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觉醒的那一刻,她人都懵了。
她刚给失忆的邻国帝师强喂了情蛊。
书中,这位宛如谪仙、权倾朝野的帝师,是女主的专属靠山,而她是碍事恶毒女配,结局凄惨。
为活命,她一门心思搞银子,把失忆大佬好好供养,只等他恢复记忆,能够放过自己。
情蛊难控,他满心皆是她,亲手挽发,事事体贴,费尽心思哄她开心。
她幼时流落在外,归家后,在父母心中永远比不上养女。积攒的失望耗尽,她说断就断,十分执拗。
记忆回笼的帝师,望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本只想靠着小摊苟命养人,不曾想生意一路红火,最后直接成了天下首富。
【第一章】
沈昭宁恢复意识的第一秒,闻到的是药。
苦的,涩的,那股味道从鼻腔一路灌进嗓子眼儿,齁得舌根发麻。
她低头。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半指深的褐色汤汁,浓稠得像化开的泥浆。
对面——
竹榻上半靠着一个男人。
窗纸筛下的光碎成薄薄一片,落在他侧脸上。五官像工笔白描,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合着眼的时候像座冰雕。药汁顺着他下颌淌下来,洇湿了月白领口一小块。
沈昭宁的手猛地一抖。
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铺天盖地,像大坝泄洪,呲呲冒着白沫子,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来了。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两年前通宵追完的那本古言小说里,成了书中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沈昭宁。
而她手里端着的这碗汤药,是情蛊。
面前这个人,是邻国帝师,裴衍之。
原书里的裴衍之是什么人?
权倾两朝,手握天下棋局,世人称他“裴清渡”,说他清正如雪,渡厄如佛。他是女主苏蘅命定的靠山,是全书最强的金大腿。
而她沈昭宁呢?
她是给女主苏蘅添堵的反派工具人,是碍事的绊脚石。结局是被裴衍之一道手令送了一壶毒酒。
书上那段写得简洁——“沈氏女,毒计害人,赐酒,尸骨未寒。”
八个字,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混上。
而现在,她干了什么?
她把一碗情蛊,亲手灌进了这位大佬的嘴里。
“啪——”
碗从指尖滑脱,碎片溅了一地。
沈昭宁两腿一软,撑住桌角才没坐到地上。
【完了完了完了。原书里就是因为这碗蛊,裴衍之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她喉咙发紧,视线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裴衍之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极黑,像浸了墨的深潭。失焦了片刻,水光微微晃动,最终——
定在了她脸上。
沈昭宁呼吸一窒。
他的视线移得很慢,从她僵住的手指,到她发白的脸色,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你是谁?”他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低哑又干涩。
沈昭宁的脑子飞速运转。
对。他现在失忆。
原书的设定是——裴衍之在一次暗杀中受了重创,记忆全失,被原主捡到后藏起来,趁他神志不清灌了情蛊。
失忆的帝师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苏蘅,更不记得他在朝中的滔天权势。
这是她唯一的时间窗口。
“我……我是照顾你的人。”她嗓子干得冒烟,硬是把声音稳住了。
裴衍之看着她。
那道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人。
“照顾我?”他垂眼,看见地上碎成几瓣的陶碗,又看了看自己唇角尚未干透的药渍。
沈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会现在就发现了吧?】
安静了三息。
裴衍之伸手,捏起落在榻边的一块碎瓷,拇指摩挲了一下锋利的断口。
沈昭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眼看她,手指一松,碎片落回地面。
“碎了。”他说,语气平淡,“下次换个结实些的碗。”
……下次?
什么叫下次?
沈昭宁脑袋里嗡嗡响了一阵,终于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
稳住。稳住。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个保命清单:
第一,伺候好这尊大佛,让他在恢复记忆之前别出任何差池。
第二,攒银子。使劲攒。攒够了就跑路。
第三,离女主苏蘅越远越好,绝不踏进情节半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指尖碰到一块尖的,“嘶”了一声,食指上渗出一颗血珠。
一只手伸过来。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坐起了身,隔着榻边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钳子。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颗血珠缓缓鼓起来,眉头拧了一下。
“别碰。”
他抽了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条窄布,三两下缠在她食指上,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
沈昭宁僵着没动,心跳鼓点似的擂在肋骨上。
他包扎完了也没松手,指尖停在她腕间,拇指的位置正好压在脉搏上。
“跳得很快。”他抬眼。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干净得像一张刚裁好的白纸。
沈昭宁猛地把手抽回来。
“碎片我等会儿再收。你——你先躺着休息。”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一瞬,她靠在门板上,仰头闭眼,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裴衍之。帝师。权臣。全书大佬。
现在缠上她了。
沈昭宁闭着眼,在心里给自己默念了三遍保命清单。
然后——
她睁开眼,捏了捏瘪下去的荷包。
里头只剩八文钱。
八文。
连买碗新药的钱都不够。
沈昭宁无声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别人穿书是金手指傍身。我穿书是负债开局。妙啊。】
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竖起耳朵。
裴衍之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传出来,仍是那副低哑的调子,却莫名带了点认真:“你指头还疼不疼?”
沈昭宁:“……”
她面无表情,攥了攥被布条缠住的食指。
不疼。
但命快没了。
【第二章】
沈昭宁租住的小院在城西巷尾,两间土坯房,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稀稀拉拉,连只鸟都懒得落。
这是原主用最后一点体己银子租下的,月租六十文。
六十文。
沈昭宁蹲在灶台前,算了一笔账。
荷包里八文,缸里还剩小半袋粗米,咸菜坛子见了底,柴火只够烧三天。
而她身后那位大佬,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看她生火。
裴衍之失忆之后,脾气好得不像话。
他不闹,不问,不催。她让他坐着他就坐着,她让他喝水他就喝水。唯独有一条——
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
沈昭宁去灶房,他就坐在灶房门口。沈昭宁去院子打水,他就站在井边看着。沈昭宁进了茅房——
“你别跟了!”
她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
外面安静了两息。
“好。”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加了句,“我在门外等你。”
沈昭宁:“…………”
她扶着额头,觉得脑壳嗡嗡的。
【这是情蛊的效果吗?书上不是说情蛊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占有和执念吗?怎么到他身上就变成了……小狗跟人?】
她甩甩头,把米粥煮上,又把最后两块咸萝卜切成薄片。
端出去的时候,裴衍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白粥稀得照人影,咸萝卜薄得透光。
沈昭宁心虚地移开视线,嘴上说得硬气:“条件有限,将就吃。”
他没说话,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吞下之后,他抬眼看她:“你呢?”
“我吃过了。”她扯了扯嘴角。
裴衍之把碗推回来。
“没吃。”他说。
“我——”
“你进灶房到现在,锅盖只揭了一次,只盛了一碗。”他语气很平,陈述事实一样,“而且你咽口水了。三次。”
沈昭宁:“……你数的?”
裴衍之没回答这个问题,筷子夹了片咸萝卜搁在碗沿上,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起吃。”
沈昭宁的喉头滚了一下。
她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得像敲了面锣。
裴衍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分明是在——
笑。
沈昭宁的耳根烧起来。她一把端过碗,噼里啪啦地扒了几口,粥还烫嘴就往下吞,差点呛出眼泪。
“慢些。”他递过一杯温水。
沈昭宁灌了半杯下去,才平了气。抬头时撞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弯了弯,里头盛着一点温吞吞的光。
她心里猛地一个咯噔。
【不对不对不对。冷静。这是蛊。这是假的。】
她移开目光,使劲咬了口咸萝卜,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好。清醒了。
从那天起,沈昭宁发现一个问题。
裴衍之虽然失去了全部记忆,但他的本能没丢。
他会在她做饭手忙脚乱的时候接过锅铲,翻炒出来的菜比她做的强了十条街。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盘卖相精致的清炒时蔬端上桌,像在街边最好的酒楼里点的一样。
“你……你之前学过?”
他顿了顿:“不记得了。手好像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会劈柴。把袖子利落地卷到肘弯以上,一斧头下去木头齐整地分成两半,比院子里的樵夫还利索。
他甚至会缝补。
沈昭宁有天下午回来,发现自己挂在绳上那件破了口子的外衫不见了。正要急,裴衍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叠好的衣裳递给她,针脚细密整齐,裂口处多缝了两道加固。
她接过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一个帝师,还会缝衣服?”
裴衍之抬眼看她。
“帝师?”
沈昭宁一个激灵,嘴巴比脑子快了半拍,连忙找补:“呃,我是说——你像个帝师,干什么都厉害。”
他没追问,低下头把针线收进竹篓里。
沈昭宁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嘴笨迟早要命。注意注意注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银子越花越少,沈昭宁的焦虑一天比一天重。她得想办法挣钱,不能坐吃山空。
原主之前都是靠侯府那点月例银子过活,但沈昭宁根本不想再跟那个家扯上半分关系。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
她三岁时被人牙子拐走,流落在外十二年。十五岁那年被找回侯府。
但在她失踪的这些年里,父亲沈怀远和母亲柳氏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沈若棠。
沈若棠温顺乖巧,嘴甜心细,把侯爷夫妇哄得服服帖帖。等真正的女儿被找回来,他们嘴上说着“骨肉至亲”,可桌上的好菜永远先摆到沈若棠面前。
新裁的衣裳先紧着沈若棠。逢年过节的首饰先给沈若棠挑。
沈昭宁回来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上全是冻疮的疤。母亲柳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棠儿这些年受苦了,你要体谅。”
受苦的明明是她。
可没人在意。
原主就是在一次次的失望里一点点变了质,变得尖锐、暴躁、不择手段,最终走上了原书里那条死路。
沈昭宁翻完了这些记忆,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原主。但这些痛是真的。
侯府那边,不回去也罢。
她得靠自己。
夜里,沈昭宁坐在灶房,就着一盏豆油灯,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在算能做什么生意。
这具身体的原主什么手艺都不会,但她——穿过来的那个灵魂——会。
前世她是美食博主。
做吃的,她拿手。
沈昭宁在地上写写划划,列了张单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件外袍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搁在她手边。
“夜深了。”他说。
沈昭宁头也没抬:“睡不着,我在想事情。”
他没催她,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安静地陪着。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沈昭宁忽然开口:“你说,我去街上摆个吃食摊子,能行吗?”
裴衍之看着她在地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食名单。
“能。”他说。
“你都不问我做什么就说能?”
“你做的粥不好喝。”他很认真地说,“但你切的萝卜形状很好看。”
沈昭宁:“……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想了想:“都有。”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会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暖融融一小团。
沈昭宁的心脏不合时宜地跳了一拍。
她赶紧别过头,猛灌了一口热水,烫得嘴巴“嘶嘶”吸气。
【假的假的假的。全是蛊闹的。冷静!】
她放下杯子,声音故作镇定:“行。那你明天帮我劈柴,多劈点。”
“好。”
“还有,去打两桶井水。”
“好。”
“院子也扫一下。”
“好。”
沈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就像个压榨劳工的黑心老板。
可他偏偏一脸坦然,好像为她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夜,沈昭宁躺在床上,盯着漏风的屋顶,把那本原书的情节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裴衍之会在三个月后恢复记忆。
三个月。
她有九十天的时间攒钱跑路。
九十天。应该够了。
应该……够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隔壁房间里,裴衍之坐在窗前。
月光淌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给她缠布条的那只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眉心浮上一丝困惑。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有一件事很确定——她在的地方,他就安心。
这个念头到底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
也不想深究。
【第三章】
开张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沈昭宁拿最后的银钱买了面粉、粗盐、油和一些便宜的调料。灶台不够大,她就用砖头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炉灶。
裴衍之二话不说,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空地清出来,搬了两块大石头当操作台,连案板都是他用一块厚木板磨平的。
沈昭宁前世做美食博主,最拿手的是各种面点和卤味。
古代没有现成的卤料包,但她记得配方。
八角、桂皮、花椒、陈皮……她跑了三趟集市,硬是凑齐了一锅卤料。熬出来的卤汁浓香四溢,连院子外面路过的野猫都蹲在墙头不走了。
裴衍之站在一旁,看她手脚麻利地揉面,把面团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再擀成薄皮,包进调好的馅料,捏出漂亮的褶子。
他伸手捏了一个。
形状比她的还好看。
沈昭宁侧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你以前到底是帝师还是御厨?”
他低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沈昭宁翻了个白眼,继续干活。
两个人忙了整整一天,备好了第一批卤肉、肉饼和一锅骨汤面。
出摊那天,天还没亮。
沈昭宁推着借来的板车往东市走,裴衍之跟在后面。他本来说要帮她推车,被沈昭宁拒绝了。
“你脸上那道伤还没好利索,别使劲。”
他头上缠着布带,遮住了额角的伤口。即便如此,那张脸在晨光里还是扎眼得过分——轮廓太干净,气质太出尘,像一柄搁在泥地里的玉剑,再怎么遮也遮不住锋芒。
沈昭宁暗暗叹了口气。
【长成这样出来摆摊,怕不是要被人当成话本里的落难公子。】
东市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沈昭宁挑了个人流还行的角落,麻利地支起摊子。
第一锅卤肉切好,码在盘子里,油亮亮的酱色在朝阳下泛着光。骨汤在炉子上咕嘟嘟地冒着白汽,香味随着蒸汽一圈一圈往外飘。
来来往往的行人,走着走着——鼻子先动了。
脚步就慢下来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赶早买菜的胖婶子。
她探头看了一眼,“嚯”了一声:“小娘子,你这卤肉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份,配饼子五文。”沈昭宁笑得一脸和气。
胖婶子犹豫了一下,掏了五文钱。
沈昭宁手脚利落地切了一碟卤肉,配了张刚出锅的热饼子。
胖婶子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瞪大了眼。
“哎哟喂——这味儿!”她嚼得停不下来,含含糊糊地喊,“老刘!老刘你快来!”
对面卖豆腐的老刘头探出脑袋。
不到一刻钟,沈昭宁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卤肉鲜香入味,肉饼外酥里嫩,骨汤鲜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整个东市,她摊子前的人最多。
到了午时,备好的东西卖得精光。
沈昭宁蹲在板车旁边数铜板,数着数着手开始抖。
一百七十二文。
一天。
一百七十二文。
减去成本六十文,净赚一百一十二文。
她仰头看天,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能活了。】
裴衍之帮她收拾摊子,把板车上的东西归置整齐。他手臂上沾了面粉,袖口卷到手肘,额角的布带被汗浸透了一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他干了一上午的活,没喊过一声累,也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饿了吗?”她问。
他顿了一下:“你先吃。”
“我问你饿不饿。”
他认真地想了想:“有一点。”
沈昭宁从怀里掏出一个肉饼——卖剩下的最后一个,她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她把饼子塞进他手里:“吃吧。”
裴衍之低头看看饼,又看看她。
他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递回来。
沈昭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接过饼,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嗯,味道不错,明天多做点。”
他说好。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她走在前头推车,他走在后头帮她挡风。
沈昭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发现板车上多了一床草垫。是他趁她不注意,拿干草编的。铺在车板上,省得东西磕碰。
她没说谢谢。
但那块草垫一直留着,一直用到了后来。
【第四章】
开张第七天,沈昭宁的摊子已经成了东市的招牌。
来晚了买不到卤肉,隔壁的包子铺老板都替她发愁。
日子眼看着有了奔头。
然后侯府来人了。
来的是侯府管事赵嬷嬷,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在小院门口站了一刻钟也没进去坐。
“大小姐,夫人说了,后日是老太太的六十寿辰,您该回去给老太太磕个头。”
沈昭宁手里正在揉面,头也没抬:“知道了。”
赵嬷嬷又补了句:“夫人还说,您在外头住的事,别声张。老太太不知道,怕老人家上火。”
意思是——你回去的时候别提你被赶出来的事,丢人。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还有别的事吗?”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眼她沾满面粉的手和打了补丁的衣裳,眼底滑过一丝轻视:“夫人说了,回去穿体面些,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昭宁嘴角弯了弯。
“劳嬷嬷走一趟。回去告诉母亲,我知道了。”
赵嬷嬷走后,裴衍之从屋里出来。
“你不想去。”他说。
不是疑问句。
沈昭宁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了一下:“不想去也得去。毕竟是老太太的寿辰。”
老太太对她还算好。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唯一一个不偏不倚的人。
寿辰那天,沈昭宁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衣裳去了侯府。
没带裴衍之。她怕节外生枝。
侯府比记忆里还气派。朱门铜钉,回廊曲折,丫鬟仆妇成群结队。
她在侧门被人领进去。
走的是侧廊,不是正门。
正门是给贵客和主人走的。
沈昭宁没说什么,跟着丫鬟穿过花园。
远远地,听见了前厅的说笑声。
沈若棠的声音最先钻进耳朵——温温软软的,像裹了蜜。
“祖母,这是棠儿给您绣的百寿图,绣了整整三个月呢。”
老太太的笑声爽朗:“好好好,棠丫头的手艺越来越精了。”
柳氏的声音紧跟着:“可不是,棠儿这孩子心细,什么都想着家里。”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吸了口气,迈进去。
厅里坐了一屋子人。沈怀远坐主位,柳氏陪在旁边,沈若棠依偎在老太太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给老人家剥橘子。
画面很和谐。
像一张裱好的全家福。
而她——像多出来的那个人。
“昭宁来了。”老太太先看见了她,招了招手。
沈昭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女给祖母贺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手工编的红绳平安结。
不值钱。但她编了两个晚上,手指都勒出了红印。
老太太接过去,摸了摸,笑着说好:“手工的东西最有心意。”
柳氏的视线从那对平安结上扫过,嘴角不易察——嘴角的弧度淡了淡,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怀远一眼。
沈怀远清了清嗓子,没吭声。
沈若棠起身,盈盈走到沈昭宁面前,眉眼弯弯:“姐姐来了。”
她握住沈昭宁的手,低头看了看,目光在她指节上那些揉面留下的茧子和编绳勒出的红痕上停了一瞬。
“姐姐的手怎么了?这些痕迹……看着怪心疼的。”
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柳氏的脸色一僵。
这话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提醒所有人——沈昭宁现在过得很差,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粗活。
丢侯府的人。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看向柳氏:“怎么回事?昭宁的月例银子不够用?”
柳氏张嘴要答,沈若棠已经抢了一步,拉着沈昭宁的手轻声说:“姐姐要是手头紧,棠儿的月例分你一半。”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
但指尖在沈昭宁掌心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力道,是原主记忆里太熟悉的。
每次在人前演完好妹妹,私下里就会给她这么一下。
像在说:看吧,你永远不如我。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
白净,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呢?粗糙,发红,有茧有伤。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十五岁回到侯府那天,柳氏看见她的第一眼,先搂住的是沈若棠。
“别怕,棠儿,你永远是娘的女儿。”
十六岁那年中秋,她坐在席末,一桌子菜没人给她布过一筷。
十七岁那年冬天,她发了三天高烧,柳氏只派了个粗使丫鬟来看过一眼。
同一年冬天,沈若棠打了个喷嚏,柳氏请了三个大夫。
沈昭宁轻轻把手抽回来。
沈若棠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寿宴在热热闹闹中进行。
沈昭宁被安排在角落的位子。酒菜上来,没人给她倒酒,也没人跟她说话。
她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菜。
席间,沈怀远忽然提起一件事。
“棠儿及笄在即,你母亲打算把她祖母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给她做及笄礼。”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昭宁的筷子停了。
那对翡翠镯子,是祖母当年给原主的。
原主三岁时就戴过。后来被拐走,镯子留在了侯府。
柳氏笑着接话:“棠儿的手腕细,正好合适。”
老太太皱了皱眉,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若棠适时地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会不会不合适?那本来是姐姐的东西。”
说完又看向沈昭宁,眼底带着一丝“你应该大方让给我对吧”的期待。
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
等她让步。
原来每次都是这样的。
原主的记忆里,每一次,都是她退。
退着退着,就被退到了墙角。退着退着,就退成了那个“恶毒女配”。
沈昭宁放下筷子。
她没有看沈若棠,也没看柳氏。
她站起来,对着上座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祖母,孙女有句话。”
老太太看着她:“你说。”
“镯子是祖母给的,自然由祖母做主。给谁都好。”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但从今日起,孙女搬出侯府的事,不必再瞒着了。”
柳氏脸色骤变:“昭宁!”
沈怀远皱眉:“胡闹什么?”
沈昭宁没理他们,继续看着老太太。
“孙女三岁离家,十五岁回来。回来之后的两年,孙女看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嗓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家,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满厅寂静。
柳氏的脸青了又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
沈怀远拍了一下桌子:“家里上下哪个亏待你了?就因为一对镯子就闹?”
沈昭宁没有发火,也没有落泪。
她只是看了沈怀远一眼,目光安静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父亲,我发烧三天,您知道吗?”
沈怀远一愣。
“去年冬天。烧了三天。”她说,“府里的大夫没来过。您也没来过。”
沈怀远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
沈若棠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眶迅速泛红:“姐姐,是不是棠儿哪里做得不好?你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柔弱得让人心疼。
柳氏果然立刻搂住了她。
“你看看!你把棠儿吓成什么样了!”柳氏瞪着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讽刺。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祖母。”她最后看向老太太,弯了弯嘴角,“孙女以后会常来看您。”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她一句都没回头听。
出了侯府大门,夕阳快落尽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巷口的枣树下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披着件半旧的外袍,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
“你说不让我来。”他说,“但我想了想,还是来了。”
沈昭宁站定,看着他。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鼻腔酸涩,眼眶热得发涨。
她使劲忍住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碗糖粥。还冒着热气。
“卖糖粥的老婆婆说,吃了甜的,不高兴的事就会少一些。”他说。
沈昭宁接过碗。
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的。甜的。糯米软软地化在舌尖上。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停。
裴衍之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巷口的风。
直到她把粥喝完,把碗还给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地说——
“走吧。回家了。”
她说的“家”,是城西那间漏风的小破院。
裴衍之把碗收好,跟在她身后。
他走了两步,伸手,不动声色地把她肩头一片沾上的落叶拈掉了。
沈昭宁没发现。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回过侯府。
【第五章】
沈昭宁的摊子越做越大。
她脑子里有太多可以搬到这个时代来的东西了。
第一阶段是卤味。东市独一份的酱香卤肉,半个月不到就打出了名气。好些酒楼的厨子偷偷来蹲她的摊子,想偷师——蹲了三天,配方愣是没摸着,倒是自己买了五六斤卤肉回去。
第二阶段是面点。她改良了馅饼,加入这个时代没人用过的做法——烫面和油酥的结合。那种咬一口酥得掉渣、里头肉汁四溢的口感,整条东市没有第二家。
到了第三阶段,她开始做调料。
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她用炒制、研磨、配比的法子,做出了几种复合调料粉——炖肉料、卤味料、腌渍料。这东西在她前世是超市里几块钱一袋的寻常物,在这个时代,却像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第一批调料交给常来买卤肉的酒楼掌柜试用,掌柜当天下午就拍着桌子找上门来——
“沈姑娘!这料子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昭宁笑眯眯地报了个价。
掌柜咂了咂嘴,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但还是付了。
因为用她的调料做出来的菜,客人一吃就上瘾。上了瘾就回头。回头客多了,酒楼流水翻了一番。
这笔账,算得过来。
消息传开,找上门来的酒楼越来越多。
沈昭宁不再摆摊了。
她租了一间铺子,门脸不大,里外两间。外间卖成品小食,里间做调料加工。
裴衍之几乎承担了所有重活。
搬货、送货、维修灶台、修补铺子的漏雨处。她说不用你干,他点头应是,然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沈昭宁:“……我说的话你到底听不听?”
裴衍之搬完最后一袋面粉,拍了拍手上的灰:“听了。但你一个人搬不动。”
他说得很平静。
沈昭宁又气又好笑。
有时候她会恍惚。
眼前这个帮她卸货、给她递水、夜里帮她对账的男人,是那个权倾两朝的帝师。
他的手本该握着天下棋局,此刻却在替她切姜。
书里的裴衍之清冷孤高、不近人情。
面前的裴衍之围着她一个人打转,像棵长在她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地把根扎进土里。
【不能习惯。】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他迟早要想起来的。想起来了就该走了。你只是在他记忆空白时,凑巧站在他眼前的人。蛊的效果一旦消退,他不会记得这些。】
铺子开了一个月后,沈昭宁攒到了第一笔整钱——八两银子。
她把银子锁在柜底,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手都在抖。
八两。够她跑路到邻县租个小院过半年的。
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裴衍之。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汗珠从鬓角滑下来,被他随手抹掉。
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低下去继续记账。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写下的那行字有点歪。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手,在发颤。
【第六章】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好到沈昭宁开始琢磨——是不是该雇个人了。
裴衍之什么都好,就是太扎眼了。
她这铺子本来应该平平无奇的,偏偏每天有一堆客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她这位“伙计”的。
那些小娘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铺子对面,红着耳根指指点点。
“你看那个切肉的,天呐……”
“他抬头了他抬头了!”
“啊——长得跟话本里画的似的。”
沈昭宁磨了磨后槽牙,把一碟卤肉重重拍在案板上。
“买不买?不买别堵门口。”
小娘子们吓了一跳,一窝蜂地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三眼。
裴衍之走过来:“她们在看什么?”
沈昭宁斜他一眼。
“看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衣裳。
“为什么?”
沈昭宁:“……”
【真的假的。帝师大人。你当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她懒得解释,把一筐萝卜塞进他怀里:“去,切丁。细的。”
那天夜里,沈昭宁洗完头发坐在廊下,湿漉漉的长发披了满肩,正在用粗布绞水。
裴衍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把木梳。
他在她身后站定。
“我帮你。”
沈昭宁手一顿:“不用。”
“你够不到后面。”
她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是事实。这具身体的头发太长了,后脑勺的湿发她确实弄不利索。
“……那你轻点。”
他坐到她身后。
木梳从发顶落下来,缓慢地,一缕一缕地顺着发丝往下走。
他的力道很轻。
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先把结慢慢拆开,再过梳子。
沈昭宁坐着不动,后背僵得像块木板。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枣花的气味。她鼻尖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的指腹偶尔碰到她后颈的皮肤,触感干燥、温热。
她的脊柱像被电流蹿过一样,僵了一瞬。
他像是感觉到了,手上停了一停。
“疼了?”
“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继续梳。
长发在他手中一点点变得顺滑,最后被他拢到一处,轻轻搭在她肩头。
“好了。”他说。
沈昭宁站起来,低着头,没回身看他。
“谢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她快步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闭眼。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不行。不行。不行。】
她捂住脸。
掌心下面,耳根滚烫一片。
【沈昭宁你给我清醒一点!他对你好是因为蛊!蛊!是假的!你现在心软,等他恢复了记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使劲拧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好。清醒了。
然而——
给她梳头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大概是隔壁卖酱菜的婶子看见了,那个婶子又是出了名的大嗓门。
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沈姑娘家那个伙计,夜里给她梳头呢!”
“天呐,梳头可不是一般情分……”
“那姑娘好福气!”
沈昭宁站在铺子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风言风语从左耳灌进来。
裴衍之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碟她爱吃的糖渍梅子。
“外面说什么?”
“没什么。”沈昭宁接过碟子,往嘴里丢了一颗。
酸的,甜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以后别给我梳头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没追问。
但第二天夜里,沈昭宁洗完头发出来,那把木梳又出现在了廊下的石凳上。
旁边搁着一杯热茶。
沈昭宁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半天。
最后她坐下了。
茶是温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放在那里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出来,坐到她身后。
谁都没说话。
梳子落在发上的声音,细细的,像夜风拂过树叶。
沈昭宁捧着茶杯,指尖慢慢收紧。
【你到底要怎么办?沈昭宁。你到底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茶是暖的。风是凉的。
而身后那个人的手,很稳。
【第七章】
铺子开张两个月后,沈昭宁把生意从东市做到了西市。
卤味铺子开了分号,调料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她手下已经有了六个雇工,还签下了三家大酒楼的长期供货契约。
银子像流水一样进账。
沈昭宁在账本上写下的数字越来越大,但她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日子。
裴衍之失忆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按照原书情节,他的记忆会在第三个月回来。
时间快到了。
她最近时常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他偶尔会盯着窗外出神,目光深远得不像一个失忆的人。
比如他翻到了铺子里用来包货的旧报纸,上面写着朝堂的消息,他的眼神在某个官员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比如有天夜里,她起来喝水,路过他的屋子,听到里面翻来覆去的声响。
他在做噩梦。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上,最终还是没推进去。
而在裴衍之的梦里——
破碎的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
高高的宫墙。金漆的龙椅。铺天盖地的奏折。刀锋上的血。黑暗中的利箭。
还有一双手。
不是她的手。
那双手递过来一碗汤。汤里有苦涩的药味。
他的潜意识在抗拒什么,像溺水的人拼命扒住水面——
然后他醒了。
额角全是冷汗。
他坐在黑暗中,呼吸急促地喘了很久。
那些画面残破得拼不完整,但有一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好像不是一个普通人。
裴衍之没有告诉沈昭宁这些。
同一天,另一个人到了这座城。
苏蘅。
原书女主。
太傅之女,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书里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帝师裴衍之更是她最大的倚仗。
她来这里,是因为帝师失踪三个月,朝中人心浮动。她奉旨来寻。
消息传到沈昭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厨配调料。
手里的盐勺顿了一下。
“苏家小姐到了?”她问送消息来的雇工。
“是呢,排场大着呢,马车就停在城门口,听说带了一队禁军。”
沈昭宁慢慢把盐勺放下。
来了。
该来的终归要来。
苏蘅是来找裴衍之的。一旦找到,帝师回归朝堂,恢复记忆,情节就会回到正轨。
而她沈昭宁,那个给大佬灌了情蛊的恶毒女配,就该按照情节去领那壶毒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自己一直没舍得花的碎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够了。
攒的银子加上铺子里的流动银钱,够她消失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今夜就走。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账本,和那对编了很久的红绳平安结的余线。
铺子和方子留给手下的伙计,算是这些天的报酬。
调料的生意交给最靠谱的老张头。
她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就折起来压在案板下。
是留给裴衍之的。
写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五个字:多保重。勿寻。
正要起身,门口暗了一下。
裴衍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的包袱。
沈昭宁的动作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
他的目光从包袱移到她脸上,安静了几息。
“你要走。”
还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沈昭宁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嘴硬:“我去隔壁城进货。”
“包袱里有你所有的衣裳。”
”……进货时间长。“
”案板下面压着一封信。“
沈昭宁:”……你怎么——“
”我不瞎。“他说。
嗓音很平。
但沈昭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像是一潭深水被扔进了石子,表面上还是平的,底下的波纹却暗涌不止。
”你先坐下。“她说。
”你要去哪儿。“
”坐下,我跟你说。“
”我不坐。“他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顺从地听她的话。”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沈昭宁咬了咬牙。
”有人来找你了。“她说,”你该回去了。“
”什么意思?“
”你不属于这里。“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声音稳住了,”你有你该去的地方,有你该做的事。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我只是你记忆空白时碰巧遇到的人。等你想起来了,这些都不算数的。“
裴衍之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拂过她的脸。
很久。
他走近一步。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来找我的那个人。她很重要?“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比你重要?”
沈昭宁张了张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不是比不比的问题。“她别开视线,”是你本来就该在那条路上,而不是在这个小破院子里帮我切姜劈柴。“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他说。
沈昭宁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攥紧了包袱的带子,指关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有人在喊——
”搜!给我仔细搜!帝师大人三月前最后出现在这一带!“
苏蘅带来的禁军,已经开始搜城了。
沈昭宁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她抓起包袱,推了裴衍之一把:“你在这里等着。”
”沈昭宁。“
他第一次喊她全名。
她回头。
他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沈昭宁没回答。
她转过身,翻墙走了。
巷子里的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
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咸的,涩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走得远远的。趁他还没想起来。
趁他想起来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八章】
沈昭宁没有走成。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沈若棠。
她翻墙出去之后,刚拐进东街的小巷子,迎面撞上了一顶软轿。
轿帘掀开,露出沈若棠那张柔柔弱弱的脸。
”姐姐?“沈若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变成关切,”大半夜的,姐姐背着包袱这是要去哪儿?“
她身后跟着两个侯府的婆子。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声。
”路过。“她往旁边让了让。
沈若棠从轿子里下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姐姐,你身边那个人,是不是帝师裴衍之?”
沈昭宁浑身的血液凉了半截。
”什么帝师。我不认识。“
沈若棠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在侯府里演的不一样。没有柔弱,没有无辜。
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
”姐姐不必瞒我。“她说,”苏家小姐来寻帝师的消息,全城都知道了。我只是好奇——姐姐一个在外头摆摊的,身边怎么会有那样的人物?“
她歪了歪头。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沈昭宁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沈若棠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姐姐放心,我不告诉苏家小姐。但是,姐姐也该懂事一些了。侯府这些年待你不薄,你也该为侯府做点事了。”
她递过来一张名帖。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城中一位官员的公子,据说好色成性。
”这位齐公子对棠儿有意,但棠儿不喜欢。“沈若棠的语气轻描淡写,”姐姐若是愿意替棠儿去赴这个宴——“
沈昭宁把名帖拍回她手里。
”说完了?“
沈若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让开。“沈昭宁绕过她往前走。
”姐姐——“沈若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可是知道你身边那个人是谁的。你不帮我,我就——“
”你就去告状。“沈昭宁头也不回。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沈若棠,你从小到大,拿的、抢的、骗的,够多了。我不欠你。“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沈若棠的声音终于撕破了温柔的壳,尖利刺耳,”那些禁军正在搜城!你窝藏帝师,灌他情蛊,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沈昭宁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
但眼神像一把刀。
”你怎么知道情蛊的事?“
沈若棠的表情变了。
空气突然冷下来。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
”原主给帝师灌情蛊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丫鬟死了,药是她亲手煎的,灌的时候身边没有第二个人。“
她又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沈若棠退了半步,脸色苍白。
”除非——“沈昭宁一字一顿地说,”那碗蛊,根本就是你的手笔。“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虫叫。
沈若棠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沈昭宁什么都明白了。
原书里,沈昭宁给帝师灌情蛊这件事,是全书恶毒女配最大的罪状。
但原主——那个被亲情伤透了的姑娘——真的有那个能耐弄到情蛊吗?
她一个被侯府边缘化的嫡女,连体面衣裳都没几件,哪里来的门路?
答案从来都在那里。
是沈若棠。
沈若棠弄来了蛊,借原主的手喂了帝师。原主背罪,沈若棠坐收渔利——等帝师被找回去,这份”救驾之功“辗转几手就会落到侯府头上,落到沈若棠头上。
而原主,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你算计得真好。“沈昭宁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过刀锋。
沈若棠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揪住身旁婆子的胳膊,厉声道:“拦住她!”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扑上来。
沈昭宁闪身避开,身形灵活——这具身体虽然没学过武,但她前世是个跑酷爱好者。
她翻过一堵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沈若棠的叫喊声越来越远。
可她没跑出去。
因为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就站在那里,月色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
”我都听到了。“他说。
沈昭宁的步子钉在原地。
裴衍之走近。他的步伐和以往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的失忆病人。
每一步都稳,都沉,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情蛊。“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意,但沈昭宁的脊背还是绷紧了。
”她说的是真的?你给我灌了蛊?“
沈昭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点了点头。
”但不是你安排的。“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
”我失忆,但不傻。“裴衍之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你要真是心思歹毒的人,不会把最后一个饼分我一半。不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在门口站半个时辰。也不会——“
他停顿了一息。
”不会打算一个人跑掉,连声招呼都不给自己留。“
沈昭宁的鼻腔酸得不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他抬手。
手指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让城里的老大夫查过了。蛊虫入体后,会在心口留下一枚红色印记。“
沈昭宁心跳停了一拍。
”我没有。“他说。
他拉开衣领,胸口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碗蛊……“沈昭宁声音发颤。
”是假的。“他看着她,”要么是被掺了别的东西稀释了,要么一开始就是假货。蛊虫根本没有入体。“
沈昭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假的。
蛊是假的。
那他这三个月——
帮她劈柴,给她做饭,替她梳头,半夜等她关灯了才去睡——
都不是蛊?
他看穿了她的呆愣,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那碗汤?“
沈昭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向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她拽不开。
”沈昭宁。“他低头看她,嗓音带了一丝毛糙的沙哑。
”我不记得我是谁。但我记得你。“
”你切萝卜的样子。你数铜板的样子。你以为我睡着了偷偷给我加被子的样子。“
”每一样,我都记得。“
沈昭宁的视线模糊了。
她使劲咬住下唇。
裴衍之松开她的手腕,掌心却没离开。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下来,一寸一寸地,扣进了她的指缝。
十指相握。
月色白茫茫地倾泻下来。
他们站在小巷子里,身后是乱糟糟的追喊声,头顶是漫天的星子。
沈昭宁在心里给自己的保命清单画了个大叉。
完了。
彻底完了。
【第九章】
苏蘅找上门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铺子里盘账。
她没跑成——裴衍之不让走。更准确地说,她发现自己也走不动了。
铺子里的雇工恭恭敬敬地把苏蘅领进来。
沈昭宁抬头,第一次见到了原书女主的真容。
确实好看。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身上穿的锦缎一看就价值不菲。她走路带风,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大族调教出来的气度。
苏蘅也在打量她。
目光扫过她沾着面粉的围裙和指节上的茧子,微微蹙了蹙眉。
”你就是沈昭宁?“
”是我。有事?“
苏蘅没兜圈子:“帝师裴衍之在你手中。我奉旨来接他回朝。”
沈昭宁放下账本。
”在不在我手中不好说。你可以问他自己。“
苏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门响了。
裴衍之从后厨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袍子——是沈昭宁用铺子赚的钱给他裁的。衣料并不名贵,但穿在他身上,气质像被淬了一层冷光。
苏蘅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眶红了。
”裴大人——“她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您失踪三个月,朝中上下……“
”记起来了。“裴衍之打断了她。
苏蘅一愣。
”我记起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帝师。裴衍之。字清渡。十七岁入仕,二十二岁任帝师之位,辅政六年。“
苏蘅的眼泪掉下来:“您都想起来了?太好了……”
”还记起了另一件事。“裴衍之说。
他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的刺杀。“他说,”不是江湖散人所为。刺杀我的人,是朝中周党的死士。而牵线的人——“
他顿了顿。
”和侯府沈家,有关。“
沈昭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怀远欠了周党一笔人情债。“裴衍之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用这笔债,换了一个条件——把你推出来做挡箭牌。你手中的情蛊,是沈若棠从周党手里弄到的。“
”灌我情蛊,是为了让我恢复记忆后迁怒于你,顺手替周党除掉一个碍眼的侯府嫡女。同时,沈若棠再出面‘揭发’你的罪行,向苏家邀功,替侯府攀上太傅这条线。“
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像在翻开一盘早已落定的棋局。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她一直以为,原书里恶毒女配的结局只是”蠢“和”坏“的代价。
原来从一开始——
那个被亲情伤透了的姑娘,就是一枚弃子。
被侯府推出去的弃子。
苏蘅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沈侯爷参与了刺杀你的计划?”
”他未必知道全部内情。“裴衍之说,”但他知道情蛊的事。他默许了。“
铺子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沈昭宁闭了闭眼。
”所以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从头到尾都知道沈若棠在做什么。“
裴衍之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沈昭宁站起来。
她的眼眶干干的,没有泪。
”知道了。“她说。
苏蘅看看她,又看看裴衍之,犹豫了一下:“裴大人,朝中的事——”
”我会回去处理。“裴衍之说。
苏蘅松了口气。
”但有一件事。“裴衍之看着苏蘅,语气客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昭宁的安全,由我来担保。在周党和侯府的事了结之前,谁都不能动她。“
苏蘅目光在他和沈昭宁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是聪明人。什么都懂了。
”……是,裴大人。“
苏蘅走后,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昭宁靠在柜台边,盯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她开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七天前开始有碎片。“他说,”两天前全部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记忆都回来了,你可以直接——“
”因为你要跑。“他说。
沈昭宁抬头看他。
”你从第一天就在算日子。“他说,”你比谁都清楚我是什么人,你比谁都害怕我想起来。“
沈昭宁嘴唇动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
”你怕我想起来以后会杀你。“
她没有否认。
”但你还是给我盖了被子。“他说。
”还是把最后一个饼分了我一半。“
”还是夜里坐在我门口,等我噩梦醒了才离开。“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沈昭宁一步步后退,脊背碰到了墙。
他的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俯身。
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沈昭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过松涛。
”我裴衍之,权倾两朝,手握天下棋局。什么都记得了。“
”唯独——“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唯独不想忘记你。“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
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你烦不烦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这儿攒了三个月的逃跑基金,你一句话就给我搅了——“
他笑了。
第一次,不是那种嘴角浅浅弯起的弧度。
是真的,毫无保留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不许跑了。“他说。
沈昭宁哽了一下。
”……你说了不算。“
”整个天下,“他的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痕,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都是我说了算。“
沈昭宁:”……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他把她的泪擦干净了。
手掌落在她后脑,轻轻把她的头按进了自己胸口。
心跳声稳稳当当,一下一下。
”不许跑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沈昭宁没有回嘴。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收紧了揪住他衣襟的手。
【第十章】
周党的案子在裴衍之回朝后,一个月内尘埃落定。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清洗。他用的是最擅长的方式——下棋。
周党的核心人物,吏部侍郎周崇义,被一封封从各地送来的密折钉死在龙椅前。
贪墨军饷、私卖盐引、勾结边境马匪——每一桩都有账册、有人证、有物证。裴衍之用了三年时间埋下的暗线,在他失踪的这三个月里反而发了酵,像埋在地底下的根,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崇义被押入天牢那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而侯府——
沈怀远是在一个下雨天被传召入宫的。
他跪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浑身都在抖。
裴衍之坐在御案旁侧,翻着一本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侯爷。“他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周崇义交代了一份名单。你的名字,在第三页。“
沈怀远的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帝师大人!臣——臣是被胁迫的!周崇义拿捏了臣的把柄,臣不得不——“
”哪个把柄?“裴衍之翻了一页折子,”是你十年前侵吞赈灾粮款的那个,还是你用嫡女做弃子来还周党人情的那个?“
沈怀远的脸灰败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裴衍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淡漠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二年。找回来之后,你把她推给周党做棋子。“
他把折子合上。
”沈怀远,你连禽兽都不如。“
沈怀远瘫在地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最终,沈怀远被夺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不是死罪,但对于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侯爷来说,比死更折磨。
他被押出京城那天,柳氏哭天抢地地追着囚车跑了半条街,最后被衙役拦下来,瘫坐在路边,妆花了一脸。
而沈若棠——
她比沈怀远更早倒台。
裴衍之没有亲自动手。他甚至没有提她的名字。
他只是把情蛊的来历、沈若棠和周党的书信往来、以及她利用原主做替死鬼的全部证据,交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个铁面无私的老头儿,看完卷宗之后脸色铁青,当天就签了拿人的令。
沈若棠被带到公堂上的时候,还试图用那副温温柔柔的面孔周旋。
”大人,民女是被冤枉的……那些信不是我写的……“
大理寺卿把信纸拍在她面前:“笔迹鉴了三遍。你自己看。”
沈若棠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终于崩了。
”是沈昭宁!都是她!她才是恶毒的那个!她给帝师灌了蛊!她——“
”情蛊是你从周崇义手下买来的。“大理寺卿冷冷打断,”卖蛊的药婆已经招了。银票上有你的私印。还要狡辩?“
沈若棠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扭头看向公堂外围观的人群,试图找一张能帮她的脸。
没有。
一张都没有。
那些曾经夸她温柔体贴的太太们,那些说她是”侯府明珠“的官眷们,一个个别过脸去,仿佛从没认识过她。
沈若棠的膝盖软了,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散了焦,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她最终被判了流刑,发配边关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返京。
被押走的时候,她从公堂门口经过。
沈昭宁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沈若棠浑身脏污,头发散乱,手腕上的枷锁把皮肤磨出了血痕。
她盯着沈昭宁,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赢了。“
沈昭宁没说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若棠被衙役押着,一步一步走远。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转过身。
裴衍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没事吧?“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了许久的浊气吐出来。
”走吧。铺子里还有一批调料没包呢。“
裴衍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多问。
他跟上她的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的步子比往常轻了一些。
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侯府的事了结之后,老太太被沈昭宁接到了城西的小院里。
老人家一开始死活不肯:“我一个老婆子,住到你那巴掌大的地方,成什么样子?”
沈昭宁把一碗她亲手做的红枣糯米粥端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喝了一口。
沉默了。
又喝了一口。
”……明天搬。“
沈昭宁笑了。
裴衍之回朝之后,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来城西的小院了。
毕竟他是帝师。权倾朝野那种。
每天睁开眼就是天下大事,奏折堆成山,朝堂上的博弈一刻不停。
结果——
第一天傍晚,铺子刚打烊,门口的风铃响了。
裴衍之换了身常服站在门口。
”我来吃饭。“
沈昭宁拿着扫帚的手停了。
”你堂堂帝师,没人给你做饭?“
”有。“他走进来,在柜台边坐下,一脸坦然,”但不好吃。“
沈昭宁:”……“
第二天傍晚,门口风铃又响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今天我做的。你尝尝。“
沈昭宁打开食盒。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她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愣住了。
好吃。
比她做的好吃。
她面无表情地把食盒盖上。
”一般。“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筷子没放下。“
沈昭宁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在往嘴里送第三筷子。
”……吃都不让人安心吃。“她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埋头继续扒饭。
他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吃。
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傍晚,雷打不动。
风铃一响,他就到了。
整条街的邻居都知道了。
”沈姑娘家那个‘伙计’,是帝师大人啊?“
”怪不得长那样!我就说摆摊的不可能那么好看!“
”嚯,帝师大人天天来给姑娘送饭,这是什么神仙姻缘!“
沈昭宁充耳不闻,低头盘账。
铜板哗啦啦地响。
半年后,沈昭宁的调料生意铺开了。
她注册了自己的商号——”昭记”。
从一间铺子,变成三间。从一座城,扩到三座城。她的复合调料粉成了酒楼必备品,供不应求。
她又推出了新品——火锅底料。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一批火锅底料送进京城最大的酒楼“望月楼”试用时,望月楼的掌柜当场拍了三下大腿。
“沈东家!这个东西——你定价!随便定!”
沈昭宁笑眯眯地报了个数。
掌柜吸了口凉气。
但还是付了。
因为用上火锅底料之后,望月楼的生意翻了三倍。门口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队伍拐了两条街。
一年之内,“昭记”的分号开遍了大半个国家。
调料、卤味、火锅底料、酱料、腌渍料——她把前世的美食工业化思维搬进了这个时代,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了市场的命门上。
银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沈昭宁雇了二十个账房先生,还是忙不过来。
到了第二年年底,有人算了一笔账——
“昭记”一年的流水,相当于国库收入的一成。
这个数字报到朝堂上的时候,满殿寂静。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翻着奏折,面不改色。
有个不长眼的御史站出来:“帝师大人,这位沈东家的生意是否过于庞大了?臣以为——”
裴衍之抬眼。
只是抬眼。
御史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退朝后,裴衍之回到府上,换了常服,照例往城西去。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沈昭宁正蹲在枣树下数铜板。
对。
她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商号东家了,账面上的银子六辈子花不完。
但她还是喜欢蹲在地上数铜板。
“噼里啪啦”地数,数完了码成一摞一摞的。
裴衍之倚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天下首富,蹲在地上数铜板。”他说。
沈昭宁头也不回:“你懂什么。铜板的快乐你不懂。”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伸手从那堆铜板里拿了一枚。
“这一枚归我。”
“干嘛?”
“聘礼。”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她侧过头。
裴衍之蹲在她旁边,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他手里捏着那枚铜板,神色认认真真的。
“一枚铜板做聘礼,”沈昭宁眯起眼睛,“你是天下最抠的帝师吧。”
“你要是嫌少,”他把铜板翻了个面,“我可以把国库搬来。”
“你敢。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能把你埋了。”
他笑了一声。
然后他把那枚铜板放进她掌心里。
“够不够?”
沈昭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铜板。
磨得发亮的,旧旧的,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和她当初在东市摆摊赚到的第一枚一模一样。
她攥住了。
“勉强够。”她说。
声音闷闷的,鼻腔里泛着酸。
裴衍之伸手,把她揪进了怀里。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两片,悠悠地打着转,落在两个人肩头。
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搂在一起的两个人,哼了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转过身的时候,老人家嘴角弯得快咧到耳根。
婚期定在那年冬天。
全城轰动。
帝师大人娶妻,娶的是城西卖卤肉起家的沈姑娘。
有人说这是门不当户不对,有人说帝师被迷了心窍,还有人说沈昭宁一定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话传到沈昭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厨试新品。
她舔了舔沾在手背上的酱汁,咂了咂嘴。
“嗯,盐多了。”
雇工小心翼翼地问:“东家,外面那些闲话,您不在意吗?”
沈昭宁又舔了一口酱汁:“啥闲话?”
“就是……说您配不上帝师大人的那些。”
沈昭宁想了想。
“我一年赚的银子比国库还多。他一年到头就拿那点俸禄。”她放下勺子,一脸真诚,“谁配不上谁啊?”
雇工:“……”
成亲那天,十里红妆,从城西铺到皇城根下。
沈昭宁的嫁妆清单被传抄了全城——光是铺子就有四十七间,田庄十二座,现银——
数目太大,抄的人手抖了三回。
裴衍之的聘礼呢?
一枚铜板。
全城人都知道了。
望月楼的说书先生编了段子:“诸位看官,这帝师大人,一枚铜板聘天下首富,这买卖做的,比沈东家还精啊!”
满堂哄笑。
拜堂的时候,沈昭宁顶着盖头,听到司仪喊“一拜天地”。
她跪下去的一瞬间,膝盖碰到了一个东西。
裴衍之提前在她要跪的位置铺了一层软垫。
没人看见。
只有她知道。
“二拜高堂——”
上座坐着老太太。老人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帕子揉成了一团。
“夫妻对拜——”
沈昭宁转过身。
盖头底下,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袍角上绣的暗纹。
然后盖头被一根金如意轻轻挑起来。
红烛的光涌进来。
他的脸就在眼前。
眉目清隽,唇角微弯。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红嫁衣,金步摇,还有一张满是笑意又拼命绷着的脸。
“哭了?”他低声问。
“没有。”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
指腹上一点潮意。
“嗯,”他收回手,嘴角弯得更深了,“没哭。”
沈昭宁:“……你闭嘴。”
满堂宾客的笑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婚后第三年。
“昭记”的生意从一国做到了邻国。调料、酱料、火锅底料——但凡吃过的人就离不开。
沈昭宁开了商学堂,专门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做生意。学费全免。毕业了还给安排铺子实习。
她自己也没闲着。
每隔一阵子就捣鼓出新东西来。
蚝油、辣酱、方便面饼——每一样扔进市场都能掀起一阵抢购潮。
裴衍之有时候看她在后厨忙得灰头土脸,会递一杯茶过去。
“天下首富的身家,够你歇几辈子了。”
沈昭宁接过茶,灌了一大口。
“赚钱这件事,和身家无关。”她擦了擦嘴,“是爽。”
他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
“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平淡的、热闹的、偶尔鸡飞狗跳的。
裴衍之依旧每天傍晚回到城西的小院——对,他们没搬去帝师府邸。他提过一次,被沈昭宁一口否决了。
“那宅子太大了。打扫都累死。”
“我请人打扫。”
“不要。我住习惯了。”
于是堂堂帝师,每天从皇城下了朝,坐马车颠过半个城,回到城西巷尾那个还是会漏风的小院。
他自己劈柴、生火、做饭。
他给她梳头。
每天夜里,雷打不动。
枣树长大了,枝叶比从前茂密多了,结的枣又甜又脆。
老太太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菜,天天浇水,和隔壁卖酱菜的婶子隔着墙头拌嘴。
沈昭宁坐在枣树下盘账。
裴衍之坐在她旁边看书。
晚风吹过来,带着枣花和卤肉的香气。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偏头看她。
四目相对。
她先别开了。
耳根红了一片。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
“痒。”
他收回手,目光温热地停在她脸上。
“沈昭宁。”
“嗯?”
“谢谢那碗粥。”
她愣了一下。
那碗粥——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困在那个漏风的小院子里,穷得叮当响,给他煮了一碗稀得照人影的白粥。
“那有什么好谢的。”她低头继续数铜板,声音闷闷的,“又不好喝。”
“好喝。”他说。
“骗人。那粥比水还稀。”
“好喝。”他又说了一遍。
沈昭宁的手停了。
她没回头。
但嘴角翘了起来。
铜板哗啦啦地响。
枣花簌簌地落。
晚风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长长的。
那年春天,沈昭宁在自己院子的墙上挂了一块匾。
不是“昭记”的招牌。
是两个字——
“归处”。
裴衍之回来的时候,仰头看了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门。
沈昭宁站在枣树下,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枣糯米粥。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粥递给他。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抬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好喝。”
她嗤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
枣树、小院、歪歪扭扭的炉灶、墙上的匾。
还有这个人。
她的眼眶有点热。
但这次她没忍。
让它热着好了。
“那就卤肉面。”她说。
语气很轻。
像一阵穿过枣树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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