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被全村扣上“灾星”的帽子,连夜赶进荒山。
五岁的小念念被娘亲裹在破棉袄里,没吭声。
没人知道,这副瘦得像只小猫的身板里,前世叱咤末世的植物系异能正在一寸一寸苏醒。
路边狗尾草冲她摇脑袋:东边有肥鸡!芦苇沙沙响:水底埋着银子!
她揉揉眼,奶声奶气地说——
“哥,跟我走。”
【第一章】
火把的光映在土墙上,跳得人心慌。
赵德厚站在沈家院子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屋里。身后乌泱泱围了大半个村的人,有的端着碗还没放下,有的扛着锄头,脸上是看热闹的兴头。
“沈牧山,别怪我赵德厚不讲情面。”赵德厚把烟杆往门框上敲了敲,磕出一截烟灰,“你家今年开春死了两头牛,夏天又发了瘟,你闺女一落地就克死了她奶奶,全村谁不知道?”
“赵叔!”沈景舟挡在父亲身前,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声音却绷得发抖,“我奶奶是病死的!大夫亲口说的,跟我妹妹没关系!”
“大夫说的算什么?”钱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张嘴跟抹了辣椒油似的,“李婆子亲眼看见的,你妹妹出生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枯了,你说巧不巧?”
“那棵树本来就有虫害……”沈牧山低声辩了一句。
“虫害?”钱翠花尖笑一声,转身冲人群喊,“大伙儿都听听,沈家人还嘴硬呢!今年村里三口井干了两口,地里庄稼全蔫了,是不是她落地以后的事儿?”
人群里嗡嗡声起来。
“是啊,没错。”
“以前可没这事儿。”
“灾星就是灾星,留着祸害全村不成?”
沈牧山的脊背一寸一寸弯下去。他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苏荷抱着五岁的小女儿坐在床沿上,用自己的袄子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念念没哭。
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门外,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八岁的沈景川拽着他哥的衣角,拧着眉不出声,鼻尖冻得通红。
“沈牧山,话说到这份上了。”赵德厚把烟杆别回腰间,下巴往北一抬,“你自个儿利索点,天亮之前,带你一家子,出村。”
“去哪儿?”沈牧山的嗓子哑了。
赵德厚往身后一指:“后头那片荒山,爱住哪住哪。”
“那是荒山!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沈景舟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通红。
“那你们一家子也可以不走。”钱翠花抱着胳膊,嘴角吊着笑,“上回隔壁李家村怎么治灾星来着?沉塘吧?”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荷猛地站起身,把念念抱紧了,手指扣进棉袄褶皱里,指节泛白。
“走。”
沈牧山回头看她。
苏荷的眼泪砸在念念额头上,烫的。但她的声音稳得出奇。
“牧山,带孩子们走。这个村,不待就不待了。”
沈牧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弯下腰,从墙角摸出一个破布包袱,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粗粮和几件旧棉衣塞了进去。
沈景舟咬牙别过脸。沈景川拽着哥哥的袖子,脚下跟着往外挪。
一家五口走出院子的时候,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
没人说话。
火把“噼啪”烧着,五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弯。
念念趴在苏荷肩头,目光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有麻木的,有兴奋的,有微微低着头不敢对视的。
她的视线落在一个妇人身上——周寡妇。
去年冬天,周寡妇的儿子烧到四十度,是沈牧山冒着大雪跑去镇上请的郎中,苏荷守了三天三夜熬的药。
现在,周寡妇站在人群中间,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念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收回来,小脑袋重新埋进娘亲肩窝。
没哭。一声也没有。
只有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有的安静。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只粗粝的手突然伸过来。
“丫头。”
是方大爷。
满头白发的老人佝偻着腰,从怀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念念手心里。蛋壳还带着体温。
“路上吃。”他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珠子闪了一下。
“方老头!你干什么呢?”钱翠花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跟灾星搅和,不怕沾上晦气?”
方大爷没吭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火光边缘。
念念攥着那两个鸡蛋,手指暖暖的。
她仰起小脸,对着方大爷的方向,轻轻眨了眨眼。
一家人走上了通向荒山的那条窄路。
身后,村子的灯火和人声渐渐远了。眼前只剩漆黑的山影和满地碎石。秋风灌进衣领,凉得打哆嗦。
苏荷把念念裹得更紧。
沈景舟走在最前面探路,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他“嘶”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走,裤腿上洇出一片黑。
“景舟。”沈牧山哑着嗓子喊他。
“没事。”少年头也不回。
念念趴在娘亲肩上,闭着眼。
脑子里,像有人打开了闸门。
那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上来——末世。废墟。铺天盖地的变异藤蔓。
她站在一座死城最高的断楼上,指尖轻抬,千里焦土在三秒之内爬满了青色的藤蔓,遮天蔽日。
人们叫她——“植灵”。
末世最强的植物系异能者,死在了一场核爆的中心。
醒来时,她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身体太小,经脉太窄。异能像一壶滚水塞进了一只小酒盅,只能一丝一丝往外渗。
但今晚不一样。
被赶出村子的那一刻,压在身体深处的力量好像听到了什么信号,猛地往上一涌。
念念的指尖“嗡”了一下。
极细微的震动,没人注意到。
但她感觉到了。
脚下泥土里的根系,山坡上枯黄的草茎,远处岩缝里的苔藓——
它们全醒了。
一棵歪歪斜斜的狗尾草率先抖了抖毛茸茸的脑袋,声音细细碎碎地钻进她脑子里:
“有人来啦!有人来啦!小姐姐身上好香!”
念念睁开眼,看着路边那棵在风里拼命摇晃的狗尾草。
嘴角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了。
这种感觉。
【第二章】
荒山的夜比村里黑了不止一倍。
沈牧山在一处岩石凸出来的地方找到了一小块避风的地儿,堪堪能挤下五个人。他把破棉衣垫在地上,让苏荷和念念靠里坐,自己和两个儿子挡在外面,算是挡风。
苏荷从包袱里摸出那半袋粗粮,倒出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够吃三天。”她说,声音闷闷的。
三天以后呢?
没人接话。
沈景川缩在他哥身边,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捂住,脸涨得通红。
念念从娘亲怀里探出脑袋。
方大爷给的那两个鸡蛋还攥在手里,蛋壳已经凉了。她举起一个递给沈景川:“二哥,吃。”
沈景川吞了下口水,摇头:“给爹吃,爹身体不好。”
沈牧山摆手:“给你们娘和妹妹。”
苏荷把鸡蛋又塞回念念手里:“念念吃,你最小。”
鸡蛋在一家人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念念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鸡蛋,没再推。
她把蛋壳磕开,一掰两半,一半递给二哥,一半递给大哥。
“念念不饿。”她说。
五岁孩子说“不饿”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在撒谎。
苏荷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沈景舟接过那半个鸡蛋,没舍得咬,攥在手心里,掌纹把蛋白印出了细纹。
念念靠着娘亲坐了一会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疲惫和寒冷占满的时候,她悄悄把感知铺了出去。
异能像水一样,沿着脚下的泥土往四周渗。
草根、灌木根、枯叶底下的菌丝——所有还活着的植物都在她的感知网里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点起了一颗一颗的小灯。
最先搭话的又是狗尾草。
这片荒山的狗尾草比村里的野多了,叽叽喳喳声连成一片。
“小姐姐小姐姐!东边三十步那个草窝里,藏着一窝肥鸡!三只!一公两母!那只公的可凶了,啄过我的叶子!”
念念嘴角动了动。
她又“听”到远一点的灌木丛传来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那算什么。南边坡下面的芦苇荡,里头有野鸭子,一大群。窝里还有蛋呢,十好几个。”
是一棵酸枣树。
“谢谢。”念念在心里说。
酸枣树的枝桠抖了抖,像是得意地挺了挺腰。
念念撑着娘亲的胳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哥。”她拉了拉沈景舟的袖子。
沈景舟低头:“怎么了?”
“东边。”念念伸出小手,指着右边黑漆漆的草丛方向,“有鸡。”
沈景舟一愣。
“鸡?”
“嗯。三只。”念念点头,认认真真伸出三根手指。
沈景川也凑过来:“妹妹,你听见鸡叫了?”
念念想了想,没法解释“草告诉我的”这件事,于是换了个说法:“念念鼻子灵,闻到了。”
五岁小孩说自己闻到了三十步外的野鸡,正常人肯定不信。
但沈景舟看了看妹妹那双亮得不寻常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我也去!”沈景川蹦起来。
“景川。”沈牧山低声喊了一句,想拦。
“让他们去吧。”苏荷把念念拢进怀里,叹了口气,“反正也睡不着。”
沈景舟拿了根粗树枝当棍子,带着弟弟摸着黑往东走。
念念趴在娘亲肩头,异能悄悄跟着。
脚下的草根像长了眼睛,一路给她传信:
“左边有个坑,别让他们踩。”
“再往前十步,那丛茅草后面就是。”
“公鸡在最外面蹲着,母鸡在里头,别惊到母鸡,不然蛋就碎了。”
念念张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哥,左边有坑,绕一下。”
沈景舟脚下正好踩到了坑沿的松土,他身子一歪,赶紧侧跳了一步,心里一惊——真有坑。
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方向,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苏荷怀里一团小小的影子。
“往前十步,慢点。”念念又说。
沈景舟咽了下口水,没质疑,闷头往前数了十步。
沈景川紧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茅草丛。
月光底下,密匝匝的枯草堆里,窝着三只野鸡。
那只公鸡脑袋埋在翅膀下面,两只母鸡缩在更里面,身底下压着七八个带着泥点的鸡蛋。
沈景舟的手都抖了。
“景川,你从左边绕,别出声,我数三下——”
不等他数完,沈景川已经猫着腰扑了过去,一把按住了那只公鸡。公鸡“咯咯咯”地挣扎,翅膀拍得满天飞毛。
“抓住了!抓住了!”沈景川满脸泥,声音压到最低但掩不住的兴奋。
沈景舟手脚麻利地抓了两只母鸡,又把窝里的蛋小心翼翼地兜在衣服前摆里。
兄弟俩抱着战利品跑回来的时候,连沈牧山的眼眶都红了。
“这……哪来的?”
“妹妹说那边有鸡。”沈景川把公鸡往地上一按,咧嘴笑,“真有!三只,还有蛋!”
沈牧山看向念念。
念念缩在苏荷怀里,冲爹眨了眨眼。
“念念鼻子灵。”她说。
沈牧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不管怎么说,今晚有肉了。
沈景舟捡了干柴,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嚓嚓”打了好几下火镰,火星子溅在干草上,“噗”地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烤鸡的油脂滴在火上,“滋啦”作响,香味顺着夜风飘开。
五个人围着那堆小小的火,一人撕了一条鸡腿或鸡翅。
苏荷把最大的鸡腿塞到念念嘴边。
念念咬了一口,肉汁烫了舌头,她“嘶”了一声,眯起眼。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苏荷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
火光映着一家人的脸,暖融融的。
念念靠在娘亲怀里,小手握着啃了一半的鸡翅,另一只手悄悄垂下去,指尖碰了碰身边的泥土。
脚下的草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在争先恐后地说话:
“小姐姐,南边芦苇荡,有好多好多鸭蛋——”
“小姐姐,山腰那棵大石头底下,有泉眼——”
“小姐姐小姐姐,我知道哪里有好东西!淤泥底下埋着一个花花的小包,里面有亮闪闪的东西!”
念念眯了眯眼。
亮闪闪的东西?
她顺着那株芦苇的根系“看”过去——芦苇荡深处,淤泥底下大约半臂深的位置,确实埋着一个小小的绣花荷包。荷包里,是碎银。
嘴角慢慢勾起来。
明天,带二哥去芦苇荡走一趟。
【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念念就醒了。
秋天的荒山清早冷得能冻掉耳朵。苏荷搂着她睡了一夜,胳膊僵得抬不起来。沈牧山靠在石壁上,咳嗽声闷闷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念念爬起来,用小手拍了拍沈景川的脸。
“二哥,走,去那边。”
沈景川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去哪?”
“好玩的地方。”
八岁的男孩没什么抵抗力。他揉着眼跟妹妹走了。
沈景舟也醒了,想跟,被念念拦住。
“大哥留下看着爹娘。”她一本正经,“二哥跟我就够了。”
沈景舟看着一个五岁的妹妹牵着八岁的弟弟,摇摇晃晃地往南边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昨晚那三只野鸡的事让他不敢小看这个妹妹。
“注意安全。”他只说了这一句。
念念牵着沈景川的手,沿着山坡往下走。
脚下的草根、石缝里的苔藓、灌木丛的细枝,全在给她指路。
“小姐姐往左走,那边石头上有露水,别滑倒。”
“前面三步有个树根,绕一下。”
“快到了快到了,芦苇姐姐们在前面等你呢!”
念念一边“听”,一边牵着二哥绕过一个个障碍。
沈景川觉得妹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路都走不稳,现在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像是提前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妹妹,你怎么知道路?”
“草告诉我的。”
沈景川:“……”
他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不烫。
芦苇荡到了。
秋天的芦苇有半人多高,苇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对念念来说,这些声音不是风响,而是一片热情的招呼:
“来了来了!往里走!”
“水洼在左边第三丛芦苇后面!”
“野鸭子们还在睡觉呢,走轻点——”
念念拉着沈景川钻进芦苇丛。
穿过三丛密密匝匝的芦苇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水洼,安安静静地卧在芦苇丛中央。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水洼边的泥地上,七八只野鸭缩着脖子打盹。
旁边的草窝里,十几个青灰色的鸭蛋堆得整整齐齐。
沈景川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妹——”
念念捂住他的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兄妹俩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把鸭蛋一个一个捡进沈景川的衣襟里。
念念数了数,十四个。
接下来是重头戏。
念念蹲在芦苇丛边,把小手伸进泥里。
凉。
黏。
指尖顺着根系的指引往下探,泥巴没过了手腕。
“再往右一点点。”一棵芦苇说,“就在我的根底下。”
念念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使劲一拽——
“噗”一声,泥浆飞溅,一个裹满淤泥的绣花荷包被拽了出来。
沈景川瞪大眼。
念念掰开荷包的搭扣,往掌心一倒——
五六块碎银,加上十几枚铜板,裹着泥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沈景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
“妹、妹妹……这……”
“可能是以前谁掉的吧。”念念把荷包系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二哥,咱们回去。”
沈景川整个人是懵的。
妹妹三岁才会说话,四岁还走路摔跤,怎么五岁突然变成了寻宝猎犬?
但怀里兜着十四个鸭蛋,怀里揣着一荷包碎银,他决定——不问了,跟着妹妹走就完了。
回到临时营地,苏荷看到那一兜鸭蛋和那荷包碎银的时候,手抖了半天。
“这……念念,这些从哪来的?”
“芦苇荡里。”念念坐在石头上,晃着两条小腿,“草告诉我的。”
苏荷看向沈景川。
沈景川疯狂点头:“真的!妹妹直接走过去,手往泥里一伸就掏出来了!跟、跟长了眼睛一样!”
沈牧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小女儿,又看了看手里的碎银。
“念念……”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本事?”
念念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爹娘和哥哥不是外人。
她伸出小手,碰了碰脚边一棵细弱的小草。
那棵小草颤了颤,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三寸。叶片舒展开来,翠绿得不像秋天该有的颜色。
苏荷捂住了嘴。
沈景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景川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念念能跟草和树说话。”她收回手,抬头看着爹娘,语气平平的,“它们会告诉念念,哪里有好东西。”
山风拂过,营地四周的草木同时轻轻摇晃了一下,像在点头。
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先开口的是沈景舟。
“所以……昨晚那三只野鸡……”
“草说的。”
“今早的鸭蛋和银子……”
“芦苇说的。”
沈景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蹲下来,郑重其事地看着妹妹的眼睛。
“妹妹,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念念点头:“嗯。念念知道。”
沈牧山咳嗽了两声,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老天爷赶我们出村,又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他的声音沙哑,“从今往后,一家人听念念的。”
五岁的念念被全家投票选为了“军师”。
她本人对此的反应是——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
“那念念先睡个觉,下午带你们上山。”
”……行吧。“
全家人目送她团成一团,两秒入睡。
沈景舟和沈景川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银子有了,食物有了。
而念念说了——山上还有更多好东西。
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了。
【第四章】
接下来几天,沈家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念念领着两个哥哥把方圆五里的山地摸了个遍。
她走到哪里,脚下的草木就跟开了新闻发布会似的,争着抢着报信。
车前草扯着嗓子喊:“小姐姐!我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一窝兔子!”
酸枣树慢悠悠地说:“山腰那个石头缝里,有一股细泉水。你不嫌远,我给你带路。”
一丛野山菊扭扭捏捏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认识一个人参爷爷……他在后山住了好多年了……但是他脾气不太好……”
念念”听“得津津有味。
第三天,沈景舟跟着妹妹指引的路线,在山腰石头缝里挖出了一股细泉。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喝一口,凉丝丝地甜。
沈牧山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在村里打了一辈子井,从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有了水源,沈牧山和沈景舟在泉眼旁边找了一块平地,砍来木头和山藤,花了三天时间搭了一间简易的木屋。
苏荷把碎银的事盘了盘——五块碎银加铜板,大约值二两银子。够去镇上买一袋米,几斤盐,一捆粗布。
沈景舟独自跑了一趟镇上,背回了米和盐,还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把柴刀。
日子一天天稳下来。
但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念念心里。
爹的身体。
沈牧山年轻时伤了肺,这些年越来越重,一到秋冬就咳得喘不上气。被赶出村的这几天,夜里山风灌进木屋的缝隙,他的咳嗽声几乎没断过。
苏荷每晚用手掌捂在丈夫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手心里全是泪。
念念决定上后山。
那天她让沈景川背着她——不是走不动,是后山的路太陡,她的腿太短。
沈景川把妹妹往背上一颠:“坐稳了。”
”嗯。“念念趴在二哥肩膀上,异能已经铺了出去。
后山的植物比前山的”年纪“大得多。盘根错节的老藤、长满青苔的古木、石壁上钻出来的蕨类——它们的声音不像前山那些小草那么叽叽喳喳,而是沉稳的、缓慢的,像上了年纪的长辈。
一棵拧成了麻花状的老藤率先说话了。
”植灵大人。“
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她在心里问。
老藤的声音苍老而恭敬:“您脚下每一寸土里的根,都记得您的气息。前世的事,草木不会忘。”
念念沉默了一瞬。
前世她死的时候,整座城的植物为她哀鸣了三天三夜。
那些记忆,隔了一世,隔了一个世界,但植物记住了。
”我爹病了。“她说,”肺上的旧疾,多年未愈。我需要川贝和灵芝。“
”川贝在我脚下六尺。“老藤说,”灵芝……“
它顿了顿。
”灵芝在更深处。“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念念循着声音”看“过去。
后山最深处,一棵至少百年的老参扎在岩石夹缝里,须根比念念的胳膊还粗。在老参旁边的阴湿石壁上,一株紫红色的灵芝静静地贴在那里,伞盖足有巴掌大。
百年灵芝。
在前世的末世里,这是能救命的东西。
”老前辈。“念念在心里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老参的须根动了动,像是捋了捋胡子。
”植灵大人不必多礼。你的父亲……我知道。这些天你们来了之后,泉眼的水比以前更甜了,山上的草木都比以前长得好。“
”这是……“
”是你的气息。“老参说,”植灵在哪里,哪里的草木就会兴旺。你还小,异能没有全部恢复,但你脚下的土,已经在变了。“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着的泥土。
确实,她来了这几天之后,营地周围的枯草比别处绿了不少。
”灵芝愿意跟你走。“老参说,”旁边的石斛也愿意。拿去吧,给你爹治病。“
灵芝轻轻晃了晃伞盖,像是在点头。
念念的鼻子酸了一下。
”谢谢。“她说,”等我的异能再恢复一些,我会让这座山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老参的须根又动了动,像是笑了。
”我们等着。“
沈景川按照妹妹的指引,在岩缝里刨出了川贝,又小心翼翼地从石壁上取下了那株灵芝。
他把灵芝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妹妹,这东西……镇上药铺,一株能卖几十两吧?“
”不卖。“念念说,”给爹用。“
沈景川使劲点头:“对!给爹用!”
当天傍晚,苏荷按照念念的吩咐,把川贝磨粉,灵芝切片,加了山泉水,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
棕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苦中带着一股清甜。
沈牧山端着碗,喝了一口。
药汁入喉的瞬间,他感觉胸口那团堵了十几年的闷气,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开了一点。
”咳……“他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然后——
呼吸顺了。
第一次,不用拼命才能把气吸满。
苏荷趴在他背上,听着丈夫胸膛里那个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牧山……“
沈牧山拍了拍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啃烤红薯的小女儿。
念念脸上糊了一圈红薯泥,正用袖子擦嘴,擦完还不忘跟脚边的一棵小草”聊天”。
“你说东坡那块地能种菜?真的假的?”
小草摇了摇叶片。
“那明天带我去看看。”
沈牧山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笑了。
全村人说她是灾星。
可她分明是他们一家子的福星。
【第五章】
一个月后,荒山变了样。
念念在山上划了一块地,让植物帮她试过土质之后,种下了白菜、萝卜、青菜。在她的异能催生下,这些菜的生长速度是正常的三倍。半个月就能收一茬。
山腰的泉眼被沈景舟用石头砌了一圈,引了竹管,清水直通木屋门口。
鸡窝里多了六只母鸡——都是念念指挥两个哥哥从山里各处“请”回来的。
每天早上,念念蹲在鸡窝门口数蛋,数完冲鸡窝竖个大拇指:“不错,今天六个,有进步。”
母鸡们“咯咯”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
沈景舟每隔几天跑一趟镇上,把多余的鸡蛋和蔬菜拿去卖。山泉水养出来的菜,脆甜多汁,镇上的菜贩子抢着要。
银子一点点攒起来。
木屋扩建成了三间。苏荷缝了新棉被。沈牧山的咳嗽几乎断根了,每天能上山砍一个时辰的柴,脸色红润了不少。
沈景川的任务是“念念的专属坐骑”——妹妹要去哪座山,他就背着妹妹去哪座山。
日子好得像做梦。
但山下的村子,却在往相反的方向走。
入秋以来,杏花村连着四十天没下一滴雨。
地里的庄稼全干死了。河沟断流了。三口井里最后一口也见了底。
赵德厚站在枯裂的田埂上,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怎么办?开春到现在一粒粮都没收,这个冬天怎么过?”
钱翠花在家里翻箱倒柜,翻出了家底——不到十两银子。
“够吃两个月。”她数了三遍,嘴角往下撇,“得去镇上买粮。”
赵德厚去了镇上。
买粮的时候,他在集市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景舟。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菜摊后面,面前摆着一筐翠绿的白菜和一篮子个头匀溜的鸡蛋。
菜摊前围了好几个人在抢。
“小沈家的菜就是好,这白菜帮子脆得能掐出水来。”
“鸡蛋也匀,给我留十个。”
沈景舟收钱收得手忙脚乱,铜板叮叮当当往篓子里扔,脸上一副压不住的笑。
赵德厚站在十步外,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沈家,不是被赶到荒山上了吗?
荒山上连条路都没有,怎么种出这么水灵的菜?
他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但回村之后,他随口跟人提了一嘴。
一嘴就够了。
消息像长了腿,两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杏花村。
“沈家在荒山上种了菜?”
“不止菜,听说还养了鸡,天天有蛋吃。”
“他家那个小丫头不是灾星吗?怎么上了荒山反倒发财了?”
“灾星灾的是咱们吧……你看咱这地,颗粒无收。人家倒好,上了山就有吃有喝。”
议论声越来越大。
又过了半个月,村里最后一口井的水彻底干了。
这下不光是赵德厚急了,全村人都急了。
孙老六跑来找赵德厚:“村长,我前天偷偷摸到了荒山底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沈家那个木屋旁边有一条溪!清亮亮的泉水,哗哗地流!我喝了一口——甜的!”
赵德厚的眼珠子转了三圈。
“泉水?”
“嗯!还不止,他家周围那块地上的菜绿得跟翡翠似的,我在村口一里外就闻到了菜香味。”
赵德厚把烟杆攥紧了。
旁边的钱翠花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那、那泉水,是荒山上的吧?荒山是咱村的地界……”
“你想说什么?”赵德厚瞥她一眼。
钱翠花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她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荒山是杏花村的地盘。沈家的泉水,严格来说,也是杏花村的泉水。
赵德厚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了村里的几个“长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了个头。
“沈家那边……”赵德厚开了口,“得去看看。”
“看什么?”方大爷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
赵德厚干咳一声:“泉水的事。旱成这样,咱们总得想办法……”
方大爷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拐杖敲在地上,一声一声的。
当天下午,赵德厚带了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往荒山去了。
钱翠花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提了一篮子鸡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牧山兄弟,我们来看看你们……”
她排练了一路的台词。
但她不知道的是——
从他们踏上那条山路的第一步起,山路两旁的每一棵草、每一株灌木,都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是那些赶走小姐姐的坏人!”
“要不要绊他们?我可以让根长出来绊他们!”
念念坐在木屋门口的石头上,啃着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
她“听”到了所有的汇报。
小手拍了拍身边的小草:“不用绊,让他们上来。”
她咬了一口胡萝卜,嘎嘣脆。
“我等他们好久了。”
【第六章】
赵德厚一行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全都停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木屋不大,但拾掇得整整齐齐。屋前一块菜地,白菜、萝卜、青菜长得密密匝匝,绿油油的一片。鸡窝里母鸡“咯咯”叫着,旁边竹管里“咕噜咕噜”流着清水。
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体面。
而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连路都没有的荒山。
钱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赵德厚的目光扫过菜地,扫过鸡窝,扫过竹管里的泉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牧山站在木屋门口。
一个月前被赶出村子的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不见了。他的腰板挺着,脸色红润了许多,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不卑不亢。
苏荷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菜刀——不是要砍人,是刚在切菜。但她没放下。
沈景舟和沈景川站在两侧,少年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来人。
“你们来干什么?”沈景舟率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赵德厚干咳了一声,脸上堆起笑:“景舟啊,别这么见外。叔就是来看看你们,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沈景川冷笑了一声,“赵叔不是说让我们死在荒山上吗?怎么,来看我们死了没有?”
“景川!”沈牧山低声喝了一句。
沈景川闭了嘴,但眼里的火没灭。
钱翠花赶紧把那篮鸡蛋举起来:“牧山兄弟,嫂子给你们带了点鸡蛋,你看……”
苏荷看了一眼那篮鸡蛋。
“我们家不缺鸡蛋。”她说,声音平淡。
钱翠花的手僵在半空。
赵德厚打了个哈哈:“看你们日子过得好,我们也放心了。那个……牧山啊,有个事跟你商量。”
沈牧山没说话。
赵德厚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你也知道,村里旱了几个月了,井都干了。你这山上有泉水,能不能……匀一点给村里?”
话一出口,沈景舟的拳头就攥紧了。
“当初你们把我们赶出来的时候,可没说让我们带水走。”
“景舟。”沈牧山又喊了一声。
但这次,他没有让儿子闭嘴。
他只是看着赵德厚,安静地看着。
赵德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前半步:“牧山,都是乡里乡亲的——”
“赵德厚。”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石头上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念念坐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胡萝卜,嘴角沾着一点胡萝卜泥。
五岁的小姑娘,巴掌大的脸,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怎么看都只是个奶娃娃。
但她喊赵德厚名字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
“你说什么?乡里乡亲?”念念歪了歪脑袋。
赵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被一个五岁的丫头直呼其名,他有些挂不住面子。
“念念丫头,大人说话——”
“那天晚上也是大人说话。”念念打断了他,“大人说,我是灾星。大人说,天亮之前滚出村。”
她咬了一口胡萝卜,嘎嘣。
“钱婶子还说,回来一个打一个。”
钱翠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那是一时气话……”
“一时气话可以赶人上荒山。”念念慢慢地说,把胡萝卜放在膝盖上,“一时缺水就可以来要水喝。”
赵德厚的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了。他往身后的人群里扫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一个中年妇人——周寡妇——被推了出来。
周寡妇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牧山兄弟,嫂子……当初的事,是、是我们不对。孩子们都渴坏了,你们行行好……”
苏荷看着周寡妇。
一年前,她给这个女人的儿子守了三天三夜。
周寡妇没敢看她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
“你们先回去。”
又是念念的声音。
赵德厚一愣:“什么?”
念念从石头上跳下来。五岁的身高只到赵德厚的腰,但她仰着头看他的时候,目光稳得不像个孩子。
“你们先回去。”她重复了一遍,“水的事,我想想。”
“这丫头片子凭什么做主——”钱翠花的声音冒了出来。
“翠花!”赵德厚喝了一声。
他看着念念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终点了一下头。
“……行,那我们明天再来。”
“三天后。”念念伸出三根手指。
赵德厚张了张嘴,咽了回去,转身带人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五岁的小丫头站在菜地边,蹲下身,把一只手放在了地上。
像是在摸泥土。
又像是在听什么。
赵德厚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人走远了。
沈景舟憋不住了:“妹妹,你不会真想给他们水吧?”
沈景川也急了:“就是!当初是他们把咱们赶出来的!现在缺水了就上门装可怜?凭什么啊!”
念念没起身。
她的手掌贴着泥土,异能铺展开去。
这一次,她“问”的不是哪里有鸡蛋,也不是哪里有银子。
她问的是——
这片山,这片地,还能做什么。
草根、树根、灌木的根系,把答案一层一层传回来。
“小姐姐,山北边有一条地下暗河,很深,但水量很大。”
“如果您愿意催动异能,可以把暗河的水引上来。”
“但那需要很多力气……”
“您的异能还没完全恢复……”
念念闭上眼。
脑子里飞速转着。
前世她能让整座城开满花。现在她只是一个五岁的身体,异能恢复了不到三成。
引暗河不是不行,但会很累。
而且——
她为什么要帮那些人?
手掌下的泥土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脚边一棵细弱的小草。
“小姐姐……”小草的声音怯怯的,“村里那些人的田地下面……也有我们的根。如果一直不下雨……我们也会死……”
念念手指收紧了。
植物不分善恶。不管生在谁的地里,它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她想起了前世末世里那些被核辐射烧焦的焦土。
她之所以成为植灵,不是为了毁灭。
是为了让绿色回来。
她睁开眼。
“帮。”
沈景舟和沈景川同时看过来。
“但有条件。”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看了看自己的家人——爹的腰板直了,娘的眉头舒展了,两个哥哥长高了也壮了。
荒山没有饿死他们,反而养活了他们。
“这座山以后是咱们家的。谁都不能动一棵草一棵树。”她说,“另外,水可以给,但要换。”
“换什么?”沈景川问。
念念想了想。
“劳力。”她说,“他们出人帮咱修路、搭房子、挖水渠,咱给水。一天的工换一天的水。公平买卖,不欠人情。”
沈牧山慢慢点了头。
苏荷蹲下来,帮女儿擦掉脸上的胡萝卜泥。
“念念,你确定?”
念念靠在娘亲手里,点点头。
“草木说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灾年里,善心才是活路。”
苏荷愣了一下。
然后把女儿紧紧搂进了怀里。
【第七章】
三天后,赵德厚带着全村老小来了。
这一次,没有火把,没有叉腰,没有指着人鼻子骂。
二十几个人站在沈家木屋前的空地上,跟一群做了亏心事的鹌鹑一样,谁也不敢抬头。
钱翠花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紧闭着,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朝沈牧山拱了拱手——这个姿态,他这辈子都没对沈家人做过。
“牧山……”
“条件,我女儿说了。”沈牧山打断了他。
赵德厚一愣。
沈牧山让到一边。
念念从屋里走出来。
今天苏荷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两个小揪揪扎得整整齐齐。五岁的小姑娘站在门槛上,刚好比蹲着的大人高半个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有人下意识想笑——一个奶娃娃,摆什么谱?
但目光触到那双乌黑的眼睛时,笑意僵住了。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倒像一个见过了太多风浪的大人。
“规矩很简单。”念念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这座山,从今天起,是沈家的。山上的一草一木,不经我们允许,不许动。”
赵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钱翠花在后面扯了一把衣角。他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水可以给你们。但不是白给。出一天工,修路、挖渠、搭房子,换一天的水。谁不干活,谁就没水喝。”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从人群里一张一张脸地扫过去。
扫到周寡妇的时候,周寡妇的身子抖了一下。
扫到孙老六的时候,孙老六把头低得快埋进了胸口。
最后,念念的目光停在了人群最边上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方大爷。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所有人的外围。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念念,嘴唇微微颤抖。
念念冲他笑了一下。
一个五岁孩子软软糯糯的笑。
然后她转回来,继续说——
“第三,方大爷家的水,不用换。”
人群里一阵骚动。
赵德厚皱眉:“这——”
“那天晚上,全村人赶我们走。”念念说,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只有方大爷,塞了两个鸡蛋到我手里。”
方大爷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的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念念没看他,看着其他人。
“你们知道,当初你们赶我们走,我能做什么吗?”
她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把手掌贴在了泥土上。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她的手。
下一秒——
脚下的泥土开始轻轻震动。
“嘶嘶嘶——”
一道绿色从念念的掌心下蔓延出去,像水一样铺开。
枯黄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了,拔高了。干裂的地面上,一朵、两朵、三朵、无数朵不知名的小花“噗噗噗”地冒出来,挤挤挨挨地开了满地。
藤蔓从土里钻出来,沿着木屋的柱子爬上去,开出一串串紫色的小花。
脚边的狗尾草疯长到了膝盖高,毛茸茸的穗子在没有风的空气里欢快地摇晃。
整座荒山——
从山脚到山顶,一片绿意如潮水般席卷过去。
枯木抽了新芽。岩石缝里挤出了蘑菇。山涧里的水声突然变大了,叮叮咚咚地响。
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新生的枝头上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翠花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不是想跪,是腿撑不住了。
赵德厚的烟杆从手里掉下来,磕在石头上,他连弯腰捡的力气都没有。
周寡妇捂着嘴,泪流满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老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站得稳的。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异能还没完全恢复,这一下用了不少力气。但她站得稳稳的。
“这座山上的草木,每一棵都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它们说——”
“灾年里,善心才是活路。”
她歪了歪头,看着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的钱翠花,看着手足无措的赵德厚,看着所有那些曾经举着火把把她一家赶出村子的人。
“你们,本来可以不赶我们走的。”
“那样的话,我会让村里的田也这么绿。让村里的井也这么甜。”
“但是你们选了另一条路。”
她顿了顿。
“不过没关系。”
五岁的小姑娘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也不晚。”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山下那条干裂的河沟方向。
“山北边有一条暗河。你们帮我把水渠挖通,我把水引上来。够你们浇地、喝水、洗衣裳。”
赵德厚的喉结上下滚了三遍。
他缓缓弯下腰,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念念摆了摆手。
“别谢我。”她说,“谢草。谢树。谢这座山。”
她转身走回了木屋门口,重新坐回那块石头上,拿起没啃完的胡萝卜。
沈景舟在一旁看了全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
沈景川的嘴从头到尾就没合拢过。
苏荷站在门后,泪流满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牧山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一地的绿意和满山的生机,看着小女儿啃胡萝卜啃得两腮鼓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憋了大半辈子的闷气,终于散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但日子过得很快。
村民们真的来了。
第一天来了八个人,拿着锄头和铁锹,低着头,不太敢看沈家人的眼睛。
念念蹲在旁边,一边“听”植物汇报地下暗河的走向,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
“这里挖三尺深,往南偏两步。”
“这里有块石头,绕过去。”
“到了到了,再挖半尺就出水了。”
村民们按照一个五岁小姑娘画的路线挖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铲子下去——
“哗——”
清亮亮的地下水冲破了泥土,喷涌而出。
水柱足有半人高。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嚎叫。
有人直接把脸凑到水柱下面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笑。
有人蹲在水渠边,捧着水往脸上泼,浑浊的泥水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
钱翠花跪在水渠旁,双手插在水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赵德厚站在远处,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吸一口。
他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晃着腿的念念,又看了一眼哗哗流淌的清水。
最后,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水渠通了。
水引到了村里。
田地重新喝上了水,干裂的土块被泡软了,挤出了嫩绿的新芽。
井也不用愁了——沈牧山指点着村民在暗河经过的位置挖了两口新井,水甜得能酿酒。
从那以后,杏花村的人看沈家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人再提“灾星”两个字。
钱翠花路过沈家木屋的时候,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赵德厚隔三差五往山上送东西——腊肉、咸鱼、腌菜,苏荷收不收另说,但他一定要送。
周寡妇来过一次。
她什么也没带,就站在木屋门口,看了苏荷很久。
苏荷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半天。
周寡妇的嘴唇抖了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嫂子,对不起。”
苏荷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扶了起来。
“起来吧。”她说,“以后的路还长。”
周寡妇的眼泪砸在苏荷的手背上。
方大爷搬到了山上。
是念念提出来的——老人家一个人住在村里,腿脚不方便,不如搬上来,离泉水近,空气也好。
沈景舟和沈景川在木屋旁边给老人搭了一间小屋。
方大爷搬进去的那天,念念从山上摘了一大把野花塞进老人手里。
“大爷,这些花说了,要陪你住。”
方大爷捧着那捧花,嘴巴瘪了瘪,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来。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念念的小脑袋。
入冬的时候,荒山已经不像荒山了。
泉水浇灌出了一片菜地。鸡窝扩建了三倍。后山的药材在念念的异能催生下长势疯狂,沈景舟每隔几天就往镇上送一批,银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沈牧山的身体彻底好了。他和苏荷在木屋前的平地上,一锹一锹地翻地,打算开春再种一片果树。
沈景舟说他想去镇上的书塾读书。
沈景川说他想养一头牛。
念念说她想在山顶种一棵樱花树。
“种那玩意儿干嘛?”沈景川不解。
念念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峦,轻轻地说:“好看。”
沈景川挠了挠头,没再问。
初雪那天,一家人围在木屋里烤火。
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门缝里钻出去,引得门口的狗尾草使劲摇晃。
方大爷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笑得一脸褶子。
苏荷在灯下缝棉衣。沈牧山劈柴。沈景舟看书。沈景川在逗鸡玩。
念念窝在娘亲脚边,小脑袋枕着娘亲的膝盖,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门外的雪地里,一棵被雪压弯了腰的小草正在轻声哼歌。
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但莫名地好听。
念念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缩进了娘亲的棉衣襟里。
脚边的土地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像是整座山在均匀地呼吸。
草木安宁。
人间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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