着那三秒钟的沉默,用手抹了遮瑕。

或者更早,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就已经补过了。

她在防备我。

这个认知让我后脊发凉。

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个女人的段位,比我上辈子以为的要高得多。

“行了,是我多想了。”我扯了扯嘴角。

她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挂上脸。

“你呀,就是想太多。对了,骨髓的事,我妈说想跟你聊聊,你明天有空吗?”

来了。

搬救兵了。

“没空。”

“就吃顿饭,也不耽误多久。”

“我说了,没空。”

她的笑容又滞了一下。

“那后天呢?”

“江若薇,你是听不懂人话?”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上辈子的宋砚,哪怕被她气到发抖,最多也就是沉默。

从不发火。

从不反击。

因为他觉得,对妻子发火是无能的表现。

可那种所谓的“好脾气”,换来的是什么?

是被人当成提线木偶,想捐就捐,想丢就丢。

“骨髓的事,我不会再讨论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去骨髓库排队,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宋砚,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句话上辈子她也说过。

每次我稍微表现出一点不顺从,她就搬出这句话来。

像一把软刀子,专往心口上戳。

“爱不爱的,跟捐不捐骨髓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老公!你不救我谁救我?你看着我去死吗?”

她的音量拔高了,眼圈又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真会哭。

真的很会哭。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演,心想,上辈子的自己是瞎了多少年才看不穿这些。

“你要是想活命,自己去想办法。”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别打我的主意。”

“你要去哪儿?”

“出去住。”

“宋砚!”

我关上了门。

她的声音被隔在了门板另一边,隐约能听到哭腔和摔东西的声音。

走到楼下,夜风凉飕飕的。

我点了根烟。

上一世我不抽烟的,江若薇不让。

现在没人管我了。

烟雾散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亮了。

方远的消息:查到了点东西,明天见面聊。

我回了个字:好。

吐出一口烟。

二楼的灯还亮着。

江若薇大概在打电话,要么打给她妈,要么打给陆承渊。

打给谁都无所谓了。

上辈子她把我困在这段婚姻里八年,一边用眼泪操控我,一边和另一个男人缠绵。

这辈子,我不接她的戏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和方远约在城南的一家面馆。

苍蝇小馆子,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娘记性好,看到我还问了一句:“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碗牛肉面,多加辣。”方远替我答了。

面端上来之前,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通话记录。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来是在一家酒店门口。

江若薇和陆承渊,并肩走出来。

她挽着他的胳膊,脸上笑盈盈的。

不是她在我面前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笑。

是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甚至有些张扬的笑。

拍摄日期:三天前。

也就是她来医院求我捐骨髓的前一天。

前一天还和陆承渊去酒店,第二天就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这辈子只有我”。

我翻到通话记录。

最近一个月,她和陆承渊的通话有四十七次。

最短的三分钟,最长的两个小时十四分钟。

两个小时十四分钟,聊什么需要聊这么久?

方远的面条端上来了,他没动筷子,一直盯着我。

“砚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陆承渊三个月前在新加坡的一家赌场输了四百万。钱是从一个账户转过去的,账户户主是江若薇。”

我手里的照片没拿稳,掉在桌上。

四百万。

我和江若薇结婚八年,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十万。

“钱哪儿来的?”

方远从信封底下又抽出一张纸。

是一份房产交易记录。

我的眼睛扫到了地址,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城西幸福路18号,2单元403。

我妈的房子。

我爸留下来的唯一遗产。

两年前我妈搬来跟我住之后,那套房子一直空着。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但是这份交易记录显示,这套房子在八个月前已经被卖了。

买家付款账户指向一家中介公司,卖家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宋兰芝。

我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妈在我手术后第二年就中风了,半边身子瘫了,话都说不清楚。

她想告诉我也说不出来。

“砚哥?”方远看着我的脸色变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事。”

我没事。

但是我攥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恨。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恨。

“这个卖房手续,”我咬着后槽牙问,“谁办的?”

“我还没查到经手人,但中介公司那边有个业务员记得这单,说是一个年轻女的带着一个老太太来签的字。年轻女的很漂亮,老太太看着精神不太好,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

年轻女的很漂亮。

老太太精神不太好。

不用猜了。

我闭上眼。

八个月前,我妈的精神确实不太好,总是忘事,后来查出是轻度认知障碍的早期。

江若薇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利用了这一点。

带着一个脑子不清楚的老人去签卖房合同。

钱转手就送给了陆承渊去赌。

我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碗面,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方远。”

“在。”

“帮我约个律师。”

“什么方向?”

“婚姻财产,还有欺诈。”

方远看了我三秒钟,没多问,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陆承渊这个人,背景比你想的复杂。他家老爷子在城东有几家实业公司,但他本人不争气,大学没念完就退学了。堵伯、混圈子、养女人,花钱如流水。他家里早就不给他钱了,这两年全靠外面找冤大头。”

“冤大头就是江若薇?”

“江若薇就是冤大头后面的冤大头。”方远的表情有些微妙,“她自己没什么钱,掏的都是你家的。”

所以整条链条清楚了。

陆承渊缺钱,找江若薇要。

江若薇没钱,从我和我妈身上刮。

骨髓,房子,存款。

能榨的全榨干净。

上辈子我到死都是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面条凉了。

方远把面推到我跟前。

“先吃饭,别饿着肚子恨人。”

我端起碗,闷头吃了几口。

辣椒的辛味顺着喉咙往下走,火烧火燎的。

舌尖疼,但脑子清醒了。

上辈子的账,这辈子一笔一笔地算。

骨髓不捐。

房子的钱要追回来。

这段婚姻要结束。

但不是现在。

现在时机不到。

我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把江若薇和陆承渊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需要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一次性全部摊开。

上辈子宋砚最大的问题就是心太软。

这辈子不会了。

心软是病。

上辈子已经治好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方远,那个律师,后天能约到吗?”

“我尽量。”

“谢了。”

“谢什么。”他嗦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砚哥,有句话我憋了好久了。”

“说。”

“江若薇那个女人,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不对劲。笑得太甜了,甜到不真实。你以前不听我的,现在总该信了吧?”

我没吭声。

他说得对。

上辈子他提醒过我无数次,我都当耳旁风。

觉得他不了解江若薇,觉得他偏见太重。

现在想想,瞎的那个人是我。

“信了。”

方远咧嘴笑了一下,又迅速收敛住。

“笑什么笑。”

“没笑没笑。”他低头扒面,耳朵尖红了一块。

我知道他不是幸灾乐祸。

他是憋了八年,终于等到我醒了。

【第四章】

第三天,江若薇开始动用她妈了。

李素兰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嗓门大,脸皮厚,泼辣起来六亲不认。

上一世她站在我病床前,指着我鼻子骂我“没用的东西”、“拖累我女儿”。

彼时我刚做完手术,针眼还没拆线,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了。

下午三点,我正在出租屋里整理方远给我的资料,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

咚咚咚咚,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宋砚!开门!”

李素兰的声音穿透了整层楼。

我起身开门。

她站在门口,五十多岁,保养得不错,一身名牌,手里拎着个包,脸上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

上辈子我看了八年。

她身后还跟着江若薇。

今天的江若薇画了淡妆,穿了件浅色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柔弱极了。

“妈,你别激动。”江若薇在后面小声劝。

演技。

全是演技。

李素兰没理她女儿,径直推开我走进屋,扫了一眼出租屋的环境,撇了撇嘴。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一个大男人,混成这样。”

“岳母,有事说事。”

“有事?当然有事!”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薇薇的病你知道吧?配型成功了你也知道吧?你凭什么不捐?”

“我有权利拒绝。”

“权利?”她冷笑了一声,“你是她老公!她生病了你不救她,传出去你还是人吗?”

“传出去不好听的话,”我看着她,“那江若薇和陆承渊的事,传出去好听吗?”

客厅一瞬间安静了。

李素兰的二郎腿没放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江若薇站在门口,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李素兰的声音拔高。

“我说什么您心里清楚。”

“你血口喷人!”李素兰猛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我女儿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她天天在医院化疗,哪有时间搞那些?你自己不想救老婆就算了,还编排她!”

她骂得唾沫横飞。

江若薇在后面急得快哭了。

“妈,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李素兰转向我,“宋砚,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不捐,我们家薇薇就跟你离婚!”

“行。”

这一个字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李素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江若薇瞳孔一缩,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大概万万没想到,这个要挟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威胁,是求之不得。

“你说什么?”李素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行。离婚可以。”我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纸杯倒了杯水,“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去民政局。”

“你!”李素兰脸涨得通红。

江若薇终于崩不住了,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宋砚,你冷静一点!妈她是说气话的。”

“我不觉得她在说气话。”我看着江若薇的手,“松开。”

“不松!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衣袖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想要解释?”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盛满泪水的眼睛。

上辈子我会心疼。

会妥协。

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

这辈子我只想问她一句话。

“江若薇,你妈那套房子的四百万,花得舒服吗?”

时间停了。

不是修辞。

是真的停了。

江若薇的脸上所有表情在一秒之内全部消失。

白了。

彻底白了。

不是害怕的白,是被人掐住脖子、断了空气供应的那种白。

李素兰还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看着自己女儿。

“什么四百万?什么房子?”

江若薇没回答她妈。

她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你怎么知道的?”

四个字。

不是否认,是质问。

她连否认都懒得否认。

因为她知道,我既然说出来了,就一定有证据。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掰开,“重要的是,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什么房子?什么四百万?”李素兰急了,看看女儿又看看我,“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

“妈,你别管。”江若薇咬着嘴唇。

“薇薇!”

“我说了你别管!”

江若薇突然冲她妈吼了一声。

李素兰被吓住了。

她女儿从来没有对她用这种语气。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江若薇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向我。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哭,不是委屈,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

“宋砚,你到底想怎样?”

不装了。

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不撒娇,不流泪,不卖惨。

冰冷的、精打细算的、掌控全局的江若薇。

“我想怎样?”我笑了一下,“第一,骨髓不捐。第二,我妈那套房子的钱,一分不少还回来。第三,离婚。”

“你做梦。”

“做不做梦,法庭上见。”

我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

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江若薇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

李素兰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嘴巴张着合不上。

两个人都没追出来。

好。

上一世你们联手吃定了我。

这一世,棋盘翻了。

【第五章】

方远办事利索。

隔天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律师,姓周,人很年轻,但眼神利得像刀。

看完我提供的所有材料之后,他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一句话。

“胜算很大。”

接下来的一周,我配合周律师整理了三份关键证据。

第一份,房产交易记录和中介公司的业务员证词。

第二份,江若薇名下隐藏账户的资金流水,包括转给陆承渊的那四百万。

第三份,江若薇和陆承渊过去半年的酒店开房记录。

方远搞到最后一份的时候脸都绿了。

“砚哥,我真的忍不住想问,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没回答。

什么做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收场。

周律师帮我拟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离婚起诉书,附带婚内财产转移和欺诈的相关证据。

另一份是针对我妈那套房子的民事诉讼材料,请求确认交易无效。

我妈签字的时候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状态,这份合同根本站不住脚。

一切准备就绪。

但我没有立刻出手。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陆承渊。

上辈子我甚至没见过他几面,只知道他是江若薇的初恋,家里有钱。

直到我死后,方远才查到他和江若薇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惜那时候已经晚了。

这辈子我想当面看看他。

机会来得很快。

周五傍晚,江若薇约我去城东一家餐厅吃饭。

电话里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宋砚,我们谈谈。”

她没有哭,没有撒娇,也没有威胁。

反常得让我警觉。

但我还是去了。

到了之后发现包间里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她旁边。

二十七八岁,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偏柔,嘴角挂着一抹笑。

那种笑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友善,是俯视。

陆承渊。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宋砚是吧?久仰。我是陆承渊,若薇的朋友。”

朋友。

酒店记录一叠,他管这叫朋友。

我没握他的手,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陆承渊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没变,慢慢收了回去。

“性子挺直的。”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坐回去。

江若薇坐在他左手边,今天穿了一身黑,没化什么妆,脸色有些差。

化疗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

但她的眼神比上次见面更冷、更硬。

“宋砚,”她开口,直入主题,“我知道你查到了一些事情。我不解释,解释也没有意义。”

意外的坦诚。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看着我,“你捐完骨髓,我们就离婚。房子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你现在还不起。”

“我可以签协议,分期还。”

“用什么还?用陆承渊赌桌上赢回来的?”

陆承渊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宋砚,”他出声了,语气多了两分冷意,“说话注意点分寸。”

“分寸?”我看向他,“陆公子在我老婆身上找分寸的时候,怎么不注意?”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微妙的不耐烦,像是一个有钱人面对一只吵闹的蚊子。

“这种话没必要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男人嘛,事情谈妥了,大家好聚好散。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二十万,算是补偿。你签字同意捐骨髓,拿了钱走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二十万。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花一分钱就把我解决了。

这一世我知道了,他们的报价是二十万。

我妈的房子四百万,他堵伯输光了。

我的骨髓、我的健康、我的后半辈子。

二十万。

我甚至想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陆承渊。”我抬头看他。

“嗯?”

“二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脸上最后一丝笑容消失了。

“那你想要多少?”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站起来,“骨髓不捐,钱不要,这段婚姻到此为止。你们法院见。”

“宋砚!”江若薇拍了桌子。

茶杯跳了一下,水溅在桌面上。

“你冷静点想想,你拿什么跟我打官司?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律师费你付得起吗?”

她以为我还是上辈子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宋砚。

不知道方远做投资赚了钱。

不知道周律师是方远的大学同学,律师费分文不收。

不知道我手里的证据,每一份都能让她和陆承渊吃不了兜着走。

“付不付得起,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推开包间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陆承渊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江若薇没说话。

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又冷又硬。

像一条蛇盯着逃出笼子的猎物。

走出餐厅,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站在路边,把刚才那个装着二十万的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不是我的钱,但我拿走了。

不是贪,是留作证据。

行贿的信封,上面有他的指纹。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又多了一份材料。

周律师秒回:好。

把信封装好,我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二楼包间的灯还亮着。

他们大概正在里面商量对策。

商量吧。

这盘棋刚开局。

【第六章】

诉讼材料递出去之后,江若薇消停了两天。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第三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妈打来的。

“小砚,你快来医院。”她的声音在抖。

我心里一紧,打了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才知道,不是我妈出了什么事。

是江若薇住院了。

急性发作,紧急化疗后勉强稳住,人还在ICU观察。

而我妈之所以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李素兰去了我妈那里。

跪下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扑通一声跪在我妈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我妈劝我捐骨髓。

我赶到的时候,我妈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脸色灰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李素兰跪在她面前,膝盖跪了有一会儿了,裤子上沾了灰。

“亲家母,我求求你了,你劝劝小砚吧。薇薇真的快不行了,她还那么年轻。”

我妈看到我来了,眼眶立刻红了。

“小砚,你来了。”

我走过去,先把我妈扶起来。

然后看向地上的李素兰。

上一世,这个女人比谁都狠。

她逼我捐骨髓的时候,说的是“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逼我离婚的时候,说的是“你配不上我女儿”。

我妈中风住院的时候,她人在三亚度假。

现在她跪在这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李阿姨。”

“小砚!你就答应了吧!我给你磕头!”她真的要往地上磕。

我伸手拦住了她。

“您起来。地上凉。”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态度这么平和。

但我接下来的话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套房子的事,您知道吗?”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房子?”

“我妈名下那套房子,被您女儿带着我妈去卖了,卖了四百万,转给陆承渊去堵伯了。这事您知不知道?”

李素兰的脸从哭红变成了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目光开始躲闪。

“我不知道什么四百万。”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薇薇不会做这种事的!”

“中介公司的业务员可以作证,银行流水也能查到。”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说不出话了。

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恐慌,又从恐慌变成了一种困兽犹斗的凶狠。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现在人命关天!我女儿在里面躺着呢!你就因为钱的事不救她?”

“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但是我妈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听懂了。

老人家不知道全部的细节,但她听懂了自己的儿子受了很大的委屈。

“妈,走,我带您回去。”

我扶着我妈站起来,转身往走廊外走。

李素兰在身后喊。

“宋砚!你就这么走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没回头。

良心。

上辈子我的良心让我送了半条命出去。

这辈子,我的良心只留给值得的人。

回家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

“妈,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你说。”

“那套房子被卖了,您还记得吗?”

她想了很久,眉头皱成一团。

“我记得,薇薇带我去签了个字,她说是过户手续,把房子转到你名下。”

果然。

江若薇告诉我妈的是过户,不是卖房。

一个认知能力下降的老人,根本分辨不了合同上的内容。

“妈,房子被卖了,不是过户。钱也没有到我手里。”

我妈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开始抖。

“那是你爸留下的房子。”

“我知道。”

“四百万呢?”

“被江若薇转给别人了。”

我妈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搓自己的手,搓得皮都快搓破了。

我握住她的手。

“妈,这事我来处理,钱会拿回来的。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点了点头。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钱心疼。

她是心疼儿子娶了这么一个人。

更心疼自己糊里糊涂地签了那个字。

我坐在她旁边,陪了很久。

一直到她睡着了,我才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城市的灯火很亮,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我吸了一口,烟头明明灭灭。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应该正躺在手术台上。

麻醉打进血管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等她好了,我们就去旅行。

她答应过我,病好了带我去大理。

后来我没等来大理。

等来的是一张离婚协议和一间冰冷的出租屋。

烟抽完了。

我把烟头按灭,拿出手机。

周律师发来消息:法院已受理,下周一开庭前调解。

下面还有一条:对方律师联系我了,想庭外和解。

我回了两个字:不和。

手机放回兜里。

有些事,必须摆到台面上来。

【第七章】

开庭前调解那天,我到法院的时候,江若薇已经在了。

她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

头上戴了一顶帽子,大概是化疗开始掉头发了。

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承渊没来。

来的是江若薇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孙,表情严肃。

我这边是周律师。

调解员是法院的一个女法官,先做了简单的开场白,然后让双方陈述。

周律师先说。

他陈述了三件事:

第一,江若薇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陆承渊保持不正当关系,有酒店开房记录为证。

第二,江若薇利用婆婆认知障碍的状况,诱骗其签字卖房,所得四百万元转至陆承渊个人账户,构成婚内财产欺诈。

第三,原告请求离婚,并要求返还全部转移财产。

每一条证据都有白纸黑字。

调解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江若薇的律师孙律师翻了翻材料,脸色很不好看。

他凑到江若薇耳边说了几句话,江若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轮到她方陈述。

孙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对于原告方提出的不正当关系一事,我方当事人与陆承渊先生仅是正常社交关系,酒店开房记录并不能直接证明存在不正当关系。”

周律师没搭腔,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了几页纸。

“这是酒店前台的监控截图,调取自酒店安保部门,时间与开房记录一一对应。”

他把照片排开。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江若薇和陆承渊挽着手进电梯。

陆承渊搂着她的腰走进房间。

两人在走廊接吻。

调解员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孙律师的脸已经绿了。

他又凑到江若薇耳边说了什么。

江若薇没理他。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宋砚。”

调解员示意她可以说话。

“你就这么恨我?”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困惑。

她是真的困惑。

她想不通,为什么那个温顺的、任她摆布的宋砚,突然变成了一个拿着刀对准她的人。

“不是恨。”我说。

“那是什么?”

“是清醒。”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调解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她的律师坚持要求时间考虑,法官同意了,给了两周。

出调解室的时候,孙律师走得很快,显然不想多待。

江若薇走得慢,步子虚浮,扶着墙。

我走在她后面几步远。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没回头。

“宋砚,我跟你说个实话。”

“你说。”

“嫁给你,一开始确实不是因为喜欢你。”

“我知道。”

“但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真的觉得你挺好的。”

我没接话。

“你对我好,对我妈好,对谁都好。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有生病,也许真的能跟你过下去。”

她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但我生了病,我怕死。我太怕死了。陆承渊说他能搞定一切,只要我先跟你把配型的事办了。”

“他说手术对你没什么影响。”

“他说你那么爱我,不会不同意。”

“他说等我好了,就来接我。”

她终于转过头来。

帽檐下的脸苍白而憔悴,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你看,从头到尾,我都是被安排好的。我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我只是一个怕死的女人。”

我看着她。

阳光从法院的玻璃门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单薄得像一片纸。

如果是上辈子,我大概会心软。

大概会想,她也是受害者。

大概会觉得,一切都是陆承渊的错。

但这辈子我很清楚。

怕死不是理由。

怕死不代表可以拿别人的命去续。

“江若薇。”

“嗯?”

“你说你怕死,所以才利用我。”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拿走我的骨髓之后,我也会死?”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不是不知道,”我说,“你只是不在乎。”

我没有再看她,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第八章】

两周的考虑期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陆承渊被他家老爷子断了最后的生活费。

起因是老爷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了陆承渊在新加坡堵伯欠了一屁股债,还拿着一个有夫之妇的钱去填窟窿。

陆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望族,但老爷子是个要面子的人。

据方远打听到的消息,老爷子把陆承渊叫回家,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他两巴掌。

然后宣布:从今天起,陆承渊从家族企业除名,名下一切资产冻结,限他三天搬出家里的房子。

陆承渊一夜之间从富二代变成了无业游民。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精彩。

陆承渊被断了财路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江若薇。

他去找了另一个女人。

方远拿到照片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砚哥,这孙子换了个新的,比江若薇年轻五六岁,富二代,刚从国外回来。”

照片上,陆承渊和一个年轻女孩在商场里有说有笑,女孩手上挎着好几个购物袋,全是奢侈品牌子。

陆承渊没钱了。

所以他又找了个新的冤大头。

我没有把这些消息告诉江若薇。

不是心软。

是没必要。

她很快就会知道。

果然,三天后的晚上,方远给我发了条消息。

“江若薇和陆承渊在她家楼下吵起来了。”

还附了一段视频。

画面抖得厉害,是有人路过随手拍的。

江若薇站在路灯下,没戴帽子,稀疏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她的脸因为化疗浮肿了一些,嘴唇干裂。

陆承渊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兜,一脸不耐烦。

视频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我好了就来接我!”这是江若薇。

“若薇,你冷静点,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是陆承渊。

“哪里不一样了?是你没钱了不一样了?还是你找了新的不一样了?”

“你别胡说。”

“我胡说?你当我不知道?陈思雨,二十二岁,你新交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

陆承渊的脸色变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视频里听得很清楚。

“若薇,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江若薇愣住了。

“你看看你的头发,你的脸。你这个状态,我怎么带你出去见人?”

画面里江若薇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路灯杆上。

陆承渊叹了口气,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我会帮你找其他配型的途径,但我们之间的事,到这里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决绝,头都没回。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的画面是江若薇靠着路灯杆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把视频关了。

没什么感觉。

不是冷血。

是上辈子已经替这辈子的自己把所有的同情都耗光了。

她利用了我。

他又利用了她。

一条完美的食物链。

而我只是那个最底层的、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猎物。

现在猎物跳出了链条。

链条断了。

剩下的人各凭本事吧。

【第九章】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到得比较早,坐在原告席上等。

周律师在旁边翻材料。

法官入座之后,被告席上的人才进来。

江若薇的状态比两周前更差了。

轮椅推进来的。

李素兰在后面推着,眼圈红得像兔子。

孙律师跟在旁边,脸上写着四个字:大势已去。

法官宣读完流程后,进入双方陈述阶段。

周律师把所有证据依次提交。

房产交易记录。

银行流水。

酒店监控截图。

通话记录。

陆承渊的二十万“封口”信封。

中介业务员的书面证词。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对方的防线。

孙律师几乎没什么反驳的余地。

他唯一的辩护方向是情感层面的:当事人身患重病,丈夫拒绝提供帮助,有违婚姻义务。

周律师反驳得很简洁。

“骨髓捐献属于自愿行为,任何人无权强制他人进行侵入性医疗操作。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即便是配偶,也不具有强制对方捐献人体组织的权利。”

“此外,原告提出的离婚请求并非出于拒绝捐献,而是基于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的严重过错行为,包括婚内出轨及财产欺诈。”

法官做了记录,表情始终平静。

质证环节结束后,法官给了双方最后陈述的机会。

孙律师说了一些请求法庭考虑被告身体状况的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没让周律师代替。

我自己站了起来。

法庭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江若薇。

她坐在轮椅里,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没有什么长篇大论。”

“我只想说一件事。”

“八年前我娶她的时候,以为这是一辈子的事。她生病了,我愿意把命拿去换。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她要的不是我,是我的骨髓。”

“我妈的房子,我的身体,我的真心,对她来说都只是工具。”

“我不恨她。”

“但我也不会再为她牺牲任何东西。”

我坐下了。

法庭里没有人出声。

江若薇始终低着头。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

李素兰坐在旁听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

方远在门口等我,手里撑着把伞。

“怎么样?”

“差不多了。”

“走,我请你喝一杯。”

“大中午的喝什么酒。”

“谁说喝酒了,喝奶茶。”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嘿嘿一笑。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李素兰推着江若薇出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江若薇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宋砚,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答。

是觉得没必要。

不管有没有下辈子。

这辈子的账,到此为止了。

【第十章】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正在新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

法院判了。

准予离婚。

江若薇名下的财产用于偿还婚内转移的四百万元,不足部分由陆承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房产恢复登记至我妈名下。

白纸黑字,盖了法院的红章。

我拿着判决书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等来这么一张纸。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砚,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回来了,妈。都回来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回来了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判决书收进抽屉里。

方远发来消息,说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吃烧烤,问我去不去。

我回了个字:去。

出门之前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算帅,但胜在精神。

眼睛是亮的,背是直的。

不像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瘦成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连站直都费劲。

我把门锁好,下了楼。

三月的风不凉了,带着点暖意。

路边有几棵玉兰正在开,白色的花瓣厚实饱满。

我走在街上,步子不急不慢。

没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没人在前面等着算计我。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宋砚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人力资源部,关于您上周投递的简历,我们想邀请您来面试,时间是下周一上午十点,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

上周投的简历。

对,重生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除了拒绝捐骨髓,就是更新了简历。

上辈子手术之后身体垮了,什么工作都干不了,最后靠打零工勉强活着。

这辈子,我还有一副好身体,还有时间,还有方远这个兄弟。

一切都来得及。

“方便,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兜里。

烧烤摊在城南,离这儿走路二十分钟。

方远肯定又要迟到。

那家伙每次约饭都迟到,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给你们留时间点菜”。

我加快了步子。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上辈子我的方向被别人决定了。

这辈子,我自己走。

后来我听方远说,江若薇最终通过骨髓库找到了一个配型成功的志愿者。

手术做了,人活下来了。

但陆承渊没有回去找她。

他跟着那个富二代女孩去了国外,据说又欠了一笔赌债。

至于李素兰,在法院判决后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在菜市场碰到过我妈一次,低着头绕道走了。

这些事我没怎么关注。

不是我心硬。

是有些人和事,不值得我再分出一秒钟去在意。

我的生活在慢慢步入正轨。

新工作,新房子,方远时不时来蹭饭。

我妈的身体也比上辈子好了很多。

没有了那场手术带来的连锁反应,没有了江若薇那些年的消耗,我妈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她甚至开始催我相亲了。

“小砚,隔壁王阿姨的侄女,听说条件不错。”

“妈,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快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三十正年轻。”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种鸡毛蒜皮的日常,上辈子我做梦都想过。

现在它就在眼前。

平淡的、真实的、属于我的日子。

晚上回到家,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窗户。

风从远处吹来,不冷不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干净的。

轻松的。

活着的感觉。

上辈子我最后的记忆是窗外的烟花和无边的寒意。

这辈子,我站在窗前看到的是城市的灯火和初春的暖风。

挺好的。

日子嘛,往前过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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