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团队熬了三年,终于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公司送上了市。
庆功宴上,老板却让自己的小舅子空降当总监,把我降成主管。
面对我的质问,他满不在乎: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我没有争辩,转身提交辞职申请。
一周后,客户资料丢失,项目接连停摆,投资人堵在公司门口要说法。
老板终于慌了,亲自带着高管来我家求我。
我隔着门淡淡开口:“不是谁走了,公司都能转吗?”
01
庆功宴在城南的一家酒楼。
包间里坐了二十多号人,都是跟我拼了三年的。
桌上摆了十二道菜,老板赵鹏亲自点的,说今晚不醉不归。
我坐在他右手边,这个位置坐了三年。
三年前公司账上只剩七万块,是我带着六个人,一个客户一个客户磕下来的。
赵鹏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公司正式挂牌。"
掌声响了一圈。
我跟着鼓掌,手心全是汗。
赵鹏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周远,三年了,辛苦你。"
我端起杯子:"应该的。"
话还没落,包间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二十六七岁,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抓得很高。
我认识他。
赵鹏的小舅子,方旭。
去年过年在赵鹏家吃饭见过一次,全程在沙发上打游戏。
赵鹏招手让他坐下来。
方旭径直坐到了赵鹏左手边。
我没在意。
赵鹏又站起来了。
"今天还有个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方旭,从下周一开始,担任公司运营总监。"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我以为我听错了。
运营总监。
那是我的位置。
有人看向我,我没动。
赵鹏继续说:"周远嘛,调到主管岗位,配合方旭把后续工作对接好。"
配合。
对接。
主管。
这三个词砸在耳朵里,我脑子嗡了一下。
旁边的老陈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没理他。
我放下筷子,看着赵鹏。
"赵总,能说一下原因吗?"
赵鹏夹了一口菜,没抬头。
"公司上市了,管理架构要调整,需要新鲜血液。"
新鲜血液。
我说:"三年前公司快倒闭的时候,也需要新鲜血液?"
桌上更安静了。
方旭在旁边拆了一包湿巾,慢慢擦手。
赵鹏终于抬头看我。
他的表情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
"周远,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他又喝了口酒。
"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五秒里,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账上七万,他急得在办公室摔杯子。
是我说,我来想办法。
然后三年,七万变七个亿。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声响。
"行。"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方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湿巾还攥在手里。
他笑了一下。
"周哥,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一起干。"
我没看他。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鹏在后面说了一句。
"周远,格局大一点。"
我推开门,没回头。
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
我听见包间里又有人开始敬酒了。
02
第二天我到公司,工位被搬了。
原来的总监办公室已经换了门牌。
上面写着:运营总监 方旭。
我的东西被装进一个纸箱,放在走廊尽头的一张空桌上。
老陈过来帮我搬。
他声音压得很低:"昨晚赵总又请方旭单独吃了顿饭。"
我没接话。
把纸箱搬到新工位,一张靠窗的小桌子。
以前这是实习生坐的位置。
九点半,方旭来了。
他站在办公区中间,双手插兜,扫了一圈。
"各位,我是方旭,以后咱们一起搞事业。"
没人鼓掌。
他也不在意,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十点钟,他叫我进去。
我推门进去,他翘着腿坐在我用了三年的椅子上。
桌上摆了一杯咖啡,我之前放在抽屉里的客户档案被翻了出来。
方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了。
他翻着档案,眉头皱着,像在看天书。
"周哥,这些客户,都是你对接的?"
"对。"
"关系怎么样?"
"三年了,你说呢。"
他点了点头,把档案合上。
"行,这些客户后续我来跟,你把联系方式整理一份给我。"
我看着他。
他又说:"还有,下午有个项目会,你准备一下方案,我来讲。"
我来准备,他来讲。
我说:"方案是我做的。"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周哥,现在这个位置是我的。"
"方案上署谁的名字,你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对了,以后叫我方总监。"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上,手机震了。
赵鹏发来一条微信。
"好好配合方旭,年底奖金不会少你的。"
年底奖金。
三年青春换一笔年终奖。
我关掉手机屏幕。
下午的项目会,我没去。
方旭自己讲的,讲了四十分钟,客户全程黑脸。
会后客户打电话给我。
"周远,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换了个人来讲,什么都不懂。"
我说:"公司人事调整。"
对方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不跟了,这个项目我们再考虑考虑。"
我说:"我还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老陈在旁边小声说:"下午会上,方旭把你的方案改了,加了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客户当场问他数据哪来的。"
"他怎么说?"
"说让团队核实。"
"团队核实。"我重复了一遍。
"就是让你去擦屁股。"老陈说。
第三天。
方旭开了个全员会,说要"优化流程"。
把我建了三年的客户管理系统全废了,换了个新的。
新系统是他一个朋友开发的,收费十二万。
没人敢说话。
散会后,组里的小赵找到我。
小赵跟了我两年半,从实习生带到现在。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眼圈红着。
"远哥,我们都看不下去。"
我说:"先做事。"
小赵咬着嘴唇没走。
"远哥,你真打算就这么忍着?"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工牌挂在胸口,上面印着公司的新logo。
那个logo是我三年前设计的。
"我不忍。"我说。
小赵愣住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三个字。
辞职信。
03
辞职信写了二十分钟。
三年的事,浓缩成一页纸。
我签上名字,打印出来。
老陈看见了,脸色一变。
"你真要走?"
"不走等什么?等年底奖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拿着辞职信去了赵鹏的办公室。
门开着,赵鹏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挂了电话。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周远,冲动了吧?"
"不冲动。"
"因为方旭的事?"
我没回答。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是老人了,我不想说太难听的话。"
"说。"
他停下敲桌面的手。
"你的能力,我认。"
"但公司到了这个阶段,需要的不只是能力。"
"方旭是我内人的弟弟,他进来,能帮我稳住一些东西。"
"你懂吗?"
我懂。
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而我,永远不算自己人。
"懂了。"我说。
"那就别走了,沉一沉,后面有机会再提。"
"辞职信我已经交了。"
他看着我,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和气的笑,变成了一种很冷的东西。
"周远,你想清楚。"
"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带不走一个客户。"
"合同上签的是公司的名字,不是你周远的名字。"
我扶着门框,停了一秒。
"赵总,客户跟的是人,不是名字。"
他愣住了。
我没再多说。
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的东西不多,一个杯子,几支笔,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三年前公司第一次拿下大单时的合影。
赵鹏站在中间,我站在他旁边。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没带走。
小赵过来了,站在旁边不说话,眼泪掉下来。
老陈也过来了,递了根烟。
"兄弟,保重。"
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组里其他人陆续过来,有的拍我肩膀,有的什么都没说。
方旭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这边。
他端着咖啡杯,表情看不清。
我提着纸箱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方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哥。"
我按住电梯门,没回头。
他走到我后面,声音不大不小。
"走了也好,省得大家尴尬。"
"方案的事我接了,客户那边你不用操心了。"
"你放心,我能搞定。"
我松开电梯门的手。
走进电梯,转过身。
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咖啡。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最后说了一句。
"搞不定的时候,别打我电话。"
门关了。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纸箱放在脚边。
从二十四楼到一楼,四十秒。
这四十秒里,我把三年过了一遍。
出了大楼,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门口,没带伞。
手机响了。
一个客户发来的消息。
"周总,听说你离职了?"
我回了两个字:"是的。"
对方秒回:"项目还做不做?"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04
离职后第三天。
我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
手机静音,窗帘拉着。
第一天,没人联系我。
第二天,老陈发了条消息:"公司炸了。"
我没回。
第三天上午,手机震个不停。
我打开一看,未接来电十七个。
其中五个是客户的。
三个是老陈的。
两个是小赵的。
七个,是赵鹏的。
我一个都没接。
老陈发来语音,我点开听了。
"兄弟,方旭把李总的单子搞砸了。"
"李总那边要求赔违约金。"
"八十万。"
李总的单子是我去年十一月签的。
前后谈了四个月,光方案改了六稿。
合同里有一条特殊条款——对接人变更需要甲方书面同意。
方旭根本不知道这条。
他直接打电话给李总,说以后他负责。
李总当场问:周远呢?
方旭说:离职了。
李总说:那合同终止,按条款赔钱。
八十万。
公司上市后账上是有钱,但名声没了。
圈子就这么大,一传十十传百。
我继续听老陈的语音。
"还有,张总那边也出问题了。"
"方旭把你之前的方案拿给张总看,张总说数据全对不上。"
"方旭改过数据,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上任第二天就改了我的方案,加了一堆东西进去。
客户不是瞎子。
老陈最后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更低了。
"赵鹏今天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冲方旭吼了一顿。"
"但方旭不认错,说是你交接没做好。"
交接没做好。
我笑了一下。
我的辞职信上白纸黑字写着——所有项目资料已归档至公司系统。
方旭自己把系统废了,换了他朋友那个十二万的破玩意。
资料迁移的时候丢了一大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午,小赵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远哥!"她声音很急。
"王总撤资了。"
我没说话。
王总是公司最大的投资人。
当初就是因为看我的方案才投的钱。
"王总说要见你。"
"他说只认你。"
"赵总急疯了,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
"让赵总自己打。"我说。
挂了电话。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赵鹏。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按接听。
让它响完。
十秒后又来了。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我关机了。
窗外天黑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想起赵鹏说过的话。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我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
然后关了灯。
05
第四天。
我出门买菜。
回来的时候,楼下停了一辆车。
车牌我认识,是赵鹏的。
他没在车里。
我上楼,看见赵鹏站在我家门口。
西装穿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
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方旭。
赵鹏看见我上楼,往前走了一步。
"周远,谈谈。"
我拎着菜,从他旁边走过去,掏钥匙开门。
"没什么好谈的。"
"五分钟。"他说。
"给我五分钟。"
我开了门,没让他们进来。
我站在门口,拎着菜。
"说。"
赵鹏看了方旭一眼。
方旭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周哥,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他声音听着很诚恳。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裤兜里,身体重心靠后。
这不是道歉的姿态。
这是被逼着说话的姿态。
"我经验不够,搞砸了几个单子。"
"你要是能回来,总监位置还是你的。"
我看向赵鹏。
"他说的?还是你说的?"
赵鹏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的。"
"周远,总监还是你的,薪资涨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三年,我拿的是最低的总监薪资。
每次提涨薪,他说等公司上了市再说。
上市了,他把我撸了。
现在涨百分之三十让我回去擦屁股。
我拎着菜袋子,换了只手。
"赵总,王总那边什么情况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王总的事?"
"圈子就这么大。"
他沉默了两秒。
"王总要撤资,说项目组不稳定,对公司失去信心。"
"撤多少?"
"两千万。"
我点了点头。
"两千万,加上李总那边八十万违约金。"
"再加上张总那边可能也要停,对吧?"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肌肉在跳。
方旭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总,你那天怎么跟我说的?"
我看着他。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现在你觉得呢?"
他站在走廊里,灯光打在他脸上。
三年前他在办公室摔杯子的样子,和现在重叠了。
他说:"周远,是我不对。"
"你回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把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握住门把手。
"条件?"
"赵总,我一个主管,能提什么条件?"
他愣住了。
我退后一步,开始关门。
"周远!"
门关了一半,我停住。
他隔着门缝看我,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懂。
"求你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方旭在后面站着,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看着赵鹏。
看了三秒。
"让我想想。"
门关上了。
我把菜放进冰箱。
站在厨房里,听见走廊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手机响了。
不是赵鹏。
是王总。
"周远,出来坐坐?"
"我请你吃饭。"
我看着窗外。
楼下赵鹏的车还没走。
"好。"我说。
06
王总约在城北一家面馆。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街边一家兰州拉面。
他喜欢这样,谈几千万的事,坐在塑料凳上。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一碗牛肉面摆在面前,还没动筷子。
"坐。"
我坐下了。
他给我也点了一碗。
"吃了再说。"
我们吃了十分钟,谁都没开口。
面吃完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从赵鹏那边出来了。"
"嗯。"
"他让小舅子顶了你的位置。"
"消息挺快。"
他笑了一下。
"投了两千万,消息不快不行。"
"周远,我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直。
"你还打算回去吗?"
我没马上回答。
他等了几秒,又说:"赵鹏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说你快回来了,让我别撤资。"
"你答应他了?"
"没有。"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
夹在手指里转了两圈。
"我投赵鹏那个公司,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你。"
"三年前那个方案,是你做的。"
"路演那天,是你讲的。"
"我投的是你周远。"
"不是赵鹏那块招牌。"
我没说话。
他把烟放下了。
"我有个想法。"
"说。"
"你出来自己干。"
这句话砸在桌上,比面碗还重。
我看着他。
"我投你。"他说。
"两千万从赵鹏那边撤出来,投你。"
"条件你自己开。"
"唯一一条,你必须自己带团队。"
我低头看着空碗。
碗底有一层面汤,浑浊的。
自己干。
这三个字我不是没想过。
但从来没人这样摆在我面前。
"周远,你不用现在答我。"
"但你想清楚一件事。"
他站起来,把那包烟留在桌上。
"赵鹏的公司,离了你活不了。"
"你自己的公司,离了谁都能活。"
他走了。
我坐在面馆里,对着一碗空碗发呆。
手机响了。
赵鹏。
这次我接了。
"周远,想好了吗?"他声音很急。
"赵总。"我说。
"明天我去公司一趟。"
他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突然轻松了。
"好好好,我让人把你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方旭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总监还是你的。"
我说:"我没说回来。"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说去公司一趟。"
"有些东西要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
"周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挂了电话。
站在面馆门口,外面在刮风。
街对面有一家打印店。
我走了过去。
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出一份文件。
那是我三年来整理的所有客户需求分析报告。
每一份都在我私人云盘里存了底。
不是客户联系方式,不是合同,不是任何属于公司的东西。
是我自己的思考、我的判断、我对每一个客户的理解。
这些东西,不在任何系统里。
不在方旭花十二万买的那个破系统里。
更不在赵鹏的保险柜里。
在我脑子里。
我推开打印店的门。
"老板,打印一份商业计划书。"
07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
"周……周总,您来了。"
"来拿东西。"
我径直走向原来的工位。
走廊里遇见几个老同事,都停下来看我。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一样。
到了工位,纸箱还在桌上。
我上次走得急,有几份私人笔记没带。
我弯腰翻箱子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旭。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咖啡。
"周哥,你回来上班了?"
"拿东西。"
"哦。"他喝了口咖啡。
"我还以为姐夫把你请回来了。"
我没理他,继续翻箱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哥,说句实话。"
"你走了这几天,确实有点乱。"
"但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他继续说:"李总那边,违约金我在谈了。"
"张总那边,方案我重新改了。"
"王总那边……"
他顿了一下。
"王总那边确实有点麻烦。"
"但姐夫说他会亲自处理。"
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方旭。"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挑了下眉毛。
"周哥你说。"
"李总的违约金谈到多少了?"
他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还在谈。"
"张总的方案改了几版了?"
"第二版。"
"张总看了吗?"
他没回答。
我背上包。
"张总没看对吧。"
"因为张总的习惯是只看第一版。"
"第一版不过,后面不会再看。"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总的第一版方案是我做的。"
"你改完之后发过去,张总已经否了。"
"否了就是否了,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端咖啡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周远,你少在这装。"
他不叫周哥了。
"你走就走了,公司又不是你的。"
"你以为离了你就不行了?"
我看着他。
这句话和赵鹏说的一模一样。
姐夫教的,还是天生的,我分不清。
"行不行,再等几天就知道了。"
我拎着包往电梯走。
经过老陈工位的时候,他抬头看我。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懂了。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
给王总发了一条消息。
"计划书写好了。"
他秒回。
"下午两点,还是那家面馆。"
电梯门开了。
大堂里站着三个人。
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
我认识中间那个。
刘总,公司第二大投资人。
他看见我,皱了下眉。
"周远?你不是离职了?"
"是。"
"那你来干什么?"
"拿私人物品。"
他哼了一声。
"你倒是走得潇洒。"
"我投了八百万在这个公司。"
"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
我说:"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他声音提高了。
"三个项目停了两个。"
"客户在问责。"
"账上的钱在往外流。"
"赵鹏昨天跟我说你要回来。"
"我才没撤资。"
他盯着我。
"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看着他。
"刘总,我已经离职了。"
他脸色变了。
拎着公文包往电梯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甩了一句。
"赵鹏骗我。"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大堂里。
这栋楼我进进出出三年。
每一块地砖我都走过。
但从今天开始,跟我没关系了。
我推开大门,走进阳光里。
手机又响了。
赵鹏。
我没接。
08
下午两点,面馆。
王总已经坐在那了。
这次没点面,桌上放了两杯茶。
我坐下,把计划书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没说话。
一页一页翻。
我喝茶。
茶凉了,他还在看。
十五分钟后他合上计划书。
"你想做营销咨询。"
"对。"
"轻资产,不养大团队。"
"对。"
"客户从哪来?"
"我有十一个客户的私人关系。"
"不是公司的合同关系,是人的关系。"
"他们认我。"
他点了点头。
"团队呢?"
"三到五个人,够了。"
"谁?"
"我还没问。"
他看着我。
"你心里有人选。"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没否认。
他把计划书推回我面前。
"两千万太多了。"
我心里一沉。
"五百万够不够?"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不需要两千万。"他说。
"轻资产模式,五百万足够跑起来。"
"剩下的钱,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拿。"
"但有一个条件。"
"说。"
"赵鹏那边,我不会马上撤资。"
我皱了下眉。
"我给他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要是能稳住,我的钱就留着。"
"稳不住,自动转到你这边来。"
"这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
"两边下注。"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王总不是在投感情。
他在投胜率。
赵鹏那边有公司框架、有资质、有现成团队。
我这边有能力、有客户关系、有实操经验。
他两边都押,谁赢他都不亏。
"行。"我说。
他伸出手。
我握上去。
他的手很干燥,力度很重。
"周远,别让我亏钱。"
"不会。"
从面馆出来,我站在街边。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
响了两声就接了。
"兄弟,什么事?"
"你方不方便出来?"
"在公司呢,怎么了?"
"我要自己开公司。"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你说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两秒。
"在哪碰面?"
"老地方。"
"我请假。"
挂了电话。
我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小赵。
"远哥!"
"忙吗?"
"不忙,方旭在开会,没叫我。"
"出来一趟。"
"去哪?"
"老地方。"
"好!"
她挂电话的速度比老陈还快。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的一家便利店。
以前加班的时候,我们仨经常蹲在便利店门口吃盒饭。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老陈叼着烟,小赵抱着一瓶水。
"情况是这样。"我说。
"有人投我,五百万。"
"我自己干。"
老陈的烟差点掉地上。
小赵的水瓶盖子没拧紧,水洒在手上。
"你们跟不跟?"
老陈看了我三秒。
把烟掐了。
"废话。"
小赵举起水瓶。
"远哥,我从实习就跟你。"
"你去哪我去哪。"
我看着他们俩。
三年,没白处。
"回去该办的办了。"我说。
"辞职信别声张。"
"给赵鹏一个体面。"
老陈点头。
小赵点头。
便利店的灯在头顶亮着。
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地上。
手机响了。
不是赵鹏,不是王总。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了。
"周远?"对方的声音有点陌生。
"我是刘总。"
公司第二大投资人。
上午在大堂碰见的那个。
"周远,我们谈谈。"
09
刘总约在他家楼下的奇牌室。
不打牌,找了个包间坐着。
桌上放了一壶龙井。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点了根烟。
"今天我去了赵鹏公司。"
"我知道。"
"在大堂碰见了你。"
"嗯。"
"然后我上了楼。"
他弹了弹烟灰。
"赵鹏跟我说了四十分钟。"
"说公司一切正常,说你很快回来。"
"我信了。"
"然后我在走廊里碰见方旭。"
他把烟掐了,直接掐在茶碟里。
"方旭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刘叔你放心,周远那些客户我都能搞定。'"
他看着我。
"你知道他说这话时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笑着说的。"
"跟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轻松。"
"那一刻我就知道,赵鹏在骗我。"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投了八百万,不是小钱。"
"赵鹏这个人我了解。"
"他不坏,但他分不清轻重。"
"把亲戚架在能力人头上,这种事只要做了一次,后面会做第二次第三次。"
"这种公司,我不想待了。"
他放下茶杯。
"周远,我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有人投你了。"
我没说话。
圈子真的很小。
"多少?"
"五百万。"
"谁投的我不问。"他说。
"我只问一件事。"
"还要不要钱?"
我看着他。
他很认真。
"刘总,我不缺钱。"
"五百万够起步了。"
他摇头。
"你缺。"
"五百万只够活六个月。"
"你要是想活三年,至少要一千二。"
他说的是对的。
我的计划书上写的启动资金是五百万。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要做稳,五百万很紧。
"我出七百万。"他说。
"加上你那五百万,一千二。"
"我不要控股权。"
"只要分红权。"
"前三年百分之十五。"
"三年后根据业绩再谈。"
我端着茶杯,手没有抖。
但心跳在加速。
五百万变一千二百万。
从街边面馆到奇牌室,不到八个小时。
"刘总,你不怕亏?"
"投资嘛,都是赌。"
"但我赌人。"
"赵鹏我赌过,三年前。"
"是你帮他赢了。"
"这次我直接赌你。"
他站起来,把茶壶推到我面前。
"周远,你回去准备工商手续。"
"我让律师拟合同。"
"一周之内走完流程。"
我站起来。
"刘总。"
"嗯?"
"赵鹏那边,你的八百万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
"明天我就让财务发撤资函。"
"我不像王总,我不两边下注。"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我只赌赢面大的那个。"
门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奇牌室里。
龙井的味道飘在空气中。
一千二百万。
两个投资人。
加上老陈和小赵。
公司的骨架已经有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写下第一行字。
"公司名:远行咨询。"
然后手机响了。
赵鹏。
这次我接了。
"周远。"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急了。
反而很平。
很冷。
"刘总跟你谈过了吧。"
"谈过了。"
"他要撤资了。"
"嗯。"
"你挖我的人,拿我的客户,现在还抢我的投资人。"
他停了一下。
"周远,你想好了,是要和我做对手?"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奇牌室的灯光映在玻璃上。
"赵总,不是我要做对手。"
"是你先把我推出了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挂断了。
10
一个月后。
远行咨询正式注册成立。
办公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不大,一百二十平,五张桌子。
我、老陈、小赵,加上老陈拉来的两个老同事。
五个人。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没摆花篮。
我在白板上写了第一个月的目标。
三个客户,一百万流水。
老陈说:"这个目标太保守了吧。"
我说:"先活下来。"
第一周,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不是打给新客户。
是打给那些认识我的老关系。
不挖赵鹏的客户。
合同还在赵鹏公司的,我一个不碰。
但合同到期的,没续约的,被方旭搞黄的。
这些人,我打电话过去,只说一句。
"我自己干了,有空聊聊。"
四十七个电话,二十三个回了。
二十三个里面,九个说愿意见面。
九个里面,四个当周签了意向书。
第一个月结束。
五个客户,一百六十万流水。
超了目标。
老陈在办公室开了一罐啤酒。
小赵在白板上画了个笑脸。
我没庆祝。
因为我知道对面在发生什么。
赵鹏的公司,一个月里走了七个人。
不是我挖的。
是自己走的。
方旭接手后,把绩效考核改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拍脑袋。
第一次,全员降薪百分之十,说是"共克时艰"。
第二次,加班不算调休,说是"创业精神"。
第三次,迟到一次扣三百,说是"规范管理"。
七个人交了辞职信。
其中两个是跟了赵鹏五年的老人。
刘总的八百万撤走之后,账上一下紧了。
王总那边还有三个月观察期。
但所有人都知道,三个月到了,王总也会走。
因为项目在停。
客户在跑。
方旭搞不定。
赵鹏自己也搞不定。
他不是做业务的人。
他是做关系的人。
而他最重要的那层关系——和我之间的——已经断了。
第二个月。
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很熟。
张总。
就是那个被方旭搞砸方案的张总。
"周远,听说你开公司了。"
"是。"
"手上有个项目,你接不接?"
"什么项目?"
"年度品牌咨询。"
"预算三百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三百万。
这是我们五个人半年的量。
"张总,这个项目之前不是给了赵鹏那边?"
"合同到期了。"
"我不续。"
他停了一下。
"方旭上次给我发了新方案。"
"你猜他写了什么?"
"把你去年给我做的方案,换了个封面。"
"内容一字没改。"
"连页脚的你的名字缩写都没删掉。"
我闭了一下眼。
"张总,这个项目我接。"
"好。"
"合同我明天发你。"
"周远。"
"嗯?"
"做得好。"
他说的不是项目。
他说的是离开这件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
十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城南方向。
赵鹏公司在城南。
二十四楼。
我在十二楼。
矮了一半。
但我站得稳。
第三个月。
王总的观察期到了。
他约我吃面。
还是那家兰州拉面。
还是两碗牛肉面。
吃完他擦了擦嘴。
"赵鹏那边,我撤了。"
"两千万?"
"两千万。"
"转到你这边来。"
我放下筷子。
"王总,之前说好五百万。"
"情况变了。"
"你三个月做了六百万流水。"
"团队从五个人变成了十一个。"
"张总的三百万项目已经启动了。"
"你值两千万。"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我不两边下注了。"
"这次只押你。"
他走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对着一碗空碗。
和三个月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
赵鹏。
三个月里他打过十九个电话。
我只接了三个。
每一个他都在说同一句话。
"回来吧。"
这是第二十个。
我接了。
"赵总。"
"周远。"他的声音很哑。
"王总撤了。"
"我知道。"
"刘总也撤了。"
"我知道。"
"张总也不续约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周远,公司可能撑不过下个季度了。"
我没说话。
"你说得对。"他说。
"公司……离了你,转不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我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
三年前他在办公室摔杯子。
我说,我来想办法。
然后我真的想了办法。
三年后他在电话里承认,离了我不行。
但这一次,我没有要想办法的念头。
"赵总。"
"嗯。"
"三年前你摔杯子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信任我。"
"后来我才明白,你只是需要我。"
"信任和需要不一样。"
"你从来没信过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干活的人。"
"干完了就可以换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
"我没有……"
"赵总。"我打断他。
"你说过一句话。"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我现在也送你一句。"
"人往前走,别回头。"
"我不会回去了。"
"你也别打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
面馆老板在擦桌子,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我听不清歌词。
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走出来了,就不需要再回去。
我站起来,推开面馆的门。
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
街对面还是那家打印店。
三个月前,我在那里打了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划掉了第一行旧目标。
写上新的一行。
"第二年,五千万。"
然后我收起手机,迈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