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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穿书强喂失忆帝师情蛊,他记忆回笼后不让我跑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21:51:27

穿书觉醒的那一刻,她人都懵了。

她刚给失忆的邻国帝师强喂了情蛊。

书中,这位宛如谪仙、权倾朝野的帝师,是女主的专属靠山,而她是碍事恶毒女配,结局凄惨。

为活命,她一门心思搞银子,把失忆大佬好好供养,只等他恢复记忆,能够放过自己。

情蛊难控,他满心皆是她,亲手挽发,事事体贴,费尽心思哄她开心。

她幼时流落在外,归家后,在父母心中永远比不上养女。积攒的失望耗尽,她说断就断,十分执拗。

记忆回笼的帝师,望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本只想靠着小摊苟命养人,不曾想生意一路红火,最后直接成了天下首富。

【第一章】

沈昭宁恢复意识的第一秒,闻到的是药。

苦的,涩的,那股味道从鼻腔一路灌进嗓子眼儿,齁得舌根发麻。

她低头。

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半指深的褐色汤汁,浓稠得像化开的泥浆。

对面——

竹榻上半靠着一个男人。

窗纸筛下的光碎成薄薄一片,落在他侧脸上。五官像工笔白描,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合着眼的时候像座冰雕。药汁顺着他下颌淌下来,洇湿了月白领口一小块。

沈昭宁的手猛地一抖。

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铺天盖地,像大坝泄洪,呲呲冒着白沫子,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来了。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两年前通宵追完的那本古言小说里,成了书中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沈昭宁。

而她手里端着的这碗汤药,是情蛊。

面前这个人,是邻国帝师,裴衍之。

原书里的裴衍之是什么人?

权倾两朝,手握天下棋局,世人称他“裴清渡”,说他清正如雪,渡厄如佛。他是女主苏蘅命定的靠山,是全书最强的金大腿。

而她沈昭宁呢?

她是给女主苏蘅添堵的反派工具人,是碍事的绊脚石。结局是被裴衍之一道手令送了一壶毒酒。

书上那段写得简洁——“沈氏女,毒计害人,赐酒,尸骨未寒。”

八个字,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没混上。

而现在,她干了什么?

她把一碗情蛊,亲手灌进了这位大佬的嘴里。

“啪——”

碗从指尖滑脱,碎片溅了一地。

沈昭宁两腿一软,撑住桌角才没坐到地上。

【完了完了完了。原书里就是因为这碗蛊,裴衍之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她喉咙发紧,视线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裴衍之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极黑,像浸了墨的深潭。失焦了片刻,水光微微晃动,最终——

定在了她脸上。

沈昭宁呼吸一窒。

他的视线移得很慢,从她僵住的手指,到她发白的脸色,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你是谁?”他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低哑又干涩。

沈昭宁的脑子飞速运转。

对。他现在失忆。

原书的设定是——裴衍之在一次暗杀中受了重创,记忆全失,被原主捡到后藏起来,趁他神志不清灌了情蛊。

失忆的帝师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苏蘅,更不记得他在朝中的滔天权势。

这是她唯一的时间窗口。

“我……我是照顾你的人。”她嗓子干得冒烟,硬是把声音稳住了。

裴衍之看着她。

那道目光沉静得不像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人。

“照顾我?”他垂眼,看见地上碎成几瓣的陶碗,又看了看自己唇角尚未干透的药渍。

沈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会现在就发现了吧?】

安静了三息。

裴衍之伸手,捏起落在榻边的一块碎瓷,拇指摩挲了一下锋利的断口。

沈昭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眼看她,手指一松,碎片落回地面。

“碎了。”他说,语气平淡,“下次换个结实些的碗。”

……下次?

什么叫下次?

沈昭宁脑袋里嗡嗡响了一阵,终于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

稳住。稳住。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个保命清单:

第一,伺候好这尊大佛,让他在恢复记忆之前别出任何差池。

第二,攒银子。使劲攒。攒够了就跑路。

第三,离女主苏蘅越远越好,绝不踏进情节半步。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指尖碰到一块尖的,“嘶”了一声,食指上渗出一颗血珠。

一只手伸过来。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坐起了身,隔着榻边捏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钳子。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颗血珠缓缓鼓起来,眉头拧了一下。

“别碰。”

他抽了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条窄布,三两下缠在她食指上,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

沈昭宁僵着没动,心跳鼓点似的擂在肋骨上。

他包扎完了也没松手,指尖停在她腕间,拇指的位置正好压在脉搏上。

“跳得很快。”他抬眼。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干净得像一张刚裁好的白纸。

沈昭宁猛地把手抽回来。

“碎片我等会儿再收。你——你先躺着休息。”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一瞬,她靠在门板上,仰头闭眼,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裴衍之。帝师。权臣。全书大佬。

现在缠上她了。

沈昭宁闭着眼,在心里给自己默念了三遍保命清单。

然后——

她睁开眼,捏了捏瘪下去的荷包。

里头只剩八文钱。

八文。

连买碗新药的钱都不够。

沈昭宁无声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别人穿书是金手指傍身。我穿书是负债开局。妙啊。】

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竖起耳朵。

裴衍之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传出来,仍是那副低哑的调子,却莫名带了点认真:“你指头还疼不疼?”

沈昭宁:“……”

她面无表情,攥了攥被布条缠住的食指。

不疼。

但命快没了。

【第二章】

沈昭宁租住的小院在城西巷尾,两间土坯房,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稀稀拉拉,连只鸟都懒得落。

这是原主用最后一点体己银子租下的,月租六十文。

六十文。

沈昭宁蹲在灶台前,算了一笔账。

荷包里八文,缸里还剩小半袋粗米,咸菜坛子见了底,柴火只够烧三天。

而她身后那位大佬,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看她生火。

裴衍之失忆之后,脾气好得不像话。

他不闹,不问,不催。她让他坐着他就坐着,她让他喝水他就喝水。唯独有一条——

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

沈昭宁去灶房,他就坐在灶房门口。沈昭宁去院子打水,他就站在井边看着。沈昭宁进了茅房——

“你别跟了!”

她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

外面安静了两息。

“好。”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加了句,“我在门外等你。”

沈昭宁:“…………”

她扶着额头,觉得脑壳嗡嗡的。

【这是情蛊的效果吗?书上不是说情蛊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占有和执念吗?怎么到他身上就变成了……小狗跟人?】

她甩甩头,把米粥煮上,又把最后两块咸萝卜切成薄片。

端出去的时候,裴衍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白粥稀得照人影,咸萝卜薄得透光。

沈昭宁心虚地移开视线,嘴上说得硬气:“条件有限,将就吃。”

他没说话,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吞下之后,他抬眼看她:“你呢?”

“我吃过了。”她扯了扯嘴角。

裴衍之把碗推回来。

“没吃。”他说。

“我——”

“你进灶房到现在,锅盖只揭了一次,只盛了一碗。”他语气很平,陈述事实一样,“而且你咽口水了。三次。”

沈昭宁:“……你数的?”

裴衍之没回答这个问题,筷子夹了片咸萝卜搁在碗沿上,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起吃。”

沈昭宁的喉头滚了一下。

她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得像敲了面锣。

裴衍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分明是在——

笑。

沈昭宁的耳根烧起来。她一把端过碗,噼里啪啦地扒了几口,粥还烫嘴就往下吞,差点呛出眼泪。

“慢些。”他递过一杯温水。

沈昭宁灌了半杯下去,才平了气。抬头时撞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弯了弯,里头盛着一点温吞吞的光。

她心里猛地一个咯噔。

【不对不对不对。冷静。这是蛊。这是假的。】

她移开目光,使劲咬了口咸萝卜,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好。清醒了。

从那天起,沈昭宁发现一个问题。

裴衍之虽然失去了全部记忆,但他的本能没丢。

他会在她做饭手忙脚乱的时候接过锅铲,翻炒出来的菜比她做的强了十条街。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盘卖相精致的清炒时蔬端上桌,像在街边最好的酒楼里点的一样。

“你……你之前学过?”

他顿了顿:“不记得了。手好像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会劈柴。把袖子利落地卷到肘弯以上,一斧头下去木头齐整地分成两半,比院子里的樵夫还利索。

他甚至会缝补。

沈昭宁有天下午回来,发现自己挂在绳上那件破了口子的外衫不见了。正要急,裴衍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叠好的衣裳递给她,针脚细密整齐,裂口处多缝了两道加固。

她接过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一个帝师,还会缝衣服?”

裴衍之抬眼看她。

“帝师?”

沈昭宁一个激灵,嘴巴比脑子快了半拍,连忙找补:“呃,我是说——你像个帝师,干什么都厉害。”

他没追问,低下头把针线收进竹篓里。

沈昭宁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嘴笨迟早要命。注意注意注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银子越花越少,沈昭宁的焦虑一天比一天重。她得想办法挣钱,不能坐吃山空。

原主之前都是靠侯府那点月例银子过活,但沈昭宁根本不想再跟那个家扯上半分关系。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

她三岁时被人牙子拐走,流落在外十二年。十五岁那年被找回侯府。

但在她失踪的这些年里,父亲沈怀远和母亲柳氏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沈若棠。

沈若棠温顺乖巧,嘴甜心细,把侯爷夫妇哄得服服帖帖。等真正的女儿被找回来,他们嘴上说着“骨肉至亲”,可桌上的好菜永远先摆到沈若棠面前。

新裁的衣裳先紧着沈若棠。逢年过节的首饰先给沈若棠挑。

沈昭宁回来时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上全是冻疮的疤。母亲柳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棠儿这些年受苦了,你要体谅。”

受苦的明明是她。

可没人在意。

原主就是在一次次的失望里一点点变了质,变得尖锐、暴躁、不择手段,最终走上了原书里那条死路。

沈昭宁翻完了这些记忆,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原主。但这些痛是真的。

侯府那边,不回去也罢。

她得靠自己。

夜里,沈昭宁坐在灶房,就着一盏豆油灯,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在算能做什么生意。

这具身体的原主什么手艺都不会,但她——穿过来的那个灵魂——会。

前世她是美食博主。

做吃的,她拿手。

沈昭宁在地上写写划划,列了张单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件外袍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搁在她手边。

“夜深了。”他说。

沈昭宁头也没抬:“睡不着,我在想事情。”

他没催她,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安静地陪着。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沈昭宁忽然开口:“你说,我去街上摆个吃食摊子,能行吗?”

裴衍之看着她在地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食名单。

“能。”他说。

“你都不问我做什么就说能?”

“你做的粥不好喝。”他很认真地说,“但你切的萝卜形状很好看。”

沈昭宁:“……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想了想:“都有。”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但我会帮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暖融融一小团。

沈昭宁的心脏不合时宜地跳了一拍。

她赶紧别过头,猛灌了一口热水,烫得嘴巴“嘶嘶”吸气。

【假的假的假的。全是蛊闹的。冷静!】

她放下杯子,声音故作镇定:“行。那你明天帮我劈柴,多劈点。”

“好。”

“还有,去打两桶井水。”

“好。”

“院子也扫一下。”

“好。”

沈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就像个压榨劳工的黑心老板。

可他偏偏一脸坦然,好像为她做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夜,沈昭宁躺在床上,盯着漏风的屋顶,把那本原书的情节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裴衍之会在三个月后恢复记忆。

三个月。

她有九十天的时间攒钱跑路。

九十天。应该够了。

应该……够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隔壁房间里,裴衍之坐在窗前。

月光淌了一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给她缠布条的那只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眉心浮上一丝困惑。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有一件事很确定——她在的地方,他就安心。

这个念头到底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

也不想深究。

【第三章】

开张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沈昭宁拿最后的银钱买了面粉、粗盐、油和一些便宜的调料。灶台不够大,她就用砖头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炉灶。

裴衍之二话不说,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空地清出来,搬了两块大石头当操作台,连案板都是他用一块厚木板磨平的。

沈昭宁前世做美食博主,最拿手的是各种面点和卤味。

古代没有现成的卤料包,但她记得配方。

八角、桂皮、花椒、陈皮……她跑了三趟集市,硬是凑齐了一锅卤料。熬出来的卤汁浓香四溢,连院子外面路过的野猫都蹲在墙头不走了。

裴衍之站在一旁,看她手脚麻利地揉面,把面团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再擀成薄皮,包进调好的馅料,捏出漂亮的褶子。

他伸手捏了一个。

形状比她的还好看。

沈昭宁侧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你以前到底是帝师还是御厨?”

他低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沈昭宁翻了个白眼,继续干活。

两个人忙了整整一天,备好了第一批卤肉、肉饼和一锅骨汤面。

出摊那天,天还没亮。

沈昭宁推着借来的板车往东市走,裴衍之跟在后面。他本来说要帮她推车,被沈昭宁拒绝了。

“你脸上那道伤还没好利索,别使劲。”

他头上缠着布带,遮住了额角的伤口。即便如此,那张脸在晨光里还是扎眼得过分——轮廓太干净,气质太出尘,像一柄搁在泥地里的玉剑,再怎么遮也遮不住锋芒。

沈昭宁暗暗叹了口气。

【长成这样出来摆摊,怕不是要被人当成话本里的落难公子。】

东市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沈昭宁挑了个人流还行的角落,麻利地支起摊子。

第一锅卤肉切好,码在盘子里,油亮亮的酱色在朝阳下泛着光。骨汤在炉子上咕嘟嘟地冒着白汽,香味随着蒸汽一圈一圈往外飘。

来来往往的行人,走着走着——鼻子先动了。

脚步就慢下来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赶早买菜的胖婶子。

她探头看了一眼,“嚯”了一声:“小娘子,你这卤肉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份,配饼子五文。”沈昭宁笑得一脸和气。

胖婶子犹豫了一下,掏了五文钱。

沈昭宁手脚利落地切了一碟卤肉,配了张刚出锅的热饼子。

胖婶子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瞪大了眼。

“哎哟喂——这味儿!”她嚼得停不下来,含含糊糊地喊,“老刘!老刘你快来!”

对面卖豆腐的老刘头探出脑袋。

不到一刻钟,沈昭宁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卤肉鲜香入味,肉饼外酥里嫩,骨汤鲜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整个东市,她摊子前的人最多。

到了午时,备好的东西卖得精光。

沈昭宁蹲在板车旁边数铜板,数着数着手开始抖。

一百七十二文。

一天。

一百七十二文。

减去成本六十文,净赚一百一十二文。

她仰头看天,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能活了。】

裴衍之帮她收拾摊子,把板车上的东西归置整齐。他手臂上沾了面粉,袖口卷到手肘,额角的布带被汗浸透了一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他干了一上午的活,没喊过一声累,也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饿了吗?”她问。

他顿了一下:“你先吃。”

“我问你饿不饿。”

他认真地想了想:“有一点。”

沈昭宁从怀里掏出一个肉饼——卖剩下的最后一个,她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她把饼子塞进他手里:“吃吧。”

裴衍之低头看看饼,又看看她。

他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递回来。

沈昭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接过饼,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嗯,味道不错,明天多做点。”

他说好。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她走在前头推车,他走在后头帮她挡风。

沈昭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发现板车上多了一床草垫。是他趁她不注意,拿干草编的。铺在车板上,省得东西磕碰。

她没说谢谢。

但那块草垫一直留着,一直用到了后来。

【第四章】

开张第七天,沈昭宁的摊子已经成了东市的招牌。

来晚了买不到卤肉,隔壁的包子铺老板都替她发愁。

日子眼看着有了奔头。

然后侯府来人了。

来的是侯府管事赵嬷嬷,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在小院门口站了一刻钟也没进去坐。

“大小姐,夫人说了,后日是老太太的六十寿辰,您该回去给老太太磕个头。”

沈昭宁手里正在揉面,头也没抬:“知道了。”

赵嬷嬷又补了句:“夫人还说,您在外头住的事,别声张。老太太不知道,怕老人家上火。”

意思是——你回去的时候别提你被赶出来的事,丢人。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还有别的事吗?”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眼她沾满面粉的手和打了补丁的衣裳,眼底滑过一丝轻视:“夫人说了,回去穿体面些,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昭宁嘴角弯了弯。

“劳嬷嬷走一趟。回去告诉母亲,我知道了。”

赵嬷嬷走后,裴衍之从屋里出来。

“你不想去。”他说。

不是疑问句。

沈昭宁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了一下:“不想去也得去。毕竟是老太太的寿辰。”

老太太对她还算好。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是唯一一个不偏不倚的人。

寿辰那天,沈昭宁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衣裳去了侯府。

没带裴衍之。她怕节外生枝。

侯府比记忆里还气派。朱门铜钉,回廊曲折,丫鬟仆妇成群结队。

她在侧门被人领进去。

走的是侧廊,不是正门。

正门是给贵客和主人走的。

沈昭宁没说什么,跟着丫鬟穿过花园。

远远地,听见了前厅的说笑声。

沈若棠的声音最先钻进耳朵——温温软软的,像裹了蜜。

“祖母,这是棠儿给您绣的百寿图,绣了整整三个月呢。”

老太太的笑声爽朗:“好好好,棠丫头的手艺越来越精了。”

柳氏的声音紧跟着:“可不是,棠儿这孩子心细,什么都想着家里。”

沈昭宁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吸了口气,迈进去。

厅里坐了一屋子人。沈怀远坐主位,柳氏陪在旁边,沈若棠依偎在老太太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给老人家剥橘子。

画面很和谐。

像一张裱好的全家福。

而她——像多出来的那个人。

“昭宁来了。”老太太先看见了她,招了招手。

沈昭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女给祖母贺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手工编的红绳平安结。

不值钱。但她编了两个晚上,手指都勒出了红印。

老太太接过去,摸了摸,笑着说好:“手工的东西最有心意。”

柳氏的视线从那对平安结上扫过,嘴角不易察——嘴角的弧度淡了淡,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怀远一眼。

沈怀远清了清嗓子,没吭声。

沈若棠起身,盈盈走到沈昭宁面前,眉眼弯弯:“姐姐来了。”

她握住沈昭宁的手,低头看了看,目光在她指节上那些揉面留下的茧子和编绳勒出的红痕上停了一瞬。

“姐姐的手怎么了?这些痕迹……看着怪心疼的。”

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柳氏的脸色一僵。

这话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提醒所有人——沈昭宁现在过得很差,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粗活。

丢侯府的人。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看向柳氏:“怎么回事?昭宁的月例银子不够用?”

柳氏张嘴要答,沈若棠已经抢了一步,拉着沈昭宁的手轻声说:“姐姐要是手头紧,棠儿的月例分你一半。”

她的语气真诚极了。

但指尖在沈昭宁掌心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力道,是原主记忆里太熟悉的。

每次在人前演完好妹妹,私下里就会给她这么一下。

像在说:看吧,你永远不如我。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

白净,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呢?粗糙,发红,有茧有伤。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十五岁回到侯府那天,柳氏看见她的第一眼,先搂住的是沈若棠。

“别怕,棠儿,你永远是娘的女儿。”

十六岁那年中秋,她坐在席末,一桌子菜没人给她布过一筷。

十七岁那年冬天,她发了三天高烧,柳氏只派了个粗使丫鬟来看过一眼。

同一年冬天,沈若棠打了个喷嚏,柳氏请了三个大夫。

沈昭宁轻轻把手抽回来。

沈若棠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寿宴在热热闹闹中进行。

沈昭宁被安排在角落的位子。酒菜上来,没人给她倒酒,也没人跟她说话。

她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菜。

席间,沈怀远忽然提起一件事。

“棠儿及笄在即,你母亲打算把她祖母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给她做及笄礼。”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昭宁的筷子停了。

那对翡翠镯子,是祖母当年给原主的。

原主三岁时就戴过。后来被拐走,镯子留在了侯府。

柳氏笑着接话:“棠儿的手腕细,正好合适。”

老太太皱了皱眉,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若棠适时地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会不会不合适?那本来是姐姐的东西。”

说完又看向沈昭宁,眼底带着一丝“你应该大方让给我对吧”的期待。

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

等她让步。

原来每次都是这样的。

原主的记忆里,每一次,都是她退。

退着退着,就被退到了墙角。退着退着,就退成了那个“恶毒女配”。

沈昭宁放下筷子。

她没有看沈若棠,也没看柳氏。

她站起来,对着上座的老太太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祖母,孙女有句话。”

老太太看着她:“你说。”

“镯子是祖母给的,自然由祖母做主。给谁都好。”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但从今日起,孙女搬出侯府的事,不必再瞒着了。”

柳氏脸色骤变:“昭宁!”

沈怀远皱眉:“胡闹什么?”

沈昭宁没理他们,继续看着老太太。

“孙女三岁离家,十五岁回来。回来之后的两年,孙女看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嗓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个家,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

满厅寂静。

柳氏的脸青了又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

沈怀远拍了一下桌子:“家里上下哪个亏待你了?就因为一对镯子就闹?”

沈昭宁没有发火,也没有落泪。

她只是看了沈怀远一眼,目光安静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父亲,我发烧三天,您知道吗?”

沈怀远一愣。

“去年冬天。烧了三天。”她说,“府里的大夫没来过。您也没来过。”

沈怀远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

沈若棠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眶迅速泛红:“姐姐,是不是棠儿哪里做得不好?你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柔弱得让人心疼。

柳氏果然立刻搂住了她。

“你看看!你把棠儿吓成什么样了!”柳氏瞪着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讽刺。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祖母。”她最后看向老太太,弯了弯嘴角,“孙女以后会常来看您。”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她一句都没回头听。

出了侯府大门,夕阳快落尽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巷口的枣树下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披着件半旧的外袍,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

“你说不让我来。”他说,“但我想了想,还是来了。”

沈昭宁站定,看着他。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鼻腔酸涩,眼眶热得发涨。

她使劲忍住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碗糖粥。还冒着热气。

“卖糖粥的老婆婆说,吃了甜的,不高兴的事就会少一些。”他说。

沈昭宁接过碗。

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的。甜的。糯米软软地化在舌尖上。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停。

裴衍之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巷口的风。

直到她把粥喝完,把碗还给他,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地说——

“走吧。回家了。”

她说的“家”,是城西那间漏风的小破院。

裴衍之把碗收好,跟在她身后。

他走了两步,伸手,不动声色地把她肩头一片沾上的落叶拈掉了。

沈昭宁没发现。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回过侯府。

【第五章】

沈昭宁的摊子越做越大。

她脑子里有太多可以搬到这个时代来的东西了。

第一阶段是卤味。东市独一份的酱香卤肉,半个月不到就打出了名气。好些酒楼的厨子偷偷来蹲她的摊子,想偷师——蹲了三天,配方愣是没摸着,倒是自己买了五六斤卤肉回去。

第二阶段是面点。她改良了馅饼,加入这个时代没人用过的做法——烫面和油酥的结合。那种咬一口酥得掉渣、里头肉汁四溢的口感,整条东市没有第二家。

到了第三阶段,她开始做调料。

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她用炒制、研磨、配比的法子,做出了几种复合调料粉——炖肉料、卤味料、腌渍料。这东西在她前世是超市里几块钱一袋的寻常物,在这个时代,却像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第一批调料交给常来买卤肉的酒楼掌柜试用,掌柜当天下午就拍着桌子找上门来——

“沈姑娘!这料子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昭宁笑眯眯地报了个价。

掌柜咂了咂嘴,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但还是付了。

因为用她的调料做出来的菜,客人一吃就上瘾。上了瘾就回头。回头客多了,酒楼流水翻了一番。

这笔账,算得过来。

消息传开,找上门来的酒楼越来越多。

沈昭宁不再摆摊了。

她租了一间铺子,门脸不大,里外两间。外间卖成品小食,里间做调料加工。

裴衍之几乎承担了所有重活。

搬货、送货、维修灶台、修补铺子的漏雨处。她说不用你干,他点头应是,然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沈昭宁:“……我说的话你到底听不听?”

裴衍之搬完最后一袋面粉,拍了拍手上的灰:“听了。但你一个人搬不动。”

他说得很平静。

沈昭宁又气又好笑。

有时候她会恍惚。

眼前这个帮她卸货、给她递水、夜里帮她对账的男人,是那个权倾两朝的帝师。

他的手本该握着天下棋局,此刻却在替她切姜。

书里的裴衍之清冷孤高、不近人情。

面前的裴衍之围着她一个人打转,像棵长在她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地把根扎进土里。

【不能习惯。】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他迟早要想起来的。想起来了就该走了。你只是在他记忆空白时,凑巧站在他眼前的人。蛊的效果一旦消退,他不会记得这些。】

铺子开了一个月后,沈昭宁攒到了第一笔整钱——八两银子。

她把银子锁在柜底,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手都在抖。

八两。够她跑路到邻县租个小院过半年的。

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裴衍之。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汗珠从鬓角滑下来,被他随手抹掉。

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低下去继续记账。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写下的那行字有点歪。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手,在发颤。

【第六章】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好到沈昭宁开始琢磨——是不是该雇个人了。

裴衍之什么都好,就是太扎眼了。

她这铺子本来应该平平无奇的,偏偏每天有一堆客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她这位“伙计”的。

那些小娘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铺子对面,红着耳根指指点点。

“你看那个切肉的,天呐……”

“他抬头了他抬头了!”

“啊——长得跟话本里画的似的。”

沈昭宁磨了磨后槽牙,把一碟卤肉重重拍在案板上。

“买不买?不买别堵门口。”

小娘子们吓了一跳,一窝蜂地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三眼。

裴衍之走过来:“她们在看什么?”

沈昭宁斜他一眼。

“看你。”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衣裳。

“为什么?”

沈昭宁:“……”

【真的假的。帝师大人。你当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她懒得解释,把一筐萝卜塞进他怀里:“去,切丁。细的。”

那天夜里,沈昭宁洗完头发坐在廊下,湿漉漉的长发披了满肩,正在用粗布绞水。

裴衍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把木梳。

他在她身后站定。

“我帮你。”

沈昭宁手一顿:“不用。”

“你够不到后面。”

她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是事实。这具身体的头发太长了,后脑勺的湿发她确实弄不利索。

“……那你轻点。”

他坐到她身后。

木梳从发顶落下来,缓慢地,一缕一缕地顺着发丝往下走。

他的力道很轻。

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先把结慢慢拆开,再过梳子。

沈昭宁坐着不动,后背僵得像块木板。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枣花的气味。她鼻尖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的指腹偶尔碰到她后颈的皮肤,触感干燥、温热。

她的脊柱像被电流蹿过一样,僵了一瞬。

他像是感觉到了,手上停了一停。

“疼了?”

“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继续梳。

长发在他手中一点点变得顺滑,最后被他拢到一处,轻轻搭在她肩头。

“好了。”他说。

沈昭宁站起来,低着头,没回身看他。

“谢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她快步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闭眼。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不行。不行。不行。】

她捂住脸。

掌心下面,耳根滚烫一片。

【沈昭宁你给我清醒一点!他对你好是因为蛊!蛊!是假的!你现在心软,等他恢复了记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使劲拧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好。清醒了。

然而——

给她梳头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大概是隔壁卖酱菜的婶子看见了,那个婶子又是出了名的大嗓门。

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沈姑娘家那个伙计,夜里给她梳头呢!”

“天呐,梳头可不是一般情分……”

“那姑娘好福气!”

沈昭宁站在铺子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风言风语从左耳灌进来。

裴衍之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碟她爱吃的糖渍梅子。

“外面说什么?”

“没什么。”沈昭宁接过碟子,往嘴里丢了一颗。

酸的,甜的,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以后别给我梳头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

裴衍之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没追问。

但第二天夜里,沈昭宁洗完头发出来,那把木梳又出现在了廊下的石凳上。

旁边搁着一杯热茶。

沈昭宁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半天。

最后她坐下了。

茶是温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放在那里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出来,坐到她身后。

谁都没说话。

梳子落在发上的声音,细细的,像夜风拂过树叶。

沈昭宁捧着茶杯,指尖慢慢收紧。

【你到底要怎么办?沈昭宁。你到底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茶是暖的。风是凉的。

而身后那个人的手,很稳。

【第七章】

铺子开张两个月后,沈昭宁把生意从东市做到了西市。

卤味铺子开了分号,调料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她手下已经有了六个雇工,还签下了三家大酒楼的长期供货契约。

银子像流水一样进账。

沈昭宁在账本上写下的数字越来越大,但她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日子。

裴衍之失忆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按照原书情节,他的记忆会在第三个月回来。

时间快到了。

她最近时常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他偶尔会盯着窗外出神,目光深远得不像一个失忆的人。

比如他翻到了铺子里用来包货的旧报纸,上面写着朝堂的消息,他的眼神在某个官员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比如有天夜里,她起来喝水,路过他的屋子,听到里面翻来覆去的声响。

他在做噩梦。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上,最终还是没推进去。

而在裴衍之的梦里——

破碎的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

高高的宫墙。金漆的龙椅。铺天盖地的奏折。刀锋上的血。黑暗中的利箭。

还有一双手。

不是她的手。

那双手递过来一碗汤。汤里有苦涩的药味。

他的潜意识在抗拒什么,像溺水的人拼命扒住水面——

然后他醒了。

额角全是冷汗。

他坐在黑暗中,呼吸急促地喘了很久。

那些画面残破得拼不完整,但有一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好像不是一个普通人。

裴衍之没有告诉沈昭宁这些。

同一天,另一个人到了这座城。

苏蘅。

原书女主。

太傅之女,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书里所有男人都围着她转,帝师裴衍之更是她最大的倚仗。

她来这里,是因为帝师失踪三个月,朝中人心浮动。她奉旨来寻。

消息传到沈昭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厨配调料。

手里的盐勺顿了一下。

“苏家小姐到了?”她问送消息来的雇工。

“是呢,排场大着呢,马车就停在城门口,听说带了一队禁军。”

沈昭宁慢慢把盐勺放下。

来了。

该来的终归要来。

苏蘅是来找裴衍之的。一旦找到,帝师回归朝堂,恢复记忆,情节就会回到正轨。

而她沈昭宁,那个给大佬灌了情蛊的恶毒女配,就该按照情节去领那壶毒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自己一直没舍得花的碎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够了。

攒的银子加上铺子里的流动银钱,够她消失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今夜就走。

她开始收拾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账本,和那对编了很久的红绳平安结的余线。

铺子和方子留给手下的伙计,算是这些天的报酬。

调料的生意交给最靠谱的老张头。

她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就折起来压在案板下。

是留给裴衍之的。

写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五个字:多保重。勿寻。

正要起身,门口暗了一下。

裴衍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的包袱。

沈昭宁的动作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

他的目光从包袱移到她脸上,安静了几息。

“你要走。”

还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沈昭宁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嘴硬:“我去隔壁城进货。”

“包袱里有你所有的衣裳。”

”……进货时间长。“

”案板下面压着一封信。“

沈昭宁:”……你怎么——“

”我不瞎。“他说。

嗓音很平。

但沈昭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质问。

像是一潭深水被扔进了石子,表面上还是平的,底下的波纹却暗涌不止。

”你先坐下。“她说。

”你要去哪儿。“

”坐下,我跟你说。“

”我不坐。“他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顺从地听她的话。”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沈昭宁咬了咬牙。

”有人来找你了。“她说,”你该回去了。“

”什么意思?“

”你不属于这里。“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声音稳住了,”你有你该去的地方,有你该做的事。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

”我只是你记忆空白时碰巧遇到的人。等你想起来了,这些都不算数的。“

裴衍之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拂过她的脸。

很久。

他走近一步。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来找我的那个人。她很重要?“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比你重要?”

沈昭宁张了张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不是比不比的问题。“她别开视线,”是你本来就该在那条路上,而不是在这个小破院子里帮我切姜劈柴。“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他说。

沈昭宁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攥紧了包袱的带子,指关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有人在喊——

”搜!给我仔细搜!帝师大人三月前最后出现在这一带!“

苏蘅带来的禁军,已经开始搜城了。

沈昭宁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她抓起包袱,推了裴衍之一把:“你在这里等着。”

”沈昭宁。“

他第一次喊她全名。

她回头。

他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会找到你的。“他说。

沈昭宁没回答。

她转过身,翻墙走了。

巷子里的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跑得很快,没有回头。

眼泪被风吹干在脸上,咸的,涩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走得远远的。趁他还没想起来。

趁他想起来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八章】

沈昭宁没有走成。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沈若棠。

她翻墙出去之后,刚拐进东街的小巷子,迎面撞上了一顶软轿。

轿帘掀开,露出沈若棠那张柔柔弱弱的脸。

”姐姐?“沈若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变成关切,”大半夜的,姐姐背着包袱这是要去哪儿?“

她身后跟着两个侯府的婆子。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声。

”路过。“她往旁边让了让。

沈若棠从轿子里下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姐姐,你身边那个人,是不是帝师裴衍之?”

沈昭宁浑身的血液凉了半截。

”什么帝师。我不认识。“

沈若棠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在侯府里演的不一样。没有柔弱,没有无辜。

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

”姐姐不必瞒我。“她说,”苏家小姐来寻帝师的消息,全城都知道了。我只是好奇——姐姐一个在外头摆摊的,身边怎么会有那样的人物?“

她歪了歪头。

”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沈昭宁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沈若棠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姐姐放心,我不告诉苏家小姐。但是,姐姐也该懂事一些了。侯府这些年待你不薄,你也该为侯府做点事了。”

她递过来一张名帖。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城中一位官员的公子,据说好色成性。

”这位齐公子对棠儿有意,但棠儿不喜欢。“沈若棠的语气轻描淡写,”姐姐若是愿意替棠儿去赴这个宴——“

沈昭宁把名帖拍回她手里。

”说完了?“

沈若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让开。“沈昭宁绕过她往前走。

”姐姐——“沈若棠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可是知道你身边那个人是谁的。你不帮我,我就——“

”你就去告状。“沈昭宁头也不回。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沈若棠,你从小到大,拿的、抢的、骗的,够多了。我不欠你。“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沈若棠的声音终于撕破了温柔的壳,尖利刺耳,”那些禁军正在搜城!你窝藏帝师,灌他情蛊,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沈昭宁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很安静。

但眼神像一把刀。

”你怎么知道情蛊的事?“

沈若棠的表情变了。

空气突然冷下来。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

”原主给帝师灌情蛊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丫鬟死了,药是她亲手煎的,灌的时候身边没有第二个人。“

她又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沈若棠退了半步,脸色苍白。

”除非——“沈昭宁一字一顿地说,”那碗蛊,根本就是你的手笔。“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虫叫。

沈若棠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沈昭宁什么都明白了。

原书里,沈昭宁给帝师灌情蛊这件事,是全书恶毒女配最大的罪状。

但原主——那个被亲情伤透了的姑娘——真的有那个能耐弄到情蛊吗?

她一个被侯府边缘化的嫡女,连体面衣裳都没几件,哪里来的门路?

答案从来都在那里。

是沈若棠。

沈若棠弄来了蛊,借原主的手喂了帝师。原主背罪,沈若棠坐收渔利——等帝师被找回去,这份”救驾之功“辗转几手就会落到侯府头上,落到沈若棠头上。

而原主,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的替死鬼。

”你算计得真好。“沈昭宁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过刀锋。

沈若棠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揪住身旁婆子的胳膊,厉声道:“拦住她!”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扑上来。

沈昭宁闪身避开,身形灵活——这具身体虽然没学过武,但她前世是个跑酷爱好者。

她翻过一堵矮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沈若棠的叫喊声越来越远。

可她没跑出去。

因为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就站在那里,月色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沉得像一口古井。

”我都听到了。“他说。

沈昭宁的步子钉在原地。

裴衍之走近。他的步伐和以往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的失忆病人。

每一步都稳,都沉,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

”情蛊。“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意,但沈昭宁的脊背还是绷紧了。

”她说的是真的?你给我灌了蛊?“

沈昭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点了点头。

”但不是你安排的。“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

”我失忆,但不傻。“裴衍之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你要真是心思歹毒的人,不会把最后一个饼分我一半。不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在门口站半个时辰。也不会——“

他停顿了一息。

”不会打算一个人跑掉,连声招呼都不给自己留。“

沈昭宁的鼻腔酸得不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他抬手。

手指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我让城里的老大夫查过了。蛊虫入体后,会在心口留下一枚红色印记。“

沈昭宁心跳停了一拍。

”我没有。“他说。

他拉开衣领,胸口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碗蛊……“沈昭宁声音发颤。

”是假的。“他看着她,”要么是被掺了别的东西稀释了,要么一开始就是假货。蛊虫根本没有入体。“

沈昭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假的。

蛊是假的。

那他这三个月——

帮她劈柴,给她做饭,替她梳头,半夜等她关灯了才去睡——

都不是蛊?

他看穿了她的呆愣,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那碗汤?“

沈昭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向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她拽不开。

”沈昭宁。“他低头看她,嗓音带了一丝毛糙的沙哑。

”我不记得我是谁。但我记得你。“

”你切萝卜的样子。你数铜板的样子。你以为我睡着了偷偷给我加被子的样子。“

”每一样,我都记得。“

沈昭宁的视线模糊了。

她使劲咬住下唇。

裴衍之松开她的手腕,掌心却没离开。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下来,一寸一寸地,扣进了她的指缝。

十指相握。

月色白茫茫地倾泻下来。

他们站在小巷子里,身后是乱糟糟的追喊声,头顶是漫天的星子。

沈昭宁在心里给自己的保命清单画了个大叉。

完了。

彻底完了。

【第九章】

苏蘅找上门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铺子里盘账。

她没跑成——裴衍之不让走。更准确地说,她发现自己也走不动了。

铺子里的雇工恭恭敬敬地把苏蘅领进来。

沈昭宁抬头,第一次见到了原书女主的真容。

确实好看。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身上穿的锦缎一看就价值不菲。她走路带风,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大族调教出来的气度。

苏蘅也在打量她。

目光扫过她沾着面粉的围裙和指节上的茧子,微微蹙了蹙眉。

”你就是沈昭宁?“

”是我。有事?“

苏蘅没兜圈子:“帝师裴衍之在你手中。我奉旨来接他回朝。”

沈昭宁放下账本。

”在不在我手中不好说。你可以问他自己。“

苏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门响了。

裴衍之从后厨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的袍子——是沈昭宁用铺子赚的钱给他裁的。衣料并不名贵,但穿在他身上,气质像被淬了一层冷光。

苏蘅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眶红了。

”裴大人——“她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您失踪三个月,朝中上下……“

”记起来了。“裴衍之打断了她。

苏蘅一愣。

”我记起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帝师。裴衍之。字清渡。十七岁入仕,二十二岁任帝师之位,辅政六年。“

苏蘅的眼泪掉下来:“您都想起来了?太好了……”

”还记起了另一件事。“裴衍之说。

他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的刺杀。“他说,”不是江湖散人所为。刺杀我的人,是朝中周党的死士。而牵线的人——“

他顿了顿。

”和侯府沈家,有关。“

沈昭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怀远欠了周党一笔人情债。“裴衍之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用这笔债,换了一个条件——把你推出来做挡箭牌。你手中的情蛊,是沈若棠从周党手里弄到的。“

”灌我情蛊,是为了让我恢复记忆后迁怒于你,顺手替周党除掉一个碍眼的侯府嫡女。同时,沈若棠再出面‘揭发’你的罪行,向苏家邀功,替侯府攀上太傅这条线。“

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像在翻开一盘早已落定的棋局。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她一直以为,原书里恶毒女配的结局只是”蠢“和”坏“的代价。

原来从一开始——

那个被亲情伤透了的姑娘,就是一枚弃子。

被侯府推出去的弃子。

苏蘅的脸色也变了:“你是说……沈侯爷参与了刺杀你的计划?”

”他未必知道全部内情。“裴衍之说,”但他知道情蛊的事。他默许了。“

铺子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沈昭宁闭了闭眼。

”所以我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从头到尾都知道沈若棠在做什么。“

裴衍之没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沈昭宁站起来。

她的眼眶干干的,没有泪。

”知道了。“她说。

苏蘅看看她,又看看裴衍之,犹豫了一下:“裴大人,朝中的事——”

”我会回去处理。“裴衍之说。

苏蘅松了口气。

”但有一件事。“裴衍之看着苏蘅,语气客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昭宁的安全,由我来担保。在周党和侯府的事了结之前,谁都不能动她。“

苏蘅目光在他和沈昭宁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是聪明人。什么都懂了。

”……是,裴大人。“

苏蘅走后,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昭宁靠在柜台边,盯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她开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七天前开始有碎片。“他说,”两天前全部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记忆都回来了,你可以直接——“

”因为你要跑。“他说。

沈昭宁抬头看他。

”你从第一天就在算日子。“他说,”你比谁都清楚我是什么人,你比谁都害怕我想起来。“

沈昭宁嘴唇动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

”你怕我想起来以后会杀你。“

她没有否认。

”但你还是给我盖了被子。“他说。

”还是把最后一个饼分了我一半。“

”还是夜里坐在我门口,等我噩梦醒了才离开。“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沈昭宁一步步后退,脊背碰到了墙。

他的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俯身。

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沈昭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过松涛。

”我裴衍之,权倾两朝,手握天下棋局。什么都记得了。“

”唯独——“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唯独不想忘记你。“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

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你烦不烦啊。“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这儿攒了三个月的逃跑基金,你一句话就给我搅了——“

他笑了。

第一次,不是那种嘴角浅浅弯起的弧度。

是真的,毫无保留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不许跑了。“他说。

沈昭宁哽了一下。

”……你说了不算。“

”整个天下,“他的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痕,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都是我说了算。“

沈昭宁:”……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他把她的泪擦干净了。

手掌落在她后脑,轻轻把她的头按进了自己胸口。

心跳声稳稳当当,一下一下。

”不许跑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沈昭宁没有回嘴。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收紧了揪住他衣襟的手。

【第十章】

周党的案子在裴衍之回朝后,一个月内尘埃落定。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清洗。他用的是最擅长的方式——下棋。

周党的核心人物,吏部侍郎周崇义,被一封封从各地送来的密折钉死在龙椅前。

贪墨军饷、私卖盐引、勾结边境马匪——每一桩都有账册、有人证、有物证。裴衍之用了三年时间埋下的暗线,在他失踪的这三个月里反而发了酵,像埋在地底下的根,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崇义被押入天牢那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而侯府——

沈怀远是在一个下雨天被传召入宫的。

他跪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浑身都在抖。

裴衍之坐在御案旁侧,翻着一本折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侯爷。“他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周崇义交代了一份名单。你的名字,在第三页。“

沈怀远的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帝师大人!臣——臣是被胁迫的!周崇义拿捏了臣的把柄,臣不得不——“

”哪个把柄?“裴衍之翻了一页折子,”是你十年前侵吞赈灾粮款的那个,还是你用嫡女做弃子来还周党人情的那个?“

沈怀远的脸灰败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裴衍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淡漠到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二年。找回来之后,你把她推给周党做棋子。“

他把折子合上。

”沈怀远,你连禽兽都不如。“

沈怀远瘫在地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最终,沈怀远被夺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不是死罪,但对于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侯爷来说,比死更折磨。

他被押出京城那天,柳氏哭天抢地地追着囚车跑了半条街,最后被衙役拦下来,瘫坐在路边,妆花了一脸。

而沈若棠——

她比沈怀远更早倒台。

裴衍之没有亲自动手。他甚至没有提她的名字。

他只是把情蛊的来历、沈若棠和周党的书信往来、以及她利用原主做替死鬼的全部证据,交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个铁面无私的老头儿,看完卷宗之后脸色铁青,当天就签了拿人的令。

沈若棠被带到公堂上的时候,还试图用那副温温柔柔的面孔周旋。

”大人,民女是被冤枉的……那些信不是我写的……“

大理寺卿把信纸拍在她面前:“笔迹鉴了三遍。你自己看。”

沈若棠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终于崩了。

”是沈昭宁!都是她!她才是恶毒的那个!她给帝师灌了蛊!她——“

”情蛊是你从周崇义手下买来的。“大理寺卿冷冷打断,”卖蛊的药婆已经招了。银票上有你的私印。还要狡辩?“

沈若棠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扭头看向公堂外围观的人群,试图找一张能帮她的脸。

没有。

一张都没有。

那些曾经夸她温柔体贴的太太们,那些说她是”侯府明珠“的官眷们,一个个别过脸去,仿佛从没认识过她。

沈若棠的膝盖软了,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散了焦,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她最终被判了流刑,发配边关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返京。

被押走的时候,她从公堂门口经过。

沈昭宁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沈若棠浑身脏污,头发散乱,手腕上的枷锁把皮肤磨出了血痕。

她盯着沈昭宁,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赢了。“

沈昭宁没说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若棠被衙役押着,一步一步走远。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转过身。

裴衍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没事吧?“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了许久的浊气吐出来。

”走吧。铺子里还有一批调料没包呢。“

裴衍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没有多问。

他跟上她的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的步子比往常轻了一些。

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侯府的事了结之后,老太太被沈昭宁接到了城西的小院里。

老人家一开始死活不肯:“我一个老婆子,住到你那巴掌大的地方,成什么样子?”

沈昭宁把一碗她亲手做的红枣糯米粥端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喝了一口。

沉默了。

又喝了一口。

”……明天搬。“

沈昭宁笑了。

裴衍之回朝之后,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来城西的小院了。

毕竟他是帝师。权倾朝野那种。

每天睁开眼就是天下大事,奏折堆成山,朝堂上的博弈一刻不停。

结果——

第一天傍晚,铺子刚打烊,门口的风铃响了。

裴衍之换了身常服站在门口。

”我来吃饭。“

沈昭宁拿着扫帚的手停了。

”你堂堂帝师,没人给你做饭?“

”有。“他走进来,在柜台边坐下,一脸坦然,”但不好吃。“

沈昭宁:”……“

第二天傍晚,门口风铃又响了。

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今天我做的。你尝尝。“

沈昭宁打开食盒。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她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愣住了。

好吃。

比她做的好吃。

她面无表情地把食盒盖上。

”一般。“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筷子没放下。“

沈昭宁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在往嘴里送第三筷子。

”……吃都不让人安心吃。“她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埋头继续扒饭。

他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吃。

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傍晚,雷打不动。

风铃一响,他就到了。

整条街的邻居都知道了。

”沈姑娘家那个‘伙计’,是帝师大人啊?“

”怪不得长那样!我就说摆摊的不可能那么好看!“

”嚯,帝师大人天天来给姑娘送饭,这是什么神仙姻缘!“

沈昭宁充耳不闻,低头盘账。

铜板哗啦啦地响。

半年后,沈昭宁的调料生意铺开了。

她注册了自己的商号——”昭记”。

从一间铺子,变成三间。从一座城,扩到三座城。她的复合调料粉成了酒楼必备品,供不应求。

她又推出了新品——火锅底料。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第一批火锅底料送进京城最大的酒楼“望月楼”试用时,望月楼的掌柜当场拍了三下大腿。

“沈东家!这个东西——你定价!随便定!”

沈昭宁笑眯眯地报了个数。

掌柜吸了口凉气。

但还是付了。

因为用上火锅底料之后,望月楼的生意翻了三倍。门口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队伍拐了两条街。

一年之内,“昭记”的分号开遍了大半个国家。

调料、卤味、火锅底料、酱料、腌渍料——她把前世的美食工业化思维搬进了这个时代,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了市场的命门上。

银子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沈昭宁雇了二十个账房先生,还是忙不过来。

到了第二年年底,有人算了一笔账——

“昭记”一年的流水,相当于国库收入的一成。

这个数字报到朝堂上的时候,满殿寂静。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翻着奏折,面不改色。

有个不长眼的御史站出来:“帝师大人,这位沈东家的生意是否过于庞大了?臣以为——”

裴衍之抬眼。

只是抬眼。

御史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退朝后,裴衍之回到府上,换了常服,照例往城西去。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沈昭宁正蹲在枣树下数铜板。

对。

她已经是全国最大的商号东家了,账面上的银子六辈子花不完。

但她还是喜欢蹲在地上数铜板。

“噼里啪啦”地数,数完了码成一摞一摞的。

裴衍之倚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天下首富,蹲在地上数铜板。”他说。

沈昭宁头也不回:“你懂什么。铜板的快乐你不懂。”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伸手从那堆铜板里拿了一枚。

“这一枚归我。”

“干嘛?”

“聘礼。”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她侧过头。

裴衍之蹲在她旁边,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他手里捏着那枚铜板,神色认认真真的。

“一枚铜板做聘礼,”沈昭宁眯起眼睛,“你是天下最抠的帝师吧。”

“你要是嫌少,”他把铜板翻了个面,“我可以把国库搬来。”

“你敢。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能把你埋了。”

他笑了一声。

然后他把那枚铜板放进她掌心里。

“够不够?”

沈昭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铜板。

磨得发亮的,旧旧的,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和她当初在东市摆摊赚到的第一枚一模一样。

她攥住了。

“勉强够。”她说。

声音闷闷的,鼻腔里泛着酸。

裴衍之伸手,把她揪进了怀里。

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两片,悠悠地打着转,落在两个人肩头。

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搂在一起的两个人,哼了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转过身的时候,老人家嘴角弯得快咧到耳根。

婚期定在那年冬天。

全城轰动。

帝师大人娶妻,娶的是城西卖卤肉起家的沈姑娘。

有人说这是门不当户不对,有人说帝师被迷了心窍,还有人说沈昭宁一定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话传到沈昭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厨试新品。

她舔了舔沾在手背上的酱汁,咂了咂嘴。

“嗯,盐多了。”

雇工小心翼翼地问:“东家,外面那些闲话,您不在意吗?”

沈昭宁又舔了一口酱汁:“啥闲话?”

“就是……说您配不上帝师大人的那些。”

沈昭宁想了想。

“我一年赚的银子比国库还多。他一年到头就拿那点俸禄。”她放下勺子,一脸真诚,“谁配不上谁啊?”

雇工:“……”

成亲那天,十里红妆,从城西铺到皇城根下。

沈昭宁的嫁妆清单被传抄了全城——光是铺子就有四十七间,田庄十二座,现银——

数目太大,抄的人手抖了三回。

裴衍之的聘礼呢?

一枚铜板。

全城人都知道了。

望月楼的说书先生编了段子:“诸位看官,这帝师大人,一枚铜板聘天下首富,这买卖做的,比沈东家还精啊!”

满堂哄笑。

拜堂的时候,沈昭宁顶着盖头,听到司仪喊“一拜天地”。

她跪下去的一瞬间,膝盖碰到了一个东西。

裴衍之提前在她要跪的位置铺了一层软垫。

没人看见。

只有她知道。

“二拜高堂——”

上座坐着老太太。老人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帕子揉成了一团。

“夫妻对拜——”

沈昭宁转过身。

盖头底下,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袍角上绣的暗纹。

然后盖头被一根金如意轻轻挑起来。

红烛的光涌进来。

他的脸就在眼前。

眉目清隽,唇角微弯。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红嫁衣,金步摇,还有一张满是笑意又拼命绷着的脸。

“哭了?”他低声问。

“没有。”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

指腹上一点潮意。

“嗯,”他收回手,嘴角弯得更深了,“没哭。”

沈昭宁:“……你闭嘴。”

满堂宾客的笑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婚后第三年。

“昭记”的生意从一国做到了邻国。调料、酱料、火锅底料——但凡吃过的人就离不开。

沈昭宁开了商学堂,专门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做生意。学费全免。毕业了还给安排铺子实习。

她自己也没闲着。

每隔一阵子就捣鼓出新东西来。

蚝油、辣酱、方便面饼——每一样扔进市场都能掀起一阵抢购潮。

裴衍之有时候看她在后厨忙得灰头土脸,会递一杯茶过去。

“天下首富的身家,够你歇几辈子了。”

沈昭宁接过茶,灌了一大口。

“赚钱这件事,和身家无关。”她擦了擦嘴,“是爽。”

他看着她,眼底全是笑意。

“是。”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平淡的、热闹的、偶尔鸡飞狗跳的。

裴衍之依旧每天傍晚回到城西的小院——对,他们没搬去帝师府邸。他提过一次,被沈昭宁一口否决了。

“那宅子太大了。打扫都累死。”

“我请人打扫。”

“不要。我住习惯了。”

于是堂堂帝师,每天从皇城下了朝,坐马车颠过半个城,回到城西巷尾那个还是会漏风的小院。

他自己劈柴、生火、做饭。

他给她梳头。

每天夜里,雷打不动。

枣树长大了,枝叶比从前茂密多了,结的枣又甜又脆。

老太太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菜,天天浇水,和隔壁卖酱菜的婶子隔着墙头拌嘴。

沈昭宁坐在枣树下盘账。

裴衍之坐在她旁边看书。

晚风吹过来,带着枣花和卤肉的香气。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偏头看她。

四目相对。

她先别开了。

耳根红了一片。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

“痒。”

他收回手,目光温热地停在她脸上。

“沈昭宁。”

“嗯?”

“谢谢那碗粥。”

她愣了一下。

那碗粥——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困在那个漏风的小院子里,穷得叮当响,给他煮了一碗稀得照人影的白粥。

“那有什么好谢的。”她低头继续数铜板,声音闷闷的,“又不好喝。”

“好喝。”他说。

“骗人。那粥比水还稀。”

“好喝。”他又说了一遍。

沈昭宁的手停了。

她没回头。

但嘴角翘了起来。

铜板哗啦啦地响。

枣花簌簌地落。

晚风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长长的。

那年春天,沈昭宁在自己院子的墙上挂了一块匾。

不是“昭记”的招牌。

是两个字——

“归处”。

裴衍之回来的时候,仰头看了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门。

沈昭宁站在枣树下,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枣糯米粥。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把粥递给他。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抬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好喝。”

她嗤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

枣树、小院、歪歪扭扭的炉灶、墙上的匾。

还有这个人。

她的眼眶有点热。

但这次她没忍。

让它热着好了。

“那就卤肉面。”她说。

语气很轻。

像一阵穿过枣树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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