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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0:42

入赘沈家三年,我在药房倒了三年药渣。

退婚宴上,沈若绮把戒指扔进痰盂,让我跪着捞。

她不知道那天夜里,我胸口那块破玉裂了。

玉里走出一个人,自称药仙,只教我两样东西:一手针,一柄剑。

第二天,霍家太子爷的手腕在我指间断成两截。

第三天,全城首富端着茶跪在抢救室门口,等我出来。

【第一章】

我入赘沈家三年。

三年里,沈家药房的药渣是我倒的,地板是我擦的,小舅子的球鞋是我刷的。

那天是我和沈若绮的订婚宴。

凯悦三楼宴会厅,二十桌,水晶灯开到最亮。

我穿着沈若绮给我买的西装。两千块,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说凑合穿,别丢人。

我站在门口迎客,弯了一个小时的腰。

沈若绮进来,没看我,直接走到主桌。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白西装,手里转着车钥匙,钥匙上一个马头。

霍庭。

沈若绮拿起麦克风,敲了两下。

全场安静。

“今天这场宴,不是订婚宴。”

她把麦克风往桌上一磕。

“是退婚宴。”

二十桌人,筷子一起停住。

我手里的茶壶在抖。

我往前走了两步,“若绮,有话我们回去说。”

“回哪儿去?”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回那个你住的药房?秦灼,你知道你身上什么味吗?”

她捏着鼻子后退半步。

“甘草味,陈皮味,还有霉味。我闻了三年。”

钱素芬从主桌站起来,我丈母娘。

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胸口。

“三年!我女儿让你白睡了三年!你给沈家挣过一分钱?你给我们家添过一块砖?”

她越说越响,唾沫溅到我下巴上。

“废物!我们沈家养了一条狗,狗还会看门,你连门都看不好!”

小舅子沈子豪拎着酒瓶过来,咣地倒在我头上。

红酒从我头发往下流,灌进领子里。

凉的。

全场开始笑。

霍庭这才开口。

他把钥匙往我脸上一晃。

“秦灼是吧。我今天把车停门口,你出去看过了吗?”

我没说话。

“四百五十万。”他说,“你猜我为什么开这辆来?因为我怕你听不懂人话。钱,你懂吗?”

沈若绮从手上摘下戒指。

那是我攒了两年半,从师父那儿借了八千块凑的。

她捏着戒指,走到墙角,那里立着一个痰盂。

她手一松。

噗。

“捡起来。”她说,“你跪下去捞出来,我让我爸给你两万块路费,今天的事就算完。”

我站着没动。

钱素芬从后面踹我膝盖窝。

我往前一跪,膝盖砸在大理石上,骨头响了一声。

二十桌人掏手机拍。

我伸手进痰盂,手指摸到那枚戒指。

就在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炸响了。

是护士阮小满。

她的声音劈着。

“秦哥!周主任不行了!心跳掉到三十!赵副院长把呼吸机撤了!”

我捏着戒指,手指一下就僵了。

周守仁,我师父,我养父。

三岁捡我回家,教我认药,教我扎针。

他半年前被赵康年一纸停职书赶出中医科,上个月躺进了他自己工作三十年的医院。

我站起来,往门口跑。

沈子豪一脚横过来,我摔在地上。

霍庭的皮鞋踩在我手背上。

“急什么?”他碾了一下,“戒指还没捞干净。”

“让我走。”我说。

“让你走?”霍庭笑,“你那个老东西我知道,姓周的,野郎中。江城谁不知道他当年治死过人?老赵亲口跟我说的,那种人,死了干净。”

我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师父,是个该死的庸医。”

我左手抓住他的脚踝,往上一掀。

霍庭后脑磕在桌角上,白西装前襟全是汤。

保镖冲上来,四个人。

拳头落在我肋骨上,我听见自己骨头裂的声音。

他们把我拖到后门,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

沈若绮站在灯下,手里抱着一件貂皮。

她最后看我一眼。

“秦灼,别怪我。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门关上。

我趴在台阶上吐血。

胸口烫得厉害。

我扯开衬衫,脖子上挂的那块破玉在发红。

那是师父说从我襁褓里找到的。

三年前他让我戴上,说早晚有用。

玉在我手里裂了。

一声响。

不是在耳朵里响,是在脑子里响。

一个声音落下来。

“三百年了。”

“小子,我叫陆承渊。生前有人叫我药仙,也有人叫我剑魔。”

“我只问一句,你恨不恨?”

我满嘴血沫,“恨。”

“那就记住两样东西。”

“一手针,活死人肉白骨。”

“一柄剑,斩世间不平。”

“我把青冥医经和一式剑意给你。但你这身子装不下太多,一天最多调三次气,透支就七窍流血。扎回春针要引你自己的精血,救一个人,你得躺三天。”

“记牢了?”

脑子里那团光炸开。

三千味药性,九百种针法,一道剑意,全砸进来。

我趴在垃圾桶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记牢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断掉的两根肋骨自己在往回长。

我把那枚从痰盂里捞出来的戒指扔进垃圾桶。

然后开始跑。

【第二章】

仁合医院,七楼,ICU。

我冲出电梯的时候,阮小满正堵在门口,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秦哥,晚了……刚才赵副院长说准备送太平间。”

我拨开保安,推门进去。

床上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半年前他还能站在门诊里给我示范提插捻转。

监护仪上一条直线。

赵康年站在床头,白大褂,金边眼镜,手里捏着笔在病历上签字。

他抬眼看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哦,秦灼。”他把笔帽盖上,“你怎么一身酒味还带血,打架了?”

“人还有气。”我说。

“家属情绪激动,我理解。”他对身后的人说,“记一下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临床死亡。”

“我说,人还有气。”

“秦灼。”赵康年笑了一下,“你一个药房临时工,你跟我谈气?老周脑干出血三次,多器官衰竭,这叫医学。不是你们爷俩那套掐手腕看舌头的把戏。”

我走到床边。

手指搭在师父腕上。

脉在。极细,极深,沉在骨头缝里。

是闭脉。

青冥医经里写得清楚:精气内收,神未散,可引。

我转身,“让开。”

“你干什么?”赵康年伸手拦我,“你没有执业资格!你动一下,我报警。”

我一把掀开他的手。

他踉跄一步,眼镜歪了。

“马奎!”他喊,“叫保安!”

马奎从门外探头。

那是我带过两年的实习生,我教他认过三百味药,他管我叫师兄。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缩回去,“赵老师,我这就去。”

阮小满挡在门口,背贴着门把手。

“你们谁进来,我就把今天撤呼吸机的事发出去。”她手在抖,手机举着,“我录了。”

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师父留给我的针包。

布卷展开,九根银针,用了三十年,针尾磨得发亮。

我咬开自己的中指。

血珠滚出来,抹在第一根针上。

“你干什么!你疯了!”赵康年在喊。

我不理他。

第一针,百会。

第二针,人中。

第三针,内关。

针尾抖起来,我把真气顺进去,走督脉,往下推。

这是回春针的开手三针,引神还位。

我额头上开始出汗,汗珠砸在床单上。

第四针下在膻中的时候,我眼前黑了一下。

喉咙里涌上血腥味。

第五针,涌泉。

第六针,命门。

我把左手压在他胸口,真气从掌心往里灌。

“你们看。”赵康年回头对护士说,“看见了吗?这就是非法行医,这就是江湖骗子。都给我拍下来,这是证据。”

第七针。

第八针。

第九针落在他眉心的时候,我的鼻血滴在了床沿上。

监护仪响了。

哔。

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屏幕上那条直线弹起来,变成一个尖峰,又一个。

护士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

赵康年的话卡在半截。

他低头看屏幕,往前凑了两步,手扶住床栏。

“这不可能。”

师父的眼皮动了。

喉咙里出气,哑的。

“小……灼……”

我跪在床边,一把握住他的手。

“师父,我在。”

阮小满在门口哭出声。

赵康年扯开嗓子,“电极片!一定是电极片松了!这是伪影!你们别被他骗了!”

值班主治医生凑过去看屏,看了很久,慢慢把眼镜推上去。

“赵院长……血氧回到九十二了。”

“瞳孔有反应。”

走廊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家属,有护士,有连夜赶来的住院医。

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一声一声在响。

我把针一根一根收回去,手抖得差点插进自己掌心。

站起来的时候,我扶住了墙。

我转头看赵康年。

“赵副院长。”

“你今天下午给他开的那支药,静脉推了多少?”

赵康年的脸绿了一下,“什么药?”

“硝普钠。”我说,“他血压本来就只有六十。你把血压再往下压,是想干什么?”

他后退一步。

“你胡说八道。”

“我会查。”我说,“一笔一笔查。”

我扶着墙往外走,鼻血还在滴。

走到电梯口,我扶住墙,吐了一口血在垃圾桶里。

那天后半夜我躺在药房的折叠床上,三天没能爬起来。

陆承渊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

救一个人,我要躺三天。

第三天早上我接到电话。

“秦灼吗?卫健委医政科。有人实名举报你非法行医,致人伤害。请你明天来一下。”

我捏着手机坐在床上。

窗外天刚亮。

我笑了一声。

【第三章】

举报我的人是马奎。

笔录上他签了全名,还按了手印。

他写:秦灼无证操作,强行对临床死亡患者施针,严重干扰医疗秩序。

医政科的人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个字。”

“病人现在在哪儿?”我问。

“什么?”

“被我干扰的那个病人,现在在仁合医院普通病房,能自己坐起来喝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把笔收回去,“情况我们会再核实。但你这事麻烦大了,赵康年是江城医学会副会长。”

我走出大楼。

手机响个不停。

是沈若绮。

“秦灼,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我爸的药材生意一半是霍家的渠道?霍庭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只要你明天跪到霍氏楼下道歉,这事他可以算了。”

“不去。”

“你凭什么不去!”她声音拔高,“你一个倒药渣的!”

我挂了。

第二条坏消息中午到。

沈家药房的卷闸门被人焊死了。

师父三十年的药柜还在里面。

更要紧的是,师父要用的那味药在里面——九叶冥参。

青冥医经上写:修复脑髓,非此物不可。师父的脑子还在渗血,三天内必须服下。

我绕到后巷翻窗进去。

药柜最底下那个抽屉空了。

抽屉上贴着一张便条,赵康年的字。

两行。

你师父那张方子我拿了三十年,都没人说我一句。

你一个临时工,拿什么跟我斗。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阮小满给我发消息:

秦哥,那味参,全江城只剩一株,在明天的德裕拍卖会上。起拍八十万。

我偷偷查了下,委托竞拍的买家是霍庭。

我回她:我去。

她问:你有钱吗?

我没回。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城西的回春堂。

那是一家快倒闭的老药铺,门口坐着一个掉了半条眉毛的老头,姓刘。

二十年前他跟我师父学过艾灸。

我坐下,撩起他的裤腿,手指按在他膝盖上。

“鹤膝风,十八年,阴雨天不能走路。”

老刘的手一抖,“你怎么知道。”

“我扎三针,你能站起来。”我说,“我要借你的店照,还要借你两万块。”

“你小子凭什么。”

我拿出针。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第三针拔出来,我说:“站。”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把屁股离了椅子。

然后他直起腰。

他在自家门口来回走了二十步,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走完他转过来,眼泪糊满一张脸。

“小秦……老周教你的?”

“不是。”我说,“比他教的多一点。”

他把柜台底下一个铁盒推给我。

“两万三,全在这。店照你随便用。”

第二天,德裕国际拍卖厅。

我穿着老刘给我找的一件旧夹克进去的。

拿号牌的时候,门口的礼仪小姐拦我。

“先生,本场设有五十万保证金门槛。”

我把铁盒里的钱全拍在台子上。

“两万三,我只拍一件。”

她去请示,回来给了我一个牌子。

六十七号。

我刚坐下,后排一阵动静。

霍庭进来了,右手打着石膏。

他身边跟着沈若绮。

沈若绮一眼就看见我。

她先是愣了,然后拉霍庭的胳膊,“他来了。”

霍庭走过来,石膏往我面前一横。

“秦灼。”他下巴抬着,“你知道我这只手要养多久吗?六个星期。我已经告诉我爸了。”

“让开。”我说。

“你拿什么牌子?六十七号?”他抢过来看了一眼,笑得停不下来,“两万三保证金?你他妈来拍什么,拍地毯?”

全场有人回头。

沈若绮低声说:“秦灼,别闹了。那株参霍庭已经订下了,他出三百万。你买不起。他买它干什么?垫鱼缸。”

“什么?”

“垫鱼缸。”霍庭把石膏手往桌上一拍,“八十万的草根,我拿它垫我家那缸龙鱼。你师父要吃是吧?好啊,你跪着求我,我泡完鱼缸的水给你一碗。”

主持人敲锤。

“第十二号拍品,九叶冥参,起拍八十万。”

我举牌。

“八十万。”

霍庭举牌,“一百五十万。”

我举牌,“一百五十一万。”

“两百万。”

“两百零一万。”

霍庭站起来,“三百万!”

全场看我。

我把牌子放下。

霍庭扯着嗓子笑,“完了?两万三的废物。”

就在落锤前一秒,三排外一个老人往前栽了下去。

整个会场炸了。

轮椅倒在地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扑过去喊人。

“爸!爸你醒醒!叫医生!这里有医生没有!”

有人尖叫:“是裴家!裴洪山!”

赵康年坐在前排,作为本场特邀的医学顾问。

他第一个冲过去。

我也站了起来。

【第四章】

倒下的老人叫裴崇岳,八十一岁。

扶他的是他儿子裴洪山,江城首富,身家九百亿。

赵康年跪在地上,两只手压在老人胸口做按压。

“让开!都让开!我是仁合医院副院长!”

他按了三十下,掐住老人的下颌抬头。

“氧气!有没有氧气!”

裴洪山抓着他的袖子,“赵院长,我爸怎么样!”

“心梗。”赵康年喘着气,“必须马上送导管室,再晚就没了。”

我走过去,蹲下。

手指搭在老人的腕上。

三秒。

“不是心梗。”我说。

赵康年抬头,看见是我,脸整个沉下来。

“你给我滚。”

我没动。

我掀开老人的眼皮,又按了一下他的小腹。

“腹主动脉夹层,撕裂往上走了。你再按,他主动脉就会在你手底下爆。”

赵康年的手停在半空。

“你放什么屁!”

“你按第十下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说,“你没看见,因为你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裴洪山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你是谁?”

“我叫秦灼。”

“我爸还有多久?”

“血压现在还在掉。送医院路上他会走。”

裴洪山一把抓住我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像铁钳。

“那你治。”

赵康年站起来,一把拍掉他的手。

“裴总!他是个临时工!没有执照!他前天刚被卫健委立案!你让这种人碰裴老爷子,你疯了!”

会场里一群人围成了圈。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霍庭站在人群里,抱着那只打石膏的手。

沈若绮在他旁边,咬着嘴唇看我。

裴洪山站着没动。

他看赵康年,又看我。

“赵院长,你能救吗?”

“我……我们必须送院,必须CT。”

“CT出来,我爸还在不在?”

赵康年张嘴,没出声。

我这时候说了一句话。

“裴总,我救人要收代价,不是你的钱。”

“是我的血。我救完他,我要躺三天。”

“你决定。”

裴洪山低头看了一眼他爹。

那老人嘴唇已经发灰了。

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毯上,朝我磕了一个头。

全场倒吸气。

江城首富给一个穿旧夹克的人磕头。

“秦先生。”

“救我爸。”

我展开针包。

“所有人退三米。”

“把空调关掉。”

“裴总,脱你的西装外套,盖他腿上。”

赵康年还要说话。

裴洪山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闭嘴。”

我咬开自己中指。

血抹在针上。

第一针,鸠尾。

第二针,巨阙。

我把真气顺进去,沿任脉往下,封在肾下三寸。

那道撕开的口子在我指下跳。

跳一下,往上撕半分。

我把第三针横着插进去,截断它。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四针,第五针。

第六针下去的时候,我的鼻血滴在老人的衣领上。

阮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会场,她跪在我旁边,用手给我擦。

“秦哥,你脸白得吓人。”

“按着我的背。”我说,“我要是倒下去,你把我推开,别压着他。”

第七针。

第八针。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呼气。

他的手指动了。

“把他嘴掰开。”我说。

阮小满掰开。

我从针包里摸出一粒药。

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粒护心丹。

我塞进去。

第九针落在他眉心。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了一圈,声音很轻。

“洪山……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裴洪山整个人塌在地上。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在三百多人面前哭得喘不上气。

他爬过来抱我的腿。

“秦先生,您说,您要什么。”

我把针一根根收起来。

手抖得合不上针包。

我指了一下台上。

“那株参。”

“我师父要用。今天之内。”

拍卖师连锤子都忘了放下。

裴洪山站起来,转身。

他找到人群里的霍庭。

“刚才是你举的牌?三百万?”

霍庭的脸一下就白了,“裴……裴伯伯……”

“那株参,”裴洪山说,“你现在,双手送到秦先生手上。”

“裴伯伯,这参是我订的,我家老爷子也在吃——”

裴洪山抬手叫人。

两个黑衣保镖直接把霍庭架到台前。

工作人员把锦盒塞进他那只没打石膏的手里。

霍庭捧着盒子走到我面前。

他低着头,手在抖。

“秦……秦哥。”

“双手。”裴洪山在后面说。

霍庭把石膏手也抬起来,两只手捧着锦盒,弯腰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指了指阮小满。

“给她。”

霍庭转身,把盒子递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小护士。

阮小满抱着盒子,整个人僵成一根柱子。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沈若绮在后面喊我。

“秦灼!”

她追出来,高跟鞋崴了一下,鞋跟断了。

她一只脚踩地,手抓住我袖子。

“你……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

“你刚才说,那株参他用来垫鱼缸。”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沈若绮。”我说,“我手里这条命是裴崇岳的。”

“你猜我师父那条命,三天前值几个钱?”

“值一个痰盂。”

我走了。

身后是三百人,没一个人说话。

【第五章】

那株参救回了我师父。

第五天早上,他能自己端碗。

第七天,他在病房走廊走了一百步。

我陪着他,两只手虚虚托在他腰后面。

“小灼。”他忽然停下,“你那天在ICU,用的是什么针。”

“师父,你别问。”

“不是我教你的。”

“嗯。”

他看了我很久,眼眶红了。

“你小子……别把自己扎死了。”

“扎不死。”

我扶他回病房的时候,走廊上来了三个人。

霍庭的保镖,还有一个光头,胳膊上一条刀疤。

那是城东地下拳场的彪哥。

彪哥走到我面前,掰了一下手指。

“秦灼?”

“嗯。”

“霍少爷说,你废了他六个星期。”他笑,“他让我在你身上找回来。”

“这是医院。”我说。

“医院好。”彪哥说,“打完了,你自己救自己。”

他一拳砸过来。

我偏头,捏住他的手腕。

顺着往下一压。

咔。

他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地板。

喉咙里嚎得不成声。

另外两个保镖冲上来,一个被我一脚踹进护士站的门,一个自己转身跑了。

彪哥跪在那儿,抬头看我,瞳孔缩成针尖。

“你……你练过?”

我蹲下,手指按在他肩上。

“你的腰椎第四节滑脱,陈年旧伤。你站桩时左腿吃不住力。”

我手指往下一按。

彪哥整个人弹起来,然后趴下。

“这是你第一个毛病。”我说,“第二个,你肝不行了。酒别喝了,再喝三年。”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跪着转过来,给我磕头。

“秦爷,我瞎了眼。”

“霍庭给你多少?”

“二十万。”

“把钱退回去,换个活法。”我说,“我这里缺个看门的。”

他抹了一把脸,“我干。”

那天下午,赵康年的反击来了。

不是一记,是三记。

第一记:江城日报一篇稿子。

江湖骗子假冒神医,拍卖会行骗,患者家属已报警。

第二记:卫健委正式立案,吊销回春堂的执业许可,老刘的店被贴了封条。

第三记:霍氏集团下了一条通知,全市药材供应商,谁给秦灼供一克药材,断全部合作。

这一条最狠。

我跑了整整两天,十一家药行。

有一家老板隔着玻璃门跟我说话。

“秦大夫,你救过我媳妇的腰,我记一辈子。但我有三十个工人要吃饭。”

“我懂。”我说。

第二天晚上,阮小满哭着打电话给我。

“秦哥,马奎把我开了。”

“什么?”

“他现在是中医科代主任,赵康年提的。他说我把ICU的录像偷出来给你,违反纪律。”

“他在哪儿?”

“你别来!”她哭,“他们就等着你来打人,一打人你就进去了!”

我挂了电话,在药房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一直在接招。

接得再漂亮,也是在他手里玩。

我要去拿他的命根子。

我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裴洪山给我的,他说过一句话:秦先生,我这条命和我爸这条命,随时还。

电话一声就通了。

“秦先生。”

“裴总,我要一样东西。”

“您说。”

“一九九八年,仁合医院中医科,一个叫韩玉成的病人的全部病历。”

那边停了两秒。

“秦先生,这个名字我听过。”

“您等我三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药房门口。

下来的人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了。

二十六年前,赵康年用我师父的方子,把剂量改了三倍。

病人韩玉成,服药后肝衰竭,第九天死。

调查结论上写:主治医师周守仁用药不当,停职检查。

签字人:赵康年。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那是韩玉成的女儿,二十六年来写的第七封申诉信。

名字我认得。

韩杏枝。

现在江城医学会的秘书长。

我把纸袋抱在怀里,手一直在抖。

师父三十年背着这口黑锅。

他在中医科整整三十年,带了九届学生,没一个知道他为什么升不上去。

我拿起手机给阮小满发了一条。

明天医学会听证,你来做记录。

穿你的护士服。

我要她们全程录像。

【第六章】

江城医学会听证会。

地点在医学会五楼圆桌会议室。

二十八个人,一张大圆桌。

主位上是老会长卓国安,八十四岁,中国中医药学会名誉顾问。

赵康年坐在我对面。

他今天穿了正装,胸口别着副会长徽章。

马奎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材料。

卓国安敲了一下桌子。

“开始吧。赵副会长,你是举报人。”

赵康年站起来。

“各位,今天这件事,不只是一个人的资格问题,是我们江城医学界的脸面问题。”

他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放出了那天ICU的一段录像。

画面里我满脸是血,手里拿着针。

“这就是我们的现场。一个药房临时工,在临床死亡的患者身上,用一套来源不明的东西,搞封建迷信。”

“更可怕的是,他骗到了裴洪山先生。”

“我在这里说一句重话:这种人,留在江城,是在拿病人的命赌运气。”

屏幕灭了。

二十八个人里有十几个在点头。

马奎站起来。

“我是秦灼带过的实习生。”

他声音发抖,“我……我有责任。我早该举报他。他在药房私自配药三年,他让我帮他抄周守仁的老方子,他说这些方子以后能卖钱。”

全场哗然。

我笑了。

我笑出声来了。

卓国安看我,“年轻人,你笑什么。”

我站起来。

“我笑我自己瞎。”

“马奎,三年前你妈肺癌晚期,在肿瘤科下了病危。”

马奎的脸一下白了。

“是谁每天熬完汤给你送到病房门口的?”

“是谁把自己的两万块给你交了押金,自己啃了半年馒头?”

“你抄我方子的时候,我知道。我没说。我以为你学。”

会议室安静了。

马奎坐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康年立刻接上,“秦灼,你不要打感情牌。我们今天谈资格。”

“好。”我说,“谈资格。”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卓老,我申请调一份档案。一九九八年,仁合医院,病人韩玉成。”

赵康年的手在桌上一抖。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我说,“因为那一年,有一个人用别人的方子,改了三倍剂量,治死了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

“然后他把责任,推给了写方子的那个人。”

“那个人叫周守仁,是我师父。”

“那个改剂量的人,坐在我对面。”

全场的头一起转过去。

赵康年站起来,“胡说!当年的调查结论早就有了!是周守仁用药不当!”

“结论上签字的人是谁?”我说。

“是……”

“是你。”我说,“调查对象,调查人,是同一个。”

卓国安把老花镜戴上,接过了档案。

他一页一页翻。

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卓国安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声音发哑。

“赵康年。”

“这上面原始处方的剂量,是九克。你的医嘱单上写的是二十七克。”

“这两张纸的字,都是你的。”

赵康年的嘴唇开始抖。

“这……这是伪造的。这是秦灼伪造的!”

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进来,穿深色外套,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韩杏枝。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六封申诉信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泛黄的汇款单。

“赵康年。”她说,“一九九八年十月,你给我妈汇了八万块。附言写的是:生活补助。”

“你一个主治医师,为什么要给一个你认定是别人治死的病人家属,汇八万块。”

“那年八万,是你两套房。”

赵康年往后退,椅子翻在地上。

他的声音劈了。

“我……那是我同情她!我是出于同情!”

“你同情了二十六年,”韩杏枝说,“我也找了二十六年。”

卓国安把档案拍在桌上。

那一下很响。

“赵康年,你知不知道周守仁三十年里跟我说过什么。”

“他说,他想不起来自己那天到底写了多少克。他怀疑了自己三十年。”

“他每年中秋给我寄一盒月饼,我每年都问他,想不想申诉。”

“他说,算了,我自己学得不够。”

卓国安用拐杖戳着地。

“你让一个真正的大夫,怀疑自己三十年。”

赵康年扑过去抓卓国安的袖子。

“卓老!卓老我给您磕头!我家里还有孩子!我今年五十九!我差一年就退休了!”

卓国安把袖子抽出来。

“一年都不用等了。”

我这时候开口。

“赵康年。”

他转过来看我。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半年前,你把我师父赶出中医科。上个月,他躺进了你的病房。”

“他的病历上,有一支硝普钠。”

“当天他的血压是六十五。”

“你推了那支药,是不是因为韩杏枝找过你?”

赵康年整个人滑到地上。

他开始笑,又开始哭,嘴里一直在念一句话。

“我只差一年……只差一年……”

当天下午,医学会出了三份文件。

撤销赵康年副会长职务。

撤销一九九八年对周守仁的全部处理,恢复名誉。

移交司法。

警察进来带人的时候,赵康年抱着桌腿不放。

四个人抬他出去,一只皮鞋掉在门口。

马奎跪在我面前,膝盖都没敢抬。

“师兄……”

我看着他。

“你妈现在还好吗。”

他哭得出不来声。

“好,她去年还问你什么时候来吃饭。”

“那你回去吧。”我说。

“师兄你骂我两句行吗?”

“不骂。”我说,“我带了你两年,你站在那边指着我,这是我教的东西没进你心里。”

“这事我有份。”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出医学会大门的时候,天在下雨。

阮小满举着伞追出来。

“秦哥,你知道外面来了多少记者吗?”

“让他们拍。”我说。

“还有,霍氏集团的霍纲,带了一车人,在门口等你。”

【第七章】

雨下得很大。

医学会门口停了六辆车。

中间那辆加长的后门开着。

霍纲从里面下来,六十岁,光头,脖子上一条粗链子。

江城霍氏,做药材渠道,手上捏着全市七成的中药材批发。

他站在雨里,没打伞。

霍庭跟在他后面,石膏还打着。

霍纲走过来,上下看我。

“你就是秦灼。”

“嗯。”

“我儿子的手,是你弄的。”

“是。”

霍纲笑了一下。

“小伙子,我欣赏你有胆。但你今天断了赵康年,江城医疗圈的半张网就乱了。”

“我在这个圈子里做了三十年生意。”

他伸出一只手。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跟我走,上我的车。我给你一家医院,院长你来当,年薪五百万。以后江城姓秦的神医,是霍家的招牌。”

“第二条。”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

“你今天跪在这儿,给我儿子磕三个头。”

“然后你这辈子,在江城,抓不到一克药材。”

“你师父要吃的药,我有。你买不到。”

雨水顺着我下巴往下流。

我站着没动。

霍庭在后面喊,“爸,跟他废什么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霍总。”

“我也给你一条路。”

“你回去,把你给沈家压的那批货放了,把全市供应商那张封杀通知撕了。”

“然后我不碰你。”

霍纲脸上的笑收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车响。

一支车队从街口压过来,前后十一辆,全黑。

打头那辆停在霍纲的车前面,车头贴着车头,差三公分。

车门开了。

裴洪山下来,连伞都没拿。

他直接从霍纲面前走过去,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弯腰。

九十度。

“秦先生,我来迟了。”

霍纲的脸抽了一下。

“裴总……您这是?”

裴洪山转身。

他看霍纲,看了足足五秒。

“霍纲。”

“我爸那条命,是秦先生用自己的血换的。”

“你刚才让他跪?”

霍纲往后退了半步,“裴总,这是误会,我跟年轻人开个玩笑——”

“你说他在江城抓不到药。”

裴洪山抬手。

后面车上下来一个西装男人,抱着一叠文件。

“这是裴氏旗下三家药业的全部库存清单。”

“这是云南、吉林、甘肃六个药材基地的独家供货协议,今天上午刚签完。”

“这是今天起,霍氏集团在裴氏所有地产项目的租约解除通知。”

“一共二十七个点位。”

霍纲的腿在抖。

“裴总!我们合作了十八年!”

“我陪我爸活了六十年。”裴洪山说,“你自己算。”

霍纲转头,一巴掌抽在霍庭脸上。

啪。

霍庭被打倒在水里。

“你他妈捧着盒子给人送参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人家是谁!”

“爸!我哪知道他是裴家的人!”

“跪下。”霍纲说。

“爸——”

“跪下!”

霍庭跪进水里,两只手撑着地。

霍纲自己也跪下了。

六十岁的人,膝盖砸在水坑里,水花溅到我鞋面上。

“秦先生。”他头低到地面,“我霍纲有眼无珠。”

“您一句话。您要我霍氏哪一块,我现在就签。”

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

有人在拍。

我看着他们爷俩跪在雨里。

然后我蹲下。

我手指按在霍庭那只打石膏的手上。

他整个人缩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这手是尺骨茎突裂,他们给你固定歪了,再养三个月也是歪的。”

咔。

他嚎了一声。

“现在正了。”我说。

我站起来。

“霍总,你起来。”

霍纲抬头,不敢动。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说,“我要你一句话。”

“您说!”

“明天早上八点,沈家药房那扇被焊死的门,你让人去开。”

“我师父的药柜在里面。”

“那柜子是他一九九三年自己做的。”

霍纲在水里磕了一个头。

“我亲自去开。”

我转身上了裴洪山的车。

车开出两百米,裴洪山才开口。

“秦先生,我爸这几天天天问您。”

“他说想认您做孙子。”

我笑了。

“裴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今天救你爸,三天躺床。”

“我不是神。”

“我今年还有几次能用,我自己数着。”

裴洪山看着我,很久。

“秦先生,您需要什么。”

“一张桌子。”我说,“一间铺子,一个能给人看病的门牌。”

“我师父这辈子就想要这个。”

车窗外雨砸在玻璃上。

我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然后是阮小满的声音,很远,闷的。

“秦哥,别来。”

然后电话被人拿过去。

一个男人用普通话说了一句。

“青冥玉,我们找了三百年。”

“城南废船厂。一个人来。”

“带玉。”

【第八章】

废船厂。

晚上十一点。

地上全是积水,顶上一排灯只亮两盏。

阮小满被绑在一根立柱上,嘴里塞着布,脸上一道血。

她看见我,疯了一样摇头。

柱子前面站着七个人。

中间那个穿黑长衫,手里拎一把刀,刀身窄,没有刃口。

他摘下脸上的布。

半张脸是烧伤。

“我叫屠苍。”

“玄冥殿执刃。”

“三百年前,陆承渊断了我们祖师一条臂。”

“他的传承,我们追了三百年。”

我往前走。

“她跟这事没关系。放她。”

“她有关系。”屠苍说,“她是让你来的钩子。”

他抬了一下手。

旁边一个人把刀横在阮小满脖子上。

“把玉放地上。然后跪下。”

“我让她活。”

我站住。

“玉碎了。”

“什么?”

“那天夜里就碎了。”我说,“现在它在我身上。”

屠苍的眼睛亮了。

“已经承了。”

“那更好。”

他往前走了三步。

“我不要玉了。”

“我要你的心。”

他动了。

快到地上的水只溅起一条线。

我左手一拨,他的刀从我耳边过去,削掉一片头发。

第二刀砍在我肩上。

我往后退,撞在一堆铁架上。

血从肩膀往下流,把袖子灌满了。

屠苍站定。

“你没练过。”

“你只有陆承渊的东西,没有陆承渊的命。”

他说对了。

我这一身真气,一天三次。

我今天早上救了一个心衰的孩子,用了一次。

下午给霍庭正骨,用了半次。

我剩下的不多。

屠苍又上来。

这次是七个人一起上。

第一个的腕子被我捏断。

第二个的膝盖被我踢反。

第三个的刀划开我后腰。

我跪在水里,喘。

屠苍走到我面前,刀尖抵在我喉咙上。

“陆承渊那式剑意,你会不会?”

我抬头看他。

“会。”

“那你为什么不用。”

“因为用完,我会死。”

屠苍笑了。

“那你就死。”

他回头。

“先杀那个丫头。给他看。”

按着阮小满的人把刀往上一提。

阮小满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着我,嘴里的布全被泪湿了。

她在摇头。

她是在让我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东西断了。

三年前她第一天上班,端着药盘手抖,把三十副药撒在地上。

是她蹲在ICU门口,用自己的身体堵着门,手举着手机喊:你们谁进来我就发出去。

是她抱着那株参,整个人站成一根柱子。

我扶着地,站起来。

我把左手两根手指咬开。

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陆承渊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

“小子。那一式叫断岳。”

“陆某当年用它劈开过一座山。”

“你这身子,用一次,三根经脉断,一年不能动针。”

“你确定?”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

“确定。”

我伸手,从地上抽起一根废铁条。

一米二,锈得掉渣。

我把它举起来。

全身的真气往那条铁上压。

铁条上面的锈开始往下掉。

屠苍的脸变了。

“这是——”

我斜着往下一划。

没有响声。

铁条划过的那条线上,空气裂了一道缝,缝里是黑的。

然后是声音。

轰。

我面前的地面从我脚尖一直开到墙根,水顺着裂口往下灌。

七个人里,三个被掀起来撞在铁架上。

按着阮小满的那个,刀在手里断成两截。

屠苍横刀挡在胸口。

那把刀从中间裂开。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十二米,砸穿一道砖墙,趴在外面的泥里。

他半边身子没了血色。

我的铁条断在手里。

我吐出一口血,站着没倒。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屠苍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的。

“陆承渊……陆承渊你赢了……”

“我不是他。”我说。

“我叫秦灼。”

“你碰了我的人。”

他开始往后爬。

我蹲下,手指按在他断掉的那条肋骨上。

“你这条命我不收。”

“你活着,回去告诉你们殿里的人。”

“青冥玉在我身上。”

“想要,自己来。”

“我这儿排队。”

屠苍的眼睛翻了过去。

我转身,走到柱子那边。

我手在抖,解了三次才把绳子解开。

阮小满掉下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她抱着我哭,哭得身子一抽一抽。

“你傻啊!你傻啊你!他们要的是玉!你给他们不就完了!”

我的腿撑不住了。

我们两个一起坐在水里。

我的右手已经没有感觉。

“小满。”

“嗯。”

“扶我回去。”

“我以后一年不能扎针了。”

她抬起头看我。

然后她哭得更凶。

警笛声从厂门口过来。

彪哥带着一帮人冲进来,手里拎着棍。

他看见地上那道裂口,站在那儿,棍掉了。

“这……这谁干的?”

我靠在柱子上。

“把人抬走。”我说。

“还有一件事。”

“查一下,是谁把小满的住处告诉他们的。”

彪哥第二天中午给我答案。

他把一张转账截图放在我床头。

“秦爷,是沈家。”

“沈广年收了玄冥殿一百二十万。”

“消息是沈若绮给的。她知道阮小满是你那边的人。”

【第九章】

十天后。

回春堂重新挂了牌。

牌子是裴洪山找人连夜做的,黑底金字,写三个字。

守仁堂。

师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眼泪掉在门槛上。

那天开张,门口的队从巷子口排到了马路对面。

江城七个老中医来了六个。

卓国安坐在堂里一把太师椅上喝茶。

我坐在柜台后面,右手搁在桌上,不能动。

诊脉用左手。

扎针不行,一年之内都不行。

我只能开方子。

我开方子,徒弟扎针。

徒弟是马奎。

他每天六点到,第一件事是跪着擦门槛。

我没拦。

上午十点,门口一阵吵。

沈广年来了。

他瘦了三十斤,衬衫领子空出一圈。

钱素芬跟在后面,头发全白了一半。

沈子豪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

三个人跪在门口。

跪在那条排队的人中间。

“秦灼!”沈广年喊,“爸错了!”

“沈家垮了!霍家把货断了!银行抽贷!我们那三个仓库被人贴了封条!”

钱素芬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印子。

“小灼!妈那天不是人!妈那天是鬼!你打我吧!你把我这张嘴打烂!”

排队的病人往两边让开。

没人说话。

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广年。”

“一百二十万。”

他抖了一下。

“你收玄冥殿一百二十万,卖的是一个二十三岁小护士的住址。”

“她那天晚上,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你知道她今年多大吗?”

沈广年的脸埋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我以为就是找你问点事!”

“这钱,我一分没动!我还给你!我全还给你!”

“钱我不要。”我说。

“警察在路上。你跪这儿等。”

他们带走沈广年的时候,巷子里站了两百人。

钱素芬坐在地上,手指抓着地面的青砖。

下午三点,沈若绮来了。

她瘦得颧骨都出来了,穿一件洗得起毛的外套。

她没敢进门。

她在门口的雨里跪下。

那天又下雨。

她跪了四十分钟。

阮小满拿着伞要出去,我拦住了。

“别去。”

“秦哥……”

“她跪的不是我。”我说,“她跪的是她那四百五十万。”

四点,我出去了。

我站在门里,隔着门槛。

她抬头看我。

“秦灼。”

“我把我的车卖了,我把我的包全卖了,一共三十六万。”

她把一个布包推到门槛上。

“我爸那一百二十万,我慢慢还。”

“你让我进来。”

“我给你端茶,我给你抄方子,我给你倒药渣。”

“我倒一辈子。”

她的额头抵在门槛上。

“秦灼,那天我不该让你跪着捞那个戒指。”

“我天天梦见那个痰盂。”

“你骂我一句行吗。”

我看着她。

我把门槛上那个布包推了回去。

“你起来。”

她抬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你让我进去了?”

“我没让你进。”我说。

“我让你起来,是因为你跪在我门口,病人进不来。”

“后面排队的第七个人是个孩子,他肺上有东西,他等了三个钟头。”

“你占着我的门。”

她的脸整个塌了。

“秦灼……我还有救吗。”

我想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沈若绮。”

“你没错。”

“你那天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说得对。”

“我这辈子就是个倒药渣的。”

“只是我倒药渣的那间铺子,现在排队的人里面,有三个人叫我秦先生。”

“其中一个,九百亿。”

“你进不来,不是因为我恨你。”

“是因为你不会看病。”

我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下一位。”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进来,坐在我面前。

我左手搭在那孩子腕上。

门外,沈若绮还跪着。

过了一会儿,雨大了。

她爬起来,抱着那个布包,一步一步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看那孩子的舌苔。

我没抬头。

【第十章】

守仁堂开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江城出了三件事。

赵康年一审判了十二年,故意杀人未遂加医疗事故,并处罚金。

他在看守所里见了我一次。

隔着玻璃,他头发全白了。

他问我一句话。

“秦灼,那天ICU,你那九针,到底是什么针。”

我说:“是我师父教的提插捻转。”

“加上一点别的。”

他把头抵在玻璃上,哭了很久。

“我学了四十年。”

“我这辈子没见过。”

第二件,霍氏集团转了行,退出药材渠道,霍纲把七个批发市场的份额全部移交,移交仪式他亲自来守仁堂送的文件。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敢进。

师父出去,把他请进来喝了一杯茶。

霍庭在门外站着,手上的石膏拆了,骨头接得很直。

他隔着门对我鞽了一个躬。

第三件,玄冥殿派人来过。

来的是一个老头,九十多岁,拄着拐。

他进门没说话,先在我师父面前拜了三拜。

然后他跟我说:“小先生,三百年的账,我们认了。”

“屠苍已经废了。”

“殿里只求一件事,您别再把那一剑放出来。”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我说:“那你们别再碰我身边的人。”

他点头,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我的右手。

“您这手,一年?”

“一年。”

“值吗。”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阮小满正在柜台后面拿小秤分药,嘴里念着克数,鼻尖上一点白粉。

“值。”

今天是第六十一天。

早上五点半,我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我推开窗。

巷子里停了一排车。

最前面那辆加长车的车门开着,裴崇岳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

他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旁边裴洪山扶着轮椅,自己手里也端一个。

他们在巷子里等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下楼开门。

“裴老,您这是干什么。”

老头把茶杯举起来。

“秦先生,我活了八十一年。”

“我老子死的时候我十四,我跪在他床前,我说我以后要挣钱,挣到我儿子不用看着我咳血。”

“我挣了九百亿。”

“那天在拍卖会,我躺在地上,我儿子跪着给人磕头。”

“我在那会儿听见了。”

他的手在抖,茶水溢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我这杯茶,你得喝。”

我两只手接过来。

老头拉住我袖子。

“秦先生,坐下。”

“我有话问你。”

我蹲在轮椅旁边。

“您说。”

“你那天说,你救一个人,要躺三天。”

“嗯。”

“那你现在,一年不能扎针。”

“对。”

“那这一年,我要是又倒下去了,怎么办。”

我把茶杯放在他膝头的毯子上。

“所以我这两个月干了一件事。”

我站起来,回身喊了一声。

“马奎。”

马奎从后堂跑出来,手里还捏着药戥子。

“师兄。”

“把你这两个月抄的东西拿出来。”

他跑回去,抱出一摞。

二十一本。

全是手抄。

每一页都是我左手口述,他写。

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汗浸开了。

我把第一本翻到中间那页,递给老头。

“这页写的是您那天的病。”

“腹主动脉夹层,撕裂往上走,九针封脉。”

“针位,进针深度,捻转的圈数,什么时候退针,都在上面。”

“我扎不了,他能扎。”

“他现在一天扎八十针,扎的全是萝卜。”

马奎低着头,手背上全是针眼。

老头翻着那本子,一页一页摸。

他摸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我。

“小先生,你为什么要教他。”

“他举报过你。”

我说:“他举报过我。”

“但他妈躺在肿瘤科的那半年,他每天夜里坐在走廊上背药性。”

“这城里会背药性的人不多了。”

老头笑了。

“你师父教你的?”

我回头看。

师父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把晾着的陈皮一片一片翻过来。

他听见了,没回头。

他手里的陈皮翻完一盘,又端了一盘出来。

“秦灼。”他背对着我说。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让客人进来坐。”

“再泡一壶。”

太阳刚好照进巷子口。

队伍从巷口排进来,第一个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二个是昨天那个咳嗽的老头,第三个人我不认识,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彪哥搬了一条长凳,蹲在门口给他们挨个发号。

我撩开帘子,往里走。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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