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桃睁开眼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黑的,冒着热气,一股子苦味直冲鼻子。她站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门口,身上的裙子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头发沉得要命,插了满头的金钗。
她低头看那碗药,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场景她熟。太熟了。她昨晚熬夜看到凌晨三点的那本《权臣的白月光》,第一百零八章,恶毒女配江晚晴给权臣谢衍下药,被当场拿住,天亮就拖出去乱棍打死。评论区放了一整页的鞭炮表情,全在刷"死得好"。
现在,她是江晚晴。
"姑娘?"门口的小丫鬟探头,"药再不送进去就凉了。"
江桃端着药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晃出来,烫在手背上。
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今夜药一送进去,谢衍"中招",江晚晴爬床,次日被人撞破。谢衍是什么人?当朝首辅,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他没当场拧断江晚晴的脖子,只说了句"杖毙",已经是全书最大的仁慈。
她把时间线捋了一遍。现在是亥时三刻,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离死,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姑娘?"小丫鬟又催。
江桃盯着这个小丫鬟看了两秒。杏眼,圆脸,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个小小的铃铛。
小翠。原著第一百二十章,柳依依"无意"中说漏过一句:当年要不是小翠办事得力,江晚晴那个蠢货怎么会自己把药端进去。
好得很。真凶在身边,锅在她头上。
"药凉了。"江桃把碗往小翠手里一塞,"你手稳,你送进去。"
小翠脸色一变,手往回缩:"姑娘,这……这不合规矩,您亲手煎的药,奴婢哪敢……"
"我让你送你就送。"江桃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怎么,这药你不敢端?"
小翠的眼神慌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婢这就去。"
她端着药转身,江桃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把你腕上那只镯子摘了。叮叮当当的,吵着相爷休息,你担待得起吗?"
小翠的背影僵了一下,乖乖摘了镯子,才往书房去了。
江桃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她记得原著里,东窗事发时,证据有三样:药渣,江晚晴的帕子,还有小翠"拼死"递出来的、江晚晴"亲笔"写的字条。三样东西,把江晚晴钉得死死的。
帕子是柳依依上个月"送"给江晚晴的,说是姐妹情分。江晚晴当宝贝似的供着,后来这帕子出现在谢衍的床帐上,成了铁证。
原著读者都骂江晚晴蠢。蠢是真蠢,可蠢人不会害人,害人的是那个在背后递刀子的。
江桃摸了摸袖袋。帕子在,字条还没来得及写,可药已经进去了。她得赶在天亮前,把这局棋翻过来。
她转身回房,翻箱倒柜,找出江晚晴的妆匣。匣子底层压着个香囊,柳依依送的,说是安神。江桃拆开,里面是晒干的合欢花,混着几味药材。她不懂药,但她记得原著里太医验过药渣:合欢皮配朱砂,是下作东西,京城里只有一家药铺这么配,药铺在东城,东家姓柳。
证据链,原著早就给她写好了,就摆在明面上,只是书里没人去查。
江桃把香囊原样缝好,塞回袖袋,又把那只银镯子从袖子里取出来掂了掂。方才小翠摘镯子的时候,她顺手接了过来,这会儿镯子在她手里,铃铛里卡着一小粒没化完的药渣。
果然。药是两份,碗底沉一份,铃铛里备一份,万一江晚晴没送成,小翠还有后手。
"柳依依啊柳依依,"江桃把药渣收好,冷笑了一声,"书里你赢了,那是作者偏心。现在我来了。"
二
书房里传出动静的时候,江桃已经跪在了廊下。
门开了,小翠连滚带爬地出来,脸色惨白。紧接着,一个身影立在门口。月色下,那人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好,就是眼神冷,冷得能把人冻在原地。
谢衍。
原著里说他"目如寒星,喜怒不形于色"。江桃跪在地上,觉得作者这个形容还是保守了,这哪是寒星,这是两台冰柜。
"相爷。"她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声音又急又稳,"药里有毒,我不能送,可我不敢声张。下毒的人就在府里,我一闹,证据就没了。"
谢衍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刮。
原著里的江晚晴这时候应该扑上去哭诉求饶,一边哭一边往他腿上爬。江桃偏不。她直挺挺跪着,从袖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双手举过头顶:"镯子是小翠的,铃铛里有药渣。香囊是柳家姑娘上月所赠,匣子里还有她写来的三封信。药碗里的渣滓,请相爷拿去东城柳记药铺对一对。我一个深宅妇人,没本事弄这些东西。"
廊下死一样静。小翠瘫在地上,抖成一片落叶。
谢衍终于动了。他走下台阶,在江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物件。
"江晚晴,"他开口,嗓音又低又平,"你今日,倒像换了个人。"
江桃心里咯噔一下。
书里写了,谢衍此人,心思深到海底下去了。原著女主柳依依到最后都没摸透他。她这点急中生智,糊弄旁人够了,糊弄他,悬。
"人被逼到绝路上,总会变一变。"她垂下眼,"从前我蠢,识人不清,把豺狼当姐妹,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今晚这碗药要是真进去了,明天杖毙的是我,得利的是谁,相爷比我清楚。"
谢衍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走了那只银镯子。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凉的。
"来人。"他直起身,"把丫鬟押下去,药碗封存。今夜之事,谁敢往外传一个字,杖毙。"
他说"杖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用饭"没什么两样。
下人们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小翠被拖走,药碗被收走,廊下重新安静下来。江桃还跪着,腿麻了,不敢起。
谢衍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你,回自己院里待着。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门。"
软禁。江桃在心里翻译。行吧,软禁总比杖毙强,她这条命,暂时是从阎王爷那儿赊回来了。
她扶着廊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谢衍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银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江桃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对劲。原著里的谢衍,今夜虽然也没碰江晚晴,但雷霆震怒,连夜查抄,惊动了半个京城。可刚才这个谢衍,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早就知道药里有东西,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出。
"算了,"她裹紧衣裳,快步走远,"苟住再说。穿书第一夜,命比天大。"
三
苟过下药那一夜,江桃以为自己拿到了活下去的剧本。
她想得太美了。
第七天,柳依依登门。一身月白,弱柳扶风,进门就红了眼圈,拉着她的手不放:"姐姐,那夜的事我都听说了,吓死我了。都怪我,送什么香囊,平白让人误会姐姐。"
瞧瞧这话说的。字字是安慰,字字都在提醒满府下人:江晚晴跟"下毒"两个字沾边。
江桃面上不动,心里门儿清。原著第一百三十五章,太傅府赏花宴,江晚晴"嫉妒发狂",把柳依依推下荷花池,谢衍跳下救人,从此白月光住进他心里,恶毒女配钉上耻辱柱。
赏花宴就在三日后。
"妹妹来得正好,"江桃反手握住她,笑得情真意切,"我正想跟妹妹讨个主意。我这几日染了风寒,太傅府的宴,怕是去不得了,妹妹帮我向太傅夫人赔个罪?"
柳依依眨眨眼,一脸体贴:"姐姐安心养病,宴席那边,我替姐姐张罗。"
江桃目送她出门,松了半口气。只要她不到场,落水的戏就唱不起来。原著情节再横,总不能让一个病人隔空推人。
半口气还没松完,宫里来了帖子。贵妃娘娘听闻她"受了惊吓",特意下旨,赏花宴设在御苑,点名叫她出席,说是"散散心"。
江桃捧着那卷明黄的帖子,坐在廊下骂了半刻钟的娘。
这就是情节的蛮不讲理。原著里写过,贵妃是柳依依的姑母,全书最大的后台。她称病,贵妃就"体恤"她;她躲,人家把宴摆进皇宫里。横竖这一池子水,是为她备下的。
躲不掉,那就拆。江桃把自己关在屋里,拿炭条在纸上写写画画。落水名场面的三要素:无人作证的水榭,恰到好处的时机,和全场"恰好"看见她伸手的宾客。
三日后,御苑。江桃做足了功课:一进园子就黏在太傅夫人身边,嘴里姐姐长姐姐短,手脚规矩得像第一天进府的新媳妇。柳依依几次引她往水榭去,她几次脚下一拐,不是去赏那盆绿菊,就是去给老夫人添茶。
眼看宴席过半,柳依依急了,亲自来拉她:"姐姐,水榭那边的并蒂莲开了,全京城就这一株,姐姐陪我去看看嘛。"
来了。江桃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副受宠若惊:"好啊。"
她跟着柳依依往水榭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来,扬声叫住路过的两个小太监:"劳驾,搭把手。我瞧这栏杆有些晃,万一有人落水可怎么好。"
小太监过来敲了敲栏杆。满园子宾客的目光都被引了过来。
柳依依的脸色变了变。众目睽睽,人证俱在,这一跳,风险太大。
江桃正暗自得意,变故陡生。柳依依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池子里栽下去。落水前那一瞬,她的手指精准地勾住了江桃的袖口,撕拉一声,半截袖子留在了她手里。
"扑通"一声水响,满场哗然。
"江晚晴!你把柳姑娘推下去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岸上的江桃,袖子缺了半截,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四
谢衍到场的时候,侍卫已经把柳依依捞了上来。
美人落水,我见犹怜。柳依依裹着披风,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姐姐只是轻轻碰了我一下,是我自己没站稳……"
每一句都在替她"开脱",每一句都在坐实罪名。满园的诰命夫人,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江桃身上扎。贵妃端坐高位,慢条斯理地开口:"江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桃跪在地上,忽然很想笑。
她想起原著里那些章节。江晚晴"逼死"庶妹,其实是庶妹听了柳依依的挑唆自己寻了短见;江晚晴"克扣"灾民,其实粮食是柳家暗中途换;江晚晴"善妒行凶",桩桩件件,刀刀见血,可握刀的手从来不在她腕子上。
满京城都骂江晚晴是毒妇。没人查过,没人问过,连谢衍都差点信了。原主到死都没等来一句清白。
"贵妃娘娘明鉴,"江桃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得实,"民女距柳姑娘三步远,满池子宾客看着,民女的手要是能隔着三步把人推下水,那民女早该去戏班子卖艺,何必在这儿受审。"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你!"贵妃沉了脸。
"况且,"江桃不给她发作的机会,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柳姑娘落水,手里攥着民女半截袖子。敢问一个自己失足的人,哪来这么准的手劲儿?倒是有一件东西,方才柳姑娘落水时从怀里掉出来的,民女捡着了。"
她展开帕子。帕子里包着一小截浸了水的绢带,绢带上绣着柳依依的闺名,另一端打着个活结,结上还挂着半枚鱼钩似的铜扣。
"民女请教在座各位,"江桃环视全场,"随身带着这么一头拴扣、一头系名的绢带,是要做什么?是不是水底下早有人候着,等着接应一出好戏?"
满园死寂。柳依依的哭声噎住了,脸色白得透明。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轻笑。
谢衍负手走进来,玄色大氅,步履从容,一开口,满园的人呼啦啦跪倒一片:"娘娘。这绢带,臣认得。"
他弯腰,从江桃的帕子上拈起那截绢带,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月臣府里落水的丫鬟,身上也有一截。再上月,护城河捞起的那具浮尸,腕上也有一截。娘娘,这些东西出自宫中织造局,民间仿不得。臣查了很久了。"
贵妃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宴席不欢而散。江桃被"请"上了谢衍的马车。车厢里,谢衍坐在对面,打量她的眼神,还是那副打量物件的样子,只是这回,物件好像升值了。
"说罢。"他开口,"你到底是谁?"
江桃心里一紧。
"别急着编。"谢衍往后一靠,"江晚晴蠢了二十年,一夜之间学会了看人心、留证据、拆死局。本官宁可信鬼上身。"
江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窜起一层凉意:"相爷今夜到场,来得太巧了。绢带的案子,您查了两个月,证据早就在手里,您缺的只是一个能在御苑当众掀桌的人。"
谢衍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您早就知道江晚晴是冤枉的,"江桃一字一字地说,"您留着她这口'恶名',是在钓鱼。钓柳依依,钓贵妃,钓她们背后那一整串人。今晚我拆了柳依依的局,等于替您把鱼拽出了水面。相爷,您该谢我。"
车厢里静了很久。
"你要什么?"谢衍终于开口。
"活命,洗冤,往后没人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江桃掰着手指,"另外,我有相爷要的东西。我知道贵妃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做,用什么名义。相爷要不要跟我做这笔买卖?"
谢衍盯着她,忽然笑了。原著写了三十万字都没写他笑过几回,这一笑,江桃心里警铃大作。
"成交。"他说,"不过江晚晴,本官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骗我,杖毙。"
"相爷,"江桃面无表情,"您这两天的口头禅,能不能换换?"
马车进城之前,先拐了一趟江府。
贵妃的宴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江家早得了信。江桃一进门,一盏茶碗就砸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孽障!"江父坐在堂上,胡子抖得跟秋风里的草似的,"御苑行凶,攀咬贵妃,你是要把江家满门拖下水!来人,家法伺候,打死了,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围上来。江桃站在堂下,环视这一屋子人。父亲,继母,庶弟庶妹,没有一个人问她在御苑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一个人问她受没受委屈。他们的脸上只有同一种东西,怕。怕她连累江家的前程。
原主的记忆这时候涌了上来,又冷又涨,堵得她心口发疼。
十岁,她被诬陷偷了继母的簪子,跪祠堂跪到晕厥,醒来时簪子好好地躺在柳依依送她的荷包夹层里。十四岁,她在诗会上"剽窃",当众出丑,那首被说成原作的诗,是柳依依头天夜里一字一句"教"她的。十七岁,议亲的人家上门,不知从哪里听了满城的恶名,拂袖而去,她大病一场,病中只有柳依依来探她,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天底下只有我信你。"
多贴心啊。刀刀不见血,刀刀要命。
"打吧。"江桃在堂下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打完了,把我娘的牌位和嫁妆单子给我。从此江家的门,我不进;江家的荣辱,我不沾。"
"你!"江父气得拍案,"反了天了!你娘一个妾室,牌位岂是你说要就要的!"
"我娘是妾,可她死得不明不白。"江桃抬起头,目光扫过继母瞬间发紧的脸,"当年给她诊病的大夫,是柳家荐来的;她喝的最后那副药,药方如今在谁手里,大家心里都有数。父亲今日打死我,正好,满京城都会问,江家为什么急着打死一个刚在御苑洗清嫌疑的女儿。"
堂上鸦雀无声。江父的手举在半空,终究没落下来。
那天夜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嬷嬷摸到她的院子,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跪下磕了个头就走。布包里是一支旧银簪,和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江晚晴生母的笔迹,记着当年柳家如何借"探病"之名往江府送人,如何一点一点换掉她的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晚晴吾儿,娘护不住你了,你要活得比娘久。
江桃坐在灯下,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在纸上,她抬手抹了。这眼泪不是她的,是原主攒了二十年没处流的。
"你放心。"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咱俩的账,我一笔一笔替你讨。"
五
结盟之后,江桃搬进谢府西苑,名头是"相爷亲审的要犯"。满京城都在传,江晚晴这次死定了,谢相这是要慢慢折磨她。
没人知道,西苑的书房里,夜夜灯火通明。
"贵妃下一步,是巫蛊。"江桃蘸着墨,在纸上画时间线,"腊月里娘娘会'病重',钦天监查出宫中有人行厌胜之术,搜,就搜到你谢府,搜出一个写着贵妃生辰八字的布偶。原著里这一招,扳倒了两位王爷。"
谢衍坐在对面,指尖叩着桌面:"布偶何时送进来?"
"腊月初八,粥棚施粥,人多手杂。原著里是您府上一个烧火婆子收的,婆子是柳家的远亲。"
谢衍抬眼看她:"你连本官府上哪个婆子是哪家的远亲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江桃吹了吹纸上的墨,"我还知道巫蛊事发三日后,贵妃会在金殿上哭晕,说您谢衍把持朝政、咒杀宫闱。陛下不得已'严查',抄您的家,抄出一封您'私通外邦'的密信。相爷,原著里您是怎么过这一关的,作者没写,她烂尾了。"
"烂尾?"
"就是没写完。"江桃把笔一搁,"所以从现在起,咱们俩写的,就是新情节了。"
腊月初八,烧火婆子揣着布偶进府,脚还没站稳,就被请去了前厅。布偶拆开,里头除了生辰八字,还有一撮药粉和一枚小小的印鉴。药粉验出来,是贵妃宫里专用的安息香;印鉴,是织造局的废印。
谢衍把东西原样包好,供到了御前。
腊月十五,金殿。
贵妃果然发难,一身素服,哭得摇摇欲坠,说谢衍府中搜出厌胜之物,居心叵测,请陛下严惩。柳依依跪在丹墀下做证,声泪俱下:"臣女亲眼所见,布偶是从谢相书房搜出来的,江氏姐姐……江氏姐姐也可作证,她曾在谢府住过半月,什么没见过呀。"
好一招一箭双雕。既钉死谢衍,又把她江桃拖下水,回头再扣一个"攀诬皇亲",她还是死路一条。
陛下高坐龙椅,不置可否,只问:"江氏,你可作证?"
满殿目光压过来。江桃出列,跪下,声音清亮:"回陛下,民女确实在谢府住过半月,确实什么都知道。"
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民女知道,布偶是腊月初八从粥棚进府的,送布偶的婆子是柳家的远亲,人证现在殿外候着。民女知道,布偶里的安息香,全天下只有长春宫用得起,太医可验。民女还知道,"她从袖中捧出一摞书信,高高举起,"柳姑娘与贵妃娘娘往来书信十四封,哪一封写了什么,民女倒背如流。第三封,娘娘亲笔:'江氏一日不除,谢衍一日不肯就范。'第七封,柳姑娘回禀:'东城药铺已打点妥当,药渣之事绝无后患。'陛下,这就是三年前那桩'江晚晴投毒案'的后患。"
金殿上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柳依依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忽然尖叫起来:"你胡说!姑母,姑母您说句话啊!您说过除掉江晚晴谢衍就会娶我,您说过的!"
满堂哗然。
这句话喊出来,什么都完了。贵妃眼前一黑,扶住了身边的女官才没倒下。
龙椅上的陛下终于开了金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谢衍,朕让你查的事,查清了?
谢衍出列,撩袍跪下:"回陛下,查清了。柳氏一族,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贪墨赈灾粮款,桩桩件件,证据在此。臣奉旨查案,历时两年,今日,可以交旨了。"
奉旨查案。历时两年。
江桃跪在大殿上,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白毛汗。好一个谢衍。好一个钓鱼。原著里那个"被蒙蔽、被构陷、差点抄家"的权臣,从头到尾都是装的。钓饵是江晚晴的恶名,钓线是柳依依,鱼是贵妃,执竿的是他,撒网的是皇帝。
而她这只穿书来的小蝴蝶,歪打正着,替他们把网收早了三个月。
圣旨下来得很快。贵妃褫夺封号,幽居冷宫,柳氏一族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柳依依被拖出金殿的时候,还在哭着喊谢衍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谢衍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出了宫门,雪落下来了。江桃站在丹墀下,仰头看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原著里江晚晴死在第一百零八章,尸体扔在乱葬岗,大雪盖了三天。
现在,雪落在她脸上,是凉的,化开,就没了。
六
腊月二十的夜里,江桃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自己那间出租屋,桌上摊着那本《权臣的白月光》。她伸手去翻,书页哗啦啦地响,一页一页,自己烧了起来。从第一百零八章烧起,往后,一百零九章,一百一十章,那些没写完的、烂尾的、注定的情节,全在火里卷成灰,飘起来,散了。
烧到最后,封面也没了。
江桃在梦里看着那堆灰,心里忽然特别静。没有情节了。从今夜起,再没有什么"名场面",没有什么"注定",天亮之后的事,书里没有,谁也不知道。
她是笑醒的。
醒来后,窗外真在下雪。她披衣坐起,看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书,不知谁送来的。打开,是官府的文书:江氏晚晴,三年所负罪名,逐一平反,告示天下。文书底下压着一张地契,城南一间小小的铺面。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笔锋冷硬,力透纸背:买卖两讫,这是谢礼。
江桃捏着那张地契,笑出了声。
开春,城南多了一间书铺,不卖别的,专卖话本。掌柜的是个年轻姑娘,打算盘打得噼啪响,跟人砍价从不落下风。铺子门口挂着她自己写的招牌,字丑得别具一格。
常来铺子里的是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客人。他不买话本,来了就坐在窗边喝茶,说是查案,查了大半年,案卷一个字没添。
"相爷,"有一日掌柜的终于忍不住,"京城的案子都查完了?"
"查完了。"
"那您还天天来?"
谢衍端起茶,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话本写得太烂,本官来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出个不烂尾的。"
掌柜的抓起算盘就要砸人。
铺子外头,春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的、赶车的、接孩子放学的,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没有谁是谁的主角,没有谁注定死在第一百零八章。
往后啊,没有情节,只有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