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一本年代文,成了书中极品夫妻的亲闺女。
爹妈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俩哥哥打架斗殴不务正业,原著里全家饿死冻死。
万幸她有个天赋——乌鸦嘴。好话不灵,坏事一说一个准。
她开始疯狂“诅咒”全家。
全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摆烂。
后来大哥成了外交官,二哥扛了将星,爹坐拥整条街铺面,妈的刺绣上了国宴。
全家崩溃:求你把嘴焊上!
她笑嘻嘻:不行,你们还不够努力。
【第一章】
姜棠棠是被饿醒的。
确切地说,是胃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裂了好几道缝,蛛网挂成帘子。身下铺的不知道是什么,硬得像直接躺在搓衣板上,硌得肋骨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灶灰味,和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酸菜味。
姜棠棠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画面,脑子里“轰”地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
七十年代。红星大队。清河村。
她穿书了。
穿成了那本年代文里全村公认的极品一家——姜家的小闺女。
原主今年十五,瘦得跟麻秆似的,脸色蜡黄,头发枯成稻草,明明该是花一样的年纪,看着比村头王大娘家的老母鸡还憔悴。
不怪她,姜家那个伙食,能活着已经算命硬。
“死丫头!起来了!”
门被一脚踹开,一个头上别着红花、围着补丁围裙的女人冲了进来。
柳翠娥,原主的亲妈,今年三十八,清河村有名的“懒婆娘”。
这位老妈,一年到头能在炕上躺三百天。上工磨洋工是她,偷自留地红薯是她,跟邻居为了一根葱打到大队部还是她。
“你爹又装病了,你大哥把人家赵二狗的门牙打掉了,赵家婆娘堵在门口骂街呢!你赶紧起来给我搭把手,帮你二哥把墙上那洞堵了!”
姜棠棠:“……什么洞?”
柳翠娥理直气壮:“你二哥昨晚翻墙偷……摘果子,把人家院墙蹬塌了一块。”
姜棠棠缓缓闭上了眼。
堵墙,摘果子。
说得可真好听。
她清清楚楚地从原书记忆里翻出了昨天的“战报”——
姜福生,她爹,跟大队说自己腰伤复发下不了地,实际上他压根没伤过,纯粹是懒得出工。
姜卫国,她大哥,二十岁,人高马大,村里谁都不服,今天跟赵二狗因为争一块空地打了起来,把人家大门牙锤掉了一颗。
姜卫民,她二哥,十八岁,游手好闲,昨晚翻墙去隔壁吴大伯家偷桃子,一脚把人家院墙蹬了个窟窿。
还有她妈,别看柳翠娥喊得欢,自己上回刚因为顺了刘桂香家半篮鸡蛋,被人家追着骂了三条街。
姜棠棠捂住脸。
完了。
这一家子在原书里什么结局来着?
——大哥打架被关了起来,出来后整个人废掉。二哥偷东西被抓了现行,名声彻底臭了。姜福生一辈子懒到底,饥荒年差点饿死。柳翠娥最后被全村孤立,连口热水都没人肯借。
一家子,惨得不能再惨。
如果她不做点什么,这些事大概率会一一应验。
“发什么呆呢?快起来!”柳翠娥催她。
姜棠棠揉着太阳穴下了炕。
她得先看看自己有什么可用的“本钱”。
原主没什么特长,胆小怕事,在家被呼来喝去当小丫鬟使。
但姜棠棠在穿过来的瞬间,脑子里多了一句话。
很短。
像一道系统提示,但不是系统——就好像这个身体自带的某种天赋被她的灵魂激活了。
【乌鸦嘴·已觉醒。好话不灵,坏话成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好话不灵,坏话成真?
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琢磨,院子里已经炸了锅。
“姜家的!你儿子打掉我家二狗的牙!你赔不赔?赔不赔!”
赵家婆娘孙秀莲站在院门口,手叉腰,声音能把屋顶掀了。
姜棠棠走出去,就看见了战况——
赵家婆娘堵门骂人。
柳翠娥叉着腰对骂。
姜卫国一脸无所谓地蹲在墙根啃地瓜干,嘴角还带着瘀伤。
姜卫民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瞅。
姜福生呢?
她扭头一看——她爹正躺在堂屋的竹椅上,拿一本破报纸盖着脸,装死。
姜棠棠深吸一口气。
行,全员到齐。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大概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积攒了太多窝囊气,大概是原书里那个凄惨结局太扎眼。
她开了口。
“妈,你别吵了。”她嗓门不大,但语气稳得出奇。
柳翠娥一愣。
她这小闺女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今天什么情况?
“赵家婶子,”姜棠棠走到院门口,冲孙秀莲点了下头,“牙的事我哥不对,该赔。”
姜卫国猛地抬头,地瓜干差点卡嗓子里。
“棠棠!你——”
“闭嘴。”姜棠棠头也不回。
姜卫国被亲妹妹当众喝止,嘴张了张,居然真的闭了。
二十岁的壮小伙,一拳能锤倒一头牛,这会儿被一个十五岁的瘦丫头镇住了。
不是怕她。
是她那个眼神太沉,像是看穿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姜棠棠从怀里摸出三个鸡蛋——这是原主攒了好久、打算拿去供销社换盐的。
“三个鸡蛋,算我们赔礼。”她递给孙秀莲。
孙秀莲接过去掂了掂,哼了一声:“你们姜家,总算出了个懂事的。”
她婆娘拎着鸡蛋走了。
柳翠娥跳脚:“我的鸡蛋!”
“妈。”姜棠棠转过身,看着柳翠娥,又看了看假装睡觉的姜福生,再瞟了一眼心虚的姜卫民。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家再这样下去,今年冬天,粮食铁定不够吃。”
她本来只是想敲打一下全家人。
没想到话音刚落——
厨房方向“哗啦”一声巨响。
所有人扭头看去。
灶台旁那口缸——姜家存粮食的缸——底部裂了一条长缝。
小米混着碎陶片“哗哗”往外漏,铺了一地。
柳翠娥尖叫一声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往上捧,可那缝越裂越大,粮食拦都拦不住。
“我的粮食啊——”
姜卫国和姜卫民也冲进去帮忙,手忙脚乱。
姜福生终于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缸怎么裂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裂了!”
只有姜棠棠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小米,心里一个激灵。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粮食铁定不够吃。”
粮缸,就炸了。
巧合?
她吞了口唾沫。
嘴里冒出的第二句话脱口而出——
“大哥你这脾气再不收着点,早晚得被公安抓进去!”
姜卫国嗤了一声:“一个赵二狗还……”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大队长骑着二八大杠停在门口,脸色铁青。
“姜卫国!你给我出来!赵二狗他叔在公社当干事,人家要告你故意伤人!”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棠棠身上。
姜棠棠后背汗毛炸起。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她的乌鸦嘴——是真的。
【第二章】
粮缸破了。大哥差点被抓。
这两件事加在一块,让姜家那天夜里史无前例地安静。
柳翠娥把捡回来的粮食颤颤巍巍倒进木桶里,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
姜福生坐在板凳上一声不吭,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点。
两个儿子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棠棠那丫头说了粮食不够吃,粮缸就裂了。
说了大哥要被抓,大队长立马上门。
邪了门了。
姜棠棠坐在炕边,心里也在盘算。
两次不是偶然。她的乌鸦嘴天赋是实打实的——只要她说出负面预言,就会以某种形式应验。
那如果反过来利用呢?
她不是为了害家人。
她是为了吓他们。
吓到他们不敢摆烂。
“爹,妈。”她开口。
四双眼睛同时看过来,里面带着一种微妙的……警惕。
好,知道怕了。
“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也看到了。”她语气不急不缓,“我这张嘴,说好的不灵,说坏的……特别准。”
柳翠娥打了个哆嗦。
姜福生旱烟杆差点掉地上。
“你们想想,”姜棠棠拢了拢身上薄得透风的棉袄,“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情况?爹不上工,妈天天跟人吵架,大哥打人被告,二哥偷东西被抓——这些事传出去,公社追究起来,最轻的也得挨批。”
“我又没偷!我就是摘了几个桃——”
“二哥。”
姜卫民的嘴“啪”地闭上了。
不知为什么,他这个妹妹说话的时候,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姜棠棠竖起一根手指,“从明天开始,爹按时上工,妈管好家里,大哥别再打架,二哥别再偷东西。都好好干活。”
停顿。
“要是你们不听——”
全家人同时绷紧了身子。
“——那我可就要说点别的了。”
死寂。
灶膛里最后一截柴“噼啪”断成两截,火星子蹦了出来。
谁也没动。
姜福生第一个扛不住了。
他放下旱烟杆,干咳了两声。
“那个……棠棠啊,爹明天就去上工。你别,别乱说话。”
柳翠娥疯狂点头:“对对对,你别说了,妈明天把吴大伯家那桃子钱给补上。”
姜卫国闷声道:“那赵二狗的事我去赔不是,行了吧。”
姜卫民更干脆,拍胸脯:“我从今往后走正道,绝不翻墙!”
姜棠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她裹着薄被躺下,背对着一屋子噤若寒蝉的家人。
嘴角微微翘起来。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几天,姜家的画风让整个清河村都懵了。
姜福生,那个全村出名的“懒汉”,清早五点就扛着锄头出了门。
大队长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三遍才确认。
“福生?你没发烧吧?”
“没有没有。”姜福生笑得比哭还难看,“响应号召,积极劳动。”
回头偷偷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他的小闺女,脚步不由自主快了三分。
柳翠娥更邪乎。
她居然主动上门给吴大伯家赔了两个鸡蛋,道了歉,回来的路上还帮隔壁王大婶提了一桶水。
王大婶当场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在做梦。
“翠娥?你没被夺舍吧?”
“你才被夺舍!”柳翠娥骂了一句,但到底没再吵下去,拎着桶走了。
刘桂香站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看这一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看见没有?姜家那懒婆娘居然在干活!”
“那个姜福生也出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几个妇女凑在一块嘀咕,满脸不敢置信。
但最大的震撼还不是这些。
三天后,大队组织开荒,让各家出壮劳力。
姜卫国居然去了。
不但去了,还干得贼卖力。
一个人刨出来的地比三个人加起来都多。
大队长拿着花名册看了半天,试探着问:“卫国啊,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姜卫国沉默了两秒,闷声说了句。
“我妹让我来的。”
大队长:“?”
你一二十的汉子,听一个十五岁丫头的话?
姜卫国咬了咬牙,没解释。
他解释不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上回棠棠说他要被抓,当天大队长就来了。
那种感觉太邪了。
他不信鬼神,但他怕他妹的嘴。
怕得要死。
姜棠棠对目前的进度很满意,但她知道,光靠吓是吓不长久的。人的惰性会反弹,恐惧的保鲜期有限。
她得持续加码。
而且,得精准打击。
第四天,她找上了姜卫国。
这位大哥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柴刀,胳膊上还缠着前两天开荒磨出来的布条。一身腱子肉,虎背熊腰,脸上一道前年打架留下的疤,看着就不好惹。
“大哥。”
姜卫国磨刀的手一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干嘛?”
“听说今年高考要恢复了。”
姜卫国一脸茫然:“什么?”
“高考。”姜棠棠蹲到他对面,“考大学的那个考试。”
现在是一九七六年底,距离恢复高考还有不到一年。
这个消息,全村没人知道。但姜棠棠知道。
“大哥,你上过几年学?”
”……四年级。“姜卫国有点窘,”后来就不念了。“
”你脑子不笨。“姜棠棠认真地看着他,”你打架能算准对面出左拳还是右拳,说明你反应快、判断力强。这种脑子拿去读书,不比拿去打架强?“
姜卫国嘴角抽了抽:“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懂你要是继续打架,迟早要出大事。“
姜卫国脸色变了。
来了。
那个让全家人腿软的语气,又来了。
”赵二狗他叔是公社干事,这回是看在大队长面子上没追究。下回呢?你要是跟镇上那帮人碰上了,对面五六个拿刀的,你一个人打得过?“
姜卫国不说话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愿想。
”大哥。“姜棠棠的声音忽然放软了,”我不想看你走到原来那条路的尽头。“
她差一点说出”原著里你被关了三年”,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卫国半天没出声。
磨刀石上积了一层铁粉,灰蒙蒙的。
“……我学什么?我连课本都没有。”
“我给你找。”姜棠棠眼睛一亮。
当天下午,她跑了三个知青点,厚着脸皮用五个鸡蛋换回来一套初中语文和数学课本。
破旧,缺页,但能用。
姜卫国接过课本的时候,手指甲里还嵌着泥。
他翻了两页,皱着眉头,像看天书。
“我看不懂。”
“从头学。”姜棠棠把一支秃了头的铅笔塞进他手里,“一天十页,每天晚上我检查。”
“你检查我?”
“怎么,你怕?”
姜卫国咬了咬后槽牙。
他不怕赵二狗,不怕镇上的混子,不怕天不怕地。
但他确实怕他妹那张嘴。
万一她随口来一句“大哥你学不好会怎么怎么样”——
他遭不住。
“……行。”
当天晚上,姜家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二十岁的姜卫国坐在油灯前,像个一年级小学生一样,拿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大、小、多、少”。
姜卫民从门缝偷看了一眼,倒吸了口凉气。
“大哥疯了?”
“你也给我过来。”背后传来一个令人胆寒的声音。
姜卫民整个人一激灵,回头看见他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更薄的课本。
“二哥,你的。一天五页。”
“我——我凭什么——”
“你不想学也行。”姜棠棠歪了下头,“我就怕你这么闲下去,赶上征兵也好、征调也好——”
“学!我学还不行吗!”
姜卫民一把抢过课本,窜进屋子里。
院子里,姜福生和柳翠娥面面相觑。
柳翠娥哆嗦着嘴皮子,凑到姜福生耳边:“老姜,咱闺女是不是……开窍了?”
姜福生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说她那张嘴……真的邪?”
“粮缸那事你忘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
柳翠娥一咬牙,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套绣花针,一卷丝线,和几片压得平平整整的绢布。
“翠娥?”姜福生愣了,“这不是你姥姥留给你的?你不是说再也不碰了?”
“不碰能行吗?”柳翠娥眼眶泛红,“万一棠棠哪天来一句‘妈你手艺不用,烂在手里可惜了’——你说是应还是不应?”
姜福生沉默半晌。
“……你绣吧。我明天多上两个工。”
那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姜家的灯,头一回亮到了半夜。
【第三章】
转过年开了春,清河村的人发现姜家彻底变了。
姜福生天天准时出工,干活踏实得让老社员都刮目相看。他力气本来就不小——之前全用来搬自己去炕上躺着了——现在发狠干起来,一个顶俩。
大队长都说:“姜福生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柳翠娥更是判若两人。
她不但不偷不抢了,还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更让人震惊的是,她那手绣活——好家伙,村里人头回见。
起因是队里要做一批手工布鞋上交。柳翠娥领了任务回去,三天交上来一双。
质检的女干事拿着鞋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双面绣?”
柳翠娥心虚地搓搓手:“我姥姥教的,就是随便缝缝……”
“随便缝缝?这手艺,整个公社我没见过第二个。”
消息传开,公社手工组的组长专门跑来看了一趟,当场拍板——以后柳翠娥专门负责精品刺绣,算特殊工种,工分翻倍。
柳翠娥捧着那双鞋回家的时候,腿都在抖。
不是累的。
是怕的。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棠棠那天晚上看她翻出针线的眼神——
那丫头笑了一下,说了四个字:“早该如此。”
每一个字都砸在柳翠娥心口上。
如果不是怕她那张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重新拿起针。
刘桂香坐不住了。
作为清河村第一八卦担当,姜家的变化让她如坐针毡——以前她站在道德高地上骂姜家,骂得理直气壮、酣畅淋漓。现在?
人家在进步,她骂不出口了。
这比让她吃苍蝇还难受。
周一早上,刘桂香堵在了姜家院门口。
“翠娥,听说你现在是公社的绣娘了?”她上下打量柳翠娥,语气酸得能腌咸菜,“可别是吹出来的吧?你以前那手艺我又不是没见过,补个裤裆都补歪了。”
柳翠娥以前被她这么一刺,早就撸袖子开干了。
但现在她想到女儿说的话——“妈你少跟人吵架,省下力气干正事”——硬是把火气按了下去。
“桂香姐,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行。”柳翠娥笑了笑,“所以现在多练练。”
刘桂香被噎了一下。
她做好了柳翠娥跳脚的准备,没做好人家心平气和的准备。
“哼。”她甩了句,“走着瞧。”
但刘桂香没走远,就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姜棠棠。
“哟,小棠棠。”她眯着眼,“听说你把你家管得可严?你爹妈都听你的?”
“桂香婶子。”姜棠棠站住脚,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我说棠棠啊,你年纪小不懂。你妈那点本事,做做鞋还行,别想太多。这手艺上不了大台面——”
“婶子,”姜棠棠打断她,声音轻飘飘的,“你家后院那棵老榆树是不是挺大了?”
刘桂香一愣:“啊?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那棵树年头太长了,根都空了。最近春雷多,您最好找人看看,万一雷劈了倒下来砸到屋顶——”
“呸呸呸!”刘桂香脸色大变,“大清早的你说什么丧气话!”
姜棠棠笑了笑:“我就随口一说。”
当天夜里。
一道春雷。
刘桂香家后院的老榆树,拦腰劈断。
树冠砸穿了半边厨房屋顶。
幸好人不在那边,没伤着。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半年的腌菜坛子全砸了。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在议论这事。
刘桂香站在碎瓦堆前,嘴唇哆嗦,脸白得像纸。
她想起了姜棠棠昨天说的每一个字。
“老榆树”、“根都空了”、“雷劈”、“砸到屋顶”。
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
从那天起,刘桂香见到姜棠棠就绕道走。
村里的风向也彻底变了。
以前说起姜家,人人摇头。
现在说起姜家那个小闺女——
“那丫头有点邪。”
“什么邪,那叫有本事。”
“你可别在她跟前瞎说话。”
姜棠棠在村里的地位,三个月之内,从“极品家的赔钱货”变成了“惹不起的小祖宗”。
但她不在乎这些。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一九七七年九月。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清河村。
姜卫国放下手里的课本,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自学了快一年。从小学课本一路啃到高中,晚上趴在油灯前写字写到手指头磨出茧子,白天出工间隙还偷偷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公式。
一年前他觉得读书比挨打还难受。
现在翻开一本数学题——他居然看得懂了。
“棠棠。”他站在妹妹面前,手心全是汗,“我想试试。”
“你可以的。”姜棠棠点头。
她特意没有用乌鸦嘴。
这一次,她想让大哥凭自己的本事。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恢复高考第一年。
姜卫国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妹妹用两个鸡蛋换来的钢笔。
清河村没人觉得他能考上。
“打架的那个?就他?”
“肯定是去凑热闹的。”
“他识字吗?”
结果出来那天,大队部的大喇叭响了。
“清河村姜卫国,被录取了。”
全村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谁?谁被录取了?”
“姜卫国?!打架那个姜卫国?!”
大队长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手都在抖,翻来覆去看了六遍。
“京城的大学。政法学院。”
政法学院。
去京城。
念大学。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十里八村。柳翠娥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儿子出息了!我儿子要去京城了!”
姜福生蹲在墙根,旱烟杆都忘了抽,嘴唇翕动半天,蹦出一句:“真的假的?”
姜卫国拿着通知书站在院子里,红着眼眶。
他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妹妹。
姜棠棠笑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姜卫国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拿袖子捂住了脸。
他在笑。
也在哭。
刘桂香站在自家修好的厨房门口,看着姜家放鞭炮,嘴巴张了又合。
“……我没话说了。”
【第四章】
大哥考上大学这事像一颗深水炸弹,把全村的认知炸了个底朝天。
但对姜棠棠来说,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轮到姜卫民了。
她这位二哥跟大哥不同。
姜卫国骨子里有股狠劲,拿去读书就是拼命三郎。但姜卫民不一样——他脑子灵,身手也好,但他坐不住。让他看书简直要了他的命。
半年下来,他的课本还是崭新的。
写过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
但他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优势——
身体素质惊人。
翻墙、跑路、打架——这些“不务正业”的事磨出来的体能,放在正规训练场上,那是真正的原石。
一九七八年春,部队到公社征兵。
姜棠棠早早打听好了消息,回来的时候,姜卫民正蹲在墙根下逗蚂蚁。
“二哥。”
姜卫民条件反射地一哆嗦:“干,干嘛?”
“征兵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姜卫民瘪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这么闲下去——”
“我去报名!”
姜卫民“噌”地站起来。
他根本没等她把话说完。
因为他太清楚了——棠棠每次说“你要是这么下去”后面跟的内容,没有一次不应验的。
他不想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他怕。
征兵体检那天,姜卫民的各项数据让军医瞪大了眼。
“这小伙子,肺活量、握力、爆发力全部超标。你以前练过?”
“翻墙练的。”
”……“
军医半天没说话。
征兵通过了。
姜卫民穿上军装那天,柳翠娥又哭了一场。
这回是真心实意的骄傲。
”我二儿子也出息了!“
姜棠棠站在一旁,看着精神抖擞的二哥,心里踏实了不少。
原书里,姜卫民因为偷东西被抓,人生彻底完蛋。
现在,他穿着军装,脊背挺得笔直。
”棠棠。“姜卫民上车前,转过身看她,平时嬉皮笑脸的神情收了,难得认真。
”谢了。“
”少说废话。好好训练,别给咱家丢人。“
”你放心。“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哥我翻墙第一名,训练还能差?“
部队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走了。
扬起的灰尘散尽之后,姜棠棠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
穿军装。
但不是普通列兵的装束。
肩上的标识虽然被风沙糊了一层,但看得出来是军官。
年轻,大约二十出头。身板挺拔,面容冷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进地里的白杨。
他正看着卡车远去的方向。
然后,他的视线偏了一下。
落在了姜棠棠身上。
四目相对。
姜棠棠眨了眨眼。
对方也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干净:“你是姜卫民的家属?”
”他妹。“
”你叫什么名字?“
”姜棠棠。“
对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裴衡。负责这次接兵的军官。”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姜棠棠没料到的话——
”刚才你弟体检的时候,他说他能跑能跳都是因为‘怕他妹说话’。“
”……“
”我本来以为是开玩笑。“裴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现在看,好像不是。“
姜棠棠干笑了一声:“我就是比较严格。”
裴衡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吉普车。
引擎发动前,他从车窗里递出来一样东西。
一本书。
《实用军事体能训练手册》。
”给你弟的。他底子好,但缺系统训练。第三章和第七章让他重点看。“
姜棠棠接过书,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吉普车已经开走了。
她低头翻了两页。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裴衡,一九七四年。
字迹锋利,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姜棠棠把书收好,嘟囔了一句:“还挺正经一个人。”
她没在意这次偶遇。
但裴衡的吉普车开出去两公里的时候,副驾的老兵油子李大强斜眼瞅了他一下。
”营长,你把自己的训练手册送人了?那本你翻了四年了。“
裴衡看着前方的路,面无表情。
”她弟用得上。“
”她弟?“李大强咂了咂嘴,”我看是她——“
”闭嘴。专心开车。“
李大强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开了十几年车的老眼珠子看得分明——
裴营长的耳朵尖,红了那么一小下。
虽然只有一小下。
【第五章】
一九七八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了清河村。
公社开始允许社员搞家庭副业,政策松动的消息像开闸的水一样,漫进了每家每户。
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
谁也不敢第一个吃螃蟹。
除了姜福生。
姜棠棠发现她爹这个人有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特质——他虽然懒,但他脑子活。
不是一般的活。
是那种天生适合做生意的活。
以前他懒得动弹,所以没人看出来。现在被闺女的乌鸦嘴吓得不得不勤快了,那股机灵劲反而全冒出来了。
”爹,你觉得咱村最缺什么?“有一天姜棠棠问他。
姜福生想了想:“布。”
”为什么?“
”公社供销社的布供不上。一匹布排队能排三里地。但隔壁县棉花多,产能过剩,卖不出去。咱这边缺布,那边缺销路——“
他忽然不说了,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
”瞎琢磨的,你别笑话你爹。“
姜棠棠没有笑话他。
她看着自己这个爹,眼睛里全是认真。
”爹,你说的是对的。“
这句话让姜福生浑身一震。
四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从小到大,他被人说懒、说废、说不中用。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行。后来就真的不行了。躺着多好,躺着不丢人。
但是今天,他十五岁的小闺女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的是对的。
”爹。你要是敢干,我支持你。“
姜福生眼圈红了一瞬,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行。那我……试试。“
他从”试试“开始的。
先是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跑了三趟隔壁县,摸清了棉花和土布的价格差。
然后找了五户人家凑了点本钱,倒腾了第一批布匹回来。
第一批布,三天卖光。
全村轰动。
姜福生赚了他这辈子最多的钱——十八块七毛。
他拿着那沓毛票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棠棠,你看。十八块七。“
柳翠娥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嫁给姜福生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个男人这么精神的样子。
他眼里有光。
那是被埋了四十年的光。
”爹,这才刚开始。“姜棠棠把钱推回去,”你下一步该想怎么扩大。“
姜福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闺女,你放心。你爹我虽然以前混日子,但——做买卖这事,我是真喜欢。“
他没有吹牛。
接下来的两年里,姜福生从倒腾布匹做起,到收购山货倒卖,再到跟镇上的供销社谈合作。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人脉越铺越广。
到了一九八零年,政策进一步放开,他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办起了小型纺织加工作坊。
清河村第一个”万元户”。
大队部特地挂了红横幅。
刘桂香看着横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曾经天天骂姜家是“全村的耻辱”。
现在全村的耻辱变成了全村的骄傲。
而她还在嗑瓜子。
柳翠娥这边的进展同样让人瞠目结舌。
她的双面绣技艺引起了县文化馆的注意。文化馆的干事专门下来看了她的作品,当场愣住——
“这是失传了三十多年的‘柳氏双面绣’?”
原来,柳翠娥的姥姥是前朝绣坊的传人,这门手艺在战乱年代失传,全国会的人不超过三个。
柳翠娥是唯一还活着的传承人。
县里报了上去,省工艺美术协会的专家专程来了一趟,看到作品后原地呆了半分钟。
“这不是民间手艺,这是国宝级非遗啊。”
消息一传开,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柳翠娥从一个人绣,到带着村里的妇女一起绣。她手把手教,一针一线不含糊。
村里十几个妇女跟着她学,都有了额外收入。
“翠娥姐,你真是我们的贵人!”
柳翠娥摆摆手,看了一眼在旁边看书的闺女。
她知道真正的贵人是谁。
一九八一年,省城办了一场工艺美术展,柳翠娥的一幅双面绣《百鸟朝凤》拿了金奖。
领奖那天,她穿着自己做的新衣裳站在台上,手足无措,半天说了一句话。
“谢谢我闺女。没有她,我这辈子就是个懒婆娘。”
台下笑成一片。
只有姜棠棠坐在角落,鼻子有点酸。
她想的不是原书里那个凄惨的柳翠娥。
她想的是刚穿来那天——
她妈冲进屋踹门的样子,头上别着红花,围着补丁围裙,满脸泼辣。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双手能绣出国宝。
不是柳翠娥没有本事。
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
【第六章】
一九八二年,姜家已经今非昔比。
姜福生的纺织作坊越做越大,在镇上买下了一排门面。
柳翠娥成了省级非遗传承人,带着清河村的妇女们搞起了刺绣合作社。
姜卫国在京城读完了大学,成绩优异,被外交部选中,公派出国深造。
姜卫民在部队表现突出,第二年就提了班长,第三年考上了军校。
清河村的人提起姜家,口气从“极品一家”变成了——“人家那闺女,是真有本事。”
但也有人不这么想。
刘桂香的侄子孙贵,在镇上混社会,一直眼红姜家的发达。
“他姜福生凭什么?以前跟我一样懒,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孙贵在酒桌上灌了半斤白酒,拍桌子骂,“肯定是走了歪路子,不然一个懒汉怎么翻得了身?”
他开始在镇上散播谣言,说姜福生的布匹有问题,说他投机倒把。
那个年代,“投机倒把”四个字比刀还利。
消息传到姜家的时候,姜福生的脸沉了下来。
“爹,你慌什么。”姜棠棠正坐在桌前看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她在自学,速度快得不像话。
“棠棠,你不懂。”姜福生声音涩了,“投机倒把要是被人举报,轻的罚款,重的要蹲号子。我的手续是齐的,但架不住有人故意栽赃。”
“所以你的手续到底齐不齐?”
“齐的!每一笔进货出货我都记了账,营业执照是镇上批的。”
“那就行了。”姜棠棠合上书,“清者自清这话虽然老套,但在账本面前,谎话站不住脚。”
“万一——”
“爹。”她看着姜福生,“你信我还是信他?”
姜福生张了张嘴。
“当然信你。”
“那就别慌。我有数。”
三天后,镇工商所果然来人了。
孙贵写了举报信,说姜福生投机倒把、偷税漏税,要求彻查。
工商所两个干事在作坊里查了整整一天。
账本翻了三遍。
进货单据、营业执照、纳税凭证——一样不缺,一笔不差。
为首的干事放下账本,看了看姜福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姜棠棠。
“老姜,你这账做得比我们所里的还规范。”
姜福生憨憨一笑。
他不敢说这些账是他闺女帮他理的。十五岁的丫头,记账比会计还利落——说出去没人信。
工商所的结论:手续合规,账目清晰,不存在投机倒把行为。举报不实。
孙贵在镇上得知消息的时候,酒杯摔到了地上。
“不可能!一个大老粗,账能做得那么齐?”
但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面。
就在举报被驳回的第二天,有人查到了孙贵自己的底——他在镇上倒卖假酒,以次充好,已经被好几个饭馆投诉了。
这事本来没人去查。
但姜棠棠在工商所查账那天,“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哎,叔,我听说镇上最近有人卖假酒?好几个饭馆的客人喝了拉肚子。这要是查出来,不得吊销执照?”
她是对干事说的。
但她知道这句话会被转述出去。
乌鸦嘴嘛。
说了就灵。
工商所顺藤摸瓜查了过去,当天就在孙贵的仓库里搜出了两百多瓶勾兑假酒。
罚款、没收、吊销资格。
孙贵傻了。
他去告姜家,自己先栽了。
刘桂香跑到姜家门口,第一次不是来骂街的。
她是来认怂的。
“翠娥妹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那侄子不争气,跟你家没关系。”
柳翠娥端了杯红糖水递给她,笑了笑:“桂香姐,你要是闲,来跟我学绣花?我正缺人手。”
刘桂香愣了一下,眼眶居然红了。
“……你不记恨我?”
“记恨有什么用。”柳翠娥说,“往前看。”
这话不是她自己悟的。
是棠棠教她的。
那天晚上,姜棠棠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挂在屋檐上,清河村的蝉叫得正欢。
忽然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在这个年代,摩托车比拖拉机还稀罕。
来人穿军装,利落地跳下车,摘了头盔。
月光照在他脸上。
裴衡。
他比两年前更瘦了些,颧骨线条更分明,肩膀更宽。军装上多了一颗星。
姜棠棠站起来:“裴……裴衡?”
“姜棠棠。”他站在院门口,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语气比上次柔和了一点点。
“我来送你二哥的信。他在军校训练,不让用电话,托我带过来。”
他把一封信递过来。
姜棠棠接过去。
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一触即分。
她没在意。
他也没在意。
但月光底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要不……进来坐坐?我妈刚煮了绿豆汤。”
“不了。我还要回驻地。”他顿了一下,“你弟在军校很出色。体能第一,射击第三。”
“那挺好。”
“是挺好。”他又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他跟战友们说,他有个妹妹。什么都会,就是嘴毒。”
”……“
”我觉得不像。“
姜棠棠眨了眨眼:“什么不像?”
裴衡看着她,月光把他的五官勾出一层银色的轮廓。
”你嘴不毒。“他说,”你只是心狠。“
”心狠?“
”对家人狠得下心逼他们变好,这不叫嘴毒。叫心狠。“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
”我走了。有事让你二哥转达就行。“
引擎声响起,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姜棠棠站在院门口,捏着信,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柳翠娥的声音:“棠棠,那谁啊?”
”二哥的长官。来送信的。“
”长得挺精神啊。“
”妈你去绣你的花。“
”我看着挺配你的。“
”妈!“
柳翠娥笑着缩回屋里了。
月亮挂在天上,不说话。
蝉还在叫。
姜棠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信封上除了姜卫民歪歪扭扭的字,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
是钢笔写的,字迹锋利。
”军校伙食不错。你家人不用担心。——裴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然后飞快压下去了。
【第七章】
时间过得快。
一九八五年。
姜家的变化已经不能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了——那太文雅。用清河村村民的原话说就是:
“老姜家祖坟冒青烟了。不对——冒的是火箭。”
姜福生的生意从镇上扩到了县里,又从县里扩到了市里。到一九八五年,他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买下了六间铺面——
整整一排。
他站在铺面前,双手叉腰,嘴咧到了耳根子。
”棠棠,你爹我现在算不算有出息了?“
”算。“姜棠棠站在旁边,”但你别膨胀。“
”不膨胀不膨胀。“姜福生连连摆手,”你爹我记着呢——你说过,‘人一膨胀就离倒霉不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脊梁发了一阵凉。
闺女那张嘴说的话,他到现在还不敢不当回事。
柳翠娥这边更了不得。
她的双面绣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那幅《百鸟朝凤》被国家工艺美术馆收藏了。
一九八五年秋天,一个从京城来的剧组找到她——有一部讲述传统手艺人的电影,女主角要穿一身手绣旗袍。
导演跑遍了全国,找不到能绣出那种水准的人。
最后找到了清河村。
柳翠娥花了两个月,绣出了一件让所有人失声的旗袍。
电影上映后,那件旗袍的特写镜头定格了整整八秒。
影评人写道:“那不是衣服,那是凝固的时光。”
柳翠娥看到这篇影评的时候,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以后,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棠棠。“
”嗯?“
”你说你妈这辈子算没白活吧?“
”没白活。“
姜卫国的路走得更远。
政法学院毕业后,他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外交部遴选。先是在大使馆当随员,后来参与了几次重要的双边谈判。
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在谈判桌上变成了寸步不让的强硬。
一九八五年夏天,他代表国家参加了一次国际贸易谈判。对面是三个老牌外交官,经验老到,步步紧逼。
姜卫国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拆解对方的提案,用数据说话,用逻辑反驳。
最后对方团长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比老的还难缠。”
会后,团长问翻译:“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翻译犹豫了一下:“听说……以前在村里打过架。”
”……“
姜卫民在军校的表现更是彪悍。
体能年年第一,射击进了前三,战术课的教官点名表扬他”天生适合当兵”。
到一九八五年,他已经是最年轻的连长。
部队首长看了他的履历,说了句:“这小子,将来能扛星。”
姜卫民听完,给家里写了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棠棠,你哥没给你丢人。”
而姜棠棠自己呢?
这些年,在家人不知道的角落里,她也没闲着。
自学是她最擅长的事。
穿越过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远超常人——不知道是乌鸦嘴天赋的附带增益,还是穿越本身带来的。
她从十五岁开始自学,先是把能找到的课本全部啃完,再到处搜罗专业书籍。到了一九八零年,她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了高考。
数理化三科接近满分。
省状元。
录取通知书寄到清河村的那天,邮递员以为自己送错了地址。
“姜棠棠?就是那个……那个姜家的小闺女?”
“对。”
”……省状元?“
”对。“
邮递员推着自行车走了很远,还在回头看。
她进了京城最好的大学,读的是数学系。
但她的能力很快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大三那年,学校安排了一场内部考试——不公开、不排名,只发给特定学生。
姜棠棠做完那份卷子的时候,旁边的监考老师看了看表。
”同学,你确定做完了?“
”确定。“
”这份卷子设计时间是四个小时。你用了四十七分钟。“
一周后,有人来找她。
没有名片,没有单位名称。
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为国家做一些特别的工作?”
她想了三秒。
”我愿意。“
一九八六年,姜棠棠从大学毕业,进入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单位。
保密单位。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做什么。
家里人只知道——棠棠在京城上班,很忙,不能随便打电话,也不能随便回家。
柳翠娥偷偷哭了好几回。
姜福生闷头抽了半包烟。
但他们都没说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棠棠做的事,一定比他们想象的更重要。
裴衡知道。
他因为工作关系,知道那个单位是做什么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在一九八六年冬天,他出差路过京城的时候,在那个单位的门口站了很久。
没有进去。
天很冷,呵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那里,像当年站在清河村的路边一样。
只不过那次,他看的是远去的卡车。
这次,他看的是一扇紧闭的门。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
一封信,写了很多遍,都没寄出去。
最终,他把信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裴衡?“
他停下了。
回头。
姜棠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大概是出来倒水的。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京城冬天的风里对视。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
”路过?从驻地到这里要绕四十公里。“
裴衡不说话了。
姜棠棠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喝杯热水。外面冷。“
他站着没动。
”你那个单位,外人能进去?“
”门口的传达室可以。又不让你进机密区。“
他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
传达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暖壶。
她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沉默。
”我二哥最近怎么样?“她先开口。
”很好。去年立了三等功。“
”看到了,他寄了照片回来,挺精神的。“
又沉默。
裴衡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姜棠棠。“
”嗯?“
”你在这里……做的事,重要吗?“
她想了想:“重要。”
”辛苦吗?“
”还行。“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来不说自己辛苦。“
”说了也没用。“
”说给我听有用。“
空气静了一拍。
姜棠棠愣了一下。
裴衡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在京城,没有家人。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你不也一个人?“
”我习惯了。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裴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烫了一下,但他面不改色。
”你有家人在惦记你。你爸每个月给你二哥写信,最后一段永远在问‘棠棠最近好不好’。你妈给你绣的围巾,拆了缝缝了拆,改了三回。“
姜棠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
”你怎么知道的?“
”你二哥话多。“
姜棠棠低下头,眨了几下眼。
没哭。就是鼻子酸。
”裴衡。“
”嗯。“
”谢谢你。“
”不客气。“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那封信。“她忽然说。
裴衡僵了一下。
”你口袋里那封。不打算给我看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大衣口袋——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
沉默了三秒。
他把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姜棠棠拿起那封信。
拆开。
只有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等你忙完了,我来接你回家。“
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衣内侧的口袋里。
贴着心口。
【第八章】
一九九零年。
清河村已经变了模样。
水泥路通了,自来水通了,村小学翻修一新。
这些变化,和姜家分不开。
姜福生捐了一笔钱修路。柳翠娥的刺绣合作社解决了村里三十多个妇女的就业。村里的女娃娃,因为看到了柳翠娥、姜棠棠的榜样,越来越多地选择继续读书。
清河村的女生升学率,从十年前的不到百分之十,涨到了百分之七十。
这个数字传到县里,又传到市里。
有记者专门来采访。
柳翠娥对着镜头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最后憋出一句:“都是我闺女教的。她说女娃娃也得念书,念了书才有出路。”
记者去找姜棠棠,被单位门口的哨兵拦了回来。
”对不起,这里不接受采访。“
记者只好走了。
但那篇报道还是发了出来,标题是:《清河村的蜕变:一个家庭带动一个村庄》。
报道里没有提姜棠棠的名字。
但清河村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一九九零年深秋。国庆刚过。
姜家在镇上的大院子里摆了一桌家宴。
姜福生坐在主位,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头十足。这些年他的生意从纺织扩展到了建材、运输,镇上那条街大半铺面挂着他的招牌。
柳翠娥坐在他旁边,穿着自己绣的旗袍。她已经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了,去年还给一位影后定制了一套出席国际电影节的礼服——照片登了报纸头版。
姜卫国坐在对面,穿着笔挺的西装。他已经是外交部最年轻的参赞,常驻海外,这次是专门请了假回来的。
姜卫民坐在他旁边,一身军装,领口上的星星比几年前又多了一颗。军区首长说了,再历练几年,将星可期。
四口人——加上姜棠棠,五口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桌上是柳翠娥亲手做的菜。红烧肉、酸菜鱼、蒸鸡蛋羹、炒时蔬。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但每一道菜都是一九七六年那个冬天他们想吃、却吃不上的。
”来,吃菜。“柳翠娥往每个人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谁也没先动。
都在看姜棠棠。
”怎么都看我?“她筷子悬在半空。
”你先吃。“姜福生说。
”对,你先。“姜卫国点头。
”妹,你先。“姜卫民也跟着。
姜棠棠看着他们,放下了筷子。
”你们这什么表情?跟我要交代遗言似的。“
”呸呸呸!“柳翠娥赶紧拍桌子,”大过节的别乱说!你那张嘴——“
全桌人同时紧张了一下。
然后集体笑了。
笑得乱七八糟。
笑了好一阵,姜福生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
”爹你可别煽情。“姜卫民嘀咕。
”闭嘴。“姜福生瞪了他一眼,转向姜棠棠。
”棠棠,爹这辈子前半段活得浑浑噩噩。要不是你——“他顿了一下,嗓子有点涩,”爹不敢想今天能坐在这。“
柳翠娥眼眶红了,但没出声。
姜卫国低着头,手指攥紧了酒杯。
姜卫民鼻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爹知道你在那个单位干的事不能说。爹也不问。“姜福生声音哑了,”爹就想说——你是这个家最大的功臣。“
”我也觉得。“姜卫国闷声说。
”加一。“姜卫民举手。
”加二。“柳翠娥抹了把眼泪。
姜棠棠坐在那里,嘴唇抿紧了。
她穿来的时候十五岁。
一个人面对一家极品,一段注定凄惨的命运。
她手里只有一张乌鸦嘴。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商城,没有一键变强。
有的只是一句又一句”你再这样下去会怎样”——用恐惧逼出勇气,用鞭策换来改变。
她也会怕。
也会累。
也会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想——万一没用怎么办。
但她不能停。
因为她看过结局。
那个结局里,姜福生冻死在破屋子里,柳翠娥被人欺辱,两个哥哥一个进了牢一个废了人。
她不想让那个结局变成现实。
所以她开口。一次又一次地开口。
哪怕被家人怕,被村里人说邪,被外人觉得一个小丫头凭什么指点大人。
她不在乎。
“你们是我家人。”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我不过是嘴硬了点,吓唬你们几句。真正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是你们自己。”
“爹做生意的本事是自己摸出来的,不是我教的。”
“妈的绣功是姥姥传的,我一针都不会。”
“大哥考上大学是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二哥在部队的功是自己拼出来的。”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嘴欠了点。”
全桌再次安静了。
然后柳翠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闺女从来不夸自己——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姜福生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他没说话。
他站了起来,走到姜棠棠面前。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弯了腰,给自己闺女鞠了一躬。
“棠棠,谢谢你。”
“爹!你干嘛!”姜棠棠赶紧去扶他。
“全家都该谢你。”
姜卫国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姜卫民也站了起来。
柳翠娥哭着也站了起来。
四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姜棠棠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你们——你们够了啊——”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哭腔。
“大过节的,别搞得跟领奖似的。吃饭吃饭。”
一家人重新坐下来。
吃着菜。
笑着闹着。
和十四年前那个冬天的姜家一样热闹。
但又完全不一样。
院子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裴衡站在门口。
军装笔挺。肩上的星又多了一颗。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明显是路上随手买的,袋子皱巴巴的。
“来晚了。”他说。
全桌人齐齐看向他。
然后齐齐看向姜棠棠。
姜棠棠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你——你怎么来了?”
“你二哥叫我的。”裴衡把橘子放在桌上,神态自若地在姜棠棠旁边坐下。
姜卫民挤眉弄眼。
姜卫国低头喝酒,嘴角绷不住。
柳翠娥飞快地给裴衡夹了一碗菜。
姜福生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小裴啊,来,喝一个。”
“叔,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那你喝水。”
“好。”
裴衡端起水杯,跟姜福生碰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姜棠棠一眼。
她还在发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在她手边。
一颗橘子。
剥好了皮的。
什么时候剥的——大概是骑摩托车的时候?
不对,骑车怎么剥橘子。
一定是到门口之前就剥好的。
姜棠棠低头看着那颗橘子。
白色的经络被一条一条摘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来,吃了一瓣。
甜的。
“好吃吗?”裴衡问。
“嗯。”
裴衡没再说话。
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有一点点。
够了。
宴席散了之后,两个人站在院门口。
月亮很圆。
风很凉。
裴衡把军大衣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当年你说的那句话——”姜棠棠忽然开口。
“哪句?”
“‘等你忙完了,我来接你回家。’”
裴衡沉默了一秒。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她偏头看他,“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算。”
“那我现在忙完了。”
裴衡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走吧。回家。”
她把手放进去。
掌心干燥,温热。
十指扣紧。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连在一起。
院子里,柳翠娥从窗帘缝里偷看。
“老姜!老姜!你快来看!”
“看什么看,吃你的橘子。”
“他们牵手了!牵手了!”
”……“姜福生顿了一下,放下橘子,也凑了过来。
两口子挤在窗户后面,跟偷看的老鼠似的。
”这小伙子不错。“姜福生点头。
”我早说了配我闺女!你当初还不信!“
”我啥时候不信了?“
”你上回还说人家太闷——“
”我说的是稳重!稳重!“
两口子又吵起来了。
但吵着吵着,都笑了。
姜家的灯亮到很晚。
和十四年前那个冬天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团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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